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第二十章(一更)
窗外,夕阳西下,红日微斜,赤霞漫天。
殿内,小白猫把寝殿角落里柔软的地毯扒拉得皱皱巴巴,再把自己变成一团猫猫球,骨碌碌地挤了进去。
那条像鸡毛掸子一样的松软大尾巴也盘了半圈收起来,与雪白的地毯完美融为一体,藏得严严实实。
就连新买的心爱朱红小斗篷在她这一系列窸窸窣窣的举动中掉落在了地上,表演了一出“金猫脱壳”,猫也没有心思去管。
没错。
猫自闭了。
猫这辈子再也不想学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想再当什么所谓的文化猫了。
什么破《九阴白骨爪》,什么破《黯然销魂掌》,什么破《金关玉锁二十四诀》
不仅把猫的耳朵给弄脏了,还害得猫的身体也跟着变脏了!
呜呜呜呜QAQ,有没有大夫来看看猫,猫不得劲。
还有你这条该死的臭蛇,猫跟你不共戴天,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解得了!
等猫恢复了妖力,飞升成了神仙猫,势必要掀翻你的妖殿,拔光你的蛇鳞,再把你骑在猫的身下,让你给猫当牛做马。
猫说到做到!
至于晏岐没有再管在角落里偷偷自闭的小白猫。
猫在忍无可忍地甩了他一巴掌后,便纵身一跃,猫猫祟祟地拱去角落里藏了起来。
她可不允许自己的小花再有任何贬低自我的迹象。
闻言,晏歧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是么?”那毛茸茸的触感转瞬即逝,快到仿佛只是虞窈的错觉。
但在短暂的犹疑过后,虞窈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方才扫过她脚踝的那物,绝对就是徒弟的尾巴。
颤动的结界、压抑的痛苦低吟、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以及此时用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明显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的徒弟。
将这些都联系到一块儿,其实不难猜出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虞窈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至少徒弟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身后,没被九洲的人抓走就行好吧,徒弟目前的情况似乎也没有那么好。
又虚弱到连自个儿的狼尾巴都藏不住了。
虞窈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着急出声。翌日。
窗外艳阳高照,柔和的阳光透过缝隙倾泻进来,洒落满屋。
虞窈从睡梦中醒来,盯着屋内陌生又熟悉的装潢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自家徒弟的床上。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正要翻身下床时,房门倏地被人轻轻推开,颀长高瘦的黑发少年逆着光走了进来。
一夜过去,徒弟毛茸茸的狼耳和尾巴都消失不见了。
瞳孔也变成了平常用以示人的墨黑色,仿佛昨晚的电闪雷鸣和曾停留在掌心里那毛绒绒的触感都是虞窈做的一场梦。
徒弟接下来的话倒是证实了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多谢师尊昨晚陪伴,否则弟子怕是要被那电闪雷鸣吓得不轻。”
闻言,虞窈不禁在心里暗诽:自家徒弟可真是上道,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愿意陪着她装。
表面上则摆出师尊架子,镇定自若地“嗯”了一声:“区区小事而已,不必跟为师客气。”
“不过,倘若今后再有这种情况发生,若晏歧你还是害怕的话,直接来找为师便是。”
晏歧乖顺地低下眉眼:“是,弟子记住了。”
虞窈这时候才注意到徒弟端在手里的朝食,瞧起来有几分陌生,便问。
“晏歧,你那盘子里盛着的是什么呀?”
晏歧回答道:“师尊,是青团。”
“青团?”虞窈不免有些疑惑,“膳厅什么时候有这种朝食了?”
