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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一墙之隔


    如坠冰窖


    夏荷郡并不贫寒, 但比不上同为江南水乡的姑苏和扬州,可出了个最年轻的状元,还是出身寒门,现在位极当朝丞相, 承天子荣光, 为江山社稷建言献策。


    这极大鼓舞了当地百姓的求学之心, 有钱没钱都要把孩子送进书院, 每家父母都会从小给他们讲当今丞相家里是如何贫苦,比自己家还差;学习是如何刻苦, 那是废寝忘食,抄来的书本都翻烂了。


    谁家孩子学习好也都会被邻居长辈夸上一句“小长风”, 孩子听见不好意思得羞红了脸, 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识字人多了, 买书的人也就多了,在郡里最有名的书院旁的东街上便开得全是书肆, 有卖经书的,卖典籍的,还有卖通俗话本的。


    其中当属“禾苗书肆”最受欢迎,也最特殊。


    禾苗书肆进去分两个部分, 右边是数不清的书架, 上面摆了各种类型的话本。


    每个书架最前侧都贴了纸张, 上面写着本书架都放了什么类型的话本, 是写种田经营的,还是婚姻爱情, 或是侠士江湖, 神仙妖怪, 涵盖各种题材, 精准拿捏不同人群的阅读爱好。


    这最吸引人的还是左边,摆着许多桌椅,顾客可以在这看书。


    每个桌上铺着绣着茉莉花的洁白桌布,摆着白瓷瓶,里面插着浅色的花和绿枝,大多花蕊不大,不必特意熏香便清新怡人。


    上面还放了一张菜单,列着各种茶点,如君山银针,碧螺春,桂花糕,枣泥酥等。


    还有一列写着“桑果酸梅纤体水” “蜜桃蔷薇美白露” “黑糖乳酪茶”等,这都是店主自己调制的,本店特色,好看还好喝,很受女子喜爱。


    就连木圈椅上也了个饱满引枕,顾客们这样就可以舒适地在店里品茗阅读。


    这独树一帜的环境氛围吸引了许多年轻女子前来,而且店主是个长得和仙女一样的姐姐,说话也很温柔,比她们大不了几岁。


    听说是个寡妇,丈夫得了疯狗病死了,可苏姑娘却那么坚强,把这么大的店铺经营得井井有条,她们很敬佩这般乐观的女子,愿意去捧场。


    此时店内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苏漾端着托盘,上面是几个釉荷色茶盏,盛的是“茉香梅梅茶”,用茉莉花茶打底,其上铺上一层熬制的杨梅果酱,再洒上烘焙后碾碎的茉莉花瓣,最后在杯中央上小片薄荷叶,就大功告成了。


    “你们点的茉香梅梅茶来啦。”苏漾小心把茶盏放到桌上。


    “哇——”


    “好精致的漂亮茶。”


    “下次我要带我小妹来。”


    “好好喝啊,你们也快尝尝。”


    杨梅是和蜂蜜一起熬的,蜂蜜的甜中和了杨梅的酸,配上甘醇清爽的茉莉花茶,花香果香在嘴里爆开。


    “苏姐姐店里的茶真好喝。”


    “就是,是我喝过最好喝也是最漂亮的茶。”


    这群小姑娘瞧着才十三四岁,是店里的老顾客,和苏漾也都熟悉了。


    没人能拒绝有人喜欢自己的小巧思,苏漾被夸得陶陶然,感觉身体就轻飘飘的要升天了。


    “谢谢,你们喜欢就好。”


    “对了,今天店里有一个限时优惠活动,就是买两本话本就可以送一个天织坊的香囊哦。”


    “真的吗?”


    “是天织坊哎,夏荷郡绣品最精细的绣房。”


    “我要买两本。”


    “可以买四本送两个吗?”


    ……


    一上午过去,等店里小姐们都挑好了想要话本,也选好了喜欢的香囊离开后,孟阳忍不住夸了起来。


    “苏姑娘真是太有经商头脑了,买书送香囊,今天销量都翻倍了呢。”


    苏漾欣然接受夸奖,这也是她预想中的效果,“哈哈哈,这就叫捆绑消费,互利共赢!”


