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长恨第七 相认
一个时辰前。
仙人抚我顶上, 扶知正蜷缩在流银小筑中小憩,忽地感应到鹤梦仙君的气息。这厮立刻从摆烂毛球状改换到精神十足的仙鹤状,扑腾着翅膀, 飞出流银小筑,去迎接仙君。
扶知在空中盘桓, 嗅着仙君的气息,待寻到踪迹, 立刻像只见到主人回家就摇尾巴扑上去的大型犬,掠向山前的紫衣仙君。
然而, 就在它准备降落, 并让仙君抚摸它头顶的时候,它嗅到了另一个气息。
扶知探了头, 打量过去,竟见仙君并非独自一人,他身边还有一个漆黑的、不为人知的倒影。
显然, 那不是实体,而是一缕神识, 所以扶知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幻影的声音也有些失真,像是从水底冒出。
大概是对方在刻意隐藏身份。
须臾, 扶知听到那幻影开了口:“拜见仙君。”
“免礼。”鹤梦仙君挑了眉,目光落在那幻影上,金色的兽瞳冲破了易容术的伪装, 闪起一丝暗芒。
不过, 他似乎对来人并未感到意外,淡声道,“何事?”
“晚辈有一事要说。”
“讲。”
“仙君千年不回山门, 这次却骤然归来,还借了易容术伪装,可是为了身边的那个外门弟子?”
鹤梦仙君剑眉蹙起,眼瞳浮起一层阴翳,冷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晚辈并非冒犯,只是想告诉仙君一件事。”那幻影顿了一下,“宗门内部已经对仙君的身份起疑。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您身边的那个女弟子从长老那里得到了一颗现形丹,她答应长老,会找机会让您服下。”
鹤梦仙君手背的筋络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未有什么旁的反应,旋身便走。
“仙君,您应当提防,万不可对那个弟子掉以轻心。”
“本君说了。”鹤梦仙君停下脚步,侧身看来,一掌拍散了那幻影,“此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那幻影踉跄几步,在强大威压的克制下,开始慢慢消散。“他”看着鹤梦仙君不悦的背影,连忙施礼:“是晚辈僭越。”
鹤梦仙君看着那幻影,挑起疏朗凌厉的剑眉,冷声道:“长老们因何怀疑我?”
“西荒有龙现世。”
鹤梦仙君一怔:“龙?”
“是。”幻影点头。
鹤梦仙君很快收起眼中疑色,又道:“你又是为何助我?”
“仙君,我的师祖与你手中折竹的主人曾有渊源。”
在听到这句话时,鹤梦仙君的眸光有一瞬间的松动,漾起一圈涟漪,落在腰间漆黑的折竹洞箫之上。
那箫尾缀着的墨绿色菩提念珠像是在响应主人的目光,相互敲动,发出空灵清脆、宛如梵音般的回响。
当清音结束时,鹤梦仙君眼中的涟漪已经抚平。
“本君会结束一切,让所有的事回归正途。”
说罢,他迎着风雪,继续向着仙人抚我顶步去。
**
现在。
许念推开仙人抚我顶的柴门,看到那么熟悉的浅紫色身影时,不仅愣在原地。
刚刚才听闻鹤梦仙君明日才归山,这会儿却在流银小筑里看到其人,她难免错愕。
但更多的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一桩桩疑云拉扯着她。
鹤梦仙君便是锦泽,而锦泽会是那刺杀天神、夺天池水的妖邪吗?
是的话,她待如何?
许念的右手落在自己腰间的挎包上,那里躺着玉枕散人给的药匣,药匣中是一颗漆黑的现形丹。
对方的话尚在耳边回荡:“是龙是蛟,明日便知分晓。”
看来,不用明日,今夜她便能知道了。
只要她想。
“念念。”鹤梦仙君的目光看到了许念摸向背包的动作,但他很快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许念的手上移开,落在她颊畔。
一时间,一双黑眸宛如五月天的海棠,糅着笑意,无风也情动。
“去了哪?”他问。
“时宜宗。”许念答,但是没有抬头,只轻轻看着对方的衣摆。
“为何去了时宜宗?”
“拿药。”
“你受伤了?”鹤梦仙君快走上前,停在许念身侧,颀长瘦削的身躯投下一道暗影,将许念笼罩在其中,他垂眸,看到许念乌黑的发顶,和泛着粉色的双耳。
目光最终停留在许念露出来的那截粉颈上,细腻的肌肤上浮动着一层绒毛,青色的动脉不知是因何原因跳得慌乱而迅速。
鹤梦仙君的目光慢慢染上热度,黏腻地投落在许念的肌肤上。
他克制住了想要抚摸和禁锢的冲动,向下滑去,看到许念的紧抿的唇瓣终于放开,露出了贝齿樱舌。
“没有。”许念摇头道。
然而,她右手攥着背包的力气更大,甚至搓皱了包下悬挂的穗子。
“那便好。”鹤梦仙君歪了头,轻笑起来,而后俯身,扣住了许念的手,将人带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直到滚烫的呼吸都投落在对方鼻尖。
“本君给你带了礼物回来。”他道。
闻言,许念一怔,仰起头对上鹤梦仙君的黑眸:“礼物?”
“嗯。”鹤梦仙君点头,翻掌一挥,蓦地,一只狼毫玉笔悬停在他掌心。
笔身是和田玉色,白中透青,宛如微雨后的苍穹,云似薄纱轻幔,被风吹散成袅袅青烟。笔杆的末端竟还有一瓣龙鳞般的纹样,隐隐泛着金芒。另外,笔尖的狼毫柔顺,尾稍是灰色,好似一颗垂落的莹润水珠,将落未落。
“要学符术,便该有支像样的笔。”鹤梦仙君笑道,说着,便俯身探出手,抽出了许念腰带上插着的那根炸毛破笔,“这样的笔,配不上我的符师。”
“去。”
一声轻语落下,他掌心的笔听话地落在许念的手中,任她攥着。
鹤梦仙君看许念没有出声,俯身,探究许念的神色,问道:“如何,不称心?”
许念看着那灵气四溢、世间难求的珍稀玉笔,低着头,神色难辨,许久,摇了摇头道:“不,我很喜欢,多谢仙君。”
鹤梦仙君笑起来:“即是你的画笔,便该为她取个名字。”
许念点头,半晌,道:“叫‘有灵’吧,如何?”
“有灵?”
“嗯。”许念点头,“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既是仙君送我,便叫做有灵。”
“好。”鹤梦仙君颔首。
见他浅笑,许念仰起头,弯起眉眼,看向鹤梦仙君,轻声道:“仙君,我也有东西给你。”
闻言,鹤梦仙君的瞳孔抖动了两下,最终还是落在许念的颊畔,淡声道:“好。”
只见许念侧身,探向自己的背包,翻了两下,取出一只漆黑的药匣,她捧起,送到了鹤梦仙君面前。
鹤梦仙君的目光从许念的眼中,一寸一寸挪到那只药匣上,瞳孔在一瞬间骤缩,但很快又放开,很快,他勾了唇,莞尔道:“给我的?”
“嗯。”许念点头。
鹤梦仙君抬手,雪白纤长的五指落在漆黑的檀木匣上,强烈的对比有些刺目。他的指尖擦过边缘,停在了匣子的锁扣上。
他问:“是什么?”
许念答:“你打开看看。”
“咔哒——”
锁扣被鹤梦仙君挑开。
许念的心也随之一战栗。
待漆黑的檀木匣子缓缓敞开,鹤梦仙君看到其中躺着两串红线。
其中一条缀着的玉牌上刻着“阿泽”,另一条刻着“念念”。
……
“锦泽,我终于找到了你。”——
作者有话说:念念和阿泽终于相认了,咬手绢QAQ
第42章 长恨第八 第一次
待看清檀木匣中盛放的是何物时, 锦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很快,他伸出的手在那一瞬间想要逃走, 却先一步被人扣住。
许念攥住锦泽的手腕,将人拉向她, 头一次,锦泽变得如此单薄而轻飘飘, 只微微施力,他便随着许念的动作, 被拽到她手臂间。
许念踮起脚尖, 勾住了锦泽的脖颈,将头贴在他肩上, 喉咙的震动透过肌肤传来:“很高兴见到你,阿泽。”
“还有,我爱你。”
许念压下锦泽的后颈,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她捉住锦泽的手,五指嵌入他的指缝, 与他交握。
“不论你存在与否, 所在远近,我爱你这件事都是不会更改的事实。”
许念垂眸, 指尖勾起红绳,灵巧地系在锦泽的手腕。
流动着青色经络的肌肤和赤色的绳结形成强烈而耀眼的对比。
两人的十指相扣,红色的绳结也就交融在一起。
锦泽看着那对属于眷侣的姻缘结, 愣了许久。
终于,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抬起轻颤的羽睫,轻声唤面前的人:
“许念。”
“嗯?”许念笑着仰起头。
“谢谢你找到我。”他道。
“天地辽远, 世人海阔,即使如此,你依旧找到了我。”锦泽蹭了蹭许念的脸颊,湿漉漉的眸像下过一场大雨,在看到许念的那一瞬间骤然放晴。
“我似乎懂了爱是何种滋味,被爱又是何种感觉。”
“我爱你。”锦泽吻向许念的脸颊,“千千万万遍。”
闻言,许念笑得更艳,像一朵向日葵。
下一瞬,她猛得解下背包,踮起脚尖,手扶在锦泽肩头,与锦泽拥吻。
两人交叠缠绵的剪影在暖橙色烛火的照耀下,投落在床榻锦衾之上。
转瞬,衣料的窸窣声和肢体的跌撞声回荡在流银小筑中。
许念推着锦泽的胸膛,将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两人连连倒退,最终仰倒在榻上,许念俯身看向气喘连连的阿泽。
她复又吻下去。
“哈……嗯……”滚烫的呼吸在两人之间漾开。
锦泽抓住了身上狡猾的爱人,扣住她的后脑,将人禁锢在怀中,吻着她的唇,吞掉她的吐息,感受她的炽热。
直到两人同样筋疲力尽,气喘吁吁。
许念抽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情动的、透着粉色的锦泽。她忽地像只俏皮的猫,点了一下锦泽的鼻尖,却在对方即将捉住她的手时,狡黠快活地逃开。
她低下头,埋进锦泽的肩窝里,侧了脸颊,咬住他红透的耳垂:“阿泽,我早想这么做了。”
锦泽的喉结不断吞吐,终于聚齐一个完整的、战栗的话语:“……念念。”
许念却装作听不懂锦泽话中的羞赧和责备,再次亲了一下锦泽的耳垂:“你不想吗?”
“……”
锦泽的黑眸定格在许念的眼瞳里,眸中侵染了寒露,眼尾艳红色的情动越来越重。
终于,到了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
转瞬,他箍住许念,强硬地翻身,推倒在散落的衣衫里,欺身而上。
他吻了一下许念的眉心,而后顺着眼眸、鼻尖,一路蜿蜒向下,最后咬住了许念的唇,惩罚她的不成体统。
他撩开许念眼前汗湿的碎发,嗓音沙哑,喉结滚动了数番,眼里下了一场燥热、绵长的梅雨:“如何会不想,许念。”
“多想、多想拥有你,让你只属于我,让你离不开我,让你永远爱我。”
随着一个个字眼吐露,许念腰间的衣带被锦泽的纤指抽离,衣衫散落成夜色里的粉海棠,摇曳几番,凋零在地。
“许念,我八千年前便想如此做。”
“想得快要发疯。”
他的易容术在一瞬间褪去,青丝染上雪色,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眸中的瞳点成金色一线,像只焦渴的兽。
他无需再伪装,他便是她的阿泽。
锦泽吻在许念的纤颈上,绽开一连串的红梅,梅花瓣上染了夜露。
“我……想得要疯掉……”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喉间逸出一声压抑而沙哑的闷哼,懒懒地伏在许念的肩窝,听着她乱掉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音开始战栗颤抖:“……许念。”
“有时候,我会恨你。”
“恨你明明说过,说过……本君是你的,你会陪着本君,今日,明日,日日。”
他闷哼出声,心里的潮湿汹涌而去,眼中的雨越下越大,很快,在情动中,额上浮起细密滚烫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许念的脸颊上。
锦泽抱着许念的手露出数条青色的经络,跳跃着:“可你骗了本君,你将本君一丢便是数百年。”
“一次,两次,次次。”
“本君恨、恨透了你……”
“阿泽,我……唔……”许念想解释,但还来不及,就被人封住唇。
锦泽吻住许念的唇,轻咬她的小舌,尽数吞下她要说的话,让她只属于他。
许念融化在床榻上。
锦泽不允许她开口,只要她看着他,眼里只有他。
“但,本君更爱你……”
“不过,就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你、你不要得意,更不许再弃本君而去,”锦泽的声音近乎变成低泣,微微哽咽,不知是因为眼下的情动,还是过往的苦涩,“否则,本君不会放过你。你可记下?”
