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了ChonG在的对局, 南书瑶玩得很开心。
跟那天一个人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心态焕然一新,再也没有畏手畏脚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不管怎样都有ChonG在她身后,有他在这波团就不会输,所以彻底放开手脚操作, 一连好几把都打出了不错的伤害。
眼看着时间逼近十一点半,虽然意犹未尽, 她也知道该下了。
【南雨:休息吗?】
【ChonG:你要休息了吗?】
【南雨:虽然还想打,但有点晚了,明天再打吧。】
【ChonG:好。】
【南雨:明天你大概几点上线?】
【ChonG:看你。】
看她?
像是察觉出她的停顿,那边又发来:【你定个时间, 免得我在对局还要你等。】
之前好像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南书瑶想了想。
【南雨:那晚上七点?】
【ChonG:好。】
互相道别之后, 南书瑶退出了游戏。
她长舒了口气,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床上。
视线失去方向, 自然而然向上漂浮, 落在了天花板上。
简洁的白色圆灯安在天花板最中央, 整个房间由它照明, 淡白灯光在周围漾开一圈涟漪。
她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纹理上, 看出了几道明显的刷痕, 可能是装修赶工导致刷漆并不细致。
她愣了会儿神,又转动脑袋,看了看这个她将近有半年没回过的房间。
一张并不大的床,一个飘窗, 一张书架一体的书桌组合在一起,塞满了这个可以称得上狭小的房间,小到书桌与床尾之间只能放下一张圆形凳子,如果要经过,需要先把凳子推到桌子底下,才能走到飘窗。
飘窗上看上去也很拥挤,一个简易的衣架加上一只巨大的塑料储物箱,挤占掉了所有的位置。
书桌不宽,但好在很长,像是一个岛台,上面连着两层书架,满满当当地放着书,视线扫过能看见她高中经常翻看的、但现在已经摆在那很久了的文学读物。
她用手肘撑着,以一个比较别扭的姿势重新坐起来。
第二层书籍前面的空隙位置,摆放着一排小物件。
几只圆头圆脑的陶瓷小动物,一个穿着宇航员服的小熊,几盆看起来永远喝不饱水的迷你绿植,作为她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具有童趣的东西,它们现在已经落了灰,看上去雾蒙蒙的。
除此之外便是简单的床铺、单调的地板、狭小的走道。
整个房间像一个小小的茧房,勉强算得上温馨,但也有点让人透不过气。
她发了会儿呆,俯身将电脑调成睡眠状态,走进浴室洗漱。
正刷牙的时候,大门传来响动。
南向明和何素回来了。
他们忙起来的时候经常不着家,白天谈单、晚上应酬,到家总是很晚。
南书瑶走出浴室,含糊地打了个招呼:“爸爸、妈妈。”
南向明见她在家里,有些惊讶:“瑶瑶放假了?这么早?”
“她跟我说了今天回,忘记和你讲了。”何素放下手中的包,伸手解开脖子上的项链,“吃饭了吗?”
南书瑶“嗯”了一声。
“先去刷牙吧。”
南书瑶重新进了浴室,听到他们在客厅轻声交谈饭局上的事,似乎是敲定了一个大单子。
难怪见他们脸上都有笑容。
她随便听了两句,洗完脸回房间,从一旁摊开的行李箱里拿出装护肤品的包。
南向明脱下西装,一边抱怨着肩膀又痛了,一边踩着拖鞋回房,何素则是十分自然地走进她的房间,一边摘耳环一边环顾着她的房间,突然轻声开口。
“瑶瑶,行李箱一回家就该整理了,开在这里多不好走路?”
她的行李箱就摊在床边,里面的衣服都还没拿出来。因为地方太过狭小,还有一半是支在墙上的。
南书瑶习惯了何素的唠叨,动作不停地拿出护肤品,“嗯”了一声。
何素又照常问了几句她的学业和生活作为铺垫,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瑶瑶,你和小应真的分手了?”
南书瑶抹完润唇膏,将所有东西都放回包里,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她。
何素穿着一件米色的丝绸上衣,脸上化着妆,手里拿着刚取下来的耳环和项链,看上去知性又干练。
谁也想不到她是农村贫苦人家出身,只有初中毕业的学历。
她为了讨生活,摆过地摊,也经营过小小的服装店,她能和城管斗智斗勇,也能半夜三四点起来开车去临市进货抢货。而现在,她能在茶桌上周全老练地社交,又能在酒局里游刃有余地谈判。
她是个为生活奔波的女人,眼角已经带上了岁月的细纹,粉底液也盖不住她脸上的疲惫。
南书瑶抿着唇,“嗯”了一声。
何素轻叹了口气:“那你们现在是……”
“闹掰了。”
“……”
何素微微蹙着眉,细长的眉毛拢起,看上去不太赞同。
“瑶瑶,妈妈觉得,其实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南书瑶沉默。
“当时你和我说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大人了,不该再事事我教你做,所以给你空间,让你自己去处理。”
“我们做生意的常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跟在我们身边这么久,应该也懂的,分手归分手,也可以继续做朋友啊,对不对?”
何素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小瑶,其实妈妈和你说过很多次,应嘉的条件在我们这里算数一数二的了,要是有这么一条人脉在,你以后有人帮衬,过得不会差的,现在……哎。你没进过社会,不知道人脉和关系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
这些话南书瑶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感觉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我知道你有个性,爱恨分明,看人非黑即白,觉得人家出轨了就非常讨厌他,可瑶瑶,这个世界上不是凭借喜欢和讨厌就能生活下去的。”
“……”
“你要记住妈妈说的话,下次不要再这么意气用事了。”
南书瑶站得僵硬,微微攥紧手指:“……妈妈,你觉得我这是意气用事吗?”
何素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妈都听徐阿姨说了,视频我也看了,分手我当然支持你,”何素语气柔和,“只是妈妈觉得你还能做得更周全一些。”
“比如,你完全没必要和应嘉闹掰,而是和他保持一定的联系,这样对于我们两家的关系也有好处,对不对?”
南书瑶几不可闻地呼吸着,眼睫微微垂落。
“妈妈,”她轻声开口,“我已经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
何素沉默了几秒,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这个动作她不常做,显得有些生疏。
“好了,”她柔声开口,“你也不用想太多。”
“明天有空吗,陪妈妈逛个街?”
“……”
话题转移得有些快,南书瑶抬起头问:“您不用工作吗?”
“妈妈晚上谈下来一个大单子,”何素笑着说,“给你去买几套新衣服。”
南书瑶不缺衣服,换来换去的也就那么几套,但她确实没什么事,也拒绝不了。
“好。”
“午饭后出门吧,不用太早,然后晚上在外面吃,怎么样?”
“…好。”
何素踩着拖鞋走出她的房间,顺手将客厅的灯关了。
房门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浓稠的墨色沉甸甸地堆积在门口,只有些许光晕漫溢出去。
仿佛那里就是她与世界的界线,被明暗温和截断后,只剩下固执的寂静。
南书瑶站在原地,光静悄悄地落在她身上。半晌,她伸手关上门,然后走到桌前,俯身重新打开电脑,登上游戏。
ChonG果然不在线。
她给他留了言,说明晚突然要出门,估计打不了游戏了,很抱歉。
发完之后,她关电脑、关灯、上床。
房间内整个陷入沉寂的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床头突然亮起一道光束,手机屏幕映出南书瑶的脸。
她举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在桌面上乱滑,又像想起什么,点进相册,把里面有关应嘉的东西全部删掉,又清空最近删除。
想了想,又打开微信,翻出那个叫“安怡”的人,没怎么犹豫,果断点击删除好友。
做完一切后,她熄灭手机,放空脑袋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脑袋静下来之后,何素的话开始在她耳边围绕,像是有细密的针尖在耳膜上戳戳点点。
她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她一向固执,认定了的事别人磨破嘴皮子劝也没用,只是这不是别人,是她的妈妈。
刚刚那番交谈里,何素虽没有明言责怪,但也是不赞成的语气居多,特别是那声叹气,带上了明显的失望情绪。
“……”
南书瑶揪着凉被的一角,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细弱的委屈,眼眶也慢慢红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
她做得还不够吗?
听到应嘉亲口说出和别人接吻的事实,又亲眼看到他教别人投篮,想分手分不成,一拖再拖,最后又看见他把相机送给了别的女孩。
桩桩件件,哪一点不是在牺牲她的情感和时间?她做得还不够吗?
和应嘉继续做朋友?她真的做不到。
从看到他把相机送出去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在她心里已经烂了,从内而外都是烂的,再次回想起那些事,她就觉得好恶心,恶心之余还带着对自己的失望。
对接受他告白的自己感到失望和丢脸。
自己脑子糊涂,识人不清。
或许就如同何素说的,她的爱恨实在太过分明,实在做不到与讨厌的人虚与委蛇,甚至对自己也加以审判。
可这是错的吗?
这是错的吗?
……
“不是你的错。”
耳边蓦地回响起崇骁低沉柔和的声音。
她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半晌,伸手碰了碰眼尾的湿润。
手机屏幕被重新摁亮,她适应了一会儿亮光,慢吞吞地点进最上面的那个对话框。
上面躺着几个小时前的聊天记录。
她又往上翻了翻,看着那一连串未被接通的电话,目光停在上面,瞳孔里倒映出微弱的亮光。
“你再晚接一秒,我就要上高速了。”
他微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并不像在说假话。
“……”
南书瑶咬着嘴里的软肉,目光从上面移开。
他怎么知道自己家在哪?
在车票上看到的吗?
要是她真的不回电话……
他真的会来吗?
……
天。
她一想到那个场景,手指都蜷缩起来。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即使两地相隔不远,开车过来也要近两个小时。
屏幕长久地亮着光,南书瑶侧躺着,头发在枕头上随意散开。
她双手捏着手机,脸颊陷在枕头与发丝之间,眼眸里闪着微光。
……
总是好端端的说这些话。
下午也是,晚上也是。也不考虑一下她听到之后会怎么想,就自顾自地说。
那股游刃有余的劲儿,好像料定了她会为了这几句话心神不宁、想来想去似的。
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屏幕,指尖带着不明显的恼意,戳了戳其中一条未被接通的电话。
下一秒,页面从上到下弹了出来,电话自动回播。
铃声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响起。
“……”
南书瑶整个呆住了。
为什么点这里会……
她反应过来,头皮顿时发麻,刚想摁下挂断按钮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下一瞬手机震动。
页面一变,自动开始通话计时。
一秒、两秒……
崇骁沉稳磁性的声音顺着听筒擦过耳侧。
“怎么了?”
第22章
南书瑶完全僵住了。
所有的血液都一并奔涌而上, 思绪停滞,脑海里只剩下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他接了。
深更半夜,他没有任何停顿地接起了她的电话。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挂断。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沉稳又清晰, 仿佛带着真实的温度,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将话筒更加凑近。
“南书瑶?”
声音顺着电流抵达耳膜。
南书瑶手都抖了一下, 耳朵瞬间烫起来,下意识去调低手机音量。
“我……”
她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在这片寂静里笨拙地响着。
她声音很轻,也很虚。
“……我不小心摁错了。”
话音落下,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融进呼吸的笑。
仿佛隔着夜色和电波, 他依旧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手忙脚乱的窘迫。
因为调小了音量, 所以南书瑶不得不凑近听筒才能听清他的话, 于是声音蓦然响在耳边。
“睡不着吗?”
完全不同于白天的声线质感, 带着被深夜过滤后的低哑,像是温热粗糙的手掌擦过听觉神经, 引起一阵战栗。
南书瑶抿着唇, 整颗心都蜷缩起来, 低低回答:“……没有。”
“是吗?”崇骁声音柔和, “那你打开聊天框做什么?”
“……”
“深夜十二点,不小心点进我们的聊天框, 不小心给我拨了电话?”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熟悉的调侃。
“是吗, 某个不睡觉的小朋友?”
“……”
南书瑶整个脸都在发烫。
他是故意的……故意说得这么暧昧。
什么“小朋友”……
听上去像是她在无理取闹,非要打这个电话似的。
临街的窗外有车驶过,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啸声,转瞬即逝。
她稳住声音, 低声道:“……你不是也没睡吗?”
电话接得这么快。
“睡不着。”
声音不带任何犹豫,坦率又清晰传来,带着他独一份的游刃有余。
“心里想着人,所以睡不着。”
“……”
手机亮光映照在泛着薄红的脸颊上,她咬着下唇,不自觉绞紧了手中的凉被。
“你知道是谁吗?”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万籁俱静,在这个隐秘的、早该沉睡的深夜里,浓重夜色尽情遮掩,不言而喻的情感从黑暗中蓬勃涌出,不断发酵。
长久的安静过后,低沉柔和的嗓音再度响起。
“不回答,是因为知道那个人是你吗?”
南书瑶心里一抖。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可这样并不能阻止那道声音顺着空气钻进耳朵。
“你呢?”
他放低声音,像是怕吓到她一样,在她耳边近乎亲昵地问。
“你睡不着的原因,也和我一样吗?”
“……”
南书瑶喉咙发紧,发烫的脸颊贴在手机屏幕上,说不出任何话。
整个房间沉在黑暗里,唯一的光亮就在眼前,像是一个只有她存在的、微小的世界。
那边也不着急等她的回答,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耐心而又心照不宣地和她共享着这份模糊的、绵长的沉静。
半晌,南书瑶微颤的声音响起。
“我、我想睡觉了……”
声音中的细微慌乱
在安静里显露无疑,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逃跑。
崇骁见好就收,低笑着问:“困了?”