    孟阳三年前来夏荷郡探亲,转到东街刚好在路上买花回来的苏漾。


    那时书肆刚开,还没招来佣人,都是苏漾亲自来张罗的。


    花枝错落遮住了脸部,孟阳觉得那身形很是熟悉。


    想到了,像苏姑娘!


    他恍然大悟,想上前打招呼,可刚迈出步子又收了回来。


    苏姑娘是谢公子的爱妾,也算是个官夫人,怎会穿着朴素,还来这小地方呢?


    许是看错了。


    花枝较重,苏漾往上颠了颠,孟阳一看,就是苏姑娘啊,这才敢上前搭话。


    “苏姑娘你怎么在这?”


    苏漾听见有人喊,把抱着的花往侧边移了移。


    “小孟!”


    “果然是苏姑娘,姑娘怎么会在夏荷郡。”


    孟阳转头往附近瞧了瞧,“谢公子呢?没和姑娘一起?”


    “我和谢公子和离了,自己就来了夏荷郡生活。”


    孟阳在扬州见二人形影不离,宛如神仙眷侣,他虽好奇如此恩爱,郎才女貌的一对为何分离,但也听出苏姑娘不愿多说,就也不再过问情感生活这种私密事。


    “小孟我们到店里说。”


    苏漾抱着花枝不便交谈,便喊他到了家书肆。


    孟阳猛地给自己一栗子,“哎呀,自己真是没眼色,刚才怎么没想起要帮苏姑娘搬花,真是和爹说的一样是个睁眼瞎。”


    孟阳叹了口气,赶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同来到店里,孟阳忍不住发出惊叹,原来苏姑娘在这开了书肆,还这么大,装扮这么文雅,和在扬州他去的疏影堂一样。


    之后苏漾便邀请他来这做工,刚好孟阳在扬州也没找到安稳工作,为了照顾父亲,都是打些零工,便回去接来父亲,在夏荷郡赁个小院,来到了禾苗书肆帮忙打理书籍。


    孟阳亲眼见证书肆生意越来越好,不断做大,这背后是苏姑娘的努力和创意。


    “小孟,也没人了,你回去和孟叔吃午饭吧。”


    “好嘞,收到!”


    苏漾从后门进到后院,这里是用来休息的,还有个小厨房来做糕点,沏茶水。


    厨房里张乐姝和青宁在研究“啵啵”,这是苏漾在吃元宵时想出的,糯糯的,搓的小点就可以加到乳酪茶里,口感不就更丰富啦。


    “苏漾你看,把艾草汁和落葵汁加到糯米粉里揉,就能得到绿色和紫色的啵啵了,这样我们可以再开一个新品,就叫作‘缤纷啵啵忘情水’怎么样?”


    “我双手赞成!”


    青宁也放下手中面团,“我也双手赞成!”


    三人换下统一的浅蓝服装,收拾下关门回家。


    这服装的主意也是苏漾想出的,说是可以让顾客加深对禾苗书肆的印象,还给人一种很专业靠谱的感觉。


    **


    到了饭点,路边扎着的小吃摊三五人一桌用饭,边吃边说着闲话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县的县令被朝廷派来的督官给抓了。”


    “活该,让他整日作威作福,不摆百姓的命当命,贪的钱够养活整个县的人了。”


    “这前几个月咱县的县令被抓,隔壁县的官员被吓得老老实实也没躲过。”


    “之前做了不少坏事,突然改邪归正就想着能逃过一劫??


