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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三章


    “咻——”


    破空声起, 一道青焰箭矢撕裂夜幕,精准钉入法阵核心。


    霎时,光影碎裂,流萤四散。


    叶藜踉跄回首, 只见夜色尽头, 一只燃着青焰的凤凰振翅而来, 火羽所过之处,雨帘蒸腾,戾气屏障顷刻化为乌有。


    她看到阿姐手挽神弓, 足踏青焰, 紧抿着唇, 下颌绷得发白, 一双鹿眸早被雨水和泪意浸湿,在与自己目光交汇的刹那, 眼睫猛地一颤, 泪珠几乎滚落。


    叶凝当真没想到叶藜会封印情愫,见她还妄想拉邪神同归于尽, 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足尖一点, 飞身落到她面前, 冷冷瞥了她一眼, 道:“长本事了,都敢拿命去搏了?”


    叶藜自知理亏,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下意识点头认错道:“阿藜知错了。”


    青焰渐熄,滞了一瞬的雨重新淅淅沥沥落下,细线斜织, 轻轻敲在残热未退的石面,腾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水汽。


    夜色尽头,一抹雪色自暗里浮出,楚芜厌踏着汽里缓步而来,衣角被风掀起,银线暗纹映着石灯残火微光,仿佛月华流淌于雾中。


    他先望向叶凝所在的方向,在确认姐妹二人安然无恙后,悄悄松开屏在胸口的那口气,随即,他两指并起,于雨幕中轻轻一划。


    “锵——”


    赤霄剑应势而出,剑身映着残光,像一泓碎月。


    他踏水而起,靴底溅起细碎银珠,衣袂翻飞间已掠至邪神面前,剑尖所指,雨线尽断,寒芒直指对方咽喉,不留半分余地。


    那股熟悉的混沌神力扑面而来,宁妄明显一怔,浅茶色的瞳孔骤然收紧,眼底浮现出罕见的惊疑与错愕。


    “寻月?”他死死盯着那道自水汽中走来的白影,仿佛看见了不该存在于现世的幽灵,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


    可那神力的波动清晰无比,不容置疑。它不属于任何复苏的秘术,也不依附于残魂或替身,那是完整的、纯粹的混沌神力,如假包换。


    直到赤霄剑触碰到他胸口的衣襟,宁妄才骤然回神,猛地侧身避开。


    剑未伤及他分毫。


    楚芜厌面色忽变,眸光如霜,冷冷盯着他:“这是你的分身?”


    叶凝眼皮一跳,顿时循声看去。


    叶藜却在听见“分身”二字时,倏地瞪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千年,好不容易再见,他竟连以真身相赴都不肯。


    她垂头看地。


    雨点砸在脚边,溅起细碎水花,水里晃着石灯投来的昏黄,一圈圈荡开,像极了当年天华泉边月下,他捧水替她洗手时荡开的涟漪。


    只是那时的光暖得能化雪,如今,却冷得映出她惨白的脸。


    宁妄下意识看了眼叶藜,仅一眼,他便重新将目光落到楚芜厌身上,眼里是浑无温度的阴鸷:“好久不见,寻月。”


    楚芜厌不屑地骂道:“卑鄙。”


    叶凝冷声质问道:“你本体呢?缩在哪个角落不敢见人。”


    宁妄似乎就在等她发问,不等话音落下,他便抬手一挥,雨幕瞬间凝成一面幽暗光幕。


    画面里,血云压城,他的本体身披玄金战甲,脚踏累累尸骨,正与慕婉并肩立于万军之首。二人身后,十万魔兵如潮涌动,旌旗翻飞,戾气直扑桑落族山门而去。


    这一幕,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叶藜骤然抬起的双眸之中。


    一股恶寒顿时自心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她只觉被拖进了冰窖,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怎……怎会如此……”


    她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硬生生挤出,低哑,颤抖,还有种说不出的自责与愧疚。


    他已分身赴约,却以真身攻打她的家族。


    是她错了。


    错得彻底!


    她不该擅自约他见面,不该离开桑落族置族人于险境,更不该妄想邪神会顾念旧情。


    悔意与怒潮一并涌上喉头,叶藜咬破舌尖,借那一点钻心的疼痛,强逼着自己稳住身体,没一头栽下去。


    光幕里,血色的戾气如怒潮拍岸,一记比一记狠地砸在楚芜厌布下的护山结界上,赤金色的屏障被撞击得裂纹横生。


    叶凝握着弓的手微微颤抖,她心里清楚,两神之力相互克制,若邪神一直以戾气强攻,这护山结界并撑不了太久,唯有速斩这具分身,令邪神元神受创,才能为族人争得一线生机。


    她压下所有翻涌情绪,挽弓,拉弦,足尖微旋,腰身侧转,灵力顺着指尖窜上弓弦,凝成杀意毕露的凤翎箭直指宁妄。


    凤翎箭破空而去,青火曳出长弧,眨眼已抵眉心。


    宁妄却只微一侧首,指尖拈雨成幕,水帘劈空而下,将箭锋折成两截。


    下一瞬,他五指虚握。


    戾气拔地而起,凝成血色长戟,破空直刺叶凝心口,速度竟比凤翎箭更快。


    叶凝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变招。


    火光电石间,一道白袍骤然闪至眼前,挡住了那抹映在瞳孔深处的长戟倒影。


    楚芜厌横剑切入。


    “铛——”


    金铁交击之声震耳,原本垂直下落的雨滴被两股神力猛烈冲击,呈圆环状向外炸开。


    楚芜厌被这股力量震得连退三步,脚下石砖尽碎,虎口震裂,血顺着指缝滴落,却硬生生咬牙挡下了这一记反击。


    待站稳脚跟,他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抬眸看向宁妄,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竟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一道分身,竟还有这般神力?”


    宁妄低笑,缓缓收拢虚握的手指,血雾仍在指间游走,像活物般伺机而动。


    他没理会楚芜厌,偏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叶藜,刻意放缓的声线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杀意,像钝刀一点点割过耳膜,冷得渗人:“我说过,你杀不了我。若你现在跟我走,或许,我可以让他们活。”


    叶藜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泪珠悬在睫毛上,映得眼底一片灰败,像灯火燃尽后的冷烬。她并未理会宁妄,只缓缓看向叶凝,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依旧执拗地一字一句道:“阿姐,你与神君先回桑落族。这里……交给我。”


    “不行。”叶凝想也没想,一口便回绝了。


    楚芜厌亦蹙眉摇头,声音压得低沉:“这分身虽只承他三分神元,但神力已堪敌一界之王,你一人对上,毫无胜算。”


    “若是再算上我呢?可与他一战否?”


    苏望舟声音清朗,压过雨声,稳稳落入众人耳中。


    宁妄盯着来人,五官一点点扭曲,雨水顺着他额角向下滑落,滑过他竟绷的下颌,滑过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喉咙里滚出嘶哑低笑,看向苏望舟的眼底裂出癫狂的恨意:“都要杀我?兄长,连你也要杀我?”


    苏望舟抬手,灵力如瀑,毫无温度地轰向宁妄分身,冷冷道:“我的阿弟已经死了。”


    言罢,他又急忙偏头看向身后,对叶凝与楚芜厌道:“还请神君与圣女速速返回桑落族主持大局!”