“…嗯。”
“好,你睡吧。”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南书瑶反而有些不习惯,犹豫地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不该马上挂。
“要我哄你睡?”
她手指一抖,干脆利落地戳上了挂断键。
“……”
手机屏幕上唯一的光也被熄灭。
南书瑶慢慢缩起膝盖,听着胸腔里完全没有停歇下来的心跳声,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水光。
这通电话……太莫名其妙了!
她根本没有想过要打电话给他,结果他一接起来,事情就完全不受控制了……
为什么她没有第一时间挂断?
明明知道他会说这种扰乱心神的话,却跟被下了蛊一样任由他开口……
她为什么没有挂断,她在干什么啊?
南书瑶懊恼地抿紧了唇。
被扔在一边的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是谁发的消息显而易见。
她捏着被角,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拿起来看。
【C:赶动车这么累,早点睡。】
【C:刚刚的话是逗你的,别在意。】
【C:晚安。】
“……”
她慢慢用手捂住了脸颊。
谁要他解释了!!
第二天,南书瑶很早就醒了。
她睡眠不足,精神有些困倦,可也不想再睡回笼觉,于是躺在床上醒了醒神。
南向明在厨房做早餐,见到她开门有些惊讶:“这么早就醒了,放假了不多睡会儿?”
南书瑶“嗯”了一声,探头看了看锅里。
红糖馒头和蒸蛋羹。
“我还以为你不起来吃早饭,就没弄你的份。”南向明擦了擦手,转身打开冰箱,“你吃几个馒头?”
南书瑶说:“我去楼下吃好了。”
“那也行。”
她又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何素正在水池前化妆,离镜子很近,拿着眼线笔化眼线。
南书瑶站在门口,等她画完再走进去。
家里有两个卫生间,一个在大人房间,另一个在外面。昨晚南书瑶用外面的那个水池,发现水龙头出水不顺,水管也有点漏水,所以只好在他们房间内洗漱。
这些都是老问题了,经常坏也经常修,何素习以为常:“我喊人来修一下。”
南书瑶点点头,看着何素把台子上的化妆品揽到一边,给她腾出位置。
她挽起头发,开始刷牙洗脸。
何素从镜子里看了看她,突然问:“瑶瑶,昨晚没睡好吗?”
南书瑶动作微顿:“还好,可能是刚回来,有点不习惯。”
何素闻言笑了:“家里有什么不习惯的,难道还是学校里住得舒服吗?”
南书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低下头把牙膏泡沫吐掉。
昨晚的记忆又随着这番对话苏醒过来,开始持续在她耳边回响。
不管是低沉悦耳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呼吸声,都真实得像是重现了一遍。
她不自觉地握紧牙刷,加快速度。
浴室不大,两人站在一个镜子前显然有些拥挤,何素刷睫毛时手肘抬起,自然地碰到了她。
她一边刷一边开口:“瑶瑶,你等下要不要也化个妆?”
南书瑶将嘴巴旁边的牙膏沫擦掉:“我没带化妆品回来。”
何素将睫毛膏扭上,在包里翻找眉笔。她的动作熟练迅速,化得很快,不像南书瑶每次化妆都是一个小时起步。
“女孩子要学得精致些,出门在外打扮打扮自己。”
她说。
南书瑶敛下眼睫,应了一声。
直到下午出门,她才知道何素喊她化妆的目的是什么。
她看着小区楼下那辆不属于她们家的商务车,以及车里珠光宝气的徐蘅,微僵在原地。
“上车呀,”何素笑着推推她,“不认识你徐阿姨了?”
徐蘅坐在车里,也冲她笑:“小瑶回家了?”
“……”
南书瑶抿出一个乖巧的笑,上了车,轻声打招呼:“徐阿姨。”
“我喊阿素陪我逛街呢,她也不告诉我你回来了。”
车辆平稳启动,何素坐在副驾驶扭头笑:“她有主意得很,昨天一声不响回来了,那会儿晚了就没和你说。我想着今天逛街正好给她买两件衣服,就让她一块儿来了。”
“好啊,我也帮着一块挑挑。”
徐蘅伸手过来搭她,手上的祖母绿戒指在照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烁。
“小瑶,没和应嘉一起回来?”
“……”
南书瑶的手被她握住,不知道该怎么答比较周全,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何素出声替她解围:“年轻人气性大,爱闹别扭。这俩小朋友你看他们什么时候吵过架,肯定过几天就好了。”
徐蘅优雅地靠坐在宽敞的椅子上,红唇微微弯起。
“小瑶你脾气就是太好,给那臭小子惯得无法无天了,等他回来,阿姨帮你训他。”
何素也笑道:“两人到时候好好聊聊,有什么事儿说开了就好。”
南书瑶敛着眼睫,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下了车之后,何素跟在她旁边悄声提醒:“一起逛个街而已,在徐阿姨面前别摆脸色,听话。”
南书瑶微微吸了口气,唇角抿得平直。
“…知道了。”
几个小时后,她从头到尾换了一身行头,手里拎着几个纸袋,跟在两个长辈身后走出衣服店。
徐蘅挽着何素的手,不住赞许道:“小瑶真是跟个衣服架子似的,穿什么都好看。”
何素笑着说:“她就图个白和瘦,也不知道打扮打扮自己。”
“有你这个贴心妈妈打扮她不就好了吗?”
“哎哟,就知道磕碜我,那也是你这个阿姨挑得好,这几套衣服以我的眼光可搭不出来。”
“哈哈……”
南书瑶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到饭点了。
她轻轻松了口气,眉眼间有些掩饰不住的疲倦。
肚子也逛饿了,嘴角也笑酸了。
她很少逛街,何素平时忙,连在家的时间都少,更不会带她逛街,一般要买换季衣服,就是把她放到那种连排的购物中心,让她去熟人的店里自己挑,就这样从小挑到大。
这种一直被盯着,从试衣间进去又出来、像个布娃娃一样不停换衣服的体验,她是头一遭。
晚餐徐蘅带她们去了一家城郊的私房菜馆,掌勺的说是获奖无数的名厨,连预约都要三个月起步。
前菜先上,凉拌海蜇、桂花糖藕,又上了份海参汤暖胃,再慢吞吞上来一盘时令蔬菜。
南书瑶夹了一筷子,没尝出来什么奇特之处,后面上的蟹黄豆腐倒是挺香,很下饭。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吃自己的。
吃了一会儿,徐蘅突然接了个电话。
“你到了?…对,就302,你直接进来就好了。”
何素在一旁问:“谁要来啊?”
徐蘅用茶水漱口,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包厢门便被推开,服务员引着人进来。
“妈、何阿姨。”
听到这道声音,南书瑶夹菜的手顿时一僵,抬起头来。
她以为徐蘅喊的人是什么朋友或者合作伙伴,万万没想到是他。
应嘉。
他看着像是刚从动车上下来,手里还拉着一个行李箱,和两位长辈打完招呼就直直朝她看过来。
徐蘅半开玩笑道:“来这么晚,吃点剩菜得了。”
何素笑着拍她:“你可真舍得!”
她站起来张罗:“服务员再来添个碗筷,应嘉想吃点什么,再点几个菜吧?我记得你是不是喜欢吃鱼?再来道松江鲈鱼怎么样?”
应嘉将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摆手道:“不用加了,我不饿。”
他迈步走来,拉开南书瑶身侧的椅子,坐了下来。
“……”
南书瑶顿时连
饭都不想吃了,搁下了筷子。
似是看她表情不对,何素忙道:“你们两个小朋友是不是几天没见了?怎么不打个招呼?”
应嘉侧头看她。
南书瑶则是一声不吭地垂着眼,盯着眼前的骨碟看。
她觉得这人高低是有什么毛病。
见到她反应这么平淡,说明他是提前知道饭局上有谁的。
昨天下午删人的也是他,今天晚上坐她旁边的也是他。这么多位置不坐,非要坐过来恶心她,这举动除了让两个人都不痛快外,还起到什么作用了?
她没病,理解不了这种有病的举动。
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哽在食道口,不上不下,十分难受,胃也开始微微缩动。
像是要添一把火似的,何素在一旁拍了拍她,指示道:“小瑶,你打个招呼呀。”
“……”
南书瑶简直如坐针毡。
没想到下午逛街还不是最折磨的,现在才是。
到了这时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压抑着呼吸,扭头看向何素。
何素眼神里带着安抚,伸手牵住她的手,用口型说:“懂事点。”
“……”
火气从心底涌出,飞速扩散燃烧至胸腔的每一处。她微小而急促地呼吸着,揪着餐布,抬头扫了应嘉一眼。
应嘉的目光平平落下,往后靠在椅子上,似是在等她开口。
回了家有人撑腰,也有了底气,估计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央求她别分手的。
南书瑶抽出手,拿起桌上的毛巾。
他们粉饰太平的水平,她自愧不如,叹为观止。
她一根一根擦着手指。
一股冰凉感从脚底升起,逐渐蔓延到全身,耳边甚至响起了嗡鸣声。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不是嗡鸣声,是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手指都有些发僵,摸了好几次才从兜里摸出手机,微抖着摁亮屏幕。
现在是傍晚六点五十五分。
上面的消息简短直接。
【C:你在哪?】
第23章
这条消息来得突兀。
南书瑶顾不上想太多, 只是借着看消息的机会,轻轻喘出口气。
包厢里沉闷又压抑,像是暴雨来前的阴霾天。两个大人见他们各自不说话, 便拉着调子调侃几句,应嘉则是从头到尾端着架子一言不发,好像料定了她会因此妥协似的。
她就像被潮湿粘稠的空气包裹住, 直到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燥郁感才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些许。
自从昨晚那通电话之后, 崇骁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他从来都是这样张弛有度,不会逼得太紧,也不会松得太开。
南书瑶有时会感觉自己像温水里煮的青蛙,不知不觉中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看到他的消息不再觉得惊讶, 面对他的询问也不再觉得奇怪。
【南雨:在外面吃饭。】
消息下一秒跳出来。
【C:和谁一起?】
没等她打字, 旁边突然传来应嘉冷冷的声音。
“你和崇骁很熟吗?”
她手指一顿。
应嘉突然直起身, 向她靠了过来,像是要拿她的手机。
南书瑶手疾眼快避开, 皱眉道:“干什么?”
应嘉见她躲, 不依不饶地问:“是不是他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有他的好友?”
这个语气, 好像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能理所当然地质问她一样。
南书瑶唇角抿直:“关你什么事?”
应嘉看着她冷淡的模样, 面色难看起来。
“果然……我之前就觉得奇怪……那天在图书馆你为什么会和他坐在一起,他又帮你拦我……原来你们早就……”他喃喃道, “对, 那天在篮球馆,他还突然针对我……”
南书瑶听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皱眉问道:“什么篮球馆?”
应嘉自己缕清了思绪,咬牙看向她, 突然冷笑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南书瑶莫名其妙:“什么?”
应嘉死死盯着她,字句从嘴里蹦出来:“你和崇骁,什么时候的事?”
南书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接二连三地开了口。
“我就说他看你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他一个从来不去自习室的人……分手那天他也在阳台上,他是不是在等你?”
“你们从什么时候好上的?一个月前?两个月前?南书瑶你够可以啊,说我出轨,你自己好到哪里去了吗?”
“……”
南书瑶冷冷道:“你有病吗?”
“怎么,被我说中了?”应嘉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多久啊,你就又找了个新的?”
他讲话没收着音量,徐蘅和何素两人顿时看过来。
“怎么还吵起来了?”何素连忙道,“好好聊,别吵架。”
南书瑶手腕被抓得生疼,眉头紧皱呵斥:“你疯了吗?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是不是他让你和我分手的?那些分手的话,是不是他教你的?”应嘉完全不顾她,越说情绪越激动,“那天他跟着你走,你们干嘛去了?啊?楼上开房?”
“……”
南书瑶胃里一阵搅动,咬着牙瞪他。
应嘉见她不说话,眼珠都红了起来:“南书瑶,我连亲你一下你不能接受,怎么他就什么都可以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这种公子哥,你以为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震动声打断。
南书瑶的手机屏幕上,明晃晃地亮起一道语音电话。
熟悉的头像、熟悉的C。
在她不回消息的十分钟后,崇骁给她打来了电话。
震动感顺着手心纹路一路传递向上,穿过胸膛,抵达心脏,连带着血液和氧气都开始震颤。
应嘉看到这个电话,更加证实了心中所想,开始厉声质问:“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他怎么会直接给你打电话?”
“……”
“即使没出轨,你也肯定和他有一腿,还不承认吗?”
“……”
南书瑶紧紧捏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太聒噪了。
整个包厢好像变成了她和应嘉的二人戏台,只有他们不加掩饰的声音在回荡,字字句句无比清晰,全都传进旁观者的耳朵里,说不定一旁小隔间里上菜的服务员都在对着他们议论纷纷。
强烈的不堪感瞬间席卷了她。
餐桌上,徐蘅冷眼旁观,明显不会掺和,何素看上去想说话却不能说,只能一直看着这边。
南书瑶知道,若是她能说话,她一定会告诉自己,退一步,或者忍一忍。
她会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打个招呼服个软也就过了,又没让你和他重归于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还会说,在这个社会上,要忍的事情有很多,你要习惯,不能事事都由着心意来,要权衡利弊,要懂得取舍,要学会忍耐。
被灌输了太久太久的这种思想,她似乎事事都做得束缚了起来。
若是放在平常,她可能就忍了。
可手里的震动像是永不停歇似的,提醒着她醒过来。
再紧绷的绳终究也会有断掉的那一天,而她也像在无形中被这
个电话,被这个电话背后的人给予了莫大的勇气。
她突然不想忍了。
这本来就不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凭什么要她忍气吞声?