    “皇帝严查贪官,现在都查到偏远的小郡县的官员了。”


    摊上一个文人打扮的男子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皇帝肯定带领晋朝走向下一个鼎盛时期的。”


    当今圣上严查贪官污吏,派督官到地方各地,官员要是贪污税款,一被发现,核实后就要面临灭族的惩处,无论妇孺老少都斩首。


    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百姓只觉过得越来越好。


    苏漾听到这个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事了,有一瞬怔愣,不过很快就面色如常。


    张乐姝和青宁对视一眼。


    她们俩也不知道苏漾对谢执到底是什么情感,苏漾来了夏荷郡也从没提过谢执,好似从没遇见过这人一样。


    张乐姝笑着说:“红罗一大早就去菜市口买新鲜羊肉了,我们中午有暖锅吃了。”


    红罗是这几天刚招来的婢女,在院里帮忙做饭打扫。


    苏漾最爱吃暖锅了,把肉,蔬菜各种食材在一起烫煮,配上调好的酱料,是味蕾的盛宴,她笑着应道:“好耶,我们快点回去吧。”


    苏漾她们刚进院门,就见沈长风和大师兄在院中坐。


    见苏漾回来,坐着的三人都站了起来。


    “小师妹回来了。”


    “我们刚说怎么到饭点你们还没回来,阿姐就回来了。”


    “师兄,沈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莫宣卿抱起手臂,“怎么,现在师妹成大老板了,不欢迎师兄这个穷亲戚了?”


    “哪敢哪敢,快进屋。”


    苏漾笑着拉着莫宣卿手臂进厅里,向后摆了摆手,“沈大人也快进呀。”


    沈长风笑了笑跟着进屋。


    屋里铜锅鼓鼓沸腾,桌上也摆好了切好的肉片,摆好的香蕈,菜叶,只待人齐便可开吃。


    “这么久没见,禾儿都长成大小伙了,比师兄都要高了。”


    苏漾也很认同,“禾儿就是不少长个,这几年猛得窜。”


    许是没有被囚,和家人相聚心情也好,苏禾现在面色不见三年前的病态苍白,而是健康的红润。


    苏禾腼腆地笑了笑,“对了师兄怎么来这边了。”


    莫宣卿说到这叹了口气,“这几年天门被围剿得差不多了,我受不了躲躲藏藏,干脆离了天门,自己随便游历,最近转到了夏荷郡,就想着来看看你们俩。”


    在座的都知道天门早就是强弩之末,这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苏禾问:“沈兄日理万机,怎么今日有空来夏荷郡了?”


    沈长风言简意赅说:“最近想回来把老宅翻新一下。”


    苏禾皱起了眉,和苏漾一样的狐狸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上次沈兄回来不是已经把沈宅翻新一遍了吗?怎么没过多久又要修,是要扒了重建吗?”


    阿姐来到这边,人生地不熟,还对外称自己是个小寡妇,家里也就他们俩人,虽然自己是男子,但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半大小伙,这就引来了一些无赖来骚扰,阿姐还不能透露武功,就花重金雇了几个护卫。


    可一天一个醉汉想翻院墙进来,被护卫打得鼻青脸肿,临走前放狠话说他是县令的儿子,让他们走着瞧,第二天护卫也都不安地向他们禀报。


    阿姐和他也有点发愁,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们还是只个平民百姓。


    可第二天就听说县令的儿子生了重病,卧在榻上不能下床,后来两三个月才出家门。


    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不是皇帝做的,否则阿姐肯定要被抓回皇宫了,阿姐认识的能有权让县令听命的只有沈丞相了。


    后来沈丞相也来找过阿姐,可从不唐突,也没有当丞相的官架子,大多只是说几句,坐一会儿就走了。


    反正他认为沈丞相和阿姐很般配,最起码他是真心为阿姐好的。


    他听阿姐说过,沈长风帮过她好几次,连出逃路引都是他帮着办的,能冒着被皇帝发现,官职不保的风险做这些,可见他对阿姐的喜爱。


    他支持沈丞相当他的姐夫!


    张乐姝刚到没多久,还不知道沈丞相之前也来过苏漾这,听着苏禾的话,沈长风经常来,这是要追求苏漾的节奏啊!


    一颗爱听情感八卦的心被吊起,怎么这么好磕!


    沈长风在这么多“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中,也不好意思极了,他本就不善长扯谎,一只手放在嘴边,“咳咳,我想再扩建一下老宅。”


    张乐姝拍了下桌,“你也太着急了沈大人,苏漾还没答应你呢,你就要建新房了。”


    苏漾脸如灿霞,“乐姝!”