平时不都只有馒头包子小米粥这些传统早饭的吗。
“不是从膳厅那里拿回来的,是弟子做的。”晏歧神色平静地说道。
“师尊不是喜欢吃甜食吗,弟子便抽空去学了一点,还望师尊莫要嫌弃。”
“什么?你做的?”闻言,虞窈颇为惊讶地睁大了眼。
徒弟不是天天都在忙着练剑修炼吗,他哪儿来的空闲时间去学做这种东西。
虞窈突然就生出一种自己和徒弟没有共用一个时间制度的错觉。
她向后伸出手,一寸寸试探性地摸索着,掠过细腻柔软的布料,终于再次摸到了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徒弟长高长大了,当初在那座山峦里摸过的那条尾巴也变得又大又软,不安分地在虞窈手中轻微颤抖着。
仿佛既贪恋师尊掌心柔软的触感,又怕会被师尊察觉到端倪。
最终到底是理智战胜了贪欲,那条尾巴的主人似是用上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想要将尾巴抽回。
与此同时,徒弟近乎破碎的音调哀求般在身后再度响起:“师尊。”
虞窈置若罔闻,不由分说地继续握着徒弟的尾巴。
手上没怎么用力,态度倒是很坚决,摆明了不让徒弟把尾巴收回去。
她用很是随意的语气说道:“呀,我们晏歧的尾巴居然都长这么大啦,摸着还真挺舒服的。”
听见她这一番话,身后的少年明显整个人都僵住了。
虞窈抓住这个间隙,迅速地转过身去。
在看到徒弟头顶两侧竖立着的东西后,更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原来不光是尾巴,耳朵也冒出来了呀。”
晏歧此时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与眼眶却红得厉害。
少年的呼吸很重,雪白的狼耳轻抖了抖,许是状态差极,好半天才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微风拂起额前碎发,几息后,他忽而又低唤了声:“师尊。”
这种时候的虞窈格外地有耐心,语气也跟哄小孩儿似的:“师尊在呢,怎么啦?”
黑发少年专注地抬眼看着自己师尊,突然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师尊待我可真好。”
“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
闻言,虞窈先是一怔,旋即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成就感。
她仿佛看到了一只对什么都爱答不理的高冷小狗突然扭头看了她一眼,旋即“蹬蹬蹬”地跑了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好一番贴贴蹭蹭她。
是小狗对人类亲近认可的表现。
去孟城给自家徒弟买合身的新衣裳。
成衣铺的老板娘眼尖地认出了虞窈的修士身份,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
毕竟在孟城这样的地方,除了部分落魄潦倒的散修以外,多数修士都是比平常百姓要富有许多的。
所以在老板娘眼中,虞窈哪里是修士,分明就是来给自己送灵石的财神爷,不对财神爷热情一点简直都是罪过。
“您是山上连云宗的道长吧?您看看,想要买点什么,咱铺子里什么样的衣裳都有,再不济扯些布匹定做也成,做出来绝对包您满意。”
虞窈就把身后闷不做声的“小尾巴”推到身前,笑眯眯地说道:“晏歧自己挑挑,看上哪件就拿,师尊都给你买,不用想着替为师省灵石。”
言语间颇有一种暴发户不缺钱的气质。
老板娘这才发现,这位漂亮的道长身后原来还跟着一位半大少年。
少年瘦得跟个竹竿似的,比虞窈还要矮上半个头左右,像是成日里受尽了虐待,随便来个风一吹,就能被轻易吹跑了。
可听虞窈方才那话的意思,她应该是这位清隽少年的师父。
美得跟个天仙似的,看着也不像是会虐待自己家徒弟的人呐。
在孟城里开了许多年的成衣铺,老板娘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自然清楚什么事才该问该说。
她面不改色地改换了热情的对象,立马堆起笑脸望向晏歧:“不知小道长喜欢什么样的衣裳?看上哪件都可以试穿的,您直接同我说就好。”
老板娘身上香到刺鼻的香露味扑面而来,晏歧下意识抿紧了唇,往师尊身边靠了又靠。
仿佛只有紧紧挨着虞窈,他才能有安全感似的。飞行法器不多时便降落在院落边。
等了半天的虞窈探了个头出来,只见到自家徒弟一人,便疑惑地“咦”了声。
“晏歧,远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晏歧如实回答道:“董师兄说他已辟谷,且之后还有事要做,就先走了。”
“这样啊,”虞窈理解地点点头,“那他来找你是为的什么事啊?”
晏歧就将董远乐来送筑基丹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
“筑基丹?这孩子倒是有心,既是师兄当初为他准备的,想必不是什么凡品。”
虞窈摸摸下巴,忽然朝自家徒弟挤眉弄眼一番:“晏歧,你此番下山一趟,你跟远乐的关系就变得这么好啦?”
不然董远乐怎么会忙里偷闲,居然还专程跑来给自家徒弟送筑基丹。
晏歧敛着眼,没有回话。晏歧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董远乐不知道。至少,他自己单方面是这样认为的。
只不过,同门里依然有弟子不怎么喜欢晏歧。
晏歧长得好看、天赋高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能拥有一位像虞窈这么好的师尊?甚至就连跟他一起下了趟山的董师兄,回来后怎么都开始亲近起他来了呢。
对此愤愤不平的弟子趁着某日四下无人,特意把董远乐拉到一边,偷偷跟董远乐说小话。
“董师兄,我看那晏歧分明对你爱答不理的,你为何还要跟他走得那么近啊?这不纯粹就是热脸贴冷屁股么?”
