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手指微微颤抖着, 柳莺时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信纸展开,目之所及是兄长熟悉的笔迹,信上仅有短短一行字——父亲已出关, 娘亲无恙。
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驱散了这许多天来堆积在她心底上的不安。柳莺时缓慢舒出口气, 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恍惚间听得一阵压抑不住的痛吟声自身后传来,方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回身望去。
那厢庄泊桥疼得额头直冒冷汗,额间碎发尽数叫汗水打湿了,湿溻溻地黏在脸上。
慌乱中收起信笺, 疾步来到床榻前,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转过脸望向穆清,“奶娘,什么时候给泊桥用麻醉呢?”
“莫要惊慌。”穆清轻拍了拍她肩头,下巴点了点正在案几旁预备剖腹仪器的云矾,缓声道,“待你师傅预备妥帖了, 我再帮他麻醉。”
略顿了下, 斟酌着向她二人解释道:“稍后我驱使灵力作用于姑爷的元神之府,达到一个麻痹的效果, 让他在生产过程中暂时失去痛觉。”(1)
奶娘的修为,柳莺时是亲眼见识过的, 听完隐隐有些担忧,怯声道:“奶娘,会有什么危险吗?”
“危险倒不至于。”穆清笃定道,略忖了下,“不过, 避免不了某些副作用。”
一听有副作用,怦怦直跳的小心脏紧跟着提起来,一径提到了嗓子眼,柳莺时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用细弱的嗓音道:“什么副作用?”
“身体麻痹不能及时恢复、暂且丧失行动能力、轻微脑部损伤诸如此类副作用。”
柳莺时闻言面色煞白,一只手紧紧攥住庄泊桥的手指,半日方才憋出几个字来,“万一伤及脑袋,人会变傻吗?”
穆清眼里涌起和善的笑意,说不会,摸了摸她的头,“奶娘陪伴你十余年,你还不相信我的医术吗?”
听了这话,柳莺时心里顿时有了底,顺势坐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摩挲着庄泊桥的掌心,“泊桥,你别担心,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庄泊桥呢,常年与妖兽打交道,过着刀头舐血的日子,是以,并未将皮|肉之苦放在心上。
然而,生产阵痛与寻常皮|肉伤怎能相提并论呢。
随着时间推移,不安、焦虑等消极情绪交替出现,一发而不可收拾。
腹部的不适逐渐变为强烈、持续的剧痛,原本安定的内心隐约生出惶恐来,又不愿叫柳莺时跟着担忧,微蹙的眉头勉力舒展开来,紧了紧她的手,斩截地道:“不妨事。”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恍若在安慰柳莺时,又像是暗自为自己加油打气。
四下里打量一圈,奶娘早将闲杂人等打发走了,屋内只余两名接生的医修,以及陪产的柳莺时。
云矾手里的仪器泛着冰冷刺目的光芒,庄泊桥闭了闭眼,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象到尖锐的仪器划破腹部皮肤时冰凉的触感,皮开肉绽,疤疤癞癞。思及此,不由打了个寒噤,连忙调开视线,不忍再细想下去了。
柳莺时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脸颊,额头上冷汗涔涔,忙拉过衾被盖在他身上,声音发紧,“泊桥,你冷不冷?”
“不冷。”庄泊桥狠命咬了下舌尖,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断不能叫柳莺时看出他对生产生出了畏惧之意。
天色渐昏,大雨欲来,穆清转向窗外望了望,道天要
变了。说着视线一转,落在庄泊桥脸上,和缓道:“姑爷,灵力作用于元神之府的时候,是极为痛苦的,你得有个准备。”
等待太过煎熬,庄泊桥双手紧紧攥住衾被,只想快些将孩子从腹中剖出,抑制着内心的颤栗道:“奶娘,我准备好了,你们动手就是。”
穆清颔首,偏过脸示意云矾可以开始了。
柳莺时往一旁挪开几步距离,给穆清与云矾师傅腾地儿。攥住庄泊桥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穆青举步靠近,手掌抵住庄泊桥的眉心,缓缓往内注入灵力。
灵力如巨浪汹涌来袭,庄泊桥只觉眉心钻心地疼,强劲的灵力直往脑袋里钻,不消一刻,疼得昏厥过去了。恍恍惚惚间感应到腹中的胎动,又强撑着意识清醒过来。
如此反复,折腾得出了一身冷汗,后背衣衫都叫汗水浸透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达到麻醉的效果。
再观庄泊桥,整张脸早已没了血色,嘴唇亦失去了昔日的红润,变得蜡白,叫人瞧了心生怜悯,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柳莺时咬紧下唇,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以往听父亲谈及怀孕的经历,总是心生向往,觉得与心爱之人孕育子嗣是世间最为幸福的事。眼下亲见庄泊桥因生产尝尽了苦头,更多的却是心疼。
待庄泊桥面色缓和了些,穆清起身净了手,取来一张隔帘挡在柳莺时与庄泊桥跟前,遮住了裸|露在外的肚子。
锋利的刀刃落在高高隆起的腹部,紧接着,云矾利落地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的血液淅淅沥沥往下滴落。
窗外的雨愈下愈紧密,雨点贯串成丝,打在紧闭的门窗上沙沙作响。
大略一个时辰过去,屋内骤然响起“哇”的一声长啸,紧接着,婴儿嘹亮的嚎啕声响彻整个府邸。
头一个落地的孩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紫色眼瞳,小肩膀一耸一耸,哭声急促而有力,像春雷滚过屋檐。