    叶凝还是不肯走。


    眼看着画面里桑落族越来越胶着的战况,苏望舟心一横,道:“我向圣女保证,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邪神伤二殿下分毫。”


    “阿姐,你快走吧!”叶藜扬鞭一甩,妖骨节噼啪作响,她与苏望舟并肩挡在宁妄身前,“若因我一人累及全族,我万死难赎!”


    叶凝望向光幕里愈发溃散的防线,攥着弓身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终是低声一叹,道:“好,你们一定要活着。”


    语罢,她立刻转身,与楚芜厌赶往桑落族。


    *


    同一刻,浮玉山山门之外,血云压境。


    宁妄真身站在山脚下,遥遥望向那片萦绕在山腰四周的浓雾,他虚握的指尖一松,血色戾气便丝丝缕缕垂落,初看如烟似雾,轻飘得几乎能被风吹散,然而一触到护山结界,那红雾瞬间凝成无数细长血钉,根根尖锐,牢牢扎进金色屏障里。


    慕婉站在他侧后方,雪腕轻扬,一条猩红飘带破袖而出,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百丈血练。


    二人攻势叠加,狠狠拍在护山结界之上,没过一会儿,楚芜厌布下的神力屏障表面便爬满蛛网般的细纹,裂缝深处透出幽暗血光,随时可能崩碎。


    叶韵兰携桑落族全族守在山门入口处,她墨发翻飞,双手结印,五色灵力之光自灵台源源涌出,以仙元之力为结界充能。


    自邪神现世,戾气像瘟疫一样在仙族里蔓延。大家听说神君暂住在桑落族,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有受伤的、拖家带口的仙族赶到浮玉山,求神君保命。


    叶韵兰自然没有拒绝。


    再后来,连妖族也陆续有人赶来。


    但凡来浮玉山求助的,叶韵兰一概不拒绝,不论仙妖,在她眼里,都是平等的生命,只要她尚存一息,便会不遗余力,倾力庇护。


    所以如今在她身后的,不仅仅是亲人族人,更是九洲三界的生灵,她绝不可能退让一步!


    一正一邪两股力量轰然对撞,天地失色,狂风倒卷,连峰峦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宁妄朝慕婉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身形一纵掠至结界外,提气高喝,声音裹着灵力滚滚传开:“你们二殿下为情所困,独自前往苏家,却被邪神分身诱入魔障,此刻已走火入魔!再不去救,她便永堕魔道,再回不来了!”


    千年前的旧词,原封不动又砸过来,桑落族众人却像听风过耳,无人动容。叶韵兰更是淡然伫立,连睫毛都未颤。


    雷鸣长老心直口快,不等慕婉话音落下,冷哼一声,道:“我呸!你一个与邪神为伍的妖女,你才是魔根深种!该死的是你,休想再蛊惑人心!”


    慕婉的目光幽幽穿过那层似有若无的结界,落在雷鸣那张义愤填膺的脸上。她只轻瞟了一眼,随后便侧头看向身后,唇角带着一点冷笑,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意:“尊上,再加把劲,我手痒了…”


    宁妄闻言,不悦的蹙了蹙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照她意思又添了几分力。


    弥漫在空中的血雾愈发浓稠,像煮开的朱砂墨,翻涌着升起,又轰然落下,黏腻厚重。不过多时,戾气便一团团聚拢,在半空凝成数只巨掌,重重拍在结界上,一下接着一下。


    “砰——砰——”


    掌落之处,金壁凹陷,裂纹瞬间蔓延。那些由戾气凝聚而成的血掌随即碎成雾丝,却立刻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抬手,循环不休。


    急促的呼吸声、竭力的喊叫声,全被这沉闷的拍击盖了过去。结界内的灯火被震得摇摇欲坠,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仿佛下一掌落下,整片金光就会彻底熄灭。


    叶韵兰、翌云、三位长老以及桑落族全体侍卫皆竭力抵抗,血脉灵元如洪流倾注,死死抵住那面摇摇欲坠的金壁,每一掌戾气落下,便有几人唇角溢血,却无人敢撤手。


    可即便如此,也赶不上戾气侵蚀的速度。


    巴掌大的破洞接连出现,边缘翻卷,像被火灼穿的纸。


    “都稳住!”叶韵兰把满嘴腥甜硬生生咽回,双袖鼓满灵风,五彩灵力如瀑倒灌结界,“邪终难胜正!我们定能坚持到神君与圣女回来!”


    慕婉轻蔑一笑,红袖翻飞,飘带如猩红闪电钻入其中一个裂洞,瞬间缠住雷鸣长老脖颈。


    她腕底一抖,飘带收紧,随着“咔”的骨响,雷鸣整个人被拖出结界,悬在半空。


    雷鸣只觉得呼吸一滞,双手不自觉地抓向颈间红绸,可却是徒劳,瞬息之间,脸色由紫转青,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息的灰白。


    “雷鸣!”


    “雷鸣长老——”


    众人不约而同惊呼出声。


    火曜长老更是忍不住要离开结界与慕婉决一死战。


    “都别妄动!”


    叶韵兰抬手,掌心灵力旋转,一颗圆润内丹缓缓升起,如烈日悬空,将血雾照得退散。


    “本君这一身修为,取自天地日月,今日,便将它还与三界。”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后众人,声音不高,却足以压过血掌排击结界的声音,“待我修补完结界,你们务必守好山门,护住山上所有来求庇佑的生灵。”


    话音落,她并指一点,内丹轰然碎成万点金雨,洒向结界壁。


    叶韵兰的瞳孔中倒映出雷鸣从半空中飘然坠落的身躯,她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而后重新稳住,站得笔直,一头墨发骤然褪成银白,在灵力化成的风中猎猎飞舞。


    翌云立于她半步之后,眸中神色复杂,悲痛在眼底翻涌,却被死死压成一层平静的水面。


    藏在袖中的指节已被捏得青白,他却稳稳地将灵力送出,化作一缕温热的银辉,无声渡入叶韵兰体内。


    他明白,这是她的责任,即便他有再多不舍,也不该在此时此刻打扰她,更不能拖累她,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在她即将燃尽的生命里,再为她添一些力量,陪她走完这段以身为烛的路。


    桑落族女君的内丹乃天地日月所化,蕴含着最原初的生机。


    内丹碎片沿结界缝隙游走,所过之处,裂口边缘瞬间熔合,将戾气凝成的血掌尽数震碎。


    结界内,五色光雨四散流转。


    焦土抽芽,枯枝生绿,萎花齐放,灵气似一汪清泉从山巅奔涌而下,整座浮玉山在顷刻间重返昔日葱茏,甚至比从前更加澄澈明净。


    叶凝闪现到浮玉山脚下之际,正好看见这一幕:云雾袅袅,青瓦滴翠,琉璃天桥之上闪烁着五彩霞光,锦绣辉煌,一如从前。


    然而,此时此刻,她没有半分欣赏美景之心,她仰起头,茫然睁大的眼里只映着漫天灵屑,金粉、银辉、赤霞,像一场浩大的烟花,纷纷扬扬从结界高处坠落。


    她愣愣望着那道披散银发的身影,陌生得像是初见。


    有几片灵屑从结界内飘出来,落在她睫毛上,冰凉一颤,她似乎这才认出那个满头白发的女子。


    是母君!