董远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刘师弟此言差矣。晏师弟他就是那种性子,看起来一副冷冰冰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其实人挺不错的。”
而且从山下历练回来后,董远乐平时练剑经常会拉着晏歧一起。
两人用木剑对练的时候,晏歧偶尔会指出董远乐的问题所在。
都是董远乐平时跟别人练剑时很难注意到的细节。
董远乐一边惊讶自己这个修为不如自己、入门也比自己晚了好几年的师弟在剑术上竟有如此高的天赋,一边觉得师尊谢青扬说得果然没错。
要想真正认识一个人,绝不能光看表面或是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
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亲身去了解,这样才能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董远乐越看自己这个师弟越觉顺眼。
甚至就连师弟平时待人的那点冷冰冰,他都觉得这是师弟独一无二的个性。
简直酷极了!
那弟子见没能达到目的,还想要再接着说晏歧的坏话。
看出他的意图,饶是脾气好如董远乐,也不禁皱了眉。
“刘师弟,你要是再说晏师弟半点不是,被我听到了倒无所谓,可要是让虞师叔知道了,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场了吧?”
言外之意就是,再接着说下去,他就要去找虞师叔告状了。
刘师弟是跟董远乐同一届入门的,对虞窈的印象不深,尚停留在“虞窈闭关了两百来年,是掌门最喜欢的弟子”这一阶段。
除此之外,虞窈对晏歧的重视弟子们倒是都有目共睹。
刘师弟见离间不成,只好灰溜溜又悻悻地走了。
虞窈就当他这是默认了,百般欣慰道。
“远乐是个好孩子,你要是能跟他成为好朋友,为师倒是能够放一百个心。”
闻言,一直沉默不言的黑发少年才忽然开口说话了。
“师尊,那我呢?”回到长青谷后,虞窈照例问起晏歧的功课。
她穿进来的时间点有些晚了,负责这届弟子剑术和术法的长老早已由柳至云定下,所以跟虞窈没什么关系。
不过虞窈也不是个什么事都不管的主儿,自是知道现在弟子们学的东西越来越难了。
她好歹是要攻略自家徒弟的,奈何自己这个徒弟实在是太让人省心,生活练功都不用人操心,也就只剩下日常关心功课这种好感度能给她刷刷了。
“目前功课暂时还能够跟上,师尊不用忧心。”晏歧道。
“是么,能跟上就好。”虞窈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忽然起了兴致。
“你们最近学什么了,要不让为师看看?”
师尊有要求,晏歧自然不会不从。
他应了声好,随即便在指尖聚起灵气。
晏歧的灵气和他妖化时的眼睛颜色一样,是很漂亮的雾蓝色,看得人很是舒服,仿佛陆地上也能凭空生出一片湛蓝海洋。
那缕灵气很快化作一条涓涓细流,是晏歧今日在术法课上新学的水灵术。
晏歧对灵气的把控很是精妙,短短几息间,细流便神奇地在他指尖变幻了形状,渐渐凝成了一条水蛇的模样,蛇尾摇曳,看起来栩栩如生。
然而就在为水蛇加注灵气、为其赋予生命力的那一刻,晏歧的脑海里忽然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董远乐在下课后同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一时不察,被扰乱了心神,输注灵力的长指滞了一息。
施法者在施法期间分神可谓是使用术法的一项大忌,水蛇瞬时从中间断开,最终化成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打湿了地面。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施得很失败的水灵术。
水蛇崩断的一刹那,晏歧整个人都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便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自己师尊,眸中掠过一丝轻微的慌乱。
他想告诉师尊,他其实是会水灵术的。
毕竟今天在上课的时候,他就是所有弟子当中施得最好的那一个,就连那位负责教习术法、对弟子们格外严厉的白长老都对他赞扬有加。
方才那只是意外,如果师尊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一定可以施好。
然而这些话统统都尚未来得及说出口,虞窈就已经快步走过来了。
不知是晏歧的错觉还是怎么,虞窈的步伐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殷切。
好哇,她才想着没地儿可操心徒弟,机会居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虞窈努力藏起得逞的“嘴脸”,清清嗓子,手便搭上了自家徒弟手腕。
“施术法呢,讲究的就是一个一气呵成,晏歧你方才是不是走神了?”