    “哎呀,我这嘴,又开始胡说起来了,大家见谅啊,见谅。”


    张乐姝捂住了嘴,眼里笑意却揭示着她没有丝毫悔改。


    苏漾用公筷夹着肉片烫熟后放在乐姝碗里,希望能堵住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巴。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天三夜,谢执来到了夏荷郡。


    只和思念快一千个日夜的她一墙之隔。


    他难以忍受地想过去抱着她,亲上她,告诉她——他爱她,也不在意她的身份,他们从新开始。


    青翳在旁汇报暗卫埋伏打探的消息。


    “陛下,皇后现在化名苏苗。”


    “开了家书肆,叫禾苗的店。”


    “和邻居何氏关系比较好,这个何氏是个寡妇,有个遗腹子,小名叫小宝。”


    ……


    可现在谢执根本没心思听青翳的话。


    他如坠冰窖。


    他听到了隔壁有三个男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在想番外,想写一个苏漾成公主,谢执强取豪夺的


    第62章 见她


    已经错过太多


    第二天, 苏漾和苏禾去送莫宣卿离开。


    莫宣卿骑了头小青驴,身上还是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苏漾也说过要给他些银两当盘缠,可莫宣卿坚决不要,说自己没花钱的地方, 做些短工, 就换个地方转。


    “好了, 就送到这吧。”


    苏漾问:“师兄想好接下来去哪儿了吗?”


    莫宣卿想了想, “我打算一直往南走,去看看我的家乡儋州, 之后去哪就随心随缘。”


    苏禾在天门被锁,其他师兄弟都不想和他沾上关系, 怕被担上要放他跑的嫌疑, 只有大师兄和阿姐会在下课后和他说话。


    天高路远, 这次分别,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苏禾有些哽咽, “师兄保重啊。”


    莫宣卿到是洒脱多了,“你小子,好好照顾你姐,听你姐的话。”


    苏漾听了不乐意了, “喂, 师兄, 明明是我一直照顾他好嘛。”


    苏禾纠正道:“我长大了, 有能力照顾阿姐了!”


    本有些伤感的氛围被姐弟俩的争执给冲散。


    苏漾也郑重道:“师兄一定要保重啊。”


    莫宣卿看着整日嘻嘻哈哈的小师妹也皱着脸,想起她刚来天门时的拘谨, 他怎么问她都眼红红的不说话, 小手紧紧拉着苏禾, 生怕有人将她们分开。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现在她亭亭玉立,能把所有事都干好。


    他其实也不知道对苏漾是什么感情,有对妹妹的照顾,可能也掺杂着些不可言说。


    但他能确定苏漾只是把他当哥哥。


    相处了十多年都没产生感情,那就是真的不可能了。


    “这么苦情干嘛,又不是再也不见了,何况我们可以写信联系啊,该走了,再聊城门都该光了。”


    “驾——”


    骑着小毛驴,一嘚一嘚地在晨雾中前行,迎着初升的晨曦。


    莫宣卿走到即将转弯的路口,往后挥手,大喊:“相信我们很快能见面的——”


    背影消失不见。


    声音在林中荡啊荡,一如当初在年幼的苏漾初次见到他,迷迷糊糊听见的那句——


    “我叫莫宣卿,你呢?”


    师兄以为她没听见,等她醒了又问了一遍,其实当时她就听见了。


    ***


    夏荷郡每年春日四月初四都要举办场盛大的庙会,祭祀社神,祈求当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出会时街道上敲锣打鼓的,踩高跷的,演戏文等各种表演如火如荼,人们穿着喜庆的衣裳,红红绿绿一大片,化着妆容巡游,队伍拉了老长,观者如潮。


    商贩也一个挨着一个,有卖春日犁地的农具,还有小吃,各种百货的。


    万物复苏,夏荷郡的百姓都上街欢庆着温暖的到来,学堂今日也不用上课,特地放假一天,孩童们成群结伴跑来跑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苏漾站在中间,苏禾,沈长风在左右两侧,三人一起闲逛。


    张乐姝也不喜逛庙会,就在店里看着。


    “高——高——”


    小宝伸着手往表演队伍那边举,身子也往外扭动。


    沈长风注意到了,说:“我来抱孩子吧。”


    “不用了,我之前经常抱苏禾,有经验了,而且小宝挺轻的,和禾儿小时候比差多了,你不知道,禾儿小时候和个小猪仔一样……”


    “阿姐!”