许念喘息着,瞳中蒙上热雾,迷离而失焦,终于,看到了锦泽绯红的、情难自已的脸,她忽地作恶一样,支起上半身,勾住他的脖颈,压向自己。
她勾了唇,狡黠又恶劣,眼尾尽是挑衅的艳红:“仙君大人打算拿我怎么办?”
她支起身。
“你……”锦泽反仰起颈子,想要责难她。
然而,溢出的只有一声低哑勾人的喘息:“嗯……”
他喉间的喘息再也压抑不住,许久,精疲力竭地埋进许念肩窝里。
锦泽平复了一会,手臂撑在许念的身侧,低头看她:“本君定将你带回白鹿青崖间,千年万年,让你只能看到我,只能属于我。最好让你没有一丝心力去念其他。”
锦泽抱起一滩烂泥似的许念,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本君说了,累也要继续。今夜,不会放过你。”
许念开始在床榻上阴暗爬行,想临阵脱逃,奈何被人捉住脚踝。
锦泽欺身而上,从后抱住她:“姻缘结是你送的,按照凡人的礼节,今夜便该做行圆房之事。”
许念剧烈喘息着,不示弱地想要争辩:“刚刚明明做了。”
“一次而已。”锦泽咬住许念喋喋不休的红唇,“怎么能算?”
“你——!”许念气急,可已经没有争辩的机会,就再次被人推倒。
两人的剪影复又交叠,在楠木墙壁上拉长,延伸向永恒。
“不要再离开我,许念。”
“我爱你……”
许念听到锦泽黏腻情动的剖白。
天色微明的时刻,几声山鸟啼鸣中,许念终于被人放开,瘫在锦泽怀中睡去。
锦泽看着怀中人安稳平和的睡颜,垂首,银发顺着俯身的动作流泻下来,搔过许念的鼻尖,痒痒的。
许念无知无觉地向锦泽的怀中拱了拱,埋得更深。
锦泽眼尾的艳红渐渐消散,化为淡粉色,他轻笑一声,在许念眉心落下一吻:“晚安。”
“吾妻,许念。”
**
许念再次醒来,已到傍晚。
她缓缓睁眼,待意识回笼,想起昨晚自己和某人做了什么,瞬间红得像只煮熟的虾米,猛然缩进了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一只牛角包。
许念抱头,在内心发出土拨鼠尖叫。
睡了,睡了,她把锦泽睡了!!!!
虽然不知道许念哪来的自信,忘记昨天自己一遍遍喊累想逃跑,却一遍遍被人扣住压在身下,竟然认为是自己把阿泽睡了,而不是自己被人睡了。
在一炷香的宕机之后,她终于接受了这件事实,可是刚一抬头,她刹那间又不淡定了。
因为,她看到了某人白皙、肌肉虬结的赤裸胸膛正对着她的脸蛋,几乎已经怼在了她的鼻尖。
啊啊啊啊啊啊,阿泽没穿衣服,赤条条躺在她面前!!!
许念捂住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鼻血,视线却情不自禁地向下滑去,喉结随着他轻缓的呼吸不断滚动,肌肤如玉,透出薄薄的粉色,肌肉线条起伏清晰,宽肩窄腰,美得不可方物,许念的眼光顺着窄腰一路蜿蜒向下。
许念实在没忍住,看到了最后,包括昨天起了大用的地方。
她咽了口唾沫,防止自己在被窝里窒息而死,或是血尽而亡,“咻”地钻出来,对上了锦泽的美颜暴击。
银发雪肤,鸦羽般的眼睫打着颤,在眼睑上打下一层阴翳。他的耳尖微微透粉,几绺长发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呼吸摇曳。
好piu酿,好美味。
谁懂那种二次元养成电子男友成真,并且在你醒来之后,还乖乖地搂着你,用自己手臂给你当枕头的感觉!!!!
就问谁懂!!!!!!!!
许念觉得自己一定是第一个实现打破次元壁,见证电子男友成真的幸运儿!
许念难以形容这种冲击,只感觉自己幸福得快要晕过去,陷在软绵绵的云朵里,身体变得失重,连带着一颗心也有些轻飘飘。
梦幻而又美妙。
她抿着唇,伸出手,拨开锦泽额角的碎发,点了点他的眉梢,似乎是有所感应,锦泽纤长如鸦羽般的银色睫毛颤了颤,像是振翅的蝶翼。
他低呜一声,扣在许念腰上的手拢得更紧更加用力。
许念却像是逗弄幼宠的顽皮孩子,指尖轻轻划过锦泽的长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了他的唇珠上。
绮念却难以控住地涌上脑海,一想起昨夜锦泽的唇吻过哪儿,许念的小腹就不禁一瞬酸软。
像火烧身似的,许念慌不择路地收回手,随手扯了一件衣服,披上就同手同脚地爬下床,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俯身穿鞋的时候,许念意外瞥见了锦泽剥落在地的浅紫色长衫,宛如一朵绽放的紫藤萝,在夕照下清雅淡泊。
但是只需定睛细看一眼,就能看到其中有一道刺目的血迹。
许念的目光和动作都僵住,盯着那刺眼的血迹移不开眼。
昨夜两人缠绵,不论是通过身体还是眼睛,她都可以确定,锦泽身上没有受伤。
那么,这个血迹是何人的?许念攥着外袍的手隐隐收紧。
锦泽他前段时间回了白鹿青崖间……难道他在那儿遇到过什么人吗?
甚至,不仅是遇到,他……与遇到的人交了手吗?
许念蹲在地上,正在失神,忽然背后出现一堵胸膛,猝不及防地紧贴着她,滚烫赤裸,将她拥入怀中。
许念忙从见到那道血迹的错愕中回神,还来不及反应身后贴向她的是怎样的身体,就连忙不动声色地将衣物塞回去,还遮起了暴露在外的血迹。
她不想让锦泽知道,她看到了这血迹。
做完这些,她警觉地偏脸看向身后人,怕身后人发现异样,但显然,锦泽还不大清醒,并没有什么察觉。
他嗓音慵懒沙哑,粘连着一丝还未散去的情欲,不知是否昨夜经历了第一次情事,许念嗅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味道。
但锦泽却一无所觉,只眯着眸,焦渴地埋进许念的肩窝,吮吸她甜美的气息,滚动干涩的喉间逸出一丝滚烫的喟叹,擦过许念的肌肤。
“念念。”锦泽湿热的唇落在许念耳畔,一路辗转撩拨,迤逦向颈侧。
许念猝不及防被这样撩拨,瞬间招架不住,再加之那血迹带来的疑虑,心下的紧张和身体上的异样使她耐不住地挣动了一下。
“嗯……”锦泽闷哼一声。
许念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发生了变化。
室内的空气一瞬间变得稀薄,灼热起来,让人呼吸不顺。
许念刚平复下来的身体,再次染成绯红。
“明明说过累,却起得比我还要早。”锦泽咬了一下许念的肩头,利齿啃啮着,当作惩罚,“你骗我,分明还有力气。”
“呃……”许念腿软,倒向后,彻底倚靠在锦泽怀中,“我,我是在找一样东西。”许念解释,她真的很累,腰酸腿软,被吻过的地方还泛着红。
“什么东西,比本君还重要?”锦泽扣住许念的肩膀,让她面对着他,眼底的情欲暴露得丝毫不加掩饰,金色的竖瞳像是一只精准迅捷的捕猎者,将许念紧紧囚缠。
许念生出一种将要被人吃干抹净的错觉,战栗一瞬,连忙错开目光,将手心摊开,递到锦泽面前:“这个。”
是一颗丹药。
玉枕散人给她的。
锦泽目光落在许念的手心,并不在意,云淡风轻地移开,忽地倾身,偏脸看向许念,贴着她的耳朵道:“比起它,本君更想尝你的味道。昨夜,只是第一次,你还欠我很多次。”
锦泽说完,勾起唇,狡黠地盯着许念瞬间红透的脸,神色狡黠而餍足:“很多很多次。”
他又强调了一遍,就俯身吻上去。
却被许念手疾眼快伸手捂住了嘴。
“等,等等……”许念结结巴巴地低声道,目光闪烁,不敢回应锦泽焦渴的视线。她急声道,“这是长老们给我的丹药,现形丹,他们要我试探你。”
锦泽却满是不在意,歪了头,道:“现形丹又如何?”
许念仰头,着急地说:“他们在试探你,他们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阿泽。”
许念为锦泽的事情感到着急,但面前人却是一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样子。
“呵,”锦泽弯着轻笑一声,好像一只被人rua开心了的大狗,伸出舌舔了一下许念的掌心,“没有人能试探本君,况且……”
话还未说完,锦泽就叼住了许念手心里的丹药,喉结一滚,吞了下去。他扣住许念想要缩回去的手,利齿咬了咬许念的指尖,滚烫的舌卷起又打开,这才放了许念。
唇边落下银丝,他餍足而满不在乎地抬手抹去,道:“这种丹药也想奈何本君?”他冷嗤一声,“未免小瞧了我。”
许念看着锦泽吞下那丹药,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但看锦泽服下毫无变化,这才喘了口气,终于把心放肚子里。
锦泽抬眸,看着许念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目光暗淡下去,掩上一层阴翳,他垂眸道:“念念,若你疑我,惧我,都该告诉我。”
许念却摇了摇头,回应了锦泽的目光,道:“他们说这是现形丹,可我怎知对你没有伤害?所以,我从未打算在你不知情的情况让你吃下它。”
“……”锦泽心跳漏了一拍。
许念接着道:“阿泽,不论是之前我只知你是三清仙府的鹤梦仙君,还是如今我知道你是我的阿泽,我都从未想过要将这颗丹药给你。”
锦泽一怔,方才黯然下去的眼眸闪烁了几番。
许念看着锦泽,目光很认真:“我只怕他们会伤害你。”
锦泽哑然,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即使,我只是鹤梦?”
“是。”许念点头。
锦泽的眼睫战栗了一瞬:“……为什么?”
“或许,”许念思索了一瞬,笑起来,“不论你是阿泽,还是鹤梦仙君,我都一次次爱上了你。只是,我之前不知。”
闻言,锦泽眼中的阴翳彻底散去,换上柔情蜜意的笑,他抬手抚去许念颊边的碎发,柔声道:“我从没想过,我竟然会想要感谢那些试探我的人。”
许念不解:“感谢他们?”
“是。”锦泽猛得扣住许念的腰,将人拽入自己怀中,指尖狡猾地滑向她的裙带,“若不是他们,我怎能知道,你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我。你明明昨日便可将这丹药喂给我,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我,念念。”
“哈啊……”锦泽吻住许念的唇,剥下她堪堪拢在肩上的衣衫,“念念,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我数万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幸福。这些都是你带给我的。”
“阿泽……唔……”许念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但面前只给她一瞬喘息的机会,就再次夺走她的呼吸,吮吸她的唇舌。
锦泽将许念抱起,仰头看她,抽离了碍事的衣服,道:“许念,你可知在深渊的那八千年,我有多想要见到你,就像现在这样。”
“你若知晓,也该可怜我。”
他将许念紧抱,两人彼此依偎,交缠的呼吸将流银小筑的空气都点燃。
他轻吻许念弓起来的粉颈,吻掉她滑落的泪珠,在情动中一遍遍呢喃,好似在祈求神祇俯首,垂怜他:
“我只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有一就有二,下一章预告:《第二次》
【一些碎碎念】
最近一直被锁,改到崩溃,三次开学也有很多事,收藏还掉掉掉,评论区也是静悄悄,心态不崩是假的。
但每次看到刚更新就有小天使看,还一直有几个小天使全订追读,就立刻奶自己一口,爬起来继续写。
加油吧,手手,抱抱小天使们,抱抱我自己。
春天已经来了,我什么时候可以等到春暖花开呀
第43章 不息第一 第二次
锦泽抱起许念, 将她放在桌案上,竹简笔墨散落一地,和两人脱落的衣衫杂糅在一处。
许念找到了新的支点, 她离开锦泽,向后退出一尺, 然而却只是轻轻挪动,便再次被人按住。
许念退不得, 就借着锦泽的手臂仰躺下去。
彼时,夕照恰好落在她左半边脸颊上, 她抬手遮住左眸, 搡了一下锦泽的胸口:“还是白天,阿泽。”
“是白日。”锦泽侵身, 吻了许念的唇,又移向肩窝,语气含混粘腻, “那又如何?”
许念听完,感觉自己的电子男友自从成真之后, 好像彻底ooc了!
她那个清冷高洁、不近尘烟、无有凡念的龙族后人呢???
你是说她怎么也勾搭不动的仙君其实是个恋爱脑和黏黏怪?