    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视线相触的瞬间,她的唇角却用力往上弯了弯。


    母君!


    怎么会是母君呢?!


    这一刻,叶凝只觉得胸腔像被撕裂,她抑制不住喊叫出声,尖锐撕裂,声音都劈了叉,她却全然顾不得十万魔兵与铺天盖地的戾气,足尖一点,便朝叶韵兰飞身扑了过去。


    她扶住她摇晃欲坠的肩,掌心触到透体凉意,本就嘶哑的声音瞬间碎在喉间:“母君……我来了……女儿回来了……”


    不知是因内丹灵力燃尽,还是悬着的心在终于见到女儿时而放下,叶韵兰笔挺的脊背瞬间被抽去筋骨,软软倒下,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芦苇,轻飘飘地往下坠。


    翌云眼疾手快,将她抱在怀里。


    叶韵兰望着夫君与大女儿,泪光在眼底晃动,忽然用力动了动唇:“阿……”


    她想问叶藜是否安好,可一张嘴,方才死死压下的咸腥便再也忍不住,一股接着一股往外涌。


    叶凝见她止不住地往外呕血,顿时慌了神,哪里顾不得那就几个混在血沫里含糊不清的音节,只不停地为她输送灵力。


    只是叶韵兰内丹已碎,再充盈的灵力注入到她体内,也如同竹篮打水,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翌云叹息,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腕,声音涩得发苦:“凝凝,你母亲……想问阿藜可好?”


    阿藜……


    她与宁妄分身在一处,怎么能算得上好呢?


    可是母君都已经这样了,她又如何忍心教她担心。


    “阿藜很好。”叶凝避开视线不敢再看叶韵兰的双眼,手指绞着一片衣袖,喃喃解释道,“这里危险,我没让她跟来,苏大公子陪着她呢。”


    “好……那便好……”叶韵兰不知有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心虚与强装镇定,努力牵起唇角,用力抓握住父女二人的手,叮嘱道,“浮玉山上收容了仙妖无数,若此番能顺利击退邪神,他们想走可走,若想留下,便给他们寻一处山头……若这一难注定过不去,你们……我们桑落族人……也一定、一定要守到最后一刻……”


    说到最后,叶韵兰几乎力竭。


    “不要再说了,母亲,求您……别说了……”


    叶凝哭着抱住她,先前勉强维持的镇定与平静,在她一字一顿的嘱托中轰然崩塌。


    她整个身子都在抖,这是近乎于崩溃的恐惧,她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那个为她挡风遮雨、像天一样撑在身前的母亲,竟有一天要离开了。


    “您不会有事的,我去求阎君,去求东岳大帝……”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又低又哑,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天正在她面前寸寸崩塌,肝胆寸断。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掠过眼前,她愣了愣,随即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哭喊出声,歇斯底里道:“楚芜厌!他可以救您,他是神君,他定然有办法救你!”


    楚芜厌听到她的声音,蓄力挥出一剑,斩退蜂拥而至的魔兵,可当他回身望去,看见叶凝中抱着母亲,满脸泪痕、眼神绝望,他眼底除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只剩一片无力。


    叶韵兰的内丹本由天地日月菁华凝成,一旦爆裂,顷刻散入山川草木,反哺世间万物,既已归于天地,又如何再聚拢救人?便是身怀混沌神力,楚芜厌此刻也是无计可施。


    翌云又叹了口气,再次拉住叶凝的手,轻轻摇头,道:“别为难神君了,凝凝,回来,再陪你母君说说话。”


    叶凝用力攥紧双手,仿若这样便可忍住那股锥心之痛。可这样切切实实的伤痛又岂是她想忍便能忍得住?


    她泣不成声。


    叶韵兰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指,分明想再抚一抚叶凝的脸颊,那距离不过咫尺,对她却似天堑。


    一点金芒自她指尖逸出。


    紧接着,第二粒、第三粒……


    无数金色光点沿她枯瘦的手臂蜿蜒而上,转瞬铺满肩头、胸口、银发,宛如月色下突然盛放的万千流萤,一点一点的,消散在风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刺目的光晕。


    只是眨眼间,那道曾经撑起桑落族万年的身影,便随着风,悄无声息地被带走了。


    翌云眼里的光随着那些四散的金点缓缓黯淡下来,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重的灰黑。他低下头,泪水失控地滚出眼眶。


    火曜和雨沛二位长老哭喊着,以头抢地。身后万千桑落族人、宫娥、侍卫纷纷跪地送别女君。


    叶凝怔怔望着面前那片空荡,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大,吹得她浑身发颤,吹得她睁不开眼,更吹得她止不住地流泪。


    风卷尘埃,露出草丛里一点微光,那是一枚戒指。翌云伸手将它捡起来,没有一丝犹豫,径直递到叶凝跟前,沉声道:“大敌当前,桑落族不可无主,仙族不可无主,还请圣女即刻继任女君之位,带领我等杀邪神,击溃魔军!”


    “父亲?”叶凝愕然抬头,翌云却目光沉稳,将戒指又往她跟前送了几分,示意她接过。


    “请圣女即刻即位,带领我等杀邪神,击溃魔军!”


    呼声自山门起,如潮水涌上山腰,又直冲峰顶,一声高过一声,震得脚下山石都隐隐发颤。


    叶凝回眸看向结界外的战场。


    黑潮般的魔军一望无际,楚芜厌的白袍早被暗红的魔血染透,剑光似银河倒泻,每一挥皆劈开数里缺口,可缺口眨眼又被后继魔军填平。


    更远处,宁妄悬坐高空,背后张开暗红漩涡,正源源抽取天地灵脉,像无底深渊,将他的神力与魔军尸骨一并吞噬,再化作更狂暴的浪头反扑而来。


    “好。”


    她忽然应道,声音不大,却似雷霆万钧。她从翌云手中接过戒指,微凉的玉面触及肌肤的瞬间,冷得她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深吸一口气,那这枚象征着责任与权利的戒指郑重推入左手食指。


    那些滔天的恨意,撕心裂肺的伤痛,都在此时此刻,在她戴上母君这枚戒指的瞬间,统统化作尖锐的杀意。


    邪神、魔军、慕婉……


    自今日起,她便是仙族之首。


    这世间所有黑暗、所有不公、所有杀戮,她都要亲手一寸寸抹平,再将其一寸寸碾作飞灰,令它们永不再生!


    *


    在看到楚芜厌活生生站在面前时,慕婉心中不知有多么欢喜,她激动地连指尖都在颤,甚至都忘了继续攻击,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可下一刻,叶凝挽弓而来,绯红色的衣袍随风飘动翻飞,径直落在她朝朝暮暮思念的那个男人身旁,两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亲密。


    这一幕幕映入面具之后的双眼里,喜色瞬间凝成冰渣,先前的那股阴狠劲重新盘踞眼底。她猛地翻腕,血色匹练破袖而出,尖啸着直取叶凝咽喉。


    “小贱人,去死吧!”