凭什么吃亏的总是她?
就为了那该死的条件和人脉,就因为她懂事、脾气好,他们就觉得她一定会理所当然地妥协?
她觉得讽刺,讽刺到有些好笑。
应嘉看着她的脸,晃神了一瞬。
他很少见到南书瑶这副样子。
和自己相处的时候,她的表情总是很淡,看起来呆呆板板的,十分无聊。而此时她却像是一瞬间被赋予了活力,五官变化的弧度极为生动,带上了不属于她的锋利张扬。
她柔软的唇瓣开合,冷冽话音在耳边响起。
“对,我就是和他在一起了,怎么样?”
应嘉愣在原地。
“……”
“你不就想听我承认吗,怎么,说了你又不信了?”
南书瑶冷嗤一声,哐当将手机拍在了桌上。
“不信就接啊!你问他,你亲口问问他是不是真的。”
应嘉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到了,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不敢?”
南书瑶轻笑起来。
“你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和他叫板啊?”
她扬起下巴,字字带讽。
“你也就够这点胆子,敢对着我叫嚣,在我这里叫他大名,到了他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喊队长?”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有资格评判他吗?样貌、履历、背景,他哪点不甩你一大截,你拿什么和他争?你出轨在先,我抛弃你选择他,有什么问题?”
她知道应嘉心高气傲,特地用了“抛弃”两个字,每句话都往他心窝子里戳。
应嘉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
桌上的电话终于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可手机屏幕黑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那边坚持不懈地打来了第二个。
轻微的震动声里,南书瑶微微扬起唇,将手机拿在手里,冲应嘉晃了晃。
在他近乎怒极的目光中,她轻巧地摁下了挂断。
她是见识过崇骁那股劲儿的,要是不理他,他能打十几个来,索性还是挂断好了,就当自己有事,他应该明白的。
狐假虎威一通,她心里舒畅不少,像是借着他的名义狠狠出了口恶气。
她将手机摁灭,塞进兜里。
这场难堪的闹剧,不计脸面、不计后果,但总该有个收场。
“抱歉,徐阿姨。”她转向徐蘅,看着她保养甚好的脸,淡淡道,“我是想体面些的,可这事儿说起来是应嘉的错,总不能一直归在我身上。”
徐蘅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说话。
南书瑶又瞥眼看何素,她脸上带着意义不明的神色,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看向应嘉,丝毫不留情面。
“我早就知道你出轨了,在庆功宴那天。”
“你不但出轨,还把我送你的生日礼物送给别人,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忍你,直到那天才和你提分手吗?”
应嘉看着她,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以为我有多舍不得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是因为徐阿姨把我拦下了,她说不能影响你考试,让我期末周结束再和你说,不然我早和你分了。”
应嘉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话说到这份上,是真真切切地撕破脸皮了。
口中一直隐隐作痛的溃疡终于被整个剜起,彻底拔除,伤口处流出了汩汩鲜血。
南书瑶直视他。
“我给你面子,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
“说喜欢我的是你,出轨的也是你,求我不要分手的是你,现在来恶心我的也是你。我人微言轻,精力有限,这种戏码我玩不来,也不想玩。”
“我跟你已经彻底结束了。”
“应嘉,从头到尾,都是你对不起我。”
“……”
南书瑶转而对着两位长辈,痛痛快快地说:“谢谢徐阿姨安排的晚餐,但我可能吃不惯,还打搅了大家的兴致。”
“所以这样的饭局,以后请不要再喊我了。”
言毕,她站起身,礼貌地朝徐蘅一点头,绕过应嘉,径直走出包厢。
没人出声拦她。
直到门彻彻底底关上,她才扶着走道的墙,长长松了口气。
“……”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在这种场合释放自己的情绪。
不计后果、不计得失。
但很痛快。
像是劫后余生,从一个逼仄的密闭环境里成功剥离了出来,带着急速的心跳和发抖不止的手指。
她喘了几口气,松开撑着的手,往前走去。
随着服务员的指引,她一路下楼,走出餐馆大门,随便挑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前行。
空气里充斥着粘稠的热,即使到了晚上,风依旧像裹着沥青味的热浪朝她沉沉扑来。
街道两边只有寥寥行人,城郊的夜晚没有闪亮的霓虹灯,没有高楼大厦,一切都沉寂在黑暗中。
没有了冷气,她身上很快出了汗,刚买的新衣服布料紧绷,牢牢黏在她的背上。
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她就凭借着记忆,朝她觉得熟悉的方向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仰起头看了看天。
云层翻滚着墨色,低得像要压到楼顶。
下一秒,一颗雨滴砸在了她的脸上。
接着又是三五滴,柏油马路上逐渐出现了深色的圆点,她回过神来,四处看了看,连忙钻进一个公交站台下。
前脚刚进去,后脚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得又快又急。
没过多久,整个天穹骤然倾倒,雨幕倾泻而下,狠狠浇透大地。
南书瑶躲得及时,只有头发和肩头打湿了一点。
雨砸在顶棚的铁皮上,路面很快积起了水洼,她往站台里面缩了缩,免得被风雨吹到。
躲雨的时间是漫长又无聊的,漫天都被雨幕包围,像是要把世界都淋个透。
这时,她才想起了刚刚那通被挂断的电话。
刚刚借着崇骁的名头耍威风,她是有点心虚的。那是一瞬间的冲动,而不是真的有底气,毕竟他们确实什么都不是。
想起刚刚自己说的那番话,她有些无地自容。
幸好没被他听去。
她倚靠在玻璃广告牌前,拿出手机,摁亮屏幕。
锁屏上很干净,一条信息也没有。
解锁点进微信,对话框里安安静静,自从那通电话被挂断之后,就没再动过。
南书瑶缓慢地眨了眨眼。
崇骁没再给她发消息。
漫天雨幕落下,仿佛将她与世界隔离开来,耳边只听得见连绵不断的、轰鸣的雨声。
看着屏幕上的【已拒接】三个字,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键盘旁边的加号,拨了电话出去。
页面弹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又后悔了,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挂断键上犹豫不决。
下一秒,电话通了。
“……”
意料之外,但好像又是意料之中。
南书瑶也不知道自己打电话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她怎么想就怎么做了,辞也没措好,也不知道用什么语气面对他。
但毕竟是她不回消息又挂他电话,先道歉总没错。
“抱歉,”她贴近话筒,轻声开口,“刚刚有点事。”
“……”
沉默几秒后,崇骁低低的声音传来:“好。”
被雨声遮盖过后,他的声音很散,也有点碎,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南书瑶敛下眼睫,盯着被雨打湿的路面看。
眼
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雨幕,车辆驶过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扑到脚边。
她心情不太美妙,自然也没有找话题的兴致,但也没有挂断的念头,索性就将听筒凑在耳边,听他那边安宁的、可能是空调房里的白噪音。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在下雨?”
他开了口。
掺杂着雨声,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单薄,也有些遥远。
南书瑶“嗯”了一声,将听筒又往耳边摁了摁。
“你在哪?”
声音沉沉传来,穿过耳膜,听得她心里一麻。
“在躲雨。”她如实回答。
“吃完饭了?”
“吃完了。”
那边默了一瞬:“和谁一起?”
南书瑶本想回答,可是“应嘉”两个字在嘴边周旋半晌也没吐出去。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的答案。
可不回答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应嘉?”
南书瑶抿着唇,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这顿饭根本就不是她愿意的,却还要被迫承认,很难受。
那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再次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微哑。
“挂我电话,是因为他在旁边吗?”
南书瑶斟酌了几秒:“差不多。”
末了又补充,“不太方便接。”
“不方便。”
崇骁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很低。
南书瑶将听筒紧紧摁在耳边,免得雨声太大错过他的声音。
于是,她听到了一道刻意压抑着、比以往要更沉一点的呼吸。
“为什么和他吃饭?”
南书瑶一怔,刚想说话,就被听筒里持续响起的声音堵了回去。
“你不是和我说,外面热,不出门吗?”
他语气绷紧,话音里带着被压抑过的沙哑,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里。
“为什么和他吃饭?”
“为什么和他见面?”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南书瑶:“我……”
这解释起来确实有些麻烦,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只好又闭口不答。
“……”
崇骁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雨声,清晰落在她耳边,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
“南书瑶。”
他喊她的名字,嗓音沙哑滞涩。
他说。
“我不允许你和他复合。”
第24章
轰隆——
天边蓦地落下一道雷, 如利刃般穿过连绵不断的雨声,在耳边轰然炸响。
那句话的尾音被轰鸣声尽数掩盖掉,散在雨里, 一点都没剩下。
南书瑶心跳猛地一停,然后又开始急速作响。
“我……”
她想说我没复合,你想哪里去了, 你怎么又在自说自话。
她想回答,可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从那句话里, 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情绪。
转瞬即逝,不易察觉,难以辨认。
跟那天半跪在她面前,说“你不能这么狠心”的他一样, 明明声音已经涩得发苦, 可又好像在祈求着她说点什么, 做点什么, 至少给点聊胜于无的希望,别让他念想全无。
她看着站台檐边不断滴下的雨水, 心里莫名被狠狠一攥, 酸涩的汁液充盈满腔。
电话那头呼吸近乎全无, 安静得像是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
她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带伞了吗?”
“……”
南书瑶怔怔地问:“什么?”
“带伞了吗?”
崇骁的声音低哑传来。
“在哪里躲雨, 有没有淋湿?”
“…….”
铁皮站台外大雨连绵,雨滴不管不顾地砸向地面, 飞溅的与下落的融为一体, 将原本滚烫的柏油路面浇个彻底,弥漫起层层水雾。
小小的站台像是一座孤岛,将她与世界隔离开来,将她与世间的喧嚣隔离开来, 将一切需要她去周旋、去妥协、去勉强的事情隔离开来,只留格格不入的她一人,与漫天雨雾为伴,与后知后觉的反上来的情绪为伴。
无尽的委屈和难过被一句关心勾起,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不断发酵。
眼前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手机屏幕的光,它连接着一道通往外界的电波,几秒钟前听筒里还响着低沉又令人安心的声音。
“……”
“没有……”她话音停顿,又低低地接上,“…没有,没有淋湿。”
电话静了几秒。
她稳着声线回答,音量却越来越低。
“……我在,公交站台躲雨……”
“南书瑶。”
崇骁突然打断她。
他干脆利落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
南书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盯着自己被雨打湿的帆布鞋看。
听筒里传来椅子滚轮的声音,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人站起身,正在往外走。
低沉的声音稳稳传来。
“为什么哭?”
“……”
南书瑶张开嘴,喘出一口潮湿、颤抖的气。
她眼眶通红,强忍着哽咽,轻声开口:“……没有。”
“我听得出来。”
“……”
电话那头传来崇骁不容拒绝的声音。
“定位发我。”
南书瑶眼睫一颤,反应过来:“……不要,你别来。”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又开口:“为什么哭?因为应嘉?”
南书瑶抿着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颤着音开口:“…不是。”
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应嘉,她的心里像被攥住了一样,难受得不行,可又说不清难受的点在哪,只是想让他不要再这样继续误会下去。
“我、我没有复合。”她着急开口,哭腔从嗓音里泄露出去,“我没有,我不愿意和他吃饭的……”
崇骁的脚步停在玄关。
他手指收紧,车钥匙的坚硬棱角在手心硌出深痕。
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伴随着嘈杂的雨声,颤抖又难过。
“不接你电话是在和他吵架…我才不会和他复合……”
他喉结滚动,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了那双通红的、闪着泪光的圆润杏眼。
她一贯安静,连难过都是自己红眼眶、掉眼泪,用颤抖的眼睫掩盖落下的泪水,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咬着嘴唇,不哭出一丝声音的模样,让人更加心碎难忍。
崇骁哑声开口:“受委屈了,是不是?”
“……”
南书瑶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砸在已经湿透的鞋面上,滴答声音被雨声掩盖掉。
她眼眶滚烫,眼前模糊一片,连绵不尽的泪水将睫毛糊住,用力眨落之后又会迅速聚起。
外面的雨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小腿和裙摆上,将她本就湿淋淋的鞋子又浇个彻底。
没有一件舒心的事。
她被各种负面情绪压着,整个人都很糟糕,只能用掉眼泪的方式抒发心中不平。
脚跟后面就是广告牌,她没法再退,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再躲雨,于是干脆自暴自弃地蹲下,将脑袋抵在了膝盖上,蜷缩起来。
她双手摁在手机上,将它紧紧贴在脸颊边。
崇骁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传来。
“南书瑶,受了委屈要说出来。”
“……”
她颤抖着、难过地应声:“……嗯。”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安抚:“说给我听之前,先把定位发我,听话。”
“不要…”南书瑶声音很闷,依旧拒绝,“你不能来……”
“为什么不能?”
“因为…很远。”
不仅很远,而且现在这么晚了,她以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让他来?
