钱家管事离开后的次日,京都城内就流传出对沈安能耐的种种质疑。御史闻风行奏,哪怕这芝麻点大的小事也给送到了朝堂之上。
朝中本就不少人不喜沈安入朝,现在既有了发挥的由头,便有朝官说大公主既然一个人辛苦到忙不过来,那不如再派遣几个人去帮她。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帮忙”只是表面托词而已。造纸司现在是沈安的一言堂,一旦被塞人,迎接她的必然是分权或者是夺权。
陛下究竟什么态度,林行简不知道,但上位者最喜欢看的就是自己的臣子斗成一团。沈安不想造纸司成多姓之司,只能接下钱家的订单来证明自己有驾驭造纸司的能力。
和林行简预想的一样,当天中午沈安来到了造纸司。
她一进门就道:“去告诉姓钱的,他们这单我接,但价格涨到三倍。他们要是不同意,那就让他们带着他们的行李直接滚出京都。”
果然。
“那我等下便去同钱家定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过林行简忍了忍,他还是不由提醒道:“他们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只怕此事会是个坎。一旦违约,你前功尽弃。”
“这不正合你意?”沈安一句话将林行简给堵得哑口无言,“真出了纰漏,你该高兴才对,毕竟我出事对你最有利不是。”
“我就怕到时候你又像上次那样算计我,最后让我担责来当替死鬼。”
“怎么会。”沈安替他分析道,“造纸司真要出了事,朝廷里的那帮老菜帮子肯定是率先寻我的错处。有我担主责,你最多也就是个从犯,从犯再如何也不至于被杀,最多像上次那般让你们林家来捞人。”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林行简表情就又冷了下来。不过不等他开口讥讽,就听沈安换个语气幽幽开口:“林行简,你其实也不想造纸司出事对不对?”
一瞬间,他所有的话全都咽回了腹中。
“不逗你了。”沈安笑道,“对方这回显然是有备而来。你且看吧,你就是现在让人去收购纸料,只怕都已经买不到了。”
造纸司成立这么长时间,风头又这么大,他们要进什么料估计早被人给查的清清楚楚。
买不了纸料,钱家的货就按时交不了。钱家的货交不了,别人不会说是有人为难她,而只会批判她能力不足。既是能力不足,那自然不能再胜任造纸司司正一职。
林行简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他道:“我现在就让人去附近的城池采购,只要赶在月底二十七之前把纸料运回就行。”将纸造出来得要三十三天,时间过了这个月的二十七,就算到时候有纸料也都已经来不及,“只是有一点,他们存了心要对付你,恐怕到时候就算纸料买到了,他们也不会让我们顺利把纸料送回京都。”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听没听过。”沈安道。
林行简眸光一凝,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天下午,林行简便重新同钱家管事接触。只是为了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他生生将一个下午就能完成的事给磨了三天,才在对方失去耐心之际将双方的契约给订下。
与此同时,和沈安说的一样,他们造纸司在京都以及周遭已经难以收到纸料。人家不是提价,而是压根不卖。
若所旁人只是想赚钱那应该都选择提价,直接拒绝出售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有人在故意为难。
事情发展到这,林行简已窥见沈安在这偌大的京都城有多寸步难行。
一个公主,听上去是金尊玉贵,实际平日里大家捧着她都是因为她皇女的身份,一旦触及到了最真实的利益,什么地位通通都是笑话。只要她没有实在的权力,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空谈。
“左监,这纸料收购不到,我们只能去更远的地方瞧瞧了。”这事让造纸司其他人很是忧心。他们前脚还在庆祝有了这样一个立功的机会,谁知道转身就情况急转直下。
“也只能如此了。”林行简准道,“这一路可能会不太平,路上你们招募些游侠护卫,银子回来找我清报。”
“好的。”就这样,造纸司的采办带着几人前去了周边采购。
造纸司这边面临的窘境普通人不清楚,但权贵子弟却多少听到了点风声,也知道造纸司这边面临收不到纸料走投无路的处境。
醉仙楼内,有人一脸戏谑,“接下来有的热闹看了。”还是皇家的热闹。