许念决定谴责一小下。
“纵情声色, 白日宣淫,修仙者的大忌。”许念嗔道, “仙君大人难道不是清冷禁欲的正道魁首吗?”
锦泽抚摸过许念,并未抬头,只道:“这身份、道行、毁誉皆是外物所给, 本君皆不在乎, 本君所求,唯得一人长相思守。”
闻言,许念默了一瞬。
锦泽见许念走神, 捉住了她的下巴,要她看向他,问:“在想什么?”
许念对上锦泽的眼,道:“在想你变了。”
锦泽一怔,随后轻笑道:“本君从来便是如此。如何,后悔选择我了吗?”
许念抬眸,摇摇头,巧笑倩兮:“我不是说过吗,即使看到真实的你,我仍然会站在你身边。”
说到这里,许念猛然想起了自己方才看到的血迹,又道:“不论真实的你是什么样,我都会接受。所以……不要对我隐瞒,好吗,阿泽?”
锦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垂下头,银发流淌在许念的脸颊,阴翳之下,他勾唇笑起来:“好。”
“我答应你,念念。”
说着,他再次俯下身,吻向许念,但却被她偏脸躲开。
“阿泽,”许念手抚上锦泽的脸颊,“那告诉我,你的身世。”
闻言,锦泽的动作一僵,有些机械性地抬眸,看向许念眼底。
俄而,他道:“本君只有一个世人皆知的身份,东海龙族后人,从前是,往后亦是。本君从未欺瞒过你。”
许念听后,默了片刻,瞳孔颤抖着落进锦泽眼底。
终于,她额头轻抵住锦泽,唇角浮出葳蕤笑意,轻声道:“好。”
说罢,她捧起锦泽的脸颊,落下一吻。
两人的影子交缠,缱绻地投落在画屏之上。
直到深夜,锦泽才放过许念,坠入梦乡。
但是,许念却缓缓睁开眼,借着月色从床上起身,捡起了床边散落的衣物。
那上面的血迹因为已经过了几日而泛着褐色。血迹的形状像是剐蹭上的,大概是别人的伤口挨到了锦泽的衣摆。
许念没有犹豫,祭出一道在涉水散人的课上开小差学会的清洁符,轻念咒语,手指拂过,很快除去了上面的血迹,直到不见一丝痕迹。
她需要保证,这个蛛丝马迹不会被除她以外的人发现。
随后,她重新缩回锦衾中,贴着锦泽的胸膛,嗅着独属于他的冷松木香,感觉到难得的心安,渐渐沉入梦乡。
翌日,许念从床榻上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冷下来,不见人影。
她穿衣想要去寻找锦泽,在开门的瞬间却和一人撞了满怀。
是锦泽,已经褪去了易容术,银发雪肤,白衣翩跹,腰间的蹀躞玉带上,是墨色折竹和银色裂帛。在看到许念的一瞬间,一双金色竖瞳徐徐下落,盛满了朝晖,灼灼其华。
许念看锦泽的行头,忙问:“你要去哪?”
锦泽这一身行装,显然是要外出。
锦泽扶稳踉跄的许念,道:“去西荒不息壤取祷火,镇压无支祁。”
许念一愣:“现在这个时候吗?”
锦泽点头:“嗯,之前无支祁大闹三清仙府后,本君和几位长老就决定取祷火镇压无支祁。但是中途本君回了一趟白鹿青崖间,耽误了一些时日,如今已不能再推。”
许念疾声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可。”锦泽扣住许念的手,“这一行恐有危险,你留在三清仙府最是安全,等我回来,很快。”说罢,他安抚性地摸了摸许念的脸颊。
“我不放心你。”许念反握住锦泽的手,看向他。
“不要担心,”锦泽一笑,拂去许念颊边的碎发,“我不是说了吗,在这里,还无人能拿本君如何。”
“但是……”许念还来不及说完,就被锦泽打断。
只听他淡声道:“不是还没吃东西吗,我给你准备了。”
锦泽拉起许念的手:“同我去雪松上的六角水榭。”
接着,顷刻间化作漫天飞雪,推开流银小筑的柴扉,迎着山前的风,裹挟起许念,飘向松梢上的亭台。
仙人抚我顶上处处银装素裹,唯独那张石桌五光十色,不知何时摆满了餐食,因为锦泽用了灵力封存,眼下竟还散着香喷喷的热气,承载着满满的、令人心安的凡尘烟火。
锦泽早已不需要进食,唯有和许念在一起,他才会做这些事情。
许念这个吃货也成功被锦泽的美食记调虎离山,被食物堵住了嘴,无法再据理力争,时不时说几句要跟着锦泽一起去的话,也都被锦泽巧妙地挡了回来。
许念吃饱喝足也意识到,锦泽是铁了心的要让她留在仙人抚我顶,独自一人去不息壤。
许念擦了擦嘴,最后问:“只你一人去吗?”
锦泽摇摇头:“还有晓山青。”
“什么?!”许念睁大了眼,“你和他一起去?你俩不是……”
锦泽笑起来:“无碍,本君不会一个小辈一般见识,而且眼下人手短缺,本君也没别的选择。”
许念还是不放心,一想两人之前剑拔弩张的样子,就觉得要完蛋。
锦泽继续安抚:“放心,御剑过去,半日便可,取祷火也非难事,大概一日便能回来。你在此处安心等我,念念。”
“哦。”许念看锦泽铁了心不许她跟着,于是就嘴上应下,心里却早有了别的计较。
等锦泽一袭白衣,御裂帛翩然而去之后,她立刻背好挎包,带着锦泽送她的“有灵”[1],跑下了山。
她决定偷偷跟去。
她又打不过锦泽,硬要跟去只会被拦下来,不如偷偷跟过去。
但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去找涉水散人,汇报已经让锦泽服用了丹药的事,至少暂时打消几位长老对锦泽的怀疑,保护好锦泽。
于是,她直奔轩画宗而去。
见到涉水散人,许念递上空荡荡的药匣:“散人,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现形丹仙君已经服下,并无什么反应。”
说着,许念手往袖中缩了缩,那里攥着她事先准备好的卸甲符。
先前锦泽护她之事,诸位长老有目共睹,他们必然不会完全信任她。
不过还好,涉水散人信任自己的真言符。
果不其然,涉水散人暗中祭出了一道真言符,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贴到许念的后背。
涉水散人捋着下颌的山羊胡,问道:“你真的亲眼见到仙君服下?”
“是。”
“仙君可有什么异常?”
许念像提线木偶似的摇头:“并无。”
涉水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点头道:“甚好甚好。”随后,凝重的神色很快散去,雨过天晴。
他收了真言符,朝许念挥挥手:“老夫已经知晓,去吧。”
但却见许念搓着手,笑起来:“嘿嘿,散人之前答应我只要想办法让仙君服下丹药,就给我奖励的。散人难道忘记了?”
许念笑得十分谄媚,凑上前,一伸手:“独门秘诀呢,散人?”
涉水散人捋着胡子的手瞬间僵住,这回轮到他嘿嘿笑起来:“独门秘诀得费工夫修炼,非一日之功,哪里能这么快教会你!”
许念也笑:“那散人就教我一些快的。”
“呃……这个嘛……”涉水散人战术捋胡子。
“莫非,”许念一挑眉,“散人是骗我这个小辈的,您打算反悔,说话不算话?”
“这……”
“哎呦——没事啦没事啦,散人,我知道,我只是个五灵根的外门弟子,那些独门秘诀交给我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我千不该万不该……”
“喂喂喂——打住打住——!”涉水散人被许念念经念得头疼,连忙摆手,“罢了罢了,别在这里撒泼打滚装可怜,老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给你便是!”
“嘻嘻。”许念立刻住了嘴,把手伸过去。
涉水散人“啪”得一声,把一本泛黄的破书拍在许念的掌心。
许念拿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看不出来这东西有什么不得了的,完完全全就是本被人翻烂的破书呀,跟锦泽用过的草纸差不多!
“散人,您不给就不给,拿个破烂骗我作甚!”许念撅嘴,不满道。
涉水散人拿着老笔,敲了一下许念的天灵盖,摇头晃脑道:“嘿——你这个小丫头,别不识货,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可是无数符修做梦都得到的‘无字书’!”
“无字书?”许念一顿。
“是啊,这本无字书有天上神木木浆所锻,凡是落笔于此的符咒,力量皆可强劲数十倍!”涉水散人说的天花乱坠。
“别说老夫没有兑现承诺,你根基这么差!”
许念感觉面前人在她心口扎了一刀。
“勤能补拙也是痴心妄想!”
许念感觉又被扎了一刀。
“拿上这本无字书,再也不用担心灵力低微、符术弱小了,力量翻了几十倍,你再怎么不中用,也能把绝大多数敌人打个屁滚尿流、七零八落!”
许念吐了一口老血:“我谢谢你!”然后愤愤地把无字书收下,拔腿就跑了。
再晚点,她怕连锦泽的屁股影儿都看不见了。
许念气喘吁吁去追,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速度,同时低估了锦泽的剑术。这一抬眼,哪里还看得见裂帛啊!
她着急忙慌想着四下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坐的交通工具,就在这时,腰间的撼花铃突然响起来。
摇动的花铃响起棠茉雨的声音:“念念,我从天上路过,正巧瞧见你不要命地到处跑,这是急着去哪?”
“天上?”许念搭眼仰头一瞧,就见一顶俏丽华盖悬停在自己头顶。她立刻喜上眉梢,“茉雨姐姐!”
棠茉雨抬手一挥,那华盖随着她的动作缓缓降落在地,她足见轻点在地,朝许念掠来:“是我,方才见仙君御剑往逍遥宗去了,你可是要去那找他?”
许念点头,但是忙又道:“但我要偷偷跟着,不能让他发现。”
“偷偷跟着?”棠茉雨抱臂,神色高深莫测,忽地掩唇一笑,“嗷,我懂我懂,道侣间的小情趣嘛!”说罢,冲许念眨眨眼。
“不是……”许念刚说出口,可很快心念电转,暗道,眼下还不能把锦泽现在被三清仙府的长老们怀疑,甚至前不久还和人交手见了血这些事直接抖露出来。哪怕是沫雨姐姐也不行,不然很可能还会把她牵扯进来。
于是她连忙住嘴,回了一个僵硬的笑:“嘿嘿。”
棠茉雨捅了捅许念的手肘:“走,我带你去逍遥宗。”
许念却摇头:“仙君是要去西荒不息壤,他去逍遥宗只是去找山青师兄,这次不息壤之行,钦点了他和仙君一起。”
棠茉雨忽地蹙起眉:“晓山青也去?”
“嗯。”许念答。
棠茉雨又问:“你也去?”
“昂。”许念有点懵,不知道棠茉雨为什么如此问。
但还来不及反应,棠茉雨就已经拽着她,把她拖上了华盖。她看着许念,神色认真道:“走,我同你一起去不息壤。我们偷偷跟着他二人便是。”——
作者有话说:开启新地图,不息壤~
【1】41章补了一个漏掉的情节:锦泽送给念念这支笔后,她取名为“有灵”。有灵就是那根笔,取“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之寓意。
第44章 不息第二 因为,担心你。
许念坐在华盖之下, 看云层不断往身后掠去,心下顿时对自己即将达到的目的地产生了好奇。
于是,歪了头, 看向身边驾驭着法器的棠茉雨,问道:“茉雨姐姐, 你可知祷火是什么?不息壤又是何地方?”
棠茉雨思考了片刻,道:“听过一些传说。”
“传说?”许念不禁讶异, 既然用了“传说”一词,那这不息壤和祷火想必由来久远。
“嗯。”棠茉雨点头, 娓娓道来, “你听说过鹞族吗?”
“鹞族?”许念一惊。
她怎么会没听过,那和黑蛟一同斩杀天神葆江, 欲意盗取天池水的,便是一只火鹞。她眨了下眼,脸去诧异之色, 回道,“……听过。”
“鹞族原本是天神豢养的一群神鸟, 浴火而生, 死时亦会化作烈焰,于是, 又被称为‘火鹞’。”棠茉雨道,“火鹞在天界被作为灵宠饲养,吃喝不愁, 但奈何火鹞生性自由, 不喜拘束,原是天上自由翱翔的飞鸟,怎堪被折断双翼困在牢笼。于是, 终有一日,他们受不了天界的无趣,也厌恶了天神设下的牢笼。生出贪念的火鹞们某天趁看守的天神不备,飞出樊笼,逃离了天界。
“然在逃跑时,他们还盗取了女娲造人遗留下来的圣土——不息土。他们想要借不息土重塑一片三界无人知晓的世外之地,躲避天神,生活下去。
于是,那几十只火鹞就这样衔着不息土,跨越千山万水、天地隔阂,历经日升月落,来到了偏僻的西荒。”
棠茉雨抬手指了一下前方,正是两人马不停蹄赶去的地方,她道:“喏,就是那儿!沧海桑田,你可知,曾经的西荒本不是大漠,而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那群火鹞盗取不息土之后,唯恐天神找到他们的下落,于是一路向西、向西,终于来到了太阳落下的地方,他们在最西边的尽头,将不息土扔下去,终是填海开山,造出了一片阔土,供他们栖息。”
许念了然,道:“所以,那片叫做‘不息壤’的地方便是由不息之土所造?”