他们之间没到这种程度,她不能仗着自己知道他的心意,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能够为自己连夜驱车几百公里。
这不合适,她也不想他为自己麻烦至此。
“总之…你别来,
我不想你来。”
“南书瑶,”崇骁吸了口气,像是没什么办法地喊她名字,“我做不到让你一个人哭。”
“……”
他如此坦言,南书瑶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眼眶脸颊一并发烫,声音都变弱了很多。
“那…我不哭了。”
崇骁闻言,无奈地轻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和你隔着电话,看不见你,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不知道你有没有淋湿,你躲在哪个公交站台里,你哭成什么样了,有多伤心多难过……我看不见你,这种感觉很糟糕。”
“我很担心你,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想你到我面前来,这样我还可以替你擦擦眼泪。”
他放缓了声音。
“你不能要求我听到你的哭声还无动于衷,这对我不公平。”
听到他奇奇怪怪的“公平论”,南书瑶心里拧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人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委屈难过都能自己扛着,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一旦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或安慰,情绪就会立马溃不成军。
更何况是这种话。
她咬着牙,不住地簌簌落泪。雨水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额发、脸颊和新买的裙子上,她的眼眶糊湿一片,脸颊上掺杂着雨水、汗水和泪水。
她缩在站台的暗处,没人看得到她的面目全非,于是她前所未有地、轻松地哭泣。
铺天盖地朝她压下的负面情绪好似随着泪水的滴落逐渐消去,转而涌上来的是一股熨帖的滚烫,她一边落泪,一边将手机压在耳旁,听到了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你不许来……”她伸手抹掉面颊上的眼泪,忍住哽咽,倔强又小声地说,“……我现在已经哭完了。”
崇骁沉默了几秒,最终似是妥协般开口:“告诉我为什么哭。”
南书瑶将脸颊边的泪水抹去。
“……吃了不想吃的饭,见了不想见的人,应嘉的妈妈安排的,还有…我妈妈。她们都知道分手的事,想让我和应嘉和好。”
她解释道,“当时你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和应嘉吵架,不是故意不接的……”
崇骁声音低了些,问:“怎么吵的?”
闻言,南书瑶顿时想起自己狐假虎威的那番话,脸颊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她磕巴了一下:“就…骂他。”
“骂得狠吗?”
“还…还可以吧。”
她是往解气了说的,当时应嘉的脸色都和锅底一样黑了,杀伤力应该挺大。
崇骁声音柔和:“有没有把我的那一份也骂进去?”
南书瑶敛着湿漉漉的眼睫,有些不解:“你为什么骂他?”
电话那头似是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客气。
“三番两次让你哭,我没揍他已经算很好了。”
“……”
南书瑶脸越来越烫。
就不该问,这话她都没法接。
她蹲得脚麻,顺势站起身来缓了缓,随手把眼眶边残留的泪水也抹掉,又把脸颊贴在玻璃面上降温。
缓神的功夫里,她倒是想起了前不久应嘉说过的话。
“我听应嘉说,那天在篮球馆……你针对过他?”
崇骁很快反应过来是哪天,扬眉道:“跟他打了几个球。”
“那他身上的伤……”
“我弄的。”
“……”
南书瑶抿了抿唇:“你……”
崇骁淡声道:“下手太狠?”
“……”南书瑶把话接上,“…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那边罕见一顿,过了几秒才响起声音。
“没有,他没这个本事。”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轻笑,语调里也带上了熟悉的调侃。
“这次是真关心我了?”
“……”南书瑶声音更小了,“随口……”
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赶紧说:“总、总之就是……长辈那边想让我和应嘉和好,我不答应,就吵了架,跑出来了。”
崇骁大致明白了,将车钥匙放回玄关柜上,温声开口:“你现在在哪?”
“就…餐馆旁边的一个公交站台,我走出来没多久就下雨了。”
“等雨停了再回去?”
“……嗯。”
其实南书瑶并不想回去,与其回到那个势必会面对何素失望面孔的家,她宁愿这场雨永远也别结束,就这样把她困在这,也很好。
像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情愿,崇骁的声音适时响起:“暑假这么长,要是他们还来烦你,怎么办?”
南书瑶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抗拒。
“……不知道。”
崇骁弯起唇,和缓地问:“要不要回到宁城来?”
南书瑶一怔。
“环境与你的适配性,取决于你是否愿意停留。”他声音柔和,像是在循循善诱,“基于心理需求的优先性考虑,待在家里让你觉得压抑不开心,那就应该离开。”
“当然,我也有私心。”
他轻笑起来,坦诚道。
“我想见你,我受不了你在我够不到的地方受委屈。”
“所以,考虑一下?”
“等雨停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明天早上醒来,我接你回宁城。”
第25章
咔哒。
门锁响动, 大门被拉开,一道纤瘦人影出现在玄关。
沙发上等待着的何素立马站起身。
“瑶瑶!”
南书瑶俯身脱下已经湿透的帆布鞋和袜子,她的裙摆半干不干, 还有一缕黏在她的小腿上。
“你刚刚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连妈妈的消息也不回。”何素看见她的样子一愣,伸手摸了摸她潮湿的头发, “瑶瑶,你淋雨了?”
南书瑶没说话, 只是点了头,径直地拎着湿鞋子进屋。
她推开阳台的门,将鞋子放在通风处,然后顺手在水槽边将袜子洗了。
何素一路跟她到阳台, 踌躇地站在门口。
利索洗完, 她扬手将袜子夹在晾衣架上, 然后又站在水槽前挤了洗手液, 仔仔细细地搓洗手指。
见她擦完手要走,何素只好让开, 嘴上唠唠叨叨:“快去洗个澡吧, 怎么淋成这样, 小心别感冒了。”
南书瑶身上倒是没怎么湿, 就是头发和裙摆被吹进来的雨水打到,刚刚在计程车上被冷气一吹, 也干了一大片了。
她进了屋, 把挽着的头发放下来,又取了睡衣,进了浴室。
身上的裙子太过修身紧绷,她从穿上起就觉得难受, 此时终于可以解脱。她把手伸到背后,够了好几次才够到拉链,正要脱下,放在台子上的手机一震。
她瞥眼看去。
【C:到家了吗?】
“……”
到小区楼下才挂的电话,这才过了多久,又发消息。
她还能丢了不成。
南书瑶耳根微烫,没去管他,自顾自地脱衣服。
眼前就是镜子,她脱完衣服,抬起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带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镜中的女孩白皙、纤瘦,面容清丽,但绝对算不上惊艳。没睡好又哭过,眼睑下方憔悴泛红,长发垂落腰际,发尾微卷,淋了雨半干不干,看上去有些毛躁。
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多大魅力的样子。
她有些发愣。
可为什么……
嗡。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C:又不回我消息。】
“……”
她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心情由于一场宣泄而变得空前轻松,她难得放开,发送出去的时候唇边甚至带上了笑容。
【南雨:今天好没
耐心。】
那边不假思索回复。
【C:早催早回。】
她无声地笑起来。
【南雨:我洗澡了。】
【C:好,洗完回我。】
真是……
南书瑶被他一打岔,也没再继续望着镜子,走进浴室打开了花洒。
等了一会儿热水,她冲掉了身上残留的粘腻,被空调吹得冰凉的皮肤也被水汽蒸热了起来。
洗发露和沐浴露应该是超市随便买的套装,水蜜桃味的,抹开之后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廉价香精的味道。
在哗哗落下的水声中,她突然想起了那股独属于某个人的、清冽的松香味。
意识与嗅觉共感,记忆萦绕在鼻尖,冷感又干净透彻的木质香带着体温,像是松针坠地之后的微涩回甘。
不想还好,一想到,南书瑶心里有些痒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的面颊被水汽蒸得泛红,匆匆地冲掉身上的泡沫。
吹干头发后,她拿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出浴室,一边走一边给某个等她回消息的人发消息:【洗好了。】
而他也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似的,秒回过来:【好。】
没过几秒,下一句接踵而至:【车票买好了发我。】
再怎么样,南书瑶都不可能让他跑这么远来接自己。退而求其次,她只好再三强调自己坐动车回,这样更快也更方便。
崇骁是个很不好劝的人。
他的口吻看似商量,却处处带着诱导性,一个不注意就会被他绕进去。最后还是她有些急了,蹲在站台对着电话说你再这样我就挂了,他这才妥协,说到宁城动车站接她。
明天就走这个决定下得仓促,却出乎意料地合她心意,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心里竟升起了一股不合时宜的、仿佛要去冒险的新鲜刺激感。
一次临时起意的离家出走,对她来说有点荒谬,又有点奇妙。
若是一个人,她可能不会想到自己还有这个选项可以选,或者在选择的时候就半途而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人在背后催着她,促使她第一时间打开了订票软件。
时间上的选择还算富余,南书瑶挑了下午四点多到站的那一班,一口气选座订票付款,将截图发给崇骁,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
她舒了一口气,放下换洗衣服,走到桌前开始抹护肤品。
何素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房门口。
“瑶瑶,洗完了?”
她“嗯”了一声。
“我煮了红糖姜茶,喝一点,淋了雨小心感冒。”
何素将手里端的杯子放在她桌上,杯口冒着热气腾腾的烟。
难得见她进一次厨房,南书瑶领情,说:“谢谢妈妈。”
“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你这孩子。”何素佯装怪她。
南书瑶看了她一眼,又敛下眼睫。
见她这种反应,何素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混合着尴尬和踌躇的神色。
南书瑶捧起杯子喝了一口,主动问:“我走之后,徐阿姨说什么了吗?”
“哦…没说什么,”何素脸上牵起一抹笑,“就说……你这个孩子是有气性的,还说应嘉追不回你,是他没本事。”
南书瑶眉梢微动,点了头。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何素突然轻声喊她:“瑶瑶。”
“……妈妈也…不知道今晚应嘉会来。”她似是终于措好了辞,轻声开口,“我是想着你既然分手了,那就干脆和徐阿姨走得近一些,以后让她帮衬你,也是一样的。”
“瑶瑶,我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安排了饭局,在饭桌上拦着你……我也是想着……”
南书瑶垂着眼盖上护肤品的盖子,将瓶瓶罐罐整齐装回小袋里。
“瑶瑶,妈妈知道你生气,”何素的尾音越来越轻,似乎带上了一丝微颤,“但妈妈和你说的让你做的,都是为你好,你理解妈妈,啊?”
“我理解,妈妈。”南书瑶面向她,平静开口,“但我不能不生气。”
何素站在灯下,有些愣怔地看着她。目光似是打量,又似描摹,就好像她从来都没看透过这个女儿一样,要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了解。
她还没卸妆,口红也没涂,粉底液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法令纹,处处都彰显着她已不再年轻的岁数。她站起来还没有南书瑶高,两鬓处已经出现白发,眼底的疲惫无法掩盖。
南书瑶与她对视,心里突然间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
这无疑是她与生俱来的共情力作祟,在血缘关系的渲染下,变成了一缕缠在心间的愧疚。
从她记事开始,南向明一贯沉默寡言,不参与她的教育,而何素忙碌,无法给到她足够的情感回馈,直到她长大才想起来回头弥补。
他们尽心尽力养家糊口,年近半百还要整日辛劳,在外奔波。但他们给予南书瑶的爱,属实不多,也不明显,多数时候以说教开头,以“为你好”结尾,既没有让她感受到家的美好,也不至于让她狠心到不想回家。
南书瑶其实能理解何素的做法。
她过够了穷日子,过够了柴米油盐的辛劳生活,不想让女儿也重蹈覆辙,可又没什么教育理念,只好敦促女儿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为人处世,她希望女儿能够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可却没有想过理解理解女儿的处境。
这种亲情,南书瑶无法割舍,也责备不了,但崇骁的话提醒了她。
她总是为自己而活的,不能囿于一隅,不能因为亲情与痛苦平衡得正好,就继续麻木地过下去。
“妈妈,”她轻声开口,“让你失望了。”
说完,她将桌上小袋拎起,放进了行李箱。
何素看着她的举动:“瑶瑶,你这是……”
南书瑶看着她的面容,犹豫了一瞬,终究只是说:“我报了暑期实践,要回学校。”
“多久啊?”