“不过,就算是走神也是可以补救回来的,但必须要及时做出调整,晏歧你刚刚只要这样”
虞窈握着徒弟的手,逮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倾囊相授。
晏歧却只微微抬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师尊那双栗褐色的漂亮眼睛。
或许是因为修炼的缘故,又可能是最近几个月不用再忍饥挨饿,尤其有师尊热衷于每天都变着花样投喂他。
总之,晏歧和师尊之间的身高差距越来越小,他也逐渐长成了一个十五岁大的少年应该有的模样。
除了师尊偶尔还会习惯性地摸摸他的头以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和师尊接触过了。
晏歧的视线缓慢下移,最终落在虞窈眼下那颗不算起眼的小痣上。吃完徒弟做的青团,徒弟照常出门上课,虞窈则被柳至云一记传讯玉牌叫去了主峰。
是想让虞窈去趟山下,到孟城临郊的村子里除妖。
据前来求助的村民们的描述,那妖近来已连续吃了村子里数十余人,然而村民们想尽各种办法,却是连妖的原型是什么都没瞧见,更别提想要合力诛杀这只妖了。
村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所以才会专程找到连云宗来,请山上的道长前去除妖。
根据柳至云的猜测,这只作乱的邪物大概率是只河妖或是鱼妖。
近来孟城大雨,那村子又靠近河边,暴涨的河流同时滋生成了这一类妖的力量,这才致使平时都安分待在河下的精怪生出了灵智,竟都敢跑到岸上胡作非为来了。
像这种河妖啊鱼妖啊之类的妖都算小妖,修为一般不会超过金丹,即使有天气因素的加成,也绝不可能是金丹期修士的对手。
只可惜放眼整个连云宗,修为在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基本都被柳至云安排了别的事情做,唯二空闲着的除了掌门柳至云以外,就只剩下虞窈这个半道出关的关门弟子了。
区区一只金丹期以下的小妖而已,当然还轮不到柳至云这个掌门人出马,除妖的差事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虞窈头上。
虞窈听完了前因后果,二话不说便接下了这个任务。
原因无他,谁让她先前向柳至云保证了,她今后要给师父排忧解难呢。
更何况,虞窈的确是条咸鱼不假,能不自己做的事绝不亲自去做。
但柳至云待她着实不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推搡不去,她也没脸再和徒弟一起继续待在连云宗了。
虞窈目前修为已有金丹中期,没太将这只邪物当回事,唯一让她担心的唯独数自家小徒弟。
她先是拜托了柳至云帮忙照拂,转头又去了趟长月谷。
甫一见到谢青扬,便开门见山道:“师兄,师父交了个任务给我,我接下来要下山一段时间。”
余下的话尚未出口,谢青扬便头也不抬地接话道:“知道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看好你那徒弟的,你就放宽心吧。”
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就被抢先说完了所有台词的虞窈:“”
不是,她心里在想什么真的有这么好猜吗?
虞窈张口哑然,最后只悻悻地留下一句:“那便有劳师兄,有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拜托完师父和师兄这边,虞窈对着练剑归来的徒弟又是好一顿千叮咛万嘱咐。
徒弟安静听着,忽然抬眼问师尊:“师尊,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闻言,虞窈不由得弯唇轻笑起来:“区区一个金丹期以下的小妖而已,你跟着为师去干嘛?为师可不想到时候要一边除妖,一边还要忧心你到底有没有受伤呢。”
意料之中的回答,晏歧垂敛起眼睫,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失落。晏歧端着熬好的药推门进来的时候,谢青扬因为临时有事,已经先行离开了。
虞窈隔着大老远就闻到了那药散发出来的苦味,立马戴上痛苦面具,要徒弟把药放到一边,她过会儿再喝。
向来听话的徒弟这次却没有如师尊的愿:“师尊,张医修说了,这药趁热喝药效最好。”
虞窈试图耍赖:“可是它看起来就很烫的样子,晏歧你先放着吧,等它稍微凉一点我就喝。”
晏歧:“不烫,弟子方才已提前试过了,温度正好。”
虞窈绞尽脑汁,还想要再编点别的理由出来,抬头却对上自家徒弟那双漆黑的、没什么波澜起伏的眼。
她莫名觉得徒弟的这个眼神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了,更从中读出一股不容置辩的意味。
小狼崽子要翻天不成?