“没错。”棠茉雨点头。
许念一时竟感觉荡气回肠,听闻过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的神话,但亲眼所见终究是不同,那种震撼的程度也远不是言语可以概括。她下意识看向脚下的大地,棕黄色,是无边无际的大漠,这竟都是填海造出来的陆地。
棠茉雨接着道:“火鹞们逃出生天后,于不息壤繁衍生息,与外界秋毫无犯,活在自己亲手缔造的世外桃源中,但美梦终会破散的……他们,还是被找到了。”
许念俯瞰大地的动作一僵:“然后呢?”
棠茉雨道:“然后,天神为惩罚他们,要他们将后羿射落的九个太阳,从东边一点一点衔到不息壤上。”
许念眸光颤动:“那不息壤岂不是会化作火海?”
“是。”棠茉雨点头,“不息壤如今早已变成了一座火焰山。”
“那……那群火鹞呢?”许念攥紧了双手。
“他们就生活在火海中,这便是天神对他们的全部惩罚。”棠茉雨错开目光,望向远处已经能看到一些苗头的黑色硝烟,道,“偷盗之罪,天神要他们日日困在火海烈焰之中,经受焰火蚀骨之痛,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许念蹙了眉:“所以,不息壤的‘不息’,是不息土的‘不息’;也是九日之火永不熄灭的‘不息’?”
棠茉雨点点头,道:“或许……也是鹞族生生不息的‘不息’吧。”
“他们如今还依然生活在那九个太阳聚成的烈焰里面?”
“是,”棠茉雨目光落向远方,驾驭法器,飞得更快乐一些,“我们很快就能看见了。”
两人又往前飞了一段距离,周遭的空间逐渐灼热起来,许念拭去额角的汗,掀起眼皮,朝远处看去。
目光尽头,好似有一颗小红点,边缘在热浪中被虚化,十分像眯眼时看到的正午的烈日,不过那颗红彤彤的圆点此刻降落在地面。
随着更近一些,许念才发觉,那并不是红点,而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坑中燃烧着数丈高的烈焰,焰火不断摇曳,好似幢幢对着天空张牙舞爪的恶灵邪魔,炙烤着天地和生灵。
她想起了棠茉雨的话,火鹞将后裔射落的九个太阳从东边衔到西边,放在了不息壤上,致使沃土变为焦土,花草化作飞灰。
不远方那个一望无际的火坑大概就是九个太阳坠落的地方,也是火鹞遭受天神刑罚的受难地。
丈远外,一黑一白两个剑影向着那冲天的火坑掠去,少顷,缓缓落向地面。
显然,锦泽和晓山青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西荒,不息壤。
棠茉雨害怕被鹤梦仙君发现,连忙敏锐地一挥手,那华盖听了她的话,打了个旋儿,绕到一片树林之后。
许念从华盖上跳下来,蹑手蹑脚猫到一棵壮硕的树后,远远观望站在火坑边缘的锦泽和晓山青。
只见锦泽对着晓山青说了什么,晓山青立时颔首,随后御剑朝更西边飞去。
许念搭眼顺着晓山青离开的方向看去,还来不及反应,晓山青的身影消失已经在舔舐着天际的烈焰中。
许念收回目光,转而朝方才锦泽落地的地方看去。
嗯,人呢?怎么不见了?!
“如何?”许念的耳畔传来一道清越温润的声音,身后人的胸腔贴向她,隐隐的震动透过衣衫传来,“在寻本君?”
许念浑身一震,猝然回头看去,对上锦泽清冷的菩提雪面,两排银色的眼睫宛如鸦羽,扑扑地拍打着,扫在许念的心尖上。
“……阿泽。”她低声道,双手搅在一起。
锦泽轻叹一声,手指拢住许念的五指,顺着她的手背向上,扣住她的手腕,他掀起眼皮,琥珀色的金瞳落在许念眼底:“你啊,这么不乖。”
许念心虚,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锦泽扣住她的双肩,要她转过身来看向自己:“此行危险,本君说过不许跟来,为何不听?”
许念抬眼,目光飘忽了数下,还是与锦泽的目光相接,她咬唇道:“因为,担心你。”
锦泽一怔:“……什么?”
“因为我担心你。”许念看着锦泽错愕的眼眸,又重复了一遍。“我错过了你八千年,那八千年里你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走过什么样的山水,我不知。可如今我能在你身边,难道还要看你独自跋山涉水,身陷险难吗?”
“我不要,”许念摇摇头,“我要看着你,陪着你。”
锦泽的眼睫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低声唤道:“念念。”
“我在。”许念反握住锦泽的手,仰头看去,“只是来取祷火,不会有事。待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们就回白鹿青崖间可好?你修行的地方我还未曾去过。”
锦泽与许念十指交握,脸上的冰霜终是融化,他轻笑道:“好,取完祷火,我们就回白鹿青崖间。那儿的风景远胜过仙人抚我顶,你会喜欢的。”
“一言为定!”许念也弯着眸笑起来,说罢,探了身朝锦泽身后看去,却不见棠茉雨的身影,脸上不禁浮上疑色,“咦?”
锦泽立刻会意:“在找棠茉雨?”
“嗯,”许念点头,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道,“茉雨姐姐方才还在我身后,怎么不见人影了?”
锦泽低头,掩着唇,胸腔轻轻震动。
许念听到锦泽逸出一丝轻笑,忙拽住锦泽的袖子,嗔怒道:“笑什么?”
锦泽抬起头,眼眸好似两汪被吹皱的春水:“她早就察觉到本君的气息,溜走了。”
“什么!”许念甩起胳膊,踢她的小短腿,“茉雨姐姐也太不仗义了,知道已经暴露也不告诉我,啊啊啊啊啊啊!”
锦泽眼中笑意更浓:“感受不到本君灵力的人,三清仙府除了你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说罢,锦泽摇了摇头,扣住许念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向前踱一步:“走吧,不是要陪着本君吗?那纵使前面是刀山火海,本君也不会再放开你的手,别想逃。”
锦泽走在许念前面,从露出的侧颜可以看到那疏冷的脸颊挂着难得的笑意,挺立深邃的眉骨舒展开,宛若初春晴光下融化的积雪。
走过寒冬,遇到了春天。
“走便走喽,我许念说话从不反悔!”许念拍胸脯,很快,笑着跟上锦泽的步伐。
但当她随着锦泽走出几步,发现锦泽所走的竟是与那落日火坑相反的方向,愈发深入树林里了。
她不禁疑惑:“阿泽,我们这是要去哪?祷火不是应该在那巨大的火坑中吗?”
“是。”锦泽偏脸看来,“但在进入火坑之前,我们需要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许念问。
锦泽停下脚步,抬手一指身后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木,道:“迷榖。”
“迷榖?”许念先是看向锦泽身后那龟裂粗壮的树干,接着顺着树木的枝桠向上望去。
树木足有四人合抱那么粗,向上看,一眼望不到尽头,足见其寿命久远。眼前巨树形状如榖,树干上布满黑色纹理,叶子是棕黄色的,若是换了在别的树上,大概只有在深秋才会出现这样的枯叶,可迷榖树好像生来便是这样枯黄的干叶。
许是长在这种无水高温,且遍布烈火的地方的缘故?许念腹诽。
锦泽见许念不解,开口解释道:“这是鹞族来到西荒,用不息土填海造陆后,不息土上长出的第一棵树木。”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别处从没见过这样奇特的树。”许念道,“那你来寻这迷榖木是为何?”
“迷榖之叶独特,佩之,便会为持有之人指引祷火所在的方向。”
“这么神奇!”许念不禁拍手,这不妥妥的修真界GPS吗?黑科技呀!
许念拽着锦泽的袖子,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阿泽!快给我摘几片叶子下来玩玩!”
第45章 不息第三 说不过,就明抢
“裂帛。”
锦泽抬手, 轻唤一声,召出裂帛,银白雪剑登时出鞘, 在枯黄的枝叶间带起一阵劲风。
“哗啦、哗啦——”
数声响动,迷榖[1]叶刹那间如缤纷落英, 漫天翩跹。
像下了一场雪,锦泽和许念是雪中的人。
许念面上浮出笑意, 欢喜地蹲在地上,兴冲冲地捡起一片, 捧在手心。
那迷穀叶初看平平无奇, 除了形状比较特别,像一只桃子, 有尖儿,还有屁屁,上面略微有一层柔软的绒毛, 其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
然而,就在许念上下端详的时候, 那叶子忽然在她掌心上向前移动了一些。
许念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确认在没有风的情况下, 那树叶确实朝前移动了一截微小的距离。
锦泽看许念瞧得认真,开口道:“它指的就是前方。”锦泽竖起一指,“不息壤九阳窟, 祷火就在其中。”
“九阳窟?”许念重复了一遍。
“嗯, 就是火鹞移日的火坑。”
许念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阿泽,你之前说此行取祷火是为了镇压无支祁。可三清仙府联手都打不过无支祁, 这祷火就这么厉害?”
锦泽解释道:“祷火,乃鹞族供奉的圣火,水不能灭之,因此能克无支祁。那群火鹞逃出天界后,将圣火带到了此处。”
锦泽踱出几步:“得到鹞族圣火,想要压制无支祁并非难事。”
许念又问:“那鹞族的人会给我们吗?毕竟是圣火。”
“不给,”锦泽淡声道,“便抢。”
“?????”
许念看了眼神色如常的锦泽,此人好像在说要去散步一样,稀松平常。
许念眼睛瞪得像铜铃,比了个大拇指:“牛。”
锦泽垂首,低笑一声,握住许念的手,道:“我们走吧,晓山青和棠茉雨探路大概就快回来了。”
“嗯嗯。”许念点头。
锦泽收起斩落的迷榖叶,向前走去。
许念觉得好玩,便没有丢弃手里的那片叶子,塞进了箭袖中,也跟上锦泽,朝着那滚烫炙人的九阳窟走去。
但两人很快停了下来,因为前面几步外就是从坑底烧起的烈焰,再走进一步,估计只需一眨眼的功夫,就能会被烧成灰了。
许念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面前只有火焰聚成的铜墙铁壁,怎么进去?想要找祷火岂不是更难?
就在这时,坐着华盖的棠茉雨恰好从天外恰好。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许念的视线稍往下,就发现了棠茉雨的华盖下面还有一个人。
是晓山青,不过没有御剑,走回来的。
真是稀奇。
许念快步迎上去,看晓山青悻悻地跟着棠茉雨的华盖跑,不禁打趣:“怎么用走的?你的剑呢?”
“啧,”晓山青抱臂,挑起左眉,抱怨道,“快哉这狗东西见不得火,一见火就像是狗见了屎,恨不得上去舔两口,任我怎么叫都叫不回来。待会在外面吃够了,自会回来的。”
“噫,”许念嗤道,“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晓山青一摊手,耸耸肩道:“这不是很形象吗?”
许念懒得跟他掰扯,转而道:“你的剑是火属性的?我记得上次无支祁大闹三清仙府,我用它捅了无支祁一刀,险些把我的手烧熟。”
“嗯……差不多。”晓山青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你不去把快哉叫回来?”许念道。
晓山青叼起一支草叶,摇头:“吃饱了自会回来的,养狗也要给足自由不是?”