“到开学。”
何素沉默了下来。
她也不傻,知道南书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因为今晚,只是她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书瑶,这只是一件小事……”
“这不是小事,妈妈。”南书瑶直起身,平静地说,“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成熟,我也有自己的感情,我面对这种事也会愤怒和难过,也会哭。”
她敛着眼睫,声音很轻。
“……我不要求你支持我、安慰我,但至少,你不能在那种情况下还把我往外推,告诉我,要懂事。”
何素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南书瑶安安静静地收拾完东西,关上房门,熄了灯。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一个小时前的消息躺在上面。
【C:好晚。】
她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他在说她的班次晚。
哪里晚?下午四点到站,太阳都还没下山呢。
【南雨:不晚。】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C:晚。不考虑早一点?】
南书瑶想了想。
【南雨:不考虑。】
【南雨:起不来。】
崇骁似是被她的理由打败,顿了几秒才回复。
【C:急。】
“……”
南书瑶耳根微烫,强行忽略了这句话。
【南雨:明天别来接,我自己坐地铁。】
对面表示不同意。
【C:当司机的权利都不给我?】
什么啊……
【南雨:不是,不顺路的话太折腾了。】
崇骁显然对她的“顺路论”不满已久。
【C:行,那我干脆在车站附近买套房好了。】
【C:这样以后就不用绞尽脑汁找顺路的理由了。】
南书瑶眼睛倏地睁大。
说什么呢……买房是这么草率的事吗。
她简直聊不下去,
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崇骁却已经替她决定好了。
【C:之前我已经退过一步了。】
【C:这次不许再拒绝。】
“……”
南书瑶当然知道退的那一步是什么,只好红着耳朵摁灭了屏幕。
算算时间也到睡觉的点了,可她睁着眼睛,看着一片漆黑模糊的天花板,一点困意都没有。
寂静中,她的心跳逐渐变得有些快,在耳膜边咚咚作响。
一丝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前所未有的感觉从神经中枢传递出来,蔓延至末梢。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很细微,捉摸不透。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她也冲动了太多次,隐隐的兴奋感一直在她脑海里盘踞不下,所以她不知道这股感觉来源于何处,因何而起。
直到第二天,她坐上那趟开往宁城的动车。
拉上行李箱离开家门,坐上轻轨的路途很平静、也很顺利,检票进站、等待发车,心境像每个假期结束离家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她望着玻璃窗外,看到急速变化的窗景,看到不断靠近的站点,看到熟悉的宁城东站牌,以及,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列车停靠,她走出门,一脚踏上站台,紧张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深呼吸,拉着行李箱下扶梯,前行,接近出站闸机。
这个点是车辆达到的高峰期,大厅热闹非凡,混乱嘈杂的人群从闸机涌出,看着指示牌,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路过北2出站口时,脚步匆匆的行人们没忍住侧目,看向那个人高腿长,面相极其优越的青年。
他身形挺拔,姿态随意地插着兜,倚在出站口正中的柱子上,是在等人。
似是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跟着出站人潮靠近闸机,手忙脚乱地掏出身份证的姑娘。
第26章
南书瑶顺着人潮出站。
她拉着行李箱, 低头把身份证塞回随身挎的小包里,边往外走边紧张地撩起眼睫,快速扫过眼前的人群。
无数思绪瞬间冒了出来, 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喧嚣,心里充斥着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视线里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她转动脑袋, 往左右看了看。
门边,没有。
左边, 右边,也没有。
视线扫过之处,都没有。
“……”
她抿着的唇松开,有些迷茫地停住脚步。
眼前是人来人往的出站大厅, 明亮的射灯将大理石地面照得光洁锃亮, 她陷在其中, 像是浩瀚宇宙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小行星, 脚步匆匆的行人不断从她身侧经过,没人对她投来目光。
他不在。
没看到他。
南书瑶站在原地, 无意识地喘出一口气, 紧抓着拉杆的手慢慢松开。
她的动车正点到达, 距离她下车到出站只过了五分钟。
是……没来吗?
她拿出手机, 戳开对话框看了看。
没有消息。
满腔充斥的情绪像是岩浆慢慢冷却,滚烫气泡破裂, 弥漫出不可名状的水汽。
没来也很正常, 可能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她告诉自己。
本来也不想让他来接,不是吗?
鼓动的心跳随着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她敛下眼睫,驻足在原地, 垂头理了理身上的小挎包。
要不要在微信上问一下?
……
不问了吧。
她驾轻就熟地处理着情绪,吸了口气,抬头看向空中的指示牌,寻找地铁入口。
下一瞬,含笑的声音落在耳边。
“找我?”
“!”
她吓了一跳,瞬间扭头看去。
俊朗无比的脸放大,近在咫尺,是再靠近一点就能碰上的程度。
他微眯着黑眸,唇边扬着动人心魄的笑,漆黑瞳孔中完完整整地倒映着她的模样。
悸动感瞬间攥紧心脏,南书瑶下意识往后退,却一下踩到了行李箱的轮子。
崇骁手疾眼快地托住她的背,刚将她扶稳,她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脱离他的怀抱。
“你……”
她脸上泛着薄红,眼睛里盛满了无措,“……你怎么在这?”
崇骁闻言扬眉:“不然我该在哪?”
“……”
南书瑶答不上来,心跳砰砰作响,神经末梢像放烟花一样透着麻感。
“以为我没来?”崇骁愉悦地弯起唇,微微俯身,“刚刚看站牌干什么?”
南书瑶听着他语气里明显的调侃意味,抓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刚刚那股散开的情绪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聚集起来,带着一股被捉弄的恼意,在她心里沸反盈天。
“…看地铁口在哪。”她强行忽略自己的心跳,抿起唇,“…我要坐地铁。”
可脚步还未动一寸,眼前的人就上前一步,将她拢在了身影范围内。
“抱歉。”
崇骁认错速度很快,语气也很诚恳。他毫无负担地轻笑着,将她颊边落下的头发撩到耳后,“我不该和你开玩笑。”
那股熟悉的松香味随着他的动作萦绕而来,在她鼻尖短暂停留,又悄然散开,张扬又撩人。
“……”
南书瑶一言不发地拽紧行李箱,将它横在了两人中间。
崇骁笑得更开心了,像是逗小孩一样,轻轻捏了捏她微烫的脸颊尖。
“真生气了?”
南书瑶几乎已经习惯了他各式各样的小动作,可依旧控制不住心跳的频率,也控制不住发热的心脏,脚步像是被柔软的棉花裹在原地。
“我怎么可能会不来,”崇骁看上去有些无奈,“对我这点信任度都没有,嗯?”
南书瑶被他的鼻音撩得心里一麻,暗恼自己不争气,思想建设了好一会儿才别扭地开口:“…本来就没在等你。”
“好,是我在等你。”崇骁笑道,说着轻轻推开挡在他们中间的行李箱,又伸手捏住她落在半空中的发尾,用手指轻捻,“是我不对,没有让你出站第一眼就看见我。”
南书瑶耳根发烫,抿着唇与他对视。
他看上去很高兴。
小动作比之前更多、更亲昵,脸上的笑意也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撒。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样笑起来有多招人,已经有无数个路过的女孩往这边看了。
南书瑶撇开视线,不自然地开口:“刚刚…你在哪?”
崇骁扬起眉:“坦白从宽吗?”
“……从什么宽?”
“当然是别生我气了。”他离她很近,眼含笑意。
南书瑶目光闪躲了一下:“……我本来就没生气。”
“那我当你答应了,”崇骁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吧。”
“哎…我自己来……”南书瑶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
他人高腿长的,走起路来也快,南书瑶试图抢回行李箱未遂,只好微红着脸跟在他身旁。
崇骁眼含笑意地瞥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南书瑶到底还是没耐住好奇,小声问:“所以…你刚刚到底在哪?”
四周她明明都看过了,肯定没看到他。
崇骁将指侧抵在鼻尖,闻到了一丝残留的清甜水蜜桃味。他有些愉悦地眯起眼,笑道:“秘密。”
“你……”南书瑶没想到他会耍赖,“你说话不算话。”
崇骁冲她扬眉:“你不是说没生气?”
“……”
“那就是生气了?”
南书瑶讲不过他,只好扭开头。
“那我请你吃晚餐作为赔罪,怎么样?”
“……”
兜了一大圈,原来目的在这。
南书瑶依旧一言不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心跳没有偃旗息鼓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她压着嘴角,掩饰般敛着眼睫。心中五颜六色的情绪好像全部被打包装进了气球,咻的一下放飞,顺着风飘得无影无踪。
这时,脑袋上传来一道柔软触感,温和的声音响起。
“怎么躲着我笑?”
她一怔,转头看他。
崇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温热手掌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逗你笑一次不容易。”
“让我看看吧。”
崇骁今天开的车,又和之前的不一样。
线性流畅的深灰色轿跑静静停在路边,车灯狭长,车标如银翅张开。
比起前两次,这辆明显要张扬许多。
刚刚南书瑶还没注意,今天崇骁的穿着也像是配着这辆车似的,一改之前低调简单的风格,穿得张扬又帅气。
他微微俯身,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肉流畅有力,观感极佳。
南书瑶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直到后备箱门被关上,她才掩饰般摸了摸耳朵,率先坐进车里。
崇骁也跟着上了车,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南书瑶一惊,扭头往车后座看去。
中央扶手箱延伸至后座,一只花色极其漂亮的缅因猫懒洋洋地趴在柔软皮革上,见他们看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微眯,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小猫……”南书瑶双手扒在椅背上,不禁睁大了眼睛,“好可爱……”
她倏地扭头看向驾驶座,“这是……你朋友圈的那只猫吗?”
崇骁看着她双眼放光的模样,不禁有些失笑,“对。”
“Amber。”他轻轻拍了拍扶手箱。
缅因随即站起身,轻巧地沿着中央扶手往前走。它的体型属实有些大,走过来的时候前爪都踩到了中控台上,实在不好站。
它左右看了看,朝右边的南书瑶“喵喵”叫了两声。
南书瑶睁着眼,与它迷茫对视。
“它想趴到你的腿上。”
崇骁的声音适时响起。
南书瑶“啊”了一声,连忙调整坐姿。
Amber便十分自来熟地踩上南书瑶的大腿,在上面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趴下了。
南书瑶双手抬在半空,显然有些无措。
崇骁说:“可以摸。”
“可以吗?”南书瑶声音很小,也很惊喜,“真的…好可爱。”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放到它暖乎乎的背上,顺着毛轻轻摸了摸。
见它没什么反应,她胆子稍大了些,抚摸范围也变大,逐渐往上,用手指柔柔地挠了挠它脑袋上的花纹。
Amber抖了抖耳朵,前爪张开踩了踩,耳尖上的聪明毛像天线一样竖着。
南书瑶见过不少缅因猫,也摸过不少,知道缅因性情温顺,天生就亲人,但没有一个像Amber这样可爱。它的脸很正很甜,可能因为年纪不大,显得有些圆头圆脑,毛发柔软顺滑,花色也很特殊,像是刚出生的小老虎。
南书瑶一边摸,一边在心里无声尖叫。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她摸了几下,Amber突然仰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对视两秒,然后调整了下姿势,用脑袋来蹭她的手指。
“哎呀,好乖。”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脸上掩饰不住笑容,手指顺着毛茸茸的头顶向下,搓了搓脸颊,又挠了挠下巴。
Amber被挠舒服了,开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任何一个喜欢猫咪的人类遇到这种萌物都不会有丝毫抵抗力。
南书瑶特别喜欢猫。
南向明猫毛过敏,于是养猫的念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掐灭了。从小到大,她只能摸摸别人家的猫,或者在路上遇到流浪猫,驻足看看,拍张照片。上了大学之后,她一直住在寝室,身上的存款也不富余,为了负责考虑,她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养猫。
平时在校园里看到猫,她都会买点东西来喂,却不敢贸然摸,万一被咬伤了狂犬疫苗很贵。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她会找一些正规的猫舍,团一张六个小时撸猫的券,短暂地快乐一下。
她手机里有个相册就是专门放猫咪照片的,当时在崇骁朋友圈保存下来的照片,也在这个相册里。
现在见到本尊了,南书瑶自然惊喜得不行,摸得忘乎所以。
“你叫Amber是不是呀,好漂亮的小猫咪。”
她软着声音,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真乖,好亲人。”
“怎么这么可爱呀。”
“哎呀,好乖好乖。”
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在遇到猫咪之后都会自动变成夹子音,她也不例外。
Amber用爪子拍了拍她,又“喵喵”叫了两声。
南书瑶头也不抬地喊主人翻译:“它在说什么?”
身旁静静的。
问话半天没有得到答复,她不免有些疑惑,抬头看去。
崇骁姿态随意地倚在座椅上,侧着身,手臂搭在储物箱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车内空间本就狭小,他又刻意往副驾驶座靠了靠,两人之间距离很近。
南书瑶对上他的眼神,像是反应过来,耳根一热。
自己刚刚……竟然……当着他的面发出了那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吗?
她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飞速移开视线,脸颊不受控地发烫,只能掩饰般又去摸Amber的脑袋。
突然,她的左手被捉住。
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将她从猫咪脑袋上带离,又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往驾驶座的方向拉。
南书瑶心跳“咚”的一声,下意识扭头看去。
崇骁将她的手带到身前,又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低下头。
手背和手心处同时传来温热触感,睫毛扇动间擦过她的指尖,掀起无尽痒意。
“它在说,”
崇骁将脸贴在她的手心处,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睫,眼神直直盯向她。
“它的主人被冷落了。”
第27章
小猫咪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 没有什么东西会比小猫咪更有吸引力。
二十年来,南书瑶作为一个忠实的猫猫教信徒,一直秉持着这个观念, 并试图将之转化为人生信条,直到现在——
崇骁修长的手几乎将她完全覆盖包拢,她几乎能感觉到面颊处血管的细微跳动。他的眼尾狭长眯起, 似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似是觉得还不够,他学着小猫咪的样子, 用脸颊在她手心蹭了蹭。
“!”
南书瑶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
她飞速移开视线,咻的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装作没事人似的重新放回到Amber柔软的脑袋上。
“……”
车内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小小传来:“……不、不要打扰我摸小猫咪。”
闻言, 崇骁的视线往下, 落到她白皙柔软的手上。
Amber懒散地趴在那, 持续享受着细致又周到的按摩服务, 逐渐化成一滩长长的猫条。
它仰着脑袋,与自己的主人四目相对, 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落日的余晖从通透的玻璃窗里斜斜照映进来, 车内浸在柔和的光晕中, 一片宁静。
女孩微垂着脑袋, 颊边的头发被挽到耳后,露出了小巧可爱的耳朵。一抹红悄悄从耳廓边缘爬升, 一直蔓延到耳尖,
分外明显。
崇骁偏过头,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半晌无声地笑了笑,眼底一片柔软。
“这么喜欢?”