“此次若造纸司失利,不知道到时候大公主会不会哭哭啼啼的进宫去告状。”旁边人道,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告状有什么用。她抓不住的东西就该体面点主动松手。如果我是大公主,我现在早就提了重礼去求人,而不是愣头青一样自己去外面找所谓的出路。等她出去就会知道,其实外面早就没了路。”
“说的好像她上门求情,那些大人们就会搭理她一样。”
“先别管别的,我话说前头,这造纸司我还挺感兴趣的,到时候你们可别跟我抢。”有人提前占位置道。
他这话一出,就有人拿东西丢他,“去你的,造纸司油水这么大,你想一个人吃也不怕撑死你。”
他们一唱一和,好像造纸司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未来美好的畅想让他们笑声不住传往他们隔壁酒楼雅间。
隔壁,温知让正在品茶,他对面荣安侯家的大公子谢熠却是眉头皱了又皱,最终在好友面前没忍住道:“这帮人怎么回事,说的好像造纸司这回一定会失利一般。这不是还有两个月?有这么长的时间,运个纸料回来那不是轻而易举。”
“那如果所有人都被打了招呼,不肯卖料给大公主呢?”温知让问。
谢熠卡了一下壳,道:“只要大公主舍得出钱,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好,就算大公主花重金买到了纸料,他们能不能赶在二十七日前运回来?”将纸制作出来需要三十三天,超过本月二十七日,便是有再多的纸料也不成了。
“这……”谢熠想了想,道:“就算他们回来迟了,万一他们造纸技艺改进了呢,时间由原本的三十三天缩短为二十三天,这时间不就够了吗?”
温知让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还没看懂,这个纸是做不出来的。就算技艺真的改进到二十三天,焉知后面会不会有什么火灾贼盗。稍微损失一点,不够就是不够。从来不是这乾化纸有多难,而是有人不想这件事成。”
“钱家竟然这般厉害?”谢熠不由咋舌道,“其实我不是很明白,钱家这样做那不是把陛下给得罪透了,毕竟造纸司是在为陛下赚钱啊。就为了这样一笔钱,犯不着吧。”钱家有的是钱。
“谁说他们是为了钱。他针对的只是大公主。造纸司到时候真履行不了契约,钱家再将这笔钱送给陛下呢?”
谢熠当即瞪大了眼睛。
“无论如何,陛下都不会有损失。”温知让继续道,“陛下不会在乎谁替他赚银子,他只会在乎有没有银子。”
谢熠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我算是明白了,造纸司里油水这么大,肯定谁都想抢。”
温知让却只是笑了笑。
这从来都不是银子的事。
这是一场无声的围剿。不管大公主愿不愿意,总会有人出手将她推往悬崖边,逼她往下跳。这不是有人针对大公主这个人,而是权力这块肉总共就那么点大,所有人都默契的不愿再有新的人染指。
利益所致,无人能挡。
所以造纸司所需要的纸料这辈子怕是都难以被送回京都。
*
随着时间一日□□近月底,落在造纸司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造纸司内众人却像不知道这些目光一般,整个司内上下仍旧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直到二十日这天,林行简突然收到一条急信。他在看完信件后,神色大变,当即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大公主府。
见他一脸凝肃而来,沈安不由挑眉,“发生了什么事?”
林行简也不拐弯抹角,“老陈他们失踪了。”老陈就是造纸司内负责采办的官吏,他因年级最大,因此被人喊做老陈,“之前我有叮嘱过,让他们每五天不管是否有收获都要传一次信件回来。昨日本该收到信件的,但一直到今天都不曾有音信传来。”
“失踪?”这个时候失踪?
沈安也肃起面容,二话不说亲自去了兵马南司找到林千锋,让他帮自己去找人。
她自己虽有府兵,但都是一群不入流的玩意。论查人找人这种事,还是的兵马司这种专业的人来。
林千锋得了她的好处,面对她这小小的请求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当即点了人随便寻了个办案的由头帮忙去寻人。
有兵马南司出面寻查,很快找到了失踪的造纸司采办官吏们,但是结果却让沈安气血上涌。
——他们全都身首异处,被抛尸荒野。【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