“行行行,那你走着吧。”许念踹了他一脚,去找棠茉雨。
她是去算账的。
棠茉雨知道她们两人被锦泽发现还不告诉她,不告诉她就算了,还自己溜走。
棠茉雨跳下华盖,察觉到杀气,说那时迟那时快,直接避开了许念,不容许念发作地立刻对锦泽施了一礼:“仙君,我与山青师弟查看了周围,九阳窟的外圈全部都是烈火,没有能进去的地方。”
“嗯。”锦泽点头。
“仙君,该如何进入?”棠茉雨问。
锦泽掀起眼皮,向上看了眼不断跃动的火焰,没作声,径直朝九阳窟的边缘走去,越来越近,白衣的衣摆几乎要被火焰烧到。
“阿泽。”
许念想上前,却先一步被锦泽拦住,他回头看了眼许念,目光平静,道:“没事。”
接着,就见锦泽抬手,翻掌,隐隐的寒气从他掌心逸出,周遭的热度瞬时在那个简单的动作中被压制。
很快,锦泽面前张牙舞爪的冲天烈焰也好似被冻结,停止了跳跃。
“折竹。”
锦泽腰间的漆黑洞箫应声而出,被他横握在双手间。锦泽的薄唇轻贴上去,清越灵动的仙音从古拙的箫管中缓缓逸出,犹如一汪冰泉,涓涓而流。
少顷,九阳窟外围的那圈烈焰收敛了原本的暴虐模样,一寸一寸矮下去,像极了点头哈腰的手下败将,直到与众人等高。
见状,锦泽收起手中洞箫,抽出裂帛,剑锋出鞘,铮然一声,斩向面前的火焰。
眨眼间,火圈中被劈开一条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锦泽收剑入鞘,扣住许念的手:“走吧,跟紧我。”
许念脸颊一热,点了点头,向锦泽靠近一些,踩过脚下俯首称臣、不敢向前的火苗,和锦泽步入九日窟中。
棠茉雨看了看俩人天作之合、郎才女貌、配一脸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晓山青回头看了眼呆呆的棠茉雨,歪头笑起来:“师姐,再不走,仙君的冰雪之力就要消散了哦。”
棠茉雨收敛了自己八卦的心,没有出声,径直越过晓山青,走了进去。
晓山青摇头,嘴角逸出一丝低笑,很快也消失在火焰之后。
九阳窟内部和外面倒是完全不同,是一个大概有成年人那么高的深坑,坑中燃烧着的火焰崎岖迤逦,若是从天空俯瞰,就会发现,这些火焰弯弯绕绕,构成了一个火中迷宫。
周围的火舌好像对突然闯入的外来者感到兴奋,跃跃欲试地冲撞上来。
但很显然,在点燃其中闯入者之前,先被锦泽身上散发出来的冰雪之力压制下去了。
许念耐不住高温,向自己身边的人形制冷器默默又靠近了一些。她的手指探进锦泽的长袖中,勾住了身边人的手:“阿泽,我们该如何走?”
这时,晓山青从后面抱臂走上来,环顾了一圈,道:“这是鹞族设下的结界,九火迷宫,需得找到出口才行。”
“是。”锦泽点头,“不过,情势紧急,我们抄近路。”
许念三人异口同声道:“近路?!”
这哪来的进路,要么被火烧死,要么在迷宫里兜圈圈,找到出口。
然而,锦泽却没有多解释,紧接着,三人就见一袭白衣的鹤梦仙君拔剑而出,后撤半步,双手交握剑柄,竖剑于身前。
随着锦泽阖目敛息,周遭的热度又被压下去三分。
锦泽闭着眼,只道:“退后。”
说罢,还不待众人反应,裂帛铮然一声脆响,飒然出鞘,一柄剑飞快变换,登时化出了几十银白剑影。
剑光飞速旋转,带起一阵劲风,风中很快落了一场雪,霎时间,风雪飒然而至,向着九阳窟落下。
三人拂去漫天鹅毛大雪,再一抬眼,竟见一个宛如恢恢天网般的剑阵已经在九火迷宫上空严丝合缝地包络下来。
“阵、开——”
锦泽骤然睁眼,金色竖瞳猝然大亮,好似两点星火,比九阳窟的烈焰更亮更锐利,接着,剑啸冲天而起,宛如汹涌雪浪,奔腾向四面八方,朝着狰狞的烈焰劈斩而去!
“铿——锵——”
雪白剑影和赤色烈焰相击,巨大的冲击扑面而来,为了不被余波伤及,许念、棠茉雨、晓山青纷纷祭出灵力,构成了一扇遁甲,抵挡住冲击。
但是,锦泽的剑波太过强劲,火是灭了,迷宫也破了,不幸的是,四人脚下的地面也被震碎了!
“啊啊啊啊啊——!!!”
许念三人猝不及防放出一身尖叫,往黑漆漆的地洞坠去!
许念不知道这脚下的地洞到底有多深,只觉得自己落了很久,落地的瞬间,因为强烈的冲击,被震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咳……呸……”
许念懵懵地醒来,连呸三声,才把嘴里咯牙的泥沙吐干净。她拍去身上的泥污,揉着险些摔成四瓣的屁股,从地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待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周遭有些不对劲。
四下漆黑一片,原本将他们吞进来的那个地洞已经消失不见。
许念适应了黑暗,看向身边,却并不见棠茉雨和晓山青的身影。
不应该啊,若是茉雨姐姐先醒来,定然不会随便把她丢在这里不管;若是她先醒来,那两人便该倒在周围才对。
可人呢?
难道她还没在做梦?
许念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嘶,疼疼疼。”看来,她没做梦。
但是,发生了什么,自己晕了很久吗?
还有,这是哪儿,为什么九阳窟的洞窟下面,还有第二层洞穴?
存活的鹞族会在这里吗?
许念想到这里,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先去找找有没有出去的路,想办法和锦泽、棠茉雨他们汇合吧。要是找不到,也看看能不能找到鹞族吧。
说干就干。
许念活动了一下摔疼的手脚向着地穴更深处走去。四下太黑,她就取出了一些事先画好的照明符篆,默念篆文,一簇火苗在她面前慢慢燃起。
接着火光,许念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个痕迹。
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形状很奇怪,有点像脚印,但是,不是人的脚印,有点像鸟类,但是大了很多,看起来比凶猛的鹰还要大。
莫非,是火鹞的足迹?许念心下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此想着,许念壮了壮胆子,顺着地面上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继续深入。
“嘭——”
许念的脚好像踢到了什么硬物。她又祭出一道照明符,正欲低头探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妹。”——
作者有话说:吓银QAQ
【1】迷穀在《山海经》中有载。
第46章 不息第四 他欺世盗名、虚伪作恶
锦泽未曾想, 九阳窟的地下还藏着第二个洞窟。
因此,为了尽快开辟出来“近路”,他剑阵的力道没有加以收敛。
所以, 当他听到许念三人的惊呼声时,已经来不及停手。
但让他讶异的是, 许念她们消失不见了。
他亲眼看到许念掉入地下,御剑而来, 可一眨眼的功夫,地洞就消失不见了,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被吞入其中的许念、棠茉雨、晓山青三人也像是从未在这片火海中出现过一样, 没有了声息。
锦泽扩大神识,放出五感, 也找不到三人的存在。
但这不可能。
他不可能感受不到许念的气息,两人的神识交融数千年,况且, 不久前两人还曾……结合。
但是现在他感受不到,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设下阵法, 将许念与外界隔绝了起来。
锦泽摊开掌心, 迷榖叶躺在他手中……少顷,移动了几分。
锦泽目光落在地面, 道:“裂帛,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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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手中的照明符篆燃烧殆尽,“噗”的一声, 周遭重又回到黑暗中。
但是她听得出那个声音属于何人。
是晓山青。
“师兄, ”许念转身看过去。
晓山青的脚步极轻,许念都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许念:“你醒了?”
晓山青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的一把玄铁剑隐隐泛起猩红的暗芒。
许念注意到:“师兄, 你的剑回来了?”
晓山青歪头,看向自己腰间的佩剑,道:“啊,你说快哉啊,它恰好在我们掉下来的时候鬼混回来了。”
说着,晓山青朝许念走近了几步:“这里不安全,我们快些出去与仙君汇合。”
“嗯。”许念点头,朝晓山青走去。
忽然,想起什么,许念道:“茉雨姐姐呢,她跟你掉在一块了吗,醒了吗?”
晓山青答:“她受了些伤,不便行动,就叫我先来找你。此刻正在不远处等着,我们走吧。”
许念:“好。”
她向前迈了一步,但地穴中太黑,她不小心踩到碎石,险些被绊倒,身子倾斜向前,箭袖里的迷榖叶意外掉了出来。
许念伸手去捞,然而那迷榖叶却像是活了过来,飞动着逃离了许念的掌心,朝前飞去。
接着,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引,落在了晓山青的脚边。
许念一怔,顿在原地。
晓山青察觉到许念的动作慢下来,按剑转过身:“怎么不走了?师姐还在前面等我们。”
许念的目光在黑暗里缓缓上移,滑过晓山青腰间的快哉,最终落在了晓山青的颊畔。
面前人歪头,眼中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朝她伸出手来,仍是那副轻狂恣意的少年人模样。
许念却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股无缘由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她掀起眼皮,望向晓山青:“山青师兄,你记不记得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是吗?”晓山青挑了下眉,“我问过你那么多问题,不知是哪个让你印象这么深刻?”
许念:“你那日说,若是我拼死保护之人日后与我反目交戈,我待如何?”
晓山青原本游刃有余的神色顿住,目光幽幽地落在许念眼底。声音变得森冷:“你说这句话是何意?”
许念下意识后退数步,柳眉压下,阴翳遮住了圆润眼眸。她道:“你究竟是谁?和鹞族有什么关系?”
“哦?”晓山青掩唇低笑,双肩微微耸动。“小师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别再装了!”许念亮声道,“祷火在你身上!”
闻言,晓山青忽地抬起眸子,原本墨色的瞳仁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暗红色。他咯咯地笑起来:“师妹啊,我应当收回之前的话,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晓山青一脚踏碎了跌落在他脚边的迷榖叶,向许念步步紧逼而来。
许念一面退后,一面道:“说,你究竟有何意图,鹞族的圣火,祷火,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晓山青笑起来:“啧,到底是哪里漏出了破绽让你发现了呢?”
许念抽出腰间的有灵,一展无字书,怒声道:“站住,别靠近我!”
“放心,小师妹。”晓山青罔顾许念的话,又向她走近几步,“我只是要你帮我一个小忙,不会怎样的。毕竟……我的目标并不是你。”
许念双眉蹙起:“这话是何意,你的目标是……”
许念不断后撤的脚步僵住,她的眼中藏了怒意:“……阿泽。”
“是阿泽!”许念如遭雷劈,握紧手中有灵,“你想要对他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晓山青仰头大笑,“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那个翻云覆雨、名震天下的鹤梦仙君原来真的有软肋,便是小师妹你!”
“啊,对了!当日我故意放无支祁入山,就见识过了呢。”晓山青陡然看向许念,脸上露出一种神经质的疯癫笑意,“你也看见了吧,在你被无支祁抓住时,那个冰骨寒魄的谪仙脸上究竟是怎样一副慌乱、暴虐的神色。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堂堂鹤梦仙君露出那种表情呢!嗬嗬……可真有趣。”
“……故意……放无支祁入山?”许念打了个冷战。
她记得,那日锦泽带她去东海归墟,但因为要值班,她本想推辞,当时是晓山青自告奋勇要帮她守山门。
而当她和锦泽从东海归来,南烛门就被无支祁攻破,弟子死伤无数,门前的石阶上血流成河。
那时,晓山青也重伤不醒。
“所以,都是……假的?”许念声音战栗着。
“假的?”晓山青重复了一遍,“当然是假的,剑修弟子的身份是假的,要帮你看守山门也是假的,但,要杀那只欺世盗名、道貌岸然的蛟妖,却是真的!”
晓山青一把扼住了许念的咽喉,高大、漆黑的身影笼罩下来,将许念困在阴翳下。
许念挣扎着,扣住晓山青的手:“……什么……什么蛟妖?”
晓山青嗤笑:“嗬嗬,小师妹,你还不知道你的身边人究竟是何身份吗?啊,还是你明知他欺世盗名、虚伪作恶,却仍在掩耳盗铃,装作没这一回事?!”
“咳咳咳……”许念喘不上来气,“你、你凭什么污蔑阿泽?”
“因为……”
“铿——锵——”
一声刀刃相接的脆响骤然响彻在地穴中,晓山青被一道激荡的剑气震开,猛得后退数步,发出一声闷哼,嘴角逸出一丝鲜血。
许念被放开,失去了桎梏,脱力摔倒在地,然而,却在跌落之前,被人抱入怀中。
锦泽冰凉修长的手指抚过许念颈侧的淤青,眉宇间闪过痛色:“疼吗?”
“阿泽。”许念眼眸亮起来。
“没事了。”锦泽柔和了眉眼,将许念护在怀中。“我在。”
转瞬,锦泽眼中柔情已经收敛殆尽,举剑直至晓山青:“钦鹞,你是何时从不周山无间渊逃出来的?”
“嗬嗬,仙君认得我啊?”晓山青直起身,低笑着,抬指抹去嘴角的血丝,“那你又是何时从无间渊逃出,变成三清仙府的师叔祖的,嗯?”
话音未落,晓山青的快哉剑骤然出鞘,剑身烈焰乍起,宛如一支炬火,高举过头顶,地洞中瞬间亮如白昼。
接着,一道逼人剑光朝锦泽和许念杀来!
“折竹。”
锦泽唤出折竹,飞快地横执洞箫,薄唇轻吹,箫音聚成一只金刚罩,抵御住晓山青的剑光。
被挡下一击,晓山青却毫无慌乱之色,而是探了身,浅浅歪头,绕过锦泽,看向他身后的许念,眯着眸笑起来。
“小师妹,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说仙君大人是蛟妖吗?”晓山青按剑,走上前,“因为啊,说来,我和仙君大人曾是颇有缘份的落难兄弟呢。”
“万年前,他与我合力偷盗天池水不成,被天神镇压在不周山无间渊中,他在西崖烈焰中,而我在东崖海水中,一同被镇压了八千年之久,也算相识,怎么会不知道仙君大人的底细呢?”