南书瑶低着脑袋, “嗯”了一声。
实在太可爱。
他心里痒意更甚,手指动了动,一言不发地朝她微微俯身。
轻微的呲啦声响起,一斜一横两条带子横跨身前,然后咔哒一声。
“……”
南书瑶紧紧贴在椅背上,眼神从下往上,移到他的脸上。
阳光在他的发梢染上柔和金边,映在光中的侧脸轮廓清晰,自前额、鼻梁至薄唇,落下泾渭分明的明暗线。
他的眼神近乎专注,夕阳的细碎光泽流转于此,赋予了漆黑瞳孔温柔的暖意。
“帮你系安全带。”
崇骁弯起唇,绅士地朝她示意。
说着,他手臂轻抬,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Amber的下巴。
搭在同处的两只手有意无意地触碰,手背与手背相贴,手指与手指缠绕,一触即分。
接着,他神色自然地收回手,搭回到方向盘上。
这一系列动作做得极其顺手,等南书瑶反应过来,只余下手上一抹残留的温热触感。
轿跑从路边平稳滑出,临近晚高峰的紧密车流主动为它让出一个缺口,跟在后面的车更是待它完全汇入后,才敢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
南书瑶有些愣神地跟随着他的动作,看着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平稳、熟练地打方向盘,顺着车流进入大道,然后笔直向前。
手上突然传来柔软触感。
她回过神,见Amber正在用爪子轻轻地扒拉她。顿住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轻轻抚摸上背部,柔软的毛发带着体温,触感像在摸一朵云。
砰。
砰。
她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响着。从见面那一刻起,它就再没有平稳过。
这种感觉无法控制,好像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引着,全身细胞都浸在温热的容器里,跟随着心跳上上下下地漂浮。
车里充斥着若有似无的清冽松香,全身都被这股微冷又迷人的气味包裹住,南书瑶本就喜欢,此刻脑袋更是被熏得晕晕乎乎,恍惚中不禁想。
不知道刚刚崇骁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她的心跳声。
晚餐前,崇骁先把Amber送回了家。
南书瑶虽然不舍,但想到餐厅好像确实不方便带宠物进去,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小猫咪离开了自己的怀抱。
待崇骁回来,她有些好奇地问:“你是带它出来兜风的吗?”
“不是,”崇骁启动车子,平稳驶出地库,“带它去洗了个澡。”
南书瑶点点头,又问:“那它回去之后,就是独自在家吗?”
“嗯。”
“那它晚上吃什么呢?”
“饿不着它。”
南书瑶轻轻“哦”了一声。
“……”
崇骁抽空瞥她,眉眼间有些无奈。
“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带你去吃什么?”
“都可以,”南书瑶说,“我不挑的。”
她不挑食,什么都能吃点,无非就是吃得多和吃得少的区别,况且又不是她付钱,她能有什么意见。
真要说起来,她平常最爱吃的是学校附近商圈负一楼美食广场的砂锅面和麻辣烫,而这位大少爷……显然不是这种店的消费客户。
崇骁似是笑了下,没说话。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早就想好去吃什么了,南书瑶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其实…也可以去宠物友好餐厅的。”
她还在和Amber培养感情呢,怕吓到它,她都没摸小肚皮。
崇骁直视前方,用余光轻扫她一眼。
“驳回。”
“你忽视它主人的行为太过恶劣,所以提议不予通过。”
“……”
南书瑶小小声说,“没有忽视。”
“有,”崇骁指控她,“刚刚在来的路上,你一眼都没有看过我。”
“……”
那是因为她心跳太快了,刻意不去看他,况且……
“你开车,我看你干嘛?”
“之前不是会看吗?”
“……”
南书瑶耳根烫了起来,声音微不可闻:“胡说。”
崇骁轻笑了一声,借着等红灯的机会,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顿晚餐,竟然出乎意料地符合南书瑶的口味。
崇骁带她吃的是湘菜。
不是那种临街小店,而是那种装修典雅、位置隐蔽的餐馆。整个内饰装修都是中式风格,亭台楼阁,雅间很多,点餐也是服务员手写。
南书瑶虽然是江浙人,但她很喜欢吃辣,几乎无辣不欢,吃砂锅面都要往里加一勺剁椒酱,所以当她看到菜单上那些红通通的辣菜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崇骁坐她对面,随意地撑着脑袋,喝了口杯里的茶。
“你点。”
南书瑶随意一翻,就看到了好几道自己喜欢的菜。
她抿着唇,眼神亮晶晶地看他。
“我点?”
崇骁压着嘴角,忍了笑:“嗯。”
“那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
南书瑶心里在两道爱菜中纠结,嘴上问他:“你能吃辣吗?”
“能。”
“那你想吃鱼吗?”她指着菜单上的一道菜,又移到另外一道,“或者蒸肉?”
崇骁见她实在割舍不下,替她做决定:“想吃就都试试。”
“嗯……”
南书瑶低头看菜单,纠结地咬了咬唇。
崇骁抬手轻轻一摆。
一旁候着的服务员立刻心领神会,将两道菜都写了上去。
“那就鱼吧。”南书瑶终于纠结好,将菜单递给对面,“剩下的你点。”
“没有想吃的了?”
南书瑶眼神落在菜单上,“嗯”了一声。
其实还有,但毕竟是他请客,她不好多点。
崇骁随手翻了翻,点了一道酸萝卜煲猪肚汤,一道芙蓉火烧饼。
南书瑶眨了眨眼睛,双手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崇骁抬眼看她,似是笑了一下,又点了一道腊肉炒糯米笋。
“!”
她刚刚想吃的一个不落,全都点上了。
崇骁将菜单合上,似是随口问她:“喜欢吃辣?”
“嗯!”
南书瑶刚刚进门的时候就闻到大堂喷香的辣椒味,馋虫被成功勾起,不禁有些期待地捏着筷子。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餐馆的?”
“朋友带来吃过。”
“好吃吗?”
崇骁被她逗笑,“不好吃就不带你来了,等会儿你自己尝尝。”
南书瑶心情雀跃,内心的想法也随之出口:“我还以为…今晚会吃西餐。”
毕竟在那种优雅精致的高档餐厅里用餐才符合他的大少爷人设。
“那你想吃吗?”
她不假思索:“那还是这家比较好。”
“嗯,我想也是。”
这句话就说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南书瑶反应了几秒,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崇骁学着她的样子微微歪头,唇边染着笑:“你猜?”
“不猜。”
南书瑶才不和他玩这种游戏,每次玩都会被他带着走。
崇骁有些无奈:“之前吃饭的时候,见你爱吃。”
南书瑶想了想。
他们好像只一起吃过一顿饭……和叶雨桐梁潭一起在商圈吃的那顿。
可她记得那天好像没有点什么辣菜。
“庆功宴那天。”
“……”
她想起来了。
那晚在会所里吃的,是球队男生们点的菜,人多所以点了满满一桌子。
菜的口味不错,尤其是辣菜,锅气很足也很香。她记得自己是挑着那几道夹了挺多次,但也不是只吃那几道,其他的也吃。如果不是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是很难注意到的。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南书瑶抬起眼,有些愣怔地看着对面的人。
而且……
那天吃饭的时候,她还没有和应嘉闹掰。
无论他们私下怎么暗流涌动,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依旧还是一对感情笃实的情侣。
那他……
雅间里很安静,头顶的中式吊灯柔柔落下淡光,将宣纸上的缠枝纹倒映在一旁的墙壁上。桌子木料光滑,花纹别致,摸上去像在摸一块绸缎。
南书瑶扣着桌沿,不自觉地用力。
之前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庆功宴那天,按理来说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可他当时的举动却完全不像对待一个陌生人。起初她以为是他的教养极佳,不忍心看她这么狼狈,不忍心看她在路上一个人走,所以随手帮一把,后来发现并不是。
包括故意加上她的微信、在校医院帮她贴创口贴、发那条“我等这一天太久了”的消息、知道她喜欢吃草莓糖葫芦……之前桩桩件件,处处有迹可循,在此时此刻都一并涌上了脑海。
他不是临时起意。
……
他那天说喜欢她,说不是随便找个人玩玩,是想和她谈恋爱,神情认真不似作假。
可他情感的从何而起,她却一无所知。
南书瑶与他直直对视。
他神色淡然,黑眸在灯下深邃到有些动人心魄,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她。
似是被他唇边始终如一的淡笑所蛊惑,她情不自禁地开了口。
“崇骁,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喜欢我的?”
第28章
雅间里一片安静, 只有碗筷相碰发出轻微响动。
一道道菜上得不疾不徐,差不多是南书瑶刚把上一道菜品尝出滋味,动筷的频率低下来, 下一道才会上来。
新鲜喷香的剁椒覆盖住白嫩的鱼肉,酸香和鲜辣热气已经浸入到肉里,入口即化;五花肉伴随着酱香和豆豉辣椒香, 上面染着一层诱人的红油,肥瘦相间十分下饭;瓦罐里的浓汤里浸着满满的配料, 飘起的袅袅白烟里弥漫着肉香。
南书瑶夹了一只撒有芝麻的焦香烧饼,轻轻吹了吹,咬了一口。
饼皮外面焦脆、内里柔软,层次很丰富, 一口就能吃到鲜嫩小葱和火腿的混合馅料。
她的饭量不大, 主食一般不会吃太多, 但这饼实在是太香, 于是她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
动筷的同时, 她撩起眼睫, 悄悄看了对面一眼。
崇骁敛着眼, 慢条斯理地吃着, 夹菜放筷之间修养极佳,优雅得像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吃饭。
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抬起眼, 刚好与她未收回的视线对上。
“怎么了?”
“……没事。”
南书瑶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嘴。
这算起来,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其实南书瑶对这种事,一直都比较抗拒。单独吃饭, 意味着就要单独相处、单独面对对方,除非是相熟相知的人,否则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尴尬。
与人相处,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那一方,不会主动找话题,不会主动开口,若是对方和她一样是个话不多的人,那气氛就不可避免地要僵下来,饭也会吃得不尴不尬、没了滋味。
可奇怪的是,和崇骁吃饭,她完全没有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他吃饭时话不多,上菜后只寥寥问了她几句合不合胃口之类的话,剩余时间都没再开口,于是雅间里的安静一直持续了很久。
灯光柔柔洒落下来,照在冒着热气的菜肴上,倒也显得安宁静谧。
南书瑶吃得很饱,但还是嘴馋,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热腾腾的汤进肚,整个人都熨帖了起来,她低头咬了一口萝卜,手指捏着陶瓷勺柄,心绪也不自觉地飘在空中。
刚刚她问的那个问题,崇骁并没有正面回答。
其实她问出口之后便觉得后悔,可又收不回来了,只好强装镇定。
他看上去并没有太惊讶,只是放下手中的茶杯,轻笑一声开口。
“问我这个问题……”
他随意地支着下巴,微微歪头注视她,目光在灯下显得平静又淡然。
“是不是可以说明,你开始在意我了?”
南书瑶几乎已经习惯他的这种说话方式,可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快了一些。
为了掩饰,她只好敛下眼睫,装作自然地回答:“随口一问。”
确实是因为他的一句“我想也是”才引发了她悬而未决的思绪,他从什么时候认识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她思考过,却没有深究。
那天在镜子前,她对着自己剖析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哪一点是足够独特的,独特到能够吸引到这位眼界颇高的大少爷,所以对于这件事,她还是颇有些好奇的。
只是崇骁看上去没有想回答的意思,她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个性,只好让这个问题像个玩笑似的揭过去了。
南书瑶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完,然后放下勺子,扯了纸巾擦嘴。
“吃饱了吗?”
她点头。
崇骁便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的眉骨很高,微微低下头时,脸颊上会落下倒影,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他笑与不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不笑时眼尾敛下,唇线平而直,看上去矜贵又不近人情,或许这就是传言里他生人勿近的那一面。
可南书瑶见到他更多的那一面,寻常是眉眼柔和、并不难以接近的,或是带笑的、或是带了一丝调侃的。
南书瑶盯着他鼻尖上那颗淡淡的小痣,心里莫名有点痒,想伸手摸一摸。
“想逛逛,还是回去休息?”崇骁抬眼看她,“附近有条老街,晚上应该挺热闹。”
南书瑶吃得很饱,正好想消消食:“逛逛。”
两人下了楼,沿着马路边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现了一条浸在暖黄灯光中的热闹小街。
白日里灼人的暑气,此刻被沿街绵长的运河水沁凉了些,丝丝缕缕地漫上青石板路。
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国老房子,轮廓被暖黄色的灯笼与店铺灯光柔和地勾亮,灯光落在水面,碎成一条摇曳的、金色的绸带。
街道不长,但很热闹,行人们三三两两地漫步在街道上,虽携带着暑气,但步伐都是不紧不慢的。两人下了石阶,融入人群之中。
南书瑶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这附近有老街?也是朋友带来的?”
崇骁侧头看她:“查地图。”
这话实在有些冷幽默,南书瑶没忍住笑了一下。
“想和你多待一会儿而已。”崇骁也跟着她弯唇,“不想逛了就和我说。”
南书瑶点点头。
和他待在一起,是很轻松的,况且街道两边的店铺各式各样,看着也挺有意思。
街道上茶馆很多,时不时会飘出清新的龙井茶香,年轻的女孩们发髻上簪着新买的缠花,热热闹闹地从身侧经过。
南书瑶有些新奇地左看右看,脚步也变得轻盈,微卷的发尾垂落在半空,随着步伐摇摇晃晃。
崇骁跟在她身旁,仗着身高优势,肆无忌惮地把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一缕发丝顺着风勾缠在她的白皙下巴上,她无所察觉,专心致志地看着沿街做手工糖的店铺,眼尾柔和下弯,整个人浸在柔和的光晕中。
过了一会儿,她的脸往这边侧过来,于是他的视线不受控制下移,经过小巧精致的鼻尖,落在了那两片比以往要更红润一些的柔软唇瓣上。
它对这道目光一无所知,微微张开,十分可爱,上面还沾着着细碎的水光。
崇骁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他刚想收回视线,就见南书瑶抬头朝他看来,神情有些期待。
“你想吃,冰淇淋吗?”