    叶凝眼角余光早锁死慕婉。匹练刚动,她已侧身滑出半步,同一瞬,双手挽弓,青焰凝于弦上,凝成凤翎箭,尖啸着撕开空气,直奔面具后的那双阴鸷瞳孔。


    慕婉手腕一抖,匹练回旋,一抹血光缠住箭锋。


    两人同时借力后跃,脚尖尚未沾地,身形皆已再度扑出。叶凝旋身拉弓,慕婉扬臂,空只见红影与青光交错,转瞬间,两人已缠斗成一道模糊的旋风,从地面卷至半空。


    与此同时,楚芜厌已掠至半空。


    长剑高举,剑尖引下一道赤金电雷,正劈在宁妄头顶那团翻涌的戾气漩涡中心,雷光炸开,黑红雾潮被撕得支离破碎,宁妄结印的手势陡然中断,反手一掌拍出。


    “寻月,别白费力气了,你们赢不了。”宁妄徒手控住赤霄剑,微抬下颌,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施舍,“还是那句话,三界归我,我可留你与叶凝那丫头一条命。”


    话音未落,楚芜厌手腕一转,赤红剑气如裂帛般撕开戾气。


    “生路?你给我?”他轻蔑一笑,反手又挑起一剑,“一万年前我就说过,三界和叶凝,你一个也别想动。”


    宁妄侧身让过,指间血雾凝成长戟,反手一架,“铛”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同时被震退半步。


    飞尘未落,两道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只剩青黑残影,每一次碰撞都绽出刺目火光,招招直奔要害,又都被对方以毫厘之差挡回。


    翌云站在那金碧之下,看了看结界外爆涌的灵力之光,又回首望向叶韵兰以命相护的万里山河,继而转身面向桑落族人,声沉如铁,道:“火曜长老、雨沛长老,你们各点一队精锐,随我杀出!余者死守结界,护住生灵,一步不退!”


    “是!”


    结界光幕一开,桑落族士兵如潮水涌出。前排魔军刚被楚芜厌剑气震得阵型溃散,还未及重整,便见一片银甲白袍迎面扑来。


    失去女君、又失去一位长老的悲怒此刻全化作桑落族士兵的吼声与刀光,灵力凝成道道刃轮,他们不顾防御,只一味前冲。


    魔军被这股疯劲所慑,节节后退,短短片刻,桑落族前锋已推进数里。


    但魔军很快就缓过劲来,齐齐催动戾气,周身覆出暗红鳞甲,仙力凝成的光刃砍来只迸溅出几粒火星,根本伤不了他们分毫。


    桑落族士兵凭着一腔悲愤猛冲数里,此刻已然力竭,而魔军则以戾气护体,整装待发,步步紧逼,才刚推进数里的防线,又被压得步步后撤。


    叶凝这边刚避开慕婉横扫而来的血练,脚步尚未站稳,余光又瞥见刺向翌云背后的魔剑,根本无暇回气,左掌猛地拍出一道光刃,堪堪撞偏剑锋,自己却被再次攻来的血练击中手臂,身形一晃,从云端跌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长尾山雀从云端俯冲而来,在靠近叶凝坠落的身躯那一刹那,幻化成人形,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主子——”


    听到这个称呼,叶凝猛地回身,赫然对上一双水润的圆眸。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那双眸子深处,不过片刻,又因渐渐蓄满的泪水变得模糊起来,一抹激动在眼底炸开,掺着跨越两世的思念,像潮水冲破堤岸,似乎要把她也一起卷进去。


    “青羽……”


    叶凝颤抖着唤出这个名字。


    青羽本就是凡界的鸟雀,依靠丹药勉强化形,当年在万石村被慕婉一掌打回原形,竟过了百年也再难化出人形。


    她曾不止一次向段简打听过青羽的现状,但如今她身边危机四伏,并不是接青羽回来的好时机,便只给差人她送了些丹药。


    如今主仆二人再见,两人都是难掩的激动与欣喜。


    只不过,此刻并非叙旧的好时机。


    慕婉一招得势,便即刻蓄力再来,叶凝与青羽脚尖方才点地,便觉头顶风声尖啸,血练已劈头盖脸砸下,二人对视一眼,足尖同时一点,身形再度拔起,贴着那道红影掠上半空。


    在避开危险后,叶凝下意识去看桑落族士兵的战况。


    魔军强势攻击,桑落族已呈溃势。


    她心头一紧,正欲冲去驰援,余光却瞥见远处一抹暗红流金踏扇而来,衣袍翻飞如焰,扇面铺作长虹,所过之处血雾尽散。而在他身后,仙族援军如潮涌现,剑光戟影铺满天际。


    “天璇宗段简携弟子方念叶,前来相助!”


    “逍遥派弟子喻观,前来相助!”


    “昆仑弟子时修竹,前来相助!”


    “天机阁弟子顾念,前来相助!”


    ……


    十二仙宗的修士如今齐聚于浮玉山下,为斩杀邪祟、守护九洲三界而同心协力。


    “主子,阿简也来了。”青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上挑的眉梢竟透出几分得意,“他知道叶族和邪神必有一战,半月前就去各大仙宗游说搬救兵。但他嫌我累赘,原本不肯带我,我干脆偷了他几瓶丹药一口气全吞下。瞧,我现在不是也能上阵杀敌了!”


    叶凝望了眼在仙族援军掩护下重新列阵的桑落族士兵,眼底发烫,她收回目光,长弓一挽,箭尖直指慕婉:“还有个女魔头,青羽,可敢随我斩了她?”


    “自然!”


    *


    流萤谷。


    雨下了一整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淅淅沥沥的雨声才渐渐低下去。


    空气里像灌了半凝的胶,湿漉、黏腻,贴在肌肤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涩味。


    纵是叶藜与苏望舟二人联手,仍不是宁妄分身的对手。幸而有叶藜情丝所凝的缚魂晶,只要宁妄带杀意的目光触及她,种在他神魂之内的晶石便亮起幽微粉光,令他动作慢上半拍。


    二人就抓住这瞬息迟缓,剑走偏锋,鞭击侧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雨燕,在刀锋边缘反复折返,竟硬生生死死撑了两个时辰。


    但,这已是极限。


    趁宁妄被缚魂晶牵制的片刻,苏望舟抬手压了压剧烈起伏的胸口,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叶藜,压低声音道:“二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有一计。”叶藜抬手擦去唇角隐隐渗出的血迹,低声对苏望舟说了几句话。


    可还没等她话音落下,他便急忙摇头,厉声反驳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那边宁妄已暂用戾气压住魂体上的痛楚,眼瞅着就要反攻而来。


    “来不及了,照我说的做!”叶藜咬牙提起一口气,鞭影横扫,率先扑向宁妄。


    缚魂晶的刺痛才刚刚平息,宁妄下意识不愿与她正面相碰,侧身一闪,避开妖骨鞭的锋芒,身形一折,掠向苏望舟。


    她猛地回身追去,只见那柄寒光凛冽的长戟已逼到苏望舟胸前,锋芒离心脏只差寸许,顾不得嘶声大喊,道:“苏大哥,快!”