许念后退几步,不住摇头。
“小师妹,怎么,如今你还是不信吗?”晓山青抱臂,挑眉看向锦泽,“仙君大人,你不解释一下吗?骗了世人这么久,怎么,如今不打算骗了,还是说……骗不下去了?”
许念看向面前的锦泽,晓山青的剑火落在他脚下,一袭白衣胜雪,颀长的身影屹立在明暗的交界线,一半明媚,一半晦暗。
他没有动作,剑光敛去,锦泽的背影没入黑暗。
晓山青笑起来:“啧,小师妹,要不要我给你讲讲仙君的故事。”
看许念没有说话,晓山青自说自话起来:“嗯……要从哪里讲起呢?”
“就先从仙君大人的身世说起吧。”
“万年前,东海有一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小蛟,他时常被海里的虾兵蟹将欺辱打骂,日日遍体鳞伤。是以,他羡慕极了龙宫里威风凛凛的真龙,每次伤痕累累时,饥寒交迫时,他便想,若他也能成龙,便再也不用受辱。可这终究只是幻想,龙生来便是龙,长虫生来便是长虫,二者怎可相提并论呢?”
晓山青嗤笑:“可有一日啊,这条小蛟被海中大妖撕咬得遍体鳞伤,险些丧命,竟然撞大运被三清仙府的须臾散人盈竹风和东海龙宫少主锦刑救下,带回了洞府,好生照料。从此,小蛟改了命,再也不用被打被辱,挨饿受冻,长渡仙君和须臾散人竟然开天恩,收了这只蛟妖做徒弟。”
“这只蛟妖也真是走了狗屎运,彻底摆脱了之前数百年的窘境。是以,他开始贪恋盈竹风和锦刑的庇护,真将自己当作了两位天之骄子的至亲。”
“可不幸的是,他钦慕的两位仙道大能为对抗无支祁和雨师妾,散尽修为,圆寂陨落,自此,那只蛟妖的庇护所,也不复存在。”
“他恨。”晓山青掀起眼皮,幽幽的狭眸落在锦泽的脸上,“他恨自己不是真龙,他恨天命弄人,给了他短暂的庇护和温暖,为何又毫不留情地夺走。他恨极了,便生出一个妄念,他要成龙,他要跟着镇海有功的龙族一起飞升,再也不要忍受人间大道的无情!”
“他认为自己师从东海少主锦刑,又得须臾散人点化,天资聪颖,决不会比真龙差。于是,他开始计划盗取天池水,助他化龙。”
“可惜啊!失败了!”晓山青仰头大笑起来,笑够了,讽刺的目光从锦泽身上移开,饶有兴致地盯住面色惨白的许念。
“啧,然后啊……”晓山青耸了耸肩,“这之后的故事啊你都知道咯。”
第47章 不息第五 亡命鸳鸯
晓山青上前一步, 勾唇,漆黑的两点眸像诡谲的深渊,戏谑地看向许念:“怎么不说话了, 师妹?是不是重新认识了你面前的人?”
许念握紧双拳,嘴唇翕动,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晓山青冷嗤一声,双手背在身后, 缓缓踱步,一步一步像是踏在许念摇曳的心旌上:“不过啊,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是仙君大人利用了我, 什么狗屁天池水,我根本不想要那种东西!那时, 他说服我,让我同他一起去上天界时,说的是要去找天神求一丝逆天改命、得道升天的机缘, 而我要求的是鹞族往后都脱离火海炼狱。”
“可他骗了我!他骗了我!”晓山青朝锦泽挥出一剑,直逼锦泽要害, 但是被裂帛挡下。他眼睑泛了红,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抽动起来,面目变得狰狞扭曲。“他的目的是杀天神葆江, 盗取天池水,而后让我为他顶罪,当他的替死鬼, 而他化龙后荣登天界!但我没有让他得逞, 哈哈哈哈哈哈哈,葆江既是你我二人一起杀的,便一个都别想逃, 你的美梦未免太精明了,鹤梦!我被镇压在海水中的这数千年,你要拿命来偿还,今日,别想活着走出不息壤!”
“钦鹞。”锦泽一振衣袖,声音实在听不出波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汪寒潭,“当年之事,葆江是谁所杀,难道你真的不知?”
“谁?还能是谁!你啊!你这个欺世盗名的蛟妖,如今还想把自己撇清吗!”说着,晓山青已经像是失控一样,凛风暴雨般杀来,刀刀砍向锦泽的要害。
“你失了智吗!”锦泽的声音压着怒火。
“失智?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失智了!我的良心、理智早在鹞族尽数被杀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所以,”锦泽站定,对晓山青的剑光不在躲避,一刀被砍在了他的左臂,鲜血霎时间染红了白衣。他却神色丝毫未变,侧了身,转向地穴更深处,“所以,那些尸骨,都是你杀的?”
说着,裂帛剑的剑光如同烈日灿阳,瞬间将阴影中几次将许念绊倒的东西找了个灯火通明、清晰明了。
一片尸骨,血肉已经被侵蚀殆尽,白骨堆成了山,隐约可见是属于一种鸟兽,身后的翅膀在风化中已经斑驳断裂。
尸骨们依偎在一起,姿势扭曲,身首分离,是被人一刀砍了头死掉的。
“杀他们的,是你的快哉。”锦泽这句话,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
这一次,沉默的不再是锦泽,而是对面像被人捶了一拳的晓山青。
他的嘴唇不断颤抖,脸部的肌肉抽搐起来,像是濒死的昆虫肢体,不甘地挣扎着。
但是,答案不会因为他的挣扎改变。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
许念看清身后是白骨堆成的山时,一时间吓得面色惨白,脱力跌坐在地:“鹞族的人都……都死了……?怎么会这样?!”
锦泽道:“钦鹞,你杀了他们。”
“咣当——”晓山青手中的快哉登时掉在地上,像是一只僵死的鱼,彻底静止。
“你杀了他们,夺走祷火。”锦泽的目光落在快哉身上,“快哉就是那圣火所化的剑,你用所有族人的血肉和祷火练就了这把剑。所以,他才能中伤无支祁。当时看到念念竟然用快哉剑轻易捅穿了无支祁的身体时,我就开始怀疑,无支祁乃上古大妖,怎么会被寻常的铁剑所伤,除非,这柄剑并不平凡。”
锦泽顿了一下:“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那柄剑就是祷火。你为什么杀掉自己的族亲?”
晓山青的眉头拧作一团,顷刻间从困兽犹斗变作不顾一切,他重新拾起了剑,拍了拍衣角的泥污,将手腕转得嘎吱嘎吱作响,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锦泽,沉声道:“这与你无关。今日要算的,是你我之间的仇恨。”
锦泽召出裂帛,目光冰冷:“凭你一人,动不了我。”
“哦,是吗?”晓山青歪头看向跌坐在地的许念,咯咯笑起来,“师妹,你想好了吗?还是要跟这个可怕的蛟妖站在一边吗?”
“你闭嘴!”许念亮声道。
闻言,晓山青脸颊上闪过一丝错愕,蹙起眉,盯住许念。
许念起身,和锦泽站在一起,恶狠狠地看向晓山青:“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晓山青一愣。
“锦泽是善是恶,是蛟妖还是真龙,我并不在乎。”许念拉住锦泽冰凉的手指,攥在手心里,浸出的汗染污了锦泽的骨节。他瑟缩了一下,眸光亮起,像寒潭泛起涟漪,歪头看向身边牵起他手的人。只听,许念道,“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狗屁真龙,亦或者什么狗屁蛟妖,风光及月也好,零落成泥也罢,我都会攥紧他的手,一起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活下去。”
随着许念的话语声传来,锦泽扣住她的手越来越紧,紧到两人的温度交缠在一处,灼热起来。
许念举起手中的有灵,直至晓山青,目光雪亮:“若今日你一定要伤害锦泽,那,要死在这里的人只能是你。”
晓山青顿住,目光错愕地望着许念,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回答,他没想过,有人会不在乎自己面前的是万人敬仰的仙君,还是低贱到尘埃的罪臣。
他不懂。
“……为什么?”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然而,还未来得及听到答案,三人身后猝然传来了不速之客的声音。
“感人——真是感人——!”
来人一边拍着手,一边从阴影中走出来。惨白的玉面阴森地笑着,一双漆黑的狐狸媚眼高高挑起,脖颈的锁链随着他拍手的动作一颤一颤,叮铃作响,迎合着他的掌声和脚步声,显得诡谲骇人。
是无支祁。
“……无支祁?”许念嗫嚅道,身上的温度霎时间褪去。锦泽依旧紧攥着她的手,这次,是他的温度传递到许念的身上。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实在是精彩!”无支祁狞笑着,一边说,一边将一个人影从暗处丢了出来。“本座来的路上还抓住了一只漏网之鱼,钦鹞,你是怎么办事的?”
“咚——”
无支祁将人摔到了地上,在看清那人影是谁时,许念的瞳孔一瞬间缩成细线。
“茉雨姐姐——!”许念疾声道,动身冲过去。
岂料,在她赶到之前,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疾风般掠去,将棠茉雨从无支祁手中夺下。晓山青抬起剑,横在无支祁的脖颈:“说好不伤无辜之人,你怎么敢动她!”
“是说好了。”无支祁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伸手推开晓山青的剑,“所以,本座不过是让她接了几招,这不是没有要她的命吗?人还有气儿,况且啊,你在这里装什么保护无辜之人的侠义之士,你的族亲都让你屠戮殆尽,还怎敢谈什么放过无辜之人,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钦鹞!”
晓山青眸光一懔,握紧快哉剑,刺向无支祁,但无支祁已经料到面前人被他激怒必然出招,先一步化成了无形的黑水,打出一个水花,落到了那堆白骨之上。黑水重新又聚成人形。
无支祁左腿搭在右腿上,手中随意捞起一块枯骨,啧啧称奇道:“想不到真的有人丧心病狂到把自己的族人全杀了,钦鹞,难道他们不无辜吗?”
“无辜?”晓山青抱着棠茉雨,飞身落到石窟的另一角,“他们死有余辜!”
“罢了罢了,你与族人的恩怨与本座无关,今日,我们要除掉的是他!”说罢,无支祁勾起利爪,几乎是一瞬间就向着锦泽攻来,掠到锦泽面前。
“铿——锵——”
凶猛的攻势被锦泽手中的裂帛荡开,但两人皆是被巨大的冲击震退了数步。
无支祁半跪着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灰,看着锦泽,眼中烧起冲天的恨意,血丝遍布。“鹤梦啊,今日你不死也得死,不过不要怪本座,要怪就怪盈竹风那个贱人,每当看到你这张与她极相似的脸时,本座就恨不得立刻一爪捅穿你的心口!”
无支祁啐了一口:“当年盈竹风那个贱人为了将本座镇压,竟不惜自爆肉身。呸,本座被镇压在云梦泽底的这数万年,一刻也不曾忘记与她的不共戴天之仇。可谁知,待我逃出生天,她却早已化成飞灰了,本座真是有仇无处报!不过幸好,你还在,所以本座只能来找你了!盈竹风和锦刑亲手将你养大,那你便替他们去死吧,待你死无葬身之地,本座的心结才能彻底打开啊!”
无支祁的目光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缠上锦泽,看那模样,恨不得将他抽筋剥骨,碎尸万断。就在眼中仇恨不断化作疯狂之时,一个弱小的身影挡住了他的目光。
许念挡在锦泽身前,虽然她明明比锦泽弱了一百倍,但在听到无支祁要杀死锦泽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冲上去,护住了锦泽。
“哦。是你啊,小蚂蚁。”无支祁惨白的唇角诡谲地翘起来。“上次在三清仙府的一剑之仇本座还记着呢,怎么样,送你一起上路,如何?”
“休想!”许念正视着对面的敌人,怒声道。
第48章 不息第六 我们回家吧
许念挡在锦泽身前, 没有退缩:“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怎能轻易葬送在这里。你们有你们拼死也要雪的恨,我也有我拼死要守护的人!”许念转头看向锦泽, “阿泽,不是说好离开不息壤我们就一起回白鹿青崖间的吗?你说过, 不会对我食言。”她说着歪头浅笑起来,指节与锦泽的指节紧紧镶嵌。
“嗯, 待离开这里,我们就一起回白鹿青崖间。”锦泽点头, “但是, 现在,应该让我站在你身前。”锦泽将许念拽到身后, 颀长玉立的身影将许念笼罩在安全的方寸之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泽的裂帛已经铮然出鞘,悬停于身前, 他冷声道:“我要带她回家,你们, 拦不得——!”