但念及自己此时带着伤,就算摆出师尊的架子也没有什么说服力,更何况,徒弟显然也是为了自己好。
虞窈默默在心里叹口气。
最终还是一鼓作气喝完了那碗苦得令人咋舌的药。
然后觉得冰清丸可能不会让她留下后遗症,但假如再尝到这个药味,她恐怕就要对这个药ptsd了。
虞窈连忙从徒弟手中接过蜜饯塞进嘴里,皱成一团的五官这才稍稍恢复如常。
口里的苦味尚未完全压下,侍奉在一旁的徒弟忽然就开了口:“师尊,我想去试练塔。”
“嗯?”此时虞窈嘴里含着蜜饯,说起话来难免有些口齿不清。
她目露疑惑:“晏歧,你怎么突然想去试练塔了?”
试练塔是连云宗专门为门内弟子开设的一处秘境。
秘境里有许多用幻术幻化而成的妖兽,进入秘境的弟子可以通过与这些妖兽厮杀,快速增长自身修为,也能借此提升自己实战的能力。
晏歧并未抬眼,只是又凭空变出一颗蜜饯,乖顺递到师尊手边。
“是董师兄想去那里历练,顺道问的我。”
“可是去试练塔的话,应该会很辛苦吧?”虞窈微微拧眉,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试练塔一经进入,便需要诛杀一定数量的妖兽才能够获得短暂的休息时间,亦或是从秘境里退出来。
但塔内的妖兽大多成群结队,且试炼过程中受到的伤虽然在出塔后就能够完全痊愈,带给身体的痛感却都是实打实的。
这便也就意味着,进去的弟子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都需要不停歇地与妖兽厮杀,这对弟子的实力、耐力以及意志力都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弟子不怕辛苦。”晏歧一边说着,一边垂眸看向了坐在床榻边上、脸色苍白的虞窈。
他又一次没有对师尊说实话。
试练塔,其实是他自己想去的。事实证明,人在任何时候都是不能够轻易立flag的。
尤其虞窈注意到自家徒弟在看到受伤的自己后一瞬间变了的表情,再联想到自己出发前信誓旦旦给徒弟做的那些保证。
作为向来是长青谷里说一不二的存在的虞窈幽幽叹了口气,莫名就有点心虚。
可是她哪里预料得到,她去诛杀一只金丹期以下的小河妖也能受伤嘛。
一想到这,连虞窈自己都替自己感到委屈。
都怪这害人的鬼天气,连着好几天都是雨、导致河妖的力量又暴涨了不少也就算了。
偏偏那河妖还狡猾至极,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勉强摸清楚它的活动轨迹。
本想趁着来之不易的好天气将其诛杀,刚做好完全的准备,结果没等来东风,却等到了夜里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
诛杀邪妖一事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废,毕竟那河妖已经有发现她意图的迹象。
倘若虞窈因为雷雨天就暂时放任河妖不管,那么,下次想要诛杀已有警觉之心的河妖,恐怕就不知得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去了。
这意味着虞窈的任务失败不说,村子里的村民更是会因此陷入长时间惶惶不安的境地。
虞窈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只是,强行在这样恶劣的雷雨天诛杀河妖的后果就是,河妖的确命丧虞窈之手,但虞窈也因这鬼天气发挥失常,被临死前反扑的河妖一击命中了胸腔。
这伤势说轻不轻,说严重也不算特别严重。
更别提虞窈为了避免自家徒弟担心,特意留在村子里休养了几天,等到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才回来的。
但身上的伤容易痊愈,内伤想要彻底疗愈,却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虞窈苍白的脸色在去向柳至云复命的时候,被一旁的谢青扬一眼看出了不对劲。
她前脚才刚刚回到长青谷,脸不红心不跳地同徒弟讲,她这是往脸上扑了粉,所以看起来才会这么白,谢青扬请的医修后脚就到了。
他固执地认为,虞窈这次会受伤,全都是他的过错。
好歹也在连云宗里待了这么久了,晏歧自然知道,连云宗的一些长老在下山除妖的时候,是会带上自己的徒弟的。
虞窈之所以不带他,只不过是因为他现在还太弱了而已。
非但不能够为师尊提供任何帮助,还会害得师尊在除妖时分心担忧他。
正如师尊在他先前提出要一同下山跟去的时候,师尊曾给出的拒绝理由一样。
可如果他现在是筑基大圆满、金丹,甚至是比师尊还要厉害了呢?