    “望影——”


    苏望舟不闪不躲,在那把长戟无限靠近自己前胸的那一瞬,忽然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直直地望着眼前人——那个他看着长大、曾与他并肩赏月、同榻夜谈的手足,此刻执戟而立,眸中杀意翻涌,他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宁妄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唤自己,长戟微微一顿,不过也只仅仅一瞬,他便将长戟锋尖轻轻抵住苏望舟的心口。


    于他而言,“苏二公子”不过是蕴养神魂的容器,可眼前这位兄长在他神格觉醒前对他多有照拂,到底让他生出一点猫戏老鼠的慈悲。


    他眯眼看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好歹兄弟一场,还有什么未了心愿,说出来,待你死后,我替你完成。”


    苏望舟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酸涩涌到喉咙,他望着眼前人,眼底浮起旧日温和的光,像多年前春夜灯下一般:“望影,你可知,当年你失踪数百年后,突然回到苏家,我这个做兄长的那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宁妄漫不经心的问了句,视线微微低垂,看向他握在手里的长戟。


    就是他目光偏移的一瞬,苏望舟用余光瞥向逐渐靠近的叶藜,看到她朝自己悄悄使了个眼色。


    “从那时,我就感知到你变了。”苏望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宁妄身上,眼底那抹柔光一寸寸褪尽,连声音也沉入冰底,字字如锥:“你偏执阴冷,喜怒无常,屠戮无度。自圣女来苏家,点破你邪神身份那刻起,我便告诉自己,我的阿弟已死,若有必要,我必亲手斩你,以正苏氏家风!”


    “哦?”宁妄抬眼,眸底血色翻涌,杀意凝成实质,声音轻得像刃口滑过耳膜,“原来本尊还是太仁慈了。”


    他忽然指骨收紧,长戟柄上缠起漆黑戾气,像活物般蠕动。


    苏望舟清晰感到,那原本只是虚点在胸前的寒锋,正一寸寸化破衣料,一点尖锐的寒凉贴上皮肤,只要再进分毫,便是穿心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视线越过宁妄肩头,触及到叶藜的双眸。


    叶藜指间法诀亮起,一缕银光缠住两人脚踝,空间微不可察地一扭,衣袂翻飞间,二人已互换位置。苏望舟被拖至宁妄背后,而叶藜自己,正迎上那支已刺破衣襟的长戟。


    宁妄只觉眸前银光炸裂,本能地眨了一下。


    下一息,神魂蓦地传来一阵剧痛痛,像是有人将蚀魂蛊整匣倒入识海,千万只蚁虫的细齿同时啃咬,疼得他指节一松,握着长戟的手骤然骤然一松。


    刺入心口的那股力一松,叶藜借反震之力疾退半步,伤口撕痛也顾不上,只嘶声低喝:“就现在!苏大哥,杀了他!”


    这道冷冽的喝声骤然从头顶落下,宁妄这才惊觉,眼前人竟不知何时已换成叶藜。


    她依旧一袭红裙,裙色艳得掩住血痕,却在左胸衣襟处看到一道口子,内里露出凝白肌肤,上面一道深长的伤口翻卷,血珠沿着裂缝缓缓渗出,红得刺目,像雪里陡然绽开的妖花。


    “你真就这般想让我死?”魂体上传来的刺痛不及这句话的一半,宁妄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股酸涩从心底蔓延,那不是属于邪神宁妄的情绪,而是来自他鄙夷的“容器”,那个曾把眼前少女捧在掌心的苏家二公子。


    可他又何尝不是他?


    这样的情愫荒谬、可笑,却也让他一次又一次践踏自己定下的铁则……


    身后有一道凌然的杀意逼近,宁妄浑身上下被缚魂晶牵制,连转身都难,更别说避开反击了,电光石火间,他眼底掠过一丝狠绝,指节猛然收拢,自灵台内逼出那条缠了千年、曾被他小心护着的情丝,而后“咔”地捏碎。


    晶粉四散,情灭光碎,缚魂晶顿时成灰。


    他借这一瞬自由,回身掷出长戟,黑红戾气卷着破空声直取来者咽喉。


    但他的速度仍就满了。


    在他掷出长戟的瞬间,苏望舟的剑已触及左胸,而后穿心而过,邪神三分神元凝聚的分身转瞬消失。


    但那把长戟却没有消失,还依照最初的行径,直逼苏望舟心口。


    “苏大哥,躲啊!”叶藜捂着心口,竭力嘶吼。


    苏望舟这一剑,凝五分仙元而成,这会儿已丹田剧痛,浑身无力,根本难以避开。


    他看着长戟直逼而来,竟释然一笑,缓缓闭上眼。”


    *


    这边厢,楚芜厌与宁妄交战数个回合,始终胜负难分。他陡然撤出十丈开外,双臂张开,聚神力于丹田,化作青焰自灵台冲天而起。


    火羽层层铺展,青焰凝成一只神凤,羽尾扫过天际,霎时照得山河皆明。


    叶凝循声望去,青凤正展翼飞扑向宁妄,炽热的火光灼得她睫羽一颤,立马收回了视线。


    回眸间,她瞧见慕婉亦仰面凝视天际,黑眸被火光镀上一层亮釉。在这通天的强光之下,她看到那双眸子深处浮出一点针尖般的红芒,像上好的琉璃珠被悄悄划出一道细痕,肉眼几不可见,却只要指尖轻轻一捏,整颗珠子便会顷刻碎成齑粉。


    “青羽……”叶凝尽可能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凑近青羽的耳边,小声道,“我找到破解她不死魔躯的办法了,眼睛!”


    青凤携焚天之势扑向宁妄。


    宁妄只抬手掐了诀,周身血雾便翻涌着,凝成一条百丈蛟龙,甩尾直抽楚芜厌胸口。


    楚芜厌御风疾退避开,与此同时,青凤俯冲而下,凤翼与蛟尾轰然相撞,两股原神之力轰然相撞,天地失色,狂风卷得沙石倒飞。


    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压横扫十方,仙魔两军皆被掀得离地倒飞,兵刃脱手,战阵瞬成溃潮。叶凝亦被那股原神余波冲得身形踉跄,忙以神弓之力挡了挡,才没再一次从云端上跌下来。


    一正一邪,两股受均力敌的神力相互制衡,仿若要将天地都撕成两半。


    忽地,宁妄气息一滞,用元神之力化成的黑蛟黑鳞崩散,他猛地俯身,呕出一口黑血。


    楚芜厌挑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分身失手了?”


    宁妄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眼底阴鸷翻涌,却未否认,依旧狂妄、自大:“杀你,一统三界,绰绰有余。”


    楚芜厌也不恼,甚至勾唇牵出一抹笑,双臂抱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大可试试。”


    他们相识太久,他太懂如何激怒宁妄。


    果然,他话音未落,宁妄连气息都来不及调匀,眉心红纹暴起,以元神之力狂灌入蛟龙,再次攻向楚芜厌。


    撕裂天地的余波尚未散尽,便又起一波,叶凝稳住身形,与青羽对望了一眼,直接拉弓一箭射向慕婉。


    两人相处多年,经历过无数风雨,默契已成,并不需要太多言语。


    箭离弦的瞬间,青羽摇身一闪,化出山雀原形,远远跟在凤翎箭后。


    慕婉在另一片翻涌的暗云之上。


    高空罡风呼啸,云层被气流撕扯得变幻莫测,她身形摇晃,方才勉强站定,余光便捕捉到一点青焰寒星,冲她心口破空而来。


    这般猝不及防的攻势落在她眼里只化作一抹轻蔑,她甚至都没用血练,赤手握住飞至胸前的箭矢,自以为胜券在握,扬眸冲叶凝阴恻一笑:“你瞧,你根本伤不到我。叶凝,当年在天璇宗,我便欲取你性命,竟不想让你侥幸苟活到现在。今日,我定要把你挫骨扬灰,更要你桑落族全族,为我狼妖族陪葬!”