锦泽又反手召出折竹, 一声沉郁顿挫的箫声在地穴中响起,接着, 天外传来一声白鹤的嘶鸣。
扶知感受到锦泽的召唤,俯冲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晓山青的身后飞出, 叼住他身旁的棠茉雨, 不待他出手,眨眼间,已经飞到了锦泽身后, 然后无需锦泽吩咐,就将许念也甩上了自己的鸟背。
“保护好她们。”锦泽嘱咐道,随后,白衣已经如旌旗般飘摇而出,消失在了许念面前,疾风似的向着晓山青和无支祁杀去。
锦泽先是选择突破晓山青,与之交手,两人的剑接连相接,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大颤音,激得周围的气流都开始波动,地穴中的石壁出现了数条裂缝。
扶知带着许念二人避开剑风,许念连忙低头察看棠茉雨的伤势,受了内伤,昏迷了过去,但因为根基尚稳,并不会危及性命,许念祭出几个止血的符篆,替棠茉雨暂时止住了伤口。
确认棠茉雨的情况稳定下来,这时,她才分出心神去看激烈交锋的锦泽和晓山青。
谁知,就在这时,耳畔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冷嗤:“呵,看来你还有心力关心别人啊,不知死活的小蚂蚁。”
那股阴冷潮湿的仙力瞬间将许念裹挟,她很熟悉,是无支祁。
许念警觉地转身,扶知也及时反应,带着许念飞离了无支祁,然后直直向着地穴的顶部冲去,企图从锦泽打破的出口离开。然而,就在即将触及到外面火光的一瞬间,无支祁化作一朵黑色水浪,扑打上来,吞没了扶知左边的羽翼。
扶知发出了一声痛苦挣扎的长嘶!
它的翅膀受了伤。飞行的姿势也开始走样,扑落在一旁的石壁上,擦出数道血痕,而后,扶知开始下坠。
一旁与晓山青缠斗的锦泽一掌拍向晓山青右肩,又快准狠地将剑砍向晓山青,晓山青来不及收势,被锦泽中伤,身子踉跄了一下,呕出一口血。
锦泽趁机抽身,几个穿刺,冲到许念和无支祁之间,剑刃挥出,直劈无支祁,将其逼退。
“仙君大人来的还真是及时。”无支祁讽刺道。说罢,他转了转脖颈,一个突刺,骤然再次攻上来。
两人缠斗在一起,这时,一个黑影突然窜至锦泽身后,许念的瞳孔一瞬间骤缩,厉声高呼:“阿泽,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晓山青的快哉彻底没入了锦泽的小腹,一点血花透出了锦泽的白衣,接着越来越多的血涌出来。他迟疑了一瞬,眼看无支祁就要借机杀来,遂当机立断地将铁剑抽离自己的身体,横执裂帛,打退了无支祁。
锦泽和无支祁双双砸落在地,冲天而起的烟尘之后,锦泽一袭白衣染血,仗剑而立,身子踉跄了一下,但并未跌倒,因为,扶知和许念还在他身后。
晓山青抹去快哉剑锋上不断滴落的鲜血,勾唇轻笑:“看来,祷火也是仙君的弱点。也是,祷火也能克与水同源的冰雪之力哈哈哈。”
锦泽直起身,看向对立面的晓山青和无支祁,抬指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他没有去管小腹汨汨渗血的伤口,而是将目光秘而不宣地投落在晓山青手中的玄铁剑上。
他的意识在某个瞬间涣散了一下,但他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说着:和她离开,一起回家。
是啊,只差最后一步,在这里除掉晓山青和无支祁,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已经在白鹿青崖间亲手解决掉一个隐患,现在,还剩最后一个。
锦泽晃了晃脑袋,找回理智,尽管四肢因为失血过多而隐隐颤抖,但他握住裂帛的手与此同时却愈发得紧。
“裂帛。”他低念一声。
几乎没有间隔,裂帛就向着无支祁刺去,锦泽也立刻飞身而上,掠过受伤的晓山青,直逼无支祁。
两人交手,几乎快成残影,但无支祁专挑锦泽的伤处下手,几个回合下来,锦泽的白衣已经被血水浸透,变成了血衣。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晓山青在此时也飞身上前,加入打斗,锦泽一时间被前后夹击,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身上的伤,隐隐落于下风。
就在他因为失血过多,动作停顿的一个瞬间,无支祁的利爪钳制住了他的左肩。
“钦鹞,还等什么!”无支祁冷喝一声。
晓山青提剑而来,握着剑的手,然而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他迟疑了。
不知是想起了许念的话,亦或者在三清仙府度过的这段时间。
“钦鹞。”这一次出声叫他的,是锦泽。锦泽的神色淡然,好像面对的不是悬停在颈上的斩首利剑。他轻声道,“为什么迟疑?既然已知当年事情的真相,为何还要与无支祁同流合污。钦鹞,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晓山青的动作僵住,眼底泛起猩红的光,冰冷地落在锦泽的面前:“我在找,那条蛟妖。”
闻言,锦泽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发出一声轻笑:“或许,你我的目的一致。”
“看来,他回到了人间,是吗?”锦泽问。
但是他的声音很快被无支祁暴躁的怒吼吞没:“钦鹞,你在搞什么,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和你这种废物合作!还不动手!”
这一声怒吼将晓山青的理智唤回,他举剑而上,猛得刺向被掣肘的锦泽,鲜血霎时间飙出,但,那剑并没有没入锦泽的身体,而是被锦泽牢牢攥住。
“你……你疯了!”鲜血溅到晓山青的左脸上,他怒吼起来,拧作一团的墨眉挂上血珠。
锦泽却没有任何波动,趁着晓山青失神的间隙,一把攥住了快哉剑,将其从晓山青的手中夺了过来。
然后,他忍受着无支祁的利爪刺入身体的痛楚,挣开了无支祁的桎梏,而后反手握住剑柄,向后,直直捅进了无支祁的心口。
这些都只发生在一息之间。无支祁脱力,倒下去。
锦泽踉跄着,吐出一口鲜血,意志涣散地向前扑去。
然后,坠落,像一只受了伤、行至终点再也无力动弹的白鹤。
他径直向着黑暗坠落下去。
无力地闭上眼睛,他内心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告诉他:自己好像还不能睡去,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
此时,他的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呼唤:“阿泽——阿泽——醒醒!”
但他实在太过疲惫,难以忍受地阖起双目。
扶知载着许念和棠茉雨朝从天空径直坠落向深渊的锦泽飞去,鲜血和白衣一齐飘落,像下了一场血雨,许念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缩成线,她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抱住了坠落的锦泽。
“阿泽——阿泽——不要——醒醒——!”
“求你——醒醒——不要闭上眼睛!”
“求求你,拜托,看看我,不要睡着!”
许念抱着锦泽冰凉而不断颤抖的身体,当她看到自己掌心被锦泽的鲜血染成刺眼的红色时,她的心理在一瞬间崩溃。
她嘶吼着,一遍一遍呼唤那个叫过无数遍的名字,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和锦泽对话,还是在向上天祈祷。
“阿泽,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求你……求你……”
锦泽的身子向一边歪倒下去,衣襟里,贴着心口佩戴的护身符从领口掉出来,染了血,更红更艳,艳得发黑,一点点干涸,一点点冰冷下去。
锦泽的体温在飞速流失。
许念祭出一道又一道止血的符篆,修复伤口的符篆,输入灵力的符篆……但为什么,面前人还是不睁眼。
“等一下,阿泽,等等,我很快、很快就去学能治你的伤的符术,很快,真的很快……呜……”
“拜托……呜呜……”
许念翻开自己的背包,把里面所有的符咒、灵器都倒出来。一个个地翻过:“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不是……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能起死回生符术?”许念的十指陷进泥沙中,被沙砾割破了掌心,血积在掌心,成了一汪小小的涓流。
“没事,我这就带你回三清仙府,找时宜宗的寻音仙子……呜……”许念呆滞地一遍遍重复着。
“来人,来人啊……呜呜……不论是谁,谁都可以,快来救救阿泽……求求你们……救救阿泽……”
然而,地穴中静得恍若地狱,无人能回应她。
许念匍匐在污泥中中,泪水滴进流沙,瞬间化为乌有,像锦泽流逝的生命。
许念忽然想起什么,抱起锦泽:“我们回白鹿青崖间去,我还没去过,你答应我要带我去的,我带你回家,等等我,再等等我,不要走……不要走……呜……”
“刺啦——”
忽然,周遭响起铁剑刮擦过石砾的刺耳声音,许念身前的地面投下一抹阴影。
晓山青停在了许念的面前,但她已无心抬头,哪怕面前人是来取她的性命。
“咣当——”晓山青手中染血的快哉脱离了主人的掌心,掉落在地。
一旁趴伏着的扶知骤然一声凄厉的嘶号,它再次拍打着翅膀,与晓山青对峙。
但晓山青却绕过了许念和锦泽,径直走向扶知身后昏迷的棠茉雨。他没有说话,将人抱起。
“你们走吧。”晓山青双眸涣散,一字一顿道。
许念从锦泽的血衣之中抬起头,像是一只游荡的孤魂,幽幽地盯住晓山青,似乎有恨意,似乎没有。
“在我反悔之前,带着他走。”晓山青再次重复了一遍,“还是说,你想要等无支祁醒来,和他一起葬身于此。”
许念扭过头去,抹去眼泪,拼尽全力将锦泽从地上抱起,她费力地将锦泽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终于,托起了锦泽的身体。
许念收回目光,不再回头,道:“扶知,我们走。”
扶知受了伤,无法再飞行,许念就拖着锦泽,一点一点步出不息壤,终于走出了火海炼狱,重新见到阳光。
许念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阳光,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带着锦泽从死亡边缘逃了出来,现在必须快些给锦泽疗伤,他受了无支祁一击,又被祷火所伤,一定要快,再快一些!
许念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但她不敢停,一次次跌倒在石砾上,膝盖染了血,她却像是一无所觉,一次次爬起来,不断向前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她听到了风声,风声中裹挟着修士们御剑的声音。
许念像是沙漠中看到水源的濒死的旅人,抬起头,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青天流云袍,白衣猎猎,衣摆处的飞云纹卷舒聚散,蹀躞玉带与肩头的金线纹样相应和。是三清仙府逍遥宗的剑客,为首的是三清仙府掌门,归鸿尊。
“这里——救救阿泽——!”许念不管不顾地向着天空呼喊起来。
归鸿尊低头,看到了染血的许念和鹤梦仙君,立刻调转了剑锋,向着地面俯冲而来。很快,停在了许念面前。
“掌门,拜托——救救鹤梦仙君——他——”
许念的声音在顷刻间戛然而止。
归鸿尊的清澜剑不由分说地横在了锦泽的脖颈上,他面色凝重,沉声道:“许念,此妖欺我三清仙府,杀我府中剑客,今日,我必带众人将他压回仙府。你与他若无苟且,便将人交出来,我们不会加罪于你。但他,我们绝不放过!”——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更
第49章 不息第七 我只要他活着
“……什么?”许念脸颊上方才燃起来的希望之光在一瞬间冰冻、僵硬。她护起昏迷不醒的锦泽, 一面摇头,一面后退着,“什么……意思……”
归鸿尊走上前, 那柄剑依旧直至许念和锦泽,他道:“许念, 鹤梦仙君,不, 此妖欺世盗名,冒充真龙后人, 不择手段坐上三清仙府正道魁首之位, 然而,当阴谋被撞破, 便痛下杀手,害死了舟珩道君。这是罪一。”
他顿了下:“方才,本尊见过了真正的龙族, 此妖曾偷闯天界,斩杀天神葆江, 应永生永世被镇压在不周山, 然而他却瞒天过海逃了出来,这是罪二。如论如何, 三清仙府都不能坐视不管,涉水已经证明你与此妖并未同流合污,你是清白的, 所以, 将他交出来,回到三清仙府,一切自有交代。”
“阿泽的血都快流尽了, 还回什么三清仙府!”许念瞳孔颤抖,怒吼起来,“什么欺世盗名、弑神渎天的蛟妖,什么杀害舟珩道君的真凶,我不信,我不信!阿泽不会是这样的人,绝不可能!”
许念眼眶红得滴血,她重新将锦泽扛起,艰难地直起身,抹去脸颊上混作一团的血泪,一步一步超前走去。
她不管不顾地越过三清仙府的众人,任由归鸿尊的清澜剑擦过她的脖颈,她只有一个念头——救救她的阿泽,若是无人来救,那她无论如何也要带着他,走出一条生路!