“……”
他看着那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双眸,喉结微滚 :“想。”
“我请你吃。”
南书瑶脚步轻快地离开他身侧,走向一旁的手工冰淇淋店铺。
他跟在她身后,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微微俯身,看向玻璃柜。
她垂落的发丝、专注的侧影,与记忆中的无数个瞬间重叠。只是这一次,所有的人群、树影和距离都消失了,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快,南书瑶就从店员手里接过了两个冰淇淋球,走出店门。
她手臂扬起,作势要递给崇骁一个,可当她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后,不禁一愣。
“……怎么了?”
“……”
崇骁伸手接过冰淇淋,眉眼舒展开来,弯起的唇像是阳光晒透的冰棱。
“为什么请我吃?”
南书瑶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却还是回答。
“想请就请。”
崇骁抬起手,将她下巴上缠着的发丝慢慢捋开,然后又像逗她似的,用手指拨了拨她的睫毛。
他声音很柔和:“谢谢。”
南书瑶被他的举动弄得微眯了眼。
刚刚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是轻轻屏息着,怕呼吸惊扰到什么似的,神色怔然又温柔。
可当她走近时,它又瞬间消失,仿佛从来都没出现过。
南书瑶与他含笑的眼神对视两秒,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咬了一口冰淇淋。
“…笑什么?”
“因为我很高兴。”
她敛下眼睫,看着手里的冰淇淋。
“…高兴什么?”
“……”
崇骁看着她微微红起的耳尖,心里柔软得仿佛塌下去一块。
“高兴,你在得知我的心意之后,没有远离我。”
“……”
南书瑶撇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青石台阶。
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闷。
刚刚他那转瞬即逝的神色,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话音落在她耳边,传进她心里,随之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竟生出一抹莫名其妙的愧疚,像是辜负了人似的。
对于他说的那些话,她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太在意。
他们之间,云壤之别,若不是他主动靠近,他们之间不会有交集,更不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面对面地吃饭,逛一条街,吃一次冰淇淋。
她心里清楚,自己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中走出来,心绪还不稳,也没有整理好状态。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示好,若这个人不是崇骁,是其他随便什么人,她绝对会冷然拒绝。
可崇骁不一样。
他是多耀眼的一个人,履历优越、家境殷实,放眼整个学校谁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样的天之骄子,那天就在她面前俯身,与她专注对视,语气郑重到让她心颤,郑重到让她第一次觉得拒绝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事。
她一面觉得这样不对,一面又被他认真的态度堵住口舌,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放任他一次又一次地接近。
“……”
她抿了抿唇,重新将视线移回到他脸上。
“抱歉…… ”
她鼓起勇气与他对视,轻声说,“我现在……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讲这些话对她来说属实有些困难,话音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挤出来似的,声音微不可闻。
“所以…可能暂时……给不了你回馈。”
“……”
见眼前的人沉默,她有些紧张地颤动眼睫。
……他怎么不说话?
是…不高兴了吗?
她是不是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她刚有些惶然地掩下视线,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柔和触感。
“为什么说抱歉?”
南书瑶一怔,抬起眼看他。
沿街的灯笼悬挂在空中,崇骁的面容沁着淡淡的光晕,褪去了冷冽,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柔和俊朗。
“没什么好抱歉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弯下腰,目光专注地与她对视。
“对你表白,不是为了给你压力,而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如果你不习惯,我们就慢慢来,慢慢熟悉,像做朋友一样,好吗?”
“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就和我说。你想我靠多近,我就走多近。你愿意给我多少回馈,那我就想得到多少回馈。”
“在我面前,你尽管做你自己。”
他说着,低下头轻笑,手指下落,绅士又克制地在她脸上轻轻一贴。
“现在这样,就很好。”
第29章
七月中旬, 酷暑难耐。
空气被孜孜不倦的阳光暴晒,形成一道扑面而来的热浪,连生活区成片的绿树都挡不住。
33幢楼里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大三大四要么早出晚归实习,要么窝在寝室或者图书馆,楼道里寂静一片。
正值中午, 路上空无一人,只剩夏虫在树上蔫蔫地鸣叫, 声音拖得很长,和粘滞的空气混成一块。挂在阳台上的空调外机日夜不休地工作,隔一段时间就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从家里回来之后,南书瑶在寝室里闷了好几天。
她本身就宅, 外面又热得跟个大蒸笼一样, 所以除了觅食她一般不出门。
这几天是选课开放时间, A大的选课一直都开放得很早, 一共分为三轮,第一轮时间最长, 但最后结果却跟摇号似的——选了但不一定能上, 得看命。要是命不好, 就得等第二轮抢课。
南书瑶开学就要升大三, 她没有读研的意向,所以得在接下来一年里将学分合理安排修完, 然后开始着手准备实习的事。
昨晚她看了看教务网, 发现自己还有2分的通识课没修,此时正坐在桌前,研究着一份excel表格。
A大开设了近百门通识课,涉猎范围极广, 选择也十分有讲究。能在眼花缭乱的一众课程中挑出那些事儿少又轻松的,一份神秘的excel表格功不可没。
这份表格在A大学生们之间代代流传,上面详尽罗列着各门课程的教师教学风格、课程考核方式,课程名字后面跟着的全是无数学姐学长前仆后继亲身经历后的经验之谈。
南书瑶将表格上翻了一遍,从中挑了几个老师事儿少、没有课堂小考核、没有期末考试的,在教务网上勾选上,然后在剩下的里面纠结最后一个。
鼠标滚动,一片眼花缭乱中,《大学生恋爱心理指导》几个字突然映入眼帘。
后面跟着的评价全是在夸的,什么“老师人超级好期末分给了97都给我去选啊啊啊啊”、“课堂内容有意思又没有考试入股不亏”、“上完课之后回去跟女朋友的感情都变好了”“2学分还没有考试的课要什么自行车”……
南书瑶将那些评价全部看完,迟疑了两秒,搜索了一下这门课程。
一共就一百二十个名额,现在已经有六百多人选了,能摇中的概率实在不大。
她盯着屏幕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击勾选。
也不是对这门课程多感兴趣,恋爱这种事现在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实在选不出其他的了。
如果真的选上了……
她抿了抿唇。
也没说单身的不能去上课吧……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正准备点击关闭网页,寝室门锁传来声音。
扭头一看,是
叶雨桐推门进来。
“咦?”
她显然没想到寝室里有人,惊讶道:“小瑶?你怎么还在学校,没回家吗?”
“家里呆着无聊,”南书瑶问,“你怎么也回来了?”
“梁潭夏训开始了呀,我在家里也没事干,就干脆回来陪他训练好啦!”
“夏训?”
“对呀,每个暑假都要训一个月。”
南书瑶想起来了,去年应嘉也是待在球队里夏训过的,到了八月中旬的时候才回家。
叶雨桐把行李箱放下,冲上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还怕一个人住寝室太冷清呢,小瑶你在真是太好啦,有人陪我了,嘿嘿!”
南书瑶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在选课吗?”叶雨桐看了看她的屏幕,“我还没选呢。”
“嗯。”
“我通识课好像也差好几门呢,你选了什么呀,给我参考参考…哎,这门挺有意思…《大学生恋爱心理指导》…”
南书瑶听她念叨课程名字,莫名有些脸红。
“哎对了,说起这个,那死渣男没有再来缠着你吧?”
她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叶雨桐冲她眨了眨眼,“那你……怎么想起来选恋爱心理课啊?”
南书瑶镇定道:“看评价还不错。”
“这样啊,那我等会儿也去选上,说不定还能和你一门课呢。”
叶雨桐亲亲热热地和南书瑶贴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收拾行李,一边蹲在地上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一边嘴里叽叽喳喳。
“这个天气简直是太热了,就这么会儿我又出汗了……”
“小瑶我和你说,我在家里真的好无聊好无聊,约会都不知道去哪……”
“不过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密室逃脱特别好玩,下次我带你去玩啊,里面的npc特别敬业……”
原本安静的寝室里突然热闹起来,南书瑶一个人待久了,听她唠唠叨叨也挺有意思,干脆反过来坐,叶雨桐念叨一句,她回应一句。
“哎对了,”叶雨桐像是想起什么,“球队晚上有友谊赛哦,你去不去看?”
南书瑶一怔:“友谊赛?…在我们学校吗?”
“不是,在职校那边,我们客场。不过职校也不远,扫个小蓝过去就好啦!”叶雨桐双手合十,撒娇道,“小瑶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陪我去好不好呀?不然到时候就我一个人在观众席,感觉有点难为情……”
南书瑶抿着唇,有些犹豫。
事情确实是没什么事,无非就是打游戏,ChonG昨天说了今晚会晚一些上线,她也不急着玩。
只是球队比赛的话……应嘉估计也在,她去了免不了要尴尬。
“小瑶小瑶……”叶雨桐蹲在她的椅子旁边,把脸贴在她的手臂上,“陪我去啦……”
南书瑶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叶雨桐见她不出声,眼睛转了转。
“职校男篮挺厉害的,去年友谊赛还胜过我们一场呢……哎你说,你要是去的话,我们学校会不会更容易赢一点哦?”
南书瑶有些疑惑:“为什么?”
“你要是去看比赛……”叶雨桐轻轻撞了撞她,语气调侃,“咱们崇队肯定会更有动力一些啊!说不定到时候又是三分绝杀呢~”
熟悉身影随着话音在心里一闪而过,南书瑶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桐桐,你又来。”
叶雨桐嘿嘿笑着,勾着她的小拇指继续撒娇:“去嘛去嘛……”
“……”
南书瑶点了头。
“太好啦!”叶雨桐嗖的一下站起来,兴致勃勃地将怀里整理到一半的衣服塞进衣柜,“比赛是七点开始,我们吃了晚饭之后再过去吧!”
“好。”
职校就在A大隔壁,就隔了两道围墙和一条主街。
两人从商圈一路骑过去,将自行车停在学校大门旁的绿化带边。
“哎呀都四十五了,早知道不吃那家拉面了,排了这么久的队都要迟到了!”
叶雨桐有些懊恼。
南书瑶低着脑袋在手机上锁车,轻声安抚:“没事,七点才开始,还有时间呢。”
“话是这么说,”她嘟囔道,“人家想看热身嘛。”
走到门口,两人刚想径直进去,却被一旁站着的保安拦了下来。
“哎,你们是干什么的?”
叶雨桐有些莫名:“看篮球赛,我们是A大的。”
她低声嘀咕,“什么情况,上回都没拦啊……”
保安面无表情:“让你们的球员带你们进去。”
叶雨桐皱起眉:“比赛要开始了,不方便叫他们出来,打个电话行么?”
“不行。”
“拜托,保安叔叔,”叶雨桐无奈道,“只是看个球赛而已,我们两个柔弱小女孩又不是恐怖分子,别这么无情嘛,通融一下啦。”
“没有人带就不许进。”
“……”
叶雨桐微眯起眼。
南书瑶连忙摸摸她,轻声道:“没事,方不方便问问梁潭有没有随行人员,或者不上场的替补,麻烦他们来接一下。”
叶雨桐点了头,从兜里掏出手机。
正准备拨电话出去,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唷?”
两人转过身,叶雨桐见到来人,表情顿时变得惊讶无比:“——蒋俞白?!”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们身后站着一个带着耳钉的高个儿青年,身上穿着A大的蓝白队服,闻言眉毛一扬,有些玩世不恭地笑:“好久不见啊,站这干什么呢?”
叶雨桐看见他身上的队服,顿时眼睛一亮,“哎,你来得正好!”
“这保安不让我们进去,非要球员出来接。”她将他往保安面前一扯,指了指球服上的A大全称,没好气道,“喏,球员,我们能进了吧?”
保安便没再说话,替他们开了门。
叶雨桐在前面带路,三人一齐往球馆走。
她回头问蒋俞白:“你来比赛的?”
“不然呢,”蒋俞白笑了声,“当啦啦队?”
叶雨桐“啧”了一声:“那你还来这么晚,热身都来不及了!”
“没事儿,随便热热。”
蒋俞白回答完,视线突兀一转,看向南书瑶。
“这位…也是学妹?”
南书瑶被他突然一盯,有些不自在。
“…应该吧。”
“应该吧?”蒋俞白被逗笑,视线牢牢落在她的脸上,“工商2001蒋俞白,学妹叫什么名字?”
对于这种自来熟的人,南书瑶向来不太擅长应对:“我……”
这话头不对劲。
叶雨桐连忙回过身,将两人隔开来,瞪视蒋俞白:“你干嘛!”
“干什么,”蒋俞白有些无奈,“和漂亮学妹say hi都不行啊?”
叶雨桐和蒋俞白算得上熟悉,当然知道他这副德行是什么意思,当即给他飞了一个眼刀。
当然不行,小瑶的cp她另有人选,他瞎掺和什么!
她护犊子似的把南书瑶挡住,低声道:“别把你那美利坚的风气带到这里来嗷!”
蒋俞白作势一摊手,往后微微一仰,冲南书瑶笑道:“学妹,等比赛结束加个微信怎么样?”
叶雨桐怒道:“加你个头啊!”