说不定下次有类似任务的时候,师尊就愿意带他一起去了。
师尊曾经和他说过很多很多次,她是他的师尊,她会保护好他。
但晏歧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师尊也曾同他讲过,徒弟将来都是要庇护自己的师尊的。
没关系,之前又不是没有和师尊短暂分开过,就算心里有再多不好的情绪,他自己也能够调理好。
“那师尊此行诸事小心——”
更多担忧的话尚且来不及出口,就被格外双标的师尊打断。
“知道了知道了,师尊向你保证,绝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回来,这样可以了吧?”
末了,还不忘将头扭到一边小声嘀咕:“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学着这么爱唠叨了?”
全然忘了自己平时以及刚刚都是如何对着徒弟长篇大论的模样。
晏歧:“”
等师尊好不容易“叭叭”完了,他才轻声问道:“师尊,我是不是很笨?”
“什么?”虞窈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待听清徒弟究竟在问些什么后,便想也不想就反驳道:“当然不是了,晏歧你怎么会这么想,刚学就能把术法用得这么流畅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的确没有任何嫌弃之色。
少年的脸上却依然留有明显的失落:“可是师尊,董师兄说,他师尊嫌他笨,怎么教都教不会,说不定后年还要收个新的徒弟来教。”
虞窈立马说道:“那是远乐和师兄他们师徒俩之间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们晏歧这么聪明,刚刚分明就只是失误而已嘛。”
“嗯?”虞窈起初没听懂。
偏头见自家小徒弟一移不移地望着自己,才大概明白了徒弟这是在问什么。
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少年,不管表面表现得多么风轻云淡,内心自然都还是渴望得到来自师尊的认同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虞窈不禁失笑,习惯性地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家徒弟的脑袋。
“你是为师的徒弟,当然也是好孩子啦。”
虞窈思忖片刻,然后决定放弃一碗水端平。
她看着徒弟,很是认真地补充道:“比远乐他们都要好。”
“是么?”受到师尊夸奖的少年这才心满意足地提了提唇角。
冲着师尊露出了一个乖顺又无害的微笑。
显然,孤僻寡言的少年并不适应这样的热情。
晏歧很清楚,老板娘的热情都是因为师尊罢了。
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铺子里的衣裳五花八门,很容易就能让人看花眼。
晏歧选了一个最不可能出错的颜色:“黑色的就行。”
老板娘尚未答话,虞窈就先发表起看法来了。
徒弟本就是个闷葫芦,要是再成天穿些黑漆漆的衣服,岂不是闷上加闷,哪有一点这个岁数的小少年应该有的活力。
“穿得鲜艳点,看着也要精神些嘛。”虞窈指指点点。
晏歧便不说话了,乖巧地低着头,一副任由师尊做主的模样。
看着沉默不语的徒弟,虞窈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这个做法似乎跟小时候她自己最讨厌的那种大人没有什么区别。
换做她的小时候,不就是婶婶乐呵呵地问:“窈窈想吃什么,婶婶都给你买。”
她兴致勃勃地举手答:“汉堡!炸鸡!冰淇淋!”
婶婶立马就变了脸:“吃这些垃圾食品做什么,一点都不健康。婶婶还是给窈窈炖胡萝卜吃吧,那个对眼睛好。”
强烈的既视感令虞窈心下猛地一惊。
于是乎,虞窈最终还是依照晏歧的心意,给他买了黑色的衣裳。
看起来其实和平时的他没有多大区别。
与他相交多年的迟离却知道,尊主这是真真切切地动了气。
刚想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被月女提溜着的小白猫忽然间有了反应。
似是嗓子眼被月女抠得难受,小猫咪条件反射性地小幅度挣扎了起来。
软乎乎的肉垫使劲扒拉着月女的手,很是费力地才把少女的手指从自己的小嘴巴里弄了出来,还干呕了一下。
只是这番场景有些许奇怪。
因为小白猫所有的动作看起来都像是被刻意放缓了一般,变得慢吞吞的。
很像是人醉酒时候的状态,神志不大清醒。
晏岐轻蹙着眉心,冷眼瞧着这一切。
正要开口问话。
就见小白猫再度温吞地张了张嘴巴。
与此同时,一道分外清稚干净的女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语调含含糊糊的,在说。
“晏岐,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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