“许念,若再向前一步,你也会成为三清仙府的敌人!”归鸿尊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威压传来。
“我不在乎,我只要他活着!”许念继续向前。
“刺啦——”清澜剑刺入了她的右腿。
许念打了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但她咬牙撑住了,忍受着小腿的剧痛,想着前面,一点一点挪出去。
“刺啦——”清澜剑又一次刺入了她的左腿,这一次,许念彻底无法支撑她和锦泽两人的力量,向前狠狠摔倒在地,磕破了额头。冷汗和鲜血杂糅成不堪的污秽。
“阿泽——”许念看着从他怀中跌落在地的锦泽,慌乱地向着他爬过去,因为双腿的伤口,攀爬都变得困难而笨拙,她将十指深深嵌入污泥中,不顾一切地去找她的阿泽。
“阿泽——你没事吧——”许念躺倒在地面,抬起手,抚上锦泽脸颊,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落在锦泽昏迷的睡颜上。“痛不痛,没关系,我会带你去看大夫的,别怕……”
许念的手指描摹过锦泽的眉眼和鼻尖,她一遍遍重复着,没事的,我在,阿泽。
归鸿尊看着跌倒在地的许念和她身边的鹤梦,别过眼去,朝弟子们打了个收势:“将这二人带回三清仙府。”
“是。”众弟子提剑而上,将许念和锦泽团团围困。
扶知长嘶一声,想要保护许念和主人,却先一步被剑风掀翻在地,直不起身。
“扶知——!”许念惊呼一声,咬牙含着泪盯住面前的人,“阿泽守护了三清仙府数千年,你们怎么能信他是妖邪!好,你们不信,但我信他,今天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将他带走!”
“有灵——!”许念呼唤出玉笔,拿出无字书,与众人对峙。
归鸿尊握着清澜剑,走到许念面前,最后提醒道:“许念,若你执意如此,与我等动手,那你便会真的成为三清仙府的敌人!”
“那就试试吧。”许念咬破手指,用有灵蘸上鲜血,运气画符。岂料,在符篆即将成型,画下最后一笔时,有人出手将她手中的笔打落在地。
许念错愕地回头,却见锦泽不知何时醒来,竟然扣住她的手腕,将裂帛横在了她的颈间。
“不过一个低贱到尘埃的外门弟子,难道本君还需要你来救吗?”锦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是结了一层冰霜,没有任何温度地落在许念的眼底。
锦泽低头,双肩颤抖,低声嗤笑:“嗬嗬,许念,就因为本君在轩画宗为你伸张了一次正义,你便觉得本君是好人了,是吗?”
许念的血液却在锦泽的话语中一点点凝固:
“……阿泽?”——
作者有话说:要开虐了
第50章 皎皎第一 有灵有灵,快快显灵
锦泽手中的裂帛更近一分, 几乎贴着许念的脖颈,他的声音隐隐颤抖:“什么阿泽,本君道号鹤梦, 你失了智吗?”
许念看着锦泽,他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许念的嘴唇翕动,哽咽着, 没能发出声音。
她怎会不知锦泽为何这样矢口否认。
他要保她。
“阿泽,”许念看着浑身浴血的锦泽, “说好一起回到白鹿青崖间的, 但你却要食言……抛下我了吗?”
锦泽钳制着许念双臂的手一瞬间收缩,将许念拉到他的怀中, 他的声音战栗着,划过许念的耳畔:“对不起,但……你平安无事最重要。我要你活着。”
“可……”许念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出口。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 锦泽的剑已经抽离许念的脖颈,斩向三清仙府的众人, 他的剑从来没有失手, 但这一次,却偏偏避过了众人, 斩向一边的树木和碎石,一时间,风沙大作, 烟尘并起。
接着, 一声响彻天地的长啸声划破不息壤的上空。
三清仙府的弟子纷纷朝着那声音看去,只见烟尘之中,一道漆黑、虬结的巨大身形慢慢显现, 腾云驾雾,发出阵阵长啸,掀起一股强劲的腥风血雨。
“……是,是黑蛟!”一个眼尖的弟子看到了烟尘之后的真像。
众人大惊,也都朝着弟子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通体漆黑、满身烧伤的黑蛟盘踞在半空,面色狰狞可怖,正俯瞰着脚下的众人。
但显然,那蛟龙已受重伤,仅仅是这样维持身形都变得十分吃力,鳞片下的伤口不断有鲜血渗出来。
许念看着身后骤然冒出来的庞然大物跌坐在地,面色煞白,她不愿意相信亲眼见证的这一幕,四下张望,然而并没有锦泽的身影。
锦泽,已经化成了黑蛟。
许念扣住身旁的磐石,战栗着起身,朝着那黑蛟低声唤了一句:“……阿泽?”
黑蛟金色的瞳孔缓缓下移,落在许念身上,金色的眼珠宛如晶莹剔透的宝石,清晰无比地倒映着许念的脸颊和单薄的身影。
但很快,他不得不避开许念,因为三清仙府的剑士们已经骤然发难,纷纷举剑,向着现形的蛟妖杀来!
黑蛟长嘶一声,飞离许念,将攻击尽数引开,但因为躲避不及,生生挨了数刀。然而,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向着众人长啸一声,而后,摆动着蛟尾,飞快地游向远方。
蛟妖一路排开磐石巨树,巨大的冲击使得他的伤口挣开,不断涌出鲜血,不息壤的焦土上,断壁残垣和鲜血交融,一片狼藉。
三清仙府的修士追踪那痕迹想要捉拿蛟妖,但是在不息壤的尽头,蛟妖的痕迹戛然而止,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一众剑修四散开来,扩大搜索范围,开始探查蛟妖的踪迹。
许念看着入目尽皆狼藉,大脑一片空白,她僵硬地收回目光,一低头,只见掌心全是鲜血,是锦泽的鲜血。
他为了与她斩断关系,不息在众人面前暴露出原形,引开攻击,逃走了。
“滴答——”
许念的眼中不断涌出泪珠,模糊了眼眶,眼中一袭白衣的锦泽也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愈遥远,以至于好像再也触摸不到。
短线的泪珠滴落在不息壤的荒芜之上,但很快,泪水就被黄沙吞没殆尽,不见了。
俄而,她的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归鸿尊对身边的弟子道:“带她回去。”
听到这个命令,弟子们持剑朝许念步来,许念很快惊醒,不可以,现在她还不可以被带回去,她必须去找锦泽,他现在还生死未卜,自己还不能停下!
许念骤然起身,像一只被逼到绝境而不管不顾、尽力反抗的幼兽,拼尽全力,向着锦泽离开的方向追去。
但很快,被身后飞来的长剑击倒在地,想要再爬起来,已变得无比困难,腿上的剑伤钻心的疼,让她浑身颤抖,渐渐到了失去意识的边缘。
归鸿尊飞身掠来,停在了许念的身边,他蹲下,俯身凑到许念身边,开口道:“许念,本尊知道仙君在保你,不论仙君他的真实身份是何,终归他在拼上姓名保你,所以……”
归鸿尊的声音断掉,少顷,他才叹息一声,接着道:“无论如何,本尊……会保你。”
说罢,归鸿尊起身,吩咐弟子:“带走,回仙山。”
归鸿尊抬手,别过脸去,召出清澜剑。
**
许念醒来,是在南烛门抄手游廊西头的戒室中,戒室中门窗都被下了禁制,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一片漆黑。
只有许念细微到快要停止的呼吸声,深一下浅一下地响起。
她蜷缩起身体,倚靠在角落,环住自己的双膝,明明没有入夜,她却冷得浑身颤抖。
许念在黑暗中举起双手,上面还残留着浅浅的血腥味,已经干涸,鲜血凝固在指缝和掌纹中。
但她的思绪还在转动,她知道,自己不能被困在这里,要找到伤重的锦泽才行。
许念正想着,“吱呀”一声响,戒室的门被打开,屋外的阳光射进来,像是在黑暗里划开一道裂缝,许念下意识挡住眼睛,待适应了光亮,移开手,看到来人是她过去在小花阁当值时的同僚。
她记得对方,因为那时,这位同僚曾因为锦泽广开书阁,让外门弟子也都有机会学习的事,向她道谢。
“许道友。”那外门弟子提着一只食盒进来,在黑暗里寻找了一番,才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许念。他上次见到许念还是在轩画宗,那时许念在那儿听课,看起来快活专心,短短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许念竟然被掌门亲自从外面带回来,关在了戒室里,不许接触外人。
许念刚来到仙门时,他是有些不大看得上许念,这个弟子好吃懒做、不求上进,如此咸鱼,不知为何巴巴地来他们三清仙府。但后来,他慢慢发现,许念虽懒散,但人却是不错,有些时候他生病、或是因事耽搁了当值,许念也从来不会恼火,一言不发地就替了他的班。
再加上萧扬尘那件事,许念是真的有种,他打心底佩服敢跟内门弟子叫板的许念,而且啊,许念还十分讲义气地跟仙君大人求情,广开仙门。那次事件之后,他对许念不再有看法,只多了些许敬重。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形?
以许念的咸鱼性子,能闯下什么大祸,而被归鸿尊亲自问罪。他摸不到头脑。
他看到阴影里的许念动了一下,让他意外的是,不过短短几日,许念身上的快活劲儿竟然褪了个干干净净,活像个行尸走肉。
“许道友,”外门弟子问,递上餐盒,“这些都是你以前在小花阁当值时爱吃的饭菜,快吃一些吧,不然身子遭不住。”
许念抬起头,但她眼下实在无心进食,便没有动作。
外门弟子劝了几句,但看许念执意不吃,也没办法,踌躇着,起身打算离开,可走出几步,良心又过不去,便调转了身子,看着面前的许念,问道:“许道友,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许念才像是回神一样,对上他的眼睛。
外门弟子犹豫了一会,道:“你若是有难事,可以告诉我,我也想帮你一帮。”
“……阿泽,”许念干裂的唇瓣嗫嚅了一下,“阿泽,我怕他……会死。”
“嗯,你说什么?”外门弟子没大听清许念的低语,于是乎问道。
许念摇了摇头,垂下没有光彩的眼睛,但很快,她心念电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住了面前外门弟子的衣袖:“师兄,我有一件事求你。”
外门弟子一怔,对上许念的眼睛,干净清澈,隐隐泛着红,不知是不是泪光,倒映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好像落了颗颗星碎,让人瞧着不忍。
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帮你。要我做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戒室的门被打开。
那外门弟子从戒室中出来了,手里掂着空了的食盒,低头走到南烛门交差。她值班的时辰已经结束,跟旁的弟子交接完,便离开了南烛门,往山下走去。
接班的弟子招呼道:“喂,你要去哪?”
“下山,买一些东西。”那外门弟子低着头,“很快便回来。”说罢,顺着山间的石阶,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去。
当值的弟子点了点头,两个时辰后,又到了给许念送晚饭的时候,他掂起仙猪送来的食盒,去了抄手游廊尽头的戒室。
推门进去,岂料竟是满地狼藉,饭菜洒了一地!
“咣当——”弟子的食盒砸落在地。
“来人——来人啊——许念打晕了看守的弟子,逃走了——!”
待归鸿尊身边的弟子匆匆赶来时,被打晕的外门弟子才幽幽转醒。看着一袭青天流云袍的剑修弟子,他连忙道:“今日午时,我奉命给许念送饭,却被她偷袭击晕,让她逃走了。”
剑修弟子问:“你可知她往哪去了?”
外门弟子摇头:“不知。”
几个剑修弟子面色凝重交谈起来:
“这下可如何给掌门交差?”
“无妨,许念修为尚浅,做不了什么,先将此事禀告掌门吧。”
“掌门如今在何处?”
“白鹿青崖间,那蛟妖不知所踪。”弟子压低声音,道,“白鹿青崖间是仙君曾经修行之地,舟珩道君亦是在那里传递出求救信号,然而不知所踪,所以,掌门觉得蛟妖很可能会逃去那里。”
“嗯,那我先联系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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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山脚下,凡人小镇,许念用身上全部的家当换了一匹红鬃马。
她得去找锦泽。
可是当她勒住缰绳,一时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如此陌生,唯一熟悉的便是锦泽。
可此刻,他身在何方?
她全然不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开始缓缓下沉。
许念攥住手中的有灵,细细回想自己学过的符术,其中有一些可探路寻踪,可如果要寻踪,便该回一趟不息壤。
如此想着,许念收起了有灵,准备策马而去。
然而,谁知,将将把有灵插进束腰里,有灵骤然金光大作,自己飞了出来!
许念不解,看向悬停在她面前的有灵,只见她手上鲜血不知何时蹭在了笔端,那血迹竟重新流淌起来,渗入有灵笔杆上雕刻的龙鳞纹路中,渐渐汇向末端的金色鳞片上。
接着,有灵敲了敲许念的头。
许念捂住脑壳,见有灵绕着她飞了一圈,勾住她的衣领,将她往东边拉。
“你要给我带路?”
有灵跳出来,点了点头。
“去找阿泽?”
有灵又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说罢,许念扬鞭而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