“泊桥,我们的孩子出生了。”鼻头一酸,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柳莺时激动得站起身来,扭过身不住往外伸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庄泊桥握紧了她的手,眼眶发热,喉咙也哽咽了。听着这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啼哭,心中起了莫大变化,剖腹之前的担忧慢慢有了消弭的迹象,忽然觉得,孕育子嗣所遭的罪全都值当了。
时间在婴儿呱呱而泣的嚎啕声中变得格外漫长,又过一刻钟时,妹妹出生了。
令人意外的是,妹妹落地后不哭亦不闹,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里张望,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床榻前的婴儿床,好奇地打量着哭得正酣的姐姐咯咯直笑。
窗外的雨停了,身前的隔帘拉开,庄泊桥半倚着床榻,视线紧盯着缝合后皱缩的伤口,细密的针脚竟是比六月天的日头还要刺眼。
孩子们离开父体,高高隆起的腹部塌陷下去,原本光滑紧致的皮肤变得皱巴巴,干瘪得形似失了水分的荔枝,心尖紧跟着皱缩一下,五味杂陈胸中藏。
暗暗深呼吸一口气,眼波一转,落在床榻前的婴儿床上。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个肉嘟嘟的孩子头挨着头睡得正酣,四只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软软地举在枕边,呼吸绵长而均匀。
眼神里长出丝线,丝丝缕缕缠绕住柳莺时与孩子们,眼圈不觉湿润了,庄泊桥心中触动,隐隐体会到了闻修远曾说过的感受,与心爱之人孕育子嗣,是世间最为幸福的事。
回首再去看腹部的疤痕,亦不觉得扎眼了,那是他与柳莺时孕育子嗣留下的深刻印记。
柳莺时呢,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拉住他的手指捏了又捏,“泊桥,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庄泊桥渐渐收拢心神,说没有,“为何如此说?”
略斟酌了下,柳莺时兀自宽慰道:“父亲生下兄长与我之后,除了腹部留下一道疤,其余地方都恢复如初了。你若是担心这个,我去信问问父亲,请他写一副产后护理的方子。”
“不用。”耳根腾地红了,庄泊桥偏开脸,急切地拒绝道,简直无法直视她灼灼的目光。
“你不是在担心这个?”柳莺时往他跟前凑了凑,双手亲昵地环住他脖颈,温存道,“那你在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出神。”
庄泊桥捧着她的脸亲了亲,释然道:“原是担心的,但看见孩子们健康出生,便觉得值当了。”
柳莺时缓缓松开他,那双水灵灵紫瞳明亮而有神,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你不介意腹部的疤痕了?”
“介意。”庄泊桥立马变脸,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神色肃穆地说,“所以,你要帮我涂抹祛疤的灵药,好生照顾我坐月子。”
“可把我担心坏了!”柳莺时长长舒出口气,如释重负地倚在椅背上,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好了,从今往后,照顾好你和孩子们便是我的职责。”
庄泊桥失笑,良久叮嘱道:“记得传信与父亲,问他老人家多要几副产后护理的方子。”
柳莺时眼里噙着笑,听得极为认真,遂连声应道:“都听你的,我一定把你和孩子照顾好,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说罢,忽而想起了什么,欺身上前,附在他耳畔嘀咕了一句什么。
直撩拨得庄泊桥面红耳热,浑身蹭蹭往上冒热汗,嗔怪地瞪她一眼,“我刚生完孩子,不可胡闹。”
柳莺时紧抿双唇,眼神痴痴地望着他,郑重地说:“泊桥,你是个顶好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心脏忽而柔软得失去跳动的力量,庄泊桥将人紧紧圈进怀里,喉咙哽咽着,久久不能言。
她一直记得他曾经的顾虑,懂得在合适的时机鼓励他,支持他。柳莺时灵力低微,修为亦不高,一直以来,庄泊桥自诩为她的倚仗。时至今日,他总算认清了现状,柳莺时才是他坚实的后盾。
思及此,心中豁然开朗。
“莺时,有你真好。”
柳莺时倏然泪目,从宽阔紧实的胸膛里探出头来,捧起他的脸庞细细亲吻那双潋滟的唇瓣,边道:“泊桥,我要和你生很多孩子。”
“这个以后再商量。”庄泊桥轻抚了下隐隐作痛的腹部,惊得面无人色。
“逗你玩呢!”柳莺时嘿嘿笑了起来,略顿了下,“兄长来信说父亲出关了,娘亲身体无恙,不过稍显虚弱。得知孩子们出生了,娘亲回信说略休养几日便来看望我们。”
庄泊桥听了心中欢喜,略沉吟了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孩子们与娘亲之间,可是有某种联系?”
“为什么这么问?”柳莺时眉梢微微挑起,眼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庄泊桥略思忖了下,缓声道:“娘亲恰好在孩子们出生这一日醒来,总不能只是巧合。”
眼底的笑意弥漫开来,柳莺时掩抑着秘密再也压不住了,清清嗓子,“娘亲说柳家的女儿血脉特殊,这其中有很深的渊源。”
“什么渊源?”庄泊桥扬眉看她,生产带来的疲乏与不安在此刻消弭了一大半。
“新生命的诞生,唤醒了沉睡的魂魄。”——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啦,谢谢宝宝们陪伴!-
明天开始更新番外,更新时间调整为【晚上9点】!-
(1)元神之府,可以理解为现代医学里的中枢神经,本来想直接写中枢神经(好像有点突兀哈,毕竟是古代背景=3=)。【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