    狼妖族?


    这又关狼妖族何事?


    叶凝怔了片刻,忽然想起幻境中慕婉正是寄魂体于狼妖族公主,空颜。


    所以,慕婉便是空颜的来世?


    她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并无心去纠结为何一只最恶多端的妖能转世投身于仙族。


    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在慕婉得意洋洋地抓住凤翎箭,朝她耀武扬威之际,青羽已绕到她身后。


    “你没机会了。”


    叶凝冷笑一声,倏地闪身至慕婉身后,接连射出三箭,逼得她旋身应对。


    而就在慕婉转身的瞬间,原本悬停在她后脑三寸之处的青羽立马振翅,一跃而起,鸟喙精准啄入她右眼。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哀鸣响彻天地。


    慕婉尖叫着踉跄跪地,她下意识抬手去按右眼,指尖才触及皮肤,血便顺着指缝淌下,滚烫而黏稠。


    青羽这一啄,精准地钉进了她的神魂,那只眼睛瞬间黑了,连同体内奔涌的戾气一起熄灭。


    铠甲般的黑红鳞光顷刻瓦解,露出她单薄又苍白的肉胎。慕婉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仿佛所有力气都被那一点尖锐而深刻的疼痛抽走。


    远处,叶凝弓弦张如满月,青焰箭簇微微颤动,下一瞬,箭矢破空而出,刺穿慕婉心口,带出一蓬血雾,在风里绽成一朵猩红的花。


    慕婉跪着的身形晃了晃,微蜷在身前的手指徒劳地抓了把虚空,终于,从云端遥遥下坠。


    她仰面坠下,那只还能看得见的左眼映出楚芜厌身影。


    丰神如玉,矜贵清冷。


    赤霄剑在他手中似乎已与他融为一体,一招一式出神入化,与她入天璇宗那年,初见他时毫无二致。


    风呼啸在耳畔。


    脸上的惊惧、痛苦、不甘心、不敢置信,都随着她胸前这朵极速绽开、又极速凋谢的血雾花化作眼底一点微光,随她一同堕入无边黑暗。


    青羽飞回叶凝身边化回人形,眼角眉梢的喜悦一点也不遮掩,兴奋道:“主子主子,我们做到了!慕婉这个坏女人终于死了!当年主子被她害得这么惨,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了!”


    山雀那小小的脑仁里,仍刻着叶凝被排挤、被人使绊子的画面,青羽哪里会知道,如今她的主子已成了仙族之首,整个九洲三界,能欺负她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只知道,只要慕婉一死,欺负女主的头号恶人便被从世上抹除,剩下的几个跟班,也掀不起什么大风雨。


    是啊。


    慕婉死了。


    那个曾一出现便让她厄运缠身的人,终于灰飞烟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叶凝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点点消散的身躯,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此刻如破闸之水,汹涌灌入脑海。


    昔日排挤、百口莫辩的冤屈,那些看不见天明的绝望,此时此刻,随着慕婉逐渐化为灰烬,皆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随风散去。


    *


    流萤谷内,长戟掷出的那一瞬,风似乎都静止不动了。


    “不要啊——”


    “噗嗤——”


    叶藜的撕裂的哭喊声与金属刺穿身体的声音同时传来,撕裂那一瞬的几乎凝滞的时光。


    苏望舟却并未感知到预想中的疼痛,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却见一名窈窕少女挡在他身前,那把寒光熠熠的长戟正插在她的心口。


    风眠?


    “风眠——”


    叶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飞奔而来,在风眠倒下的瞬间,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把柄长戟在刺入她心脏口,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不见,却在她心口处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


    叶藜也顾不得自己有伤,双手死死压住风眠的伤口,满手血红,黏腻湿润,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风眠的。


    “二……殿…….下……”风眠一张口,鲜血便同着这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一同从口中涌出来,她皱了皱眉,努力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风眠……好……想你……”


    叶藜眼眶中的泪顿时涌了出来,她用力按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喃喃道:“我知道,你别说了,我想办法救你!”


    风眠却笑着摇了摇头。


    许是见到了朝朝暮暮思念之人,又许是生命尽头那一瞬的回光返照,竟让她停止了呕血,能有些力气说话。


    她看着叶藜,视线一寸不离,道:“二殿下不必难受……风眠犯了错……这是我应受的……”


    苏望舟这才从惊诧中缓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风眠跟前,双膝一折,跪倒在地。


    叶藜搂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袭来的锥心痛楚,分明已是泣不成声,却非要硬撑着,板着张脸,佯装生气道:“你犯什么错了?就算有错也该我来罚,你凭什么擅自作主?”


    风眠扯了扯嘴角,她本想露出个笑脸来,可她只稍稍扬了扬唇,那股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血腥又直冲喉头。


    她只好作罢,深吸一口气,生生将那些不适压下去,才缓缓开口道:“风眠错的太多了……当年二殿下狼妖族遇难,夜怀拼死护下您一缕仙元,我本该带回桑落族,可苏二公子找到我,说希望我把仙元交给他,他有办法将二殿下复活……我一时脑热,便照了他的意思做。”


    苏望舟看着她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低哑迟缓:“所以,从狼妖族回来后,望影一直闭关不出,其实是为了寻找法子复活二殿下?”


    风眠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道:“苏二公子用了太多禁术,意外失忆,又辗转去了天璇宗……我不敢同女君与圣女说这件事,自己偷偷下山寻了好几次,却怎么都寻不到到二殿下的仙元……直到苏二公子重新归来,到桑落族找到我,要我继续配合他……我欣喜若狂,以为二殿下回来也指日可待,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根本没有怀疑他身份。”


    叶藜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生出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哀。


    所以,苏望影锁她仙元是为了救她。


    却不知归墟那地方只进不出,反把她的魂魄囚在暗无天日的深渊。千年光阴,仙元浸了归墟的冷寂,日积月累,终化滔天怨念,他一心守护,却终成了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他可有说要如何救我?”


    风眠点点头:“他想要圣女一滴心头血。他说二殿下与圣女是骨肉至亲,以二殿下之仙元,辅以至亲之人骨血,便可重塑肉身。所以……”


    “所以他才要和阿姐联姻……”叶藜喃喃接过话,又反问道,“所以你信他?”