“……”
几人说话间,沿着台阶往上,走进篮球馆。
馆内的装修显然不如A大,灯光有些昏暗,设施陈旧,还没有中央空调,场馆内已经被烘得一片闷热。
观众席上意外有不少人,不知道是不是本校的学生,气氛还算热闹,而两边的球员显然已经热身得差不多了,都聚在各自的替补席。
南书瑶视线落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很高,身形又挺拔帅气,不管站在哪里都是很突出的存在。她仅仅是站在门口,就已经能听到观众席隐隐传来他的名字。
他对这种场合显然很习惯了,姿态随意地抱着臂。一个像是教练的人和他说着话,他垂着眼,时不时应两句,脸上带着一贯的散漫。
从那天过后,他们就没见过面。今天骤然见到,南书瑶的心跳不受控地漏了一拍,随即微快地跳动起来。
那天的所有记忆都在一瞬间闪回,老街运河,熙熙攘攘的人群,飘扬纠缠的发丝,微微融化的冰淇淋球,以及……灯光下柔和的笑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不自觉地蜷起手指。
……有点不敢面对他。
温柔话音句句回响在耳边,她当时没有答复,现在也回答不上来。
技术台那边已经在确认人员,观众席上的喧闹声也逐渐大了起来。
南书瑶敛下视线,扯了扯叶雨桐:“我们去观众席吧,比赛快开始了。”
“好。”
两人沿着门边走向右边的阶梯,蒋俞白则是走向A大的替补席。没过几秒,就听那边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
出去交换一年的前首发后卫突然回来,A大队员自然是兴奋不已,替补席那边瞬间热闹起来。
南书瑶一步步往上走,逐渐没入观众席人群中,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向那边。
下一秒,她与一双熟悉的黑眸撞上。
崇骁站在原地,视线丝毫不差地锁定了她,隔着无数涌动的蓝白队服与她相望。
见她看过来,他眉毛微扬,唇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
她心里一紧,刚刚冷却下去的血液又在同一时间沸腾了起来。
……他怎么看见她的?
这边这么多人,他是怎么……
南书瑶定在原地,忘了动作。
隔着喧闹的人声,她的心跳砰砰作响,莫名预感到什么。
下一秒,崇骁直起身,大步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第30章
南书瑶僵在原地。
叶雨桐走出去几步, 见人没跟上来,又回来找她。
“怎么啦,看什么呢?”
她顺着视线望去, 顿时“哟”了一声。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崇骁已经穿过球场,在观众若有似无的目光中, 迈上台阶。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发丝随着走动在空中飘起, 蓝白球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南书瑶耳边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随着他的靠近愈演愈烈。
“我靠这谁啊,好帅啊!”
“A大的校草啊,你不认识?”
“他怎么朝这边走来了?比赛不是快开始了吗?”
“他过来了过来了!!”
“……”
南书瑶绷紧了背, 极力维持着镇定, 眼看着崇骁一步步走上来, 在她面前站定。
他站在低一层的台阶上, 即使这样也还是比她高出一些,需要微微俯下身才能与她平视。
他的眼睛很亮, 毫不掩饰其中的笑意:“来看比赛?”
南书瑶脑海一阵空白,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她有点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过来了, 甚至想过转身就走, 但那看起来太像落荒而逃了,只好又忍住, 到最后所有想法的只化成干巴巴的一句——
“…明知故问。”
崇骁眉梢一扬, “嗯”了一声。
“是我问错了。”
他重新问:“来看我比赛?”
这次,他特地加重了“我”的发音。
“……”
南书瑶捏住手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陪桐桐来的。”
两人离得并不算很近,说话声音也不大, 可无数道打量的目光还是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
崇骁丝毫不受影响,眉眼间漾着浅浅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跟这个人站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南书瑶想。
必须要有时刻被围观的觉悟才行。
“咳,虽然很不愿意打扰你们……”
叶雨桐的声音从一旁小声传来。
“但是崇队,比赛真的快开始了……”
南书瑶反应过来,耳朵瞬间变烫,她看了一眼球场,连忙出声赶人:“…快回去。”
崇骁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心里有些遗憾,面上却不显。
“来下面看吗?”
南书瑶一怔:“下面?”
“替补席。”
“可以吗?”叶雨桐正有此意,“我本来也说要不要站替补席看,想着不是我们主场,就没好意思提。”
崇骁一点头:“走吧。”
两人跟在崇骁身后走下台阶。
叶雨桐挽住南书瑶的手臂,冲她揶揄地眨了眨眼,悄声道:“好甜哦。”
南书瑶伸手拍她:“…桐桐!”
叶雨桐一脸姨母笑,往她手臂上一贴,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之前你还没和渣男分手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要不要撮合你和崇骁哎。”
南书瑶倏地扭头看她。
“可我想,他这性格实在太冷,你干嘛要去受这个罪?现在看……原来不是冷哦,是没遇到喜欢的人而已嘛。”
她一摊手,装作无奈道,“根本不用我撮合,人家大冰山自己贴上来了。”
“……”
这姑娘调侃起来没完没了,南书瑶感觉自己脸都在烧。
叶雨桐贼兮兮地笑着:“你们进展到哪一步啦?”
“……哪一步都没有!”她伸手捂住叶雨桐的嘴巴,压低声音,“别说啦!”
崇骁还在前面,这段话要是被他听到,她直接钻地缝里去好了。
“好好好,不说了。”
两人跟着崇骁走向替补席,队员们都站在场边,部分在和蒋俞白寒暄,还有部分则是把目光投了过来。
南书瑶来到替补席的次数寥寥无几,顿时有些拘谨,低下头避开那些视线。
之前来都是为了看应嘉打球,球队里认识的人几乎就他一个,之前在庆功宴上和她搭过话的队员,她也不记得是哪些了。
想到这,她才想起来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应嘉,随即抬起头在人群中看了一圈。
没有。
他没回来么?
她刚有些奇怪,就听身前传来声音。
“在看什么?”
崇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南书瑶与他对视,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回答:“…没什么。”
崇骁黑眸微眯,像是要说些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梁潭的喊声:“崇骁,上场了!”
叶雨桐催他:“快去快去,我带小瑶去替补席坐着,你别操心了!”
南书瑶连忙点了点头。
崇骁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
南书瑶眼睫微颤:“…比赛加油。”
他这才看上去满意了些,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碰,转身走了。
南书瑶手指蜷缩,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她其实还想说,别受伤。
可犹豫了一瞬,他已经走了。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就好像它背后代表的意义,已经完全超越了词义本身。
别受伤,代表着她不想看到他受伤。
代表着她想让他赢下比赛,但更想让他安全的、毫发无损地赢下比赛。
代表她担心他。
代表她在意他。
她一想到这些,就觉得难以启齿。
好像一说出口,就越了界,就泄露了某种隐秘、却又不愿宣之于口的情绪。
叶雨桐带着南书瑶在替补席旁的场边站定,她跟队里的人显然熟悉不少,打了好几个招呼。
两个学校的首发队员已经聚集在中线,裁判站在记录台边,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凑过来和南书瑶打了声招呼。
“hello啊嫂子。”
南书瑶还没反应过来,叶雨桐先皱眉问道:“什么嫂子?”
“这位不是嘉哥的女朋友吗?”男生憨憨地一摸
脑袋,“我认错了?”
“什么情况,”叶雨桐无语道,“应嘉没和你们说他分手了?”
“啥?没说啊,”男生有些惊讶地看向南书瑶,“这……什么时候分的啊?”
南书瑶轻声道:“有段时间了。”
“哦哦,这样啊……不好意思。”男生表情有些抱歉,“我还想问问你嘉哥怎么没来夏训呢。”
“我也不太清楚,抱歉。”
男生受宠若惊地摆手:“没事没事……”
“没来就没来呗,少了他正好,”叶雨桐没好气道。
她往旁边瞄了一眼,“哎,蒋俞白怎么不上场啊?”
男生说:“崇队说让他多热身一会儿,让小廖先上。”
“小廖能行吗?”叶雨桐看回场上,“我怕他被对面盖死,对面是不是又招人了,怎么看着感觉比上回高不少啊?”
“说招了几个特长生好像。”
南书瑶听着他俩闲聊,视线落在场内。
主裁已经持球站定,准备抛球,两边队员蓄势待发。
她的视线落在3号球衣上。
他站在弧线以外,低头调整着护腕,轻薄透气的面料勾勒出紧实宽阔的背肌,中间沟壑线条极为深刻,散发着明显的力量感。
没等她再看,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她顿时紧张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场上。
A大的大前锋占据身高优势,成功将球权送到对面半场的梁潭手里,这套流程显然所有队员都很熟悉了,几乎没有停顿地快攻上篮一条龙,对面阻拦不及,直接被A大摘下两分。
比赛一共分为四节,每节十分钟,双方球队都不急着浪费体力,都在不急不换地运营着战术,你来我往之间,比分也基本持平。
很快第一节 就结束,首发下来,替补连忙递上水。
崇骁接过水浅喝了一口:“下一节邹凯下,胡翰上,廖羽还能打吗?”
廖羽连忙说:“能。”
他一点头:“你接着上。”
蒋俞白在一旁热了半天身,一听要被雪藏,顿时不乐意了:“喂,再不让我上我都冷了。”
“蒋哥,你还是别上,”廖羽苦笑道,“对面有点脏。”
“看出来了,总喜欢内线下手,”蒋俞白冷哼一声,“那不得让我去治治他们?跟黑哥们的野球不是白打的。”
“打球还是打架?”崇骁淡淡睨他一眼,“你第三节 再上。”
蒋俞白显然不太乐意,但还是耸了耸肩:“行吧。”
永远服从崇队指挥,这是所有队员都默认的规矩。
邹凯在一旁龇牙咧嘴地插嘴:“我草,他们下手真黑啊,给我肚子来了一肘,给我打内伤了都,哥几个都小心些。”
胡翰抱怨道:“职校老毛病了,真不愿意和他们打友谊赛。”
“没办法,每个学校都得排,”梁潭说,“小心些吧,别硬碰硬。”
“好。”
“篮下小心点,别被垫脚,”崇骁淡声道,“主要是他们新招的那几个动作脏,尽量避开和他们对抗,不要受伤。”
“是!”
第二节 很快开始,场上依旧是维持着第一节的节奏,你进一个我回一个,除了职校那边犯规好几次之外,没什么大的波动。
南书瑶看了一会儿,轻声问叶雨桐:“桐桐,厕所在哪里?”
“我记得出门右转就是,”叶雨桐转头看她,“我陪你去不?”
“不用。”
南书瑶一个人沿着场边走出门,右转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厕所的标识牌。
厕所里冷冷清清,估计人都聚在场馆内了。
她很快从隔间出来,走到水池前洗手,然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
刚刚进门的时候,她似乎完全把应嘉忘掉了。
……是因为看到崇骁的缘故吗?
从进门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的情绪好像完全被他带着走,心跳也是,根本控制不住,现在脑海里更是只记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的样子。
“……”
她眼睁睁地看着镜中自己的耳朵红了起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扯了张纸巾擦手,她走出厕所,深吸了口气,朝场馆门口走去。
刚走到边上,还没进门,里面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哄闹声响,中间还夹杂着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崇队!”
“崇哥!”
“……”
南书瑶脚步一顿,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快步冲进门。
场上一片混乱,A大场边的人已经一拥而上,把对面的篮球架堵得水泄不通。
南书瑶的脚步停在场边,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睛直愣愣地盯向人群中央。
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一条道,一人搭在队里大前锋的肩上,被簇拥着扶出来。
他眉头紧蹙,鬓边头发被汗水浸得乌黑,显然是忍着疼。
“我xxx!”
队里几个脾气暴的人顿时炸了,冲上去找对面的人要说法。
连一向笑眯眯的梁潭都冷了脸站在一旁,眼看着自家队员把对面一人团团围住,没打算插手阻止。
职校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善茬,言辞激烈起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双方剑拔弩张,混成一团。
蒋俞白从大前锋手里接过崇骁,皱着眉问:“怎么样,哪里伤到了?”
崇骁没理他,勉强直起身,冷声喝道:“邹凯!”
那边正挥拳冲人的队员身形一滞。
“回来!”
“……”
他满脸怒意,恨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剥了,却还是勉强忍了下来,转身往崇骁的方向跑来。
“队长!”
“崇队!你怎么样?”
崇骁扫过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队员,眉骨压低,冷声道:“能耐了?”
邹凯怒不可遏:“队长!那傻逼绝对是故意撞你的!我操,我真忍不了!”
“观众席上这么多人,你想干什么?”崇骁脸色很冷,“想被拘留?”
“……”
邹凯忍气吞声地闭了嘴。
“行了都别围着,没什么事。”
崇骁微微松了口气,勉强松开身旁的蒋俞白,自己站直身子,视线扫过场边。
“别逞能了你,”蒋俞白重新搭住他,扶着他往替补席走,“那一下摔得可不轻,估计肩背有伤,等会儿去医院拍个片。”
崇骁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他走了一步,又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往某个方向看去。
“……”
南书瑶站在边线外,与他直直对视。
她的皮肤很白,所以眼尾泛红的时候会格外明显,即使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那抹刺眼的红也依旧被他尽收眼底。
崇骁唇线抿紧,示意蒋俞白不用扶。
“干什么你……哎!”
蒋俞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崇骁拒绝了搀扶,站直身子,朝场边那个红着眼睛的姑娘走去。
同一时刻,那个姑娘迈过边线,朝他跑了过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