    风眠流下两行忏悔的眼泪:“当时我别无选择……我想就算日后圣女知晓了,要将我千刀万剐,只要二殿下能活过来,我甘愿受罚……”


    叶藜哽咽着道:“这些事等你好了以后再慢慢说……”


    “二殿下……”


    这是风眠第一次打断她的话。


    当年,生离死别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肚子话都没来得及说,如今好不容易能再相逢,她怕再不开口,那些话便永远烂在心底,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很感念女君当年选我做您的伴读,从桑落族到昆仑山,再到狼妖族。殿下练剑,我挑灯擦鞘,殿下偷酒,我放哨把风。说句僭越的话,比起主仆,我更觉,我与二殿下是姐妹……”


    叶藜抽泣着回应她的话:“是……我也很感念,来我身边的人是你……父君母君政务繁忙,阿姐又常年守着玉镜湖,若没有你的陪伴,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模样。所以啊,风眠,你不能离开我,若是往后没了你的陪伴,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风眠忽然笑了起来,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初生的朝阳,绚烂多彩,她抬起手,颤颤巍巍的伸到胸前,覆在叶藜的手上,那双柳叶般弯起的眸子里尽是满足:“有二殿下这句话……风眠死而无憾……”


    “什么死不死的……”


    叶藜话音未落,只觉得那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忽然用力捏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一下,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映在风眠眼里的那一点日辉流转偏移,最后竟渐渐黯淡下来,像乌金坠落后,留在天际尽头的最后一缕余晖,正一点一点被夜色蚕食、吞没。


    那双覆在手背上的手渐渐松开,缓缓往下滑动。


    叶藜忽然惊呼一声,急忙去抓她的手。


    胸口处的伤口没了按压,鲜血更是肆无忌惮地往外涌,可不过瞬息,奔流的血液便缓缓减速下来,到最后,血泊彻底静止了。


    风眠的指尖才触到叶藜的掌心,还不等她握紧,便像被抽了脊骨,手臂软软地垂落,啪嗒一声砸进那滩血泊里。


    最后一圈涟漪被搅起,随即归于死寂。


    就像来这世间走过一遭的风眠,她曾热烈地燃烧着,照亮了许多人的夜,可如今火光熄灭,连烟也散去,只剩一点微温,很快就会被风吹冷。


    叶藜愣愣地坐冰凉的血泊中。


    风眠的身躯碎成星屑,随风四散,她的臂弯却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丝毫不变。


    苏望舟依旧跪坐在一旁。


    两人皆沉默,仰头望着漫天金屑在渐亮的天色里愈发稀黯淡,像暮冬最后一场雪,还来不及堆积,便被阳光融化,终将所有温度与颜色都带走了……


    *


    与流萤谷近乎于死寂的空茫相比,浮玉山的战火依旧烧得炽热。


    青凤神火与黑蛟戾气撞在一起,先是极暗,再是极亮,随后爆开亿万银丝,把天空切成无数碎片。


    碎片里,雷光、剑气、血雾、魔纹、咒锁……各色灵力交错迸溅,像无数琉璃珠同时炸裂,色彩尚未分明便被下一波冲击碾成粉尘,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灰白。


    死了一个慕婉,还有千千万万慕婉。


    这些魔兵虽未得真正的不死身,却将戾气凝成一层暗红鳞甲覆在皮肉之外,普通灵力击上去只溅起几星乌光,仙族战士被逼得红了眼,只得榨出本源仙力。


    每一道剑光劈落,都伴着自身灵台的灼痛,每一次法诀绽放,都在燃烧寿元。


    再用这样以命换命的法子打下去,不等十万魔军倒下,仙族自己便要先一步灰飞烟灭了。


    叶凝看了眼地面战场,语速极快道:“青羽,你去把诛魔之法传给众将士,我去支援神君,先斩邪神!”话音未落,她已挽弓掠向高空,只留一道残影。


    青羽不敢耽搁,急忙化出山雀原形俯冲向下。


    穹顶之上,宁妄披血雾而立,他周身的戾气在他身后凝成实质,旋涡般疯狂聚拢,贪婪吞噬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


    楚芜厌御风疾掠,赤霄剑在掌中一震,正欲一剑挑了那戾气漩涡,寒光流转的剑身上里忽地映出一抹绯影,像一瓣桃花,被狂风卷入夜空。他猛地回身,只见叶凝踏风而至,衣袂猎猎,眸色竟比剑光还要凌厉。


    他心头一紧,急忙回头喝道:“这里危险,快下去!”


    “慕婉死了。”叶凝声音不高,却混着风声直送进宁妄耳里,她用眼角余光瞥过去,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诧,才将目光彻底收回来,落在楚芜厌身上,“我找到了破魔军的办法,山下已交给父君,我来助你。”


    待她走近,楚芜厌这才瞧见她手臂处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殷红蜿蜒曲折,像雪地里乍绽的梅,灼得他眼底生疼。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伸手将她轻轻牵到自己身侧,声音低哑却温柔:“好。他分身已灭,神力不足七分,我们速战速决。”


    “嗯。”叶凝点了点头,两人并无需再多言语,只默契对望一眼,同时踏前一步。


    楚芜厌纵身跃起,足尖点落青凤脊背,凤羽瞬化青光托住他身形。下一刻,他双手握剑高举,赤金色剑芒轰然迸发,如日轮破云,沿凤翼劈出一道百丈光刃,直斩向宁妄头顶翻滚的戾气漩涡。


    青凤长唳,羽翼掀起狂风,助那剑势更疾更烈,叶凝在后方挽弓,凤翎箭化作青色流光,紧追剑芒而去,一前一后,夹击宁妄。


    宁妄正借头顶漩涡鲸吞天地灵气,欲把亏损的三分神元补满,忽见赤金剑芒与凤翎箭劈空而来,不得已只能先收回诀印,侧身一闪,避开那两道致命的攻势。


    “轰隆——”


    漩涡轰然溃散,余波化作狂风,卷得他衣袍猎猎,额前乱发下,那双浅茶色的瞳孔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穹顶的风呼啸着卷过青凤双翼,将浮在双翼表面的青焰吹散,吹成漫天火雨,那些火点子沾着戾气便燃,眨眼便把悬浮的血雾烧得一干二净,化作缕缕飞灰。


    原本暗红翻涌的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澄澈裂口,露出背后残阳,像一把金刀,劈开了黑夜。


    “寻月!”


    宁妄嘶声咆哮,嘶哑的声音在天穹裂缝间回荡,像万鬼齐哭,从云端一路跌进地底,又沿着山脊爬回众人耳中,久久不散。


    “你我同宗同源,为何非要走到你死我活!你知道的,就算我死了,戾气也不会消散,永远不会!”


    他苍白的面容因嘶吼而扭曲,瞳孔深处翻涌着疯狂与不甘,仿佛要用这最后一句话,将恐惧钉进楚芜厌的心脏,钉进三界每一个人的心脏。


    果然,地面战场上的仙族动作齐齐一顿,枪尖、剑锋悬在半空,茫然抬头。


    叶凝更是心头一紧。


    这场景,这句话,同万年前归墟那一幕一模一样。


    万年前,邪神也是这般威胁楚芜厌,那一日,他为绝后患,竟以自身神格为祭,引混沌天火,将戾气与自己一同焚尽。


    “楚芜厌——”


    叶凝惊呼出声,尾音又尖又厉。


    邪神该杀,戾气该净,三界该护,可若这一战又要以神格为祭,那楚芜厌怎么办……


    她挽弓的手第一次发抖,箭尖指向宁妄,却怎么也无法松弦。


    宁妄扑捉到这一抹颤栗的身影,唇角忽地勾起,笑得玩味而残忍。


    他斜睨不远处楚芜厌,瞳孔里闪过一瞬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寻月啊寻月,一万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那徒儿傻,心眼死,我敢保证,你若做了跟一万年前一样的选择,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一定、一定不会原谅你。”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引来无数喝人血、食人肉的飞鸟妖兽,一声声嘶哑的鸦鸣声在空中回荡,更显凄厉冷淡。


    楚芜厌立在青凤背上,目光穿过云缝投下的那线金光看向叶凝。


    目光交汇的瞬间,叶凝看到他眼底堆积的复杂情绪,他却什么也没解释,只冲她扬唇一笑,继而抬手,剑锋一振,赤金剑光映亮他染血的眉骨。


    那低沉而果决的声音乘风而来:“阿凝,别分心,先斩邪神!拉弓、射箭!”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白虹掠出,剑尖在空中划出赤金色的半弧,一招接一招,似潮水叠浪,劈、挑、斩、截,每一式都逼得宁妄后撤一步,周身的防御戾气被剑风撕得四散。


    他将宁妄逼到浮玉山巅。


    那里峭壁万仞,云海在脚下翻涌,背后便是他半月前亲手布下的神力结界,金纹隐现,如一面看不见的铜墙,封死了所有退路。


    青凤忽低双翼一展,从楚芜厌脚下掠出,扑向宁妄,在他周身升腾成一面炽青火壁,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楚芜厌御剑悬于火壁之外,额间青凤神印灼灼欲燃,双手指节因用力结印而僵硬、泛白,火壁得神力续燃,却也控得他再抽不出半分余力。


    他侧头看向叶凝,厉声长喝:“阿凝,射箭——快!”


    火壁内,宁妄正疯狂反击,戾气与青焰交锋,爆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他眼底终于泛起惊惧,掌中血雾乱涌,招式再不成章法,只余狂兽般的蛮力,一拳接一拳砸在青焰火壁上。


    壁面被他一拳打得凹陷,又在神力的充盈下缓缓鼓胀。


    透过凹凸不平的火壁,宁妄看向叶凝手中越崩越紧的弓。


    “好徒儿!”原本青隽的五官在青绿色的火光下,显得阴森扭曲,“我若死了,他也会死,你可得想清楚了。”


    箭在弦上,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叶凝扣弦太紧,又久久不松开,弓弦已深深勒进皮肉,血珠从伤口沁出来,沿着弓弦慢慢向下滚落,还不等滴下来,便被凤翎箭上的青焰蒸成一缕猩红雾气。


    凤翎箭感应到神力召唤,几乎要离弦而出,叶凝却死死抓住箭矢,不肯松手。


    她盯着火壁里那道疯狂撞击的身影,只要一松指,便能终结这一切。


    可楚芜厌怎么办?


    要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他神魂消散,她做不到!


    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长久的元神之力消耗,让楚芜厌逐渐有些力不从心,青凤神印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唇角血迹未干,隐隐有血迹自唇角蜿蜒,他却仍咬牙硬撑着,为她争取唯一的一瞬。


    “阿凝,快,射箭啊!”


    无论如何,邪神都必须要死,至于净化戾气,她一定能想到办法


    叶凝这样想着,指尖一松,凤翎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赤金长虹,直贯火壁核心。


    火壁炸成漫天青焰,像一场盛大的日出,将天地照得煞白。


    宁妄仰天发出一声哀鸣,低头看着胸前那截仍在燃烧的箭杆,眼底戾气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楚芜厌松开结印的手,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剑身暴涨十丈,一声清喝,剑光直劈而下,从宁妄头顶贯入,自脚底透出,将他钉在那破碎山峦之巅。


    宁妄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骼都在被极致地焚烧着,这种灼热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发出阵阵嘶鸣。


    他知道,自己的神魂即将覆灭。


    在生命的最后,他强撑着聚拢意识,最后一次睁开眼,想再看一眼这片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火雨,自穹顶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倾盆大雨冲刷着三界之中一切的污秽与黑暗。


    瞧见这一幕,宁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里参杂着苦痛,却依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寻月,你还是用了神格净化戾气,你我同宗同源,同生亦同死,也罢,也罢……”


    叶凝飞奔而来时,正好听到宁妄这句话,顿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楚芜厌。


    他已经用神格之力净化戾气了么?


    竟都没同她商议。


    一股寒意自头顶直泻而下,瞬息间灌满每一寸肌理,像冰针扎进毛孔,连神经末梢都冻得颤栗。


    琉璃净火终于将宁妄的身躯全部吞噬,那一声声怪笑也终于随着他逐渐消散的身躯停了下来。


    浮玉山的山巅静得出奇,只余下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脚下云海翻涌,偶尔有几声零落的欢呼乘风而上,是仙族大胜,桑落族与诸仙宗修士正于地面击鼓相庆。


    残阳悬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把这一瞬永远钉在山巅。


    叶凝浑身僵冷,目光死死锁在楚芜厌身上,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他说的……是真的吗?楚芜厌,你告诉我,你不会死!”


    楚芜厌没回答,只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刀割般的空洞死死压下,抬手抹去唇角残血。


    他踩着流云走到叶凝面前,牵起她右手,轻轻将衣袖推上半寸,指着那截雪白手腕,低声道:“阿凝,你看。”


    腕上露出一截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穿过虚空,正巧就系在楚芜厌的手腕上。


    这是一条凡间的姻缘红线。


    细如发丝,稍一用力,便能扯断。


    叶凝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生死关头,他给她看这样的凡间玩意儿是什么意思,见他久久不正面回答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见状,楚芜厌也不再卖关子,急忙解释道:“神格觉醒前,我在识海见到了师尊。你应该已经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了吧?”


    老道士。


    不、应该叫他天道。


    叶凝点点头,道:“那他同你说什么了?”


    楚芜厌眸光微黯,声音却无比清晰:“他什么也没说,只问我可还有遗憾。我此生后悔之事太多,虽件件都在尽力补救,可有唯独有一件事无法补救。”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那抹细若游丝的赤色,语气柔软得近乎叹息:“那便是当年我亲手斩断你悬在月老祠的红绸,我将此事告诉他,他便给了我这根红线。”


    叶凝还是没明白他要说什么,心里一急,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可红线只管凡人的姻缘,不管神和仙的……”


    “若我成了凡人呢?你说它管还是不管?”


    “你怎么会是凡——”


    叶凝带着哭腔的尾音猛地卡在喉间,泪珠还悬在睫毛上,整个人却倏地僵住。


    那双被水洗过的眸子瞪得溜圆,一抹残阳余晖映入像被骤然点亮的琉璃灯,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


    楚芜厌望着她愣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低声道:“我的神力与邪神同宗同源,我们生来便是为了彼此制衡。如今他消失了,我这‘制衡之器’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幸好师尊留给我这根红线,一念情缘牵住了我的肉身,才没让我随他一起堙灭。”


    他微微低头,额心轻抵她的额心,声音低哑却依旧带着笑意:“听闻桑落族接纳九洲三界所有需要庇护的生灵……不知可有我这具肉体凡胎的一席之地?”


    叶凝这才确定他当真不会消失,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狠狠锤他后背:“你吓死我了!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她一下接着一下的砸,楚芜厌便默默受着。直到力竭,她终于停了下来,死死箍住他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委屈:“楚芜厌,我警告你,你若以后再敢瞒着我,我真的……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楚芜厌笑着却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少女搂得更紧。


    他哪里知道这条凡俗红绳竟真能护他魂魄。


    他早已存了必死之念。


    却未料自己对叶凝深入骨髓的爱,竟在一次次生死关头,为他留得生机。


    就像灰烬深处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只要她在,终有一日,会再次化作灼灼烈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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