    苏禾在旁涨红了脸,他现在那么瘦,小时候怎么是个小胖墩,是阿姐胡说!


    小宝听见了苏禾的话,也“阿姐阿姐”地喊着。


    “不是阿姐,是小姨哦。”


    苏漾往上掂了掂,摸了摸怀中孩子的虎头鞋。


    “那边高高的人是踩高跷,就是人穿上高高的鞋子,不是小宝这种低低的老虎鞋。”


    小孩张大了嘴,双手也做成兽爪状,“老虎,哇偶~”


    显然是大人给他讲过老虎很威猛,会吼叫。


    小宝是苏漾邻居何娘子的儿子,小宝他爹在战场上去世了,何娘子领到了官府发的巨额抚恤金,买了宅子,一个人带着小宝。


    二人是邻居,住在一条街上,又都年纪轻轻没了丈夫,颇有些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意味。


    何娘子腿脚有旧疾,不便行走,但心灵手巧,会做好吃的糕点,只要做了糕点就会给苏漾姐弟俩送些,苏漾也经常过去抱着小宝和何娘子说会儿话。


    无非就是说两位亡夫是怎样的好,何娘子这样说是有感而发,而且要多在孩子面前提他爹爹,让他知道他爹爹就算不在世间,他也是被爹记挂着,在爹娘期盼中降生的。


    何娘子说到动情处还是会掉眼泪,有了小宝,这几年她在孩子面前都维持着坚强的模样,不想让孩子过早去触碰“死亡”这个话题,可在苏漾这个同样境地的知心人面前还是忍不住。


    苏漾也不知怎么安慰,挠了挠头,不过很快每天就舒展了。


    若是一个人很难过,碰见一个更惨的人就好了。


    于是苏漾开始把死去的谢执夸上了天,比在战场上几天一封信的小宝爹还挂念家里,什么情书,礼物送到手软,情话都没断过,还黏人的要死。


    苏漾说着还瞅着外面的天气,怕被雷给劈了。


    之后苏漾想着何娘子会做糕点,刚好她有个书店食铺相结合的想法,便询问了何娘子的意见,愿不愿意做糕点卖给书店,不便出行,就在家就好,反正两家离得近,中午晚上回来了她直接带到店里。


    何娘子干不了重活,在家也闲得慌,抚恤金买宅子照顾小宝也所剩不多了,正想找个轻松的手工活在家干呢,苏漾一提她就欣然答应。


    现在禾苗的店里饱受好评的糕点都是何娘子和青宁携手做的,既能在家看着儿子,酬金还不少,有时顾客多,要在凳子上做一天揉面团何娘子心里也高兴。


    前几天快到庙会了,孩童都会跑出去玩,看表演,何娘子不便外出,苏漾就主动提出带小宝去转转。


    **


    苏禾声音响亮,不知对谁说的,“我姐爱吃糖葫芦,我去给阿姐买糖葫芦。”


    说完就往人群里高高的稻草棒走去,也给剩下两人独处的空间。


    苏漾抱着小宝,和沈长风慢慢走着。


    沈长风说:“苏姑娘以后都要待在夏荷郡?”


    苏漾想了会儿,“我其实也不知道,书店生意挺好,之后可能会去别的地方开分店吧。”


    “嗯嗯。”


    沈长风淡淡应道。


    一路上小宝兴冲冲地东指西指,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蹦出几个字,苏漾却都听懂了,耐心地和他解释着。


    等走到人少的柳树下,沈长风转过身子 ,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苏姑娘,不知……”


    苏漾预感他会说什么,突然打断,抬头,“沈大人,我,我打断一个人,一直一个人。”


    苏漾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不太擅长拒绝,但既然二人不可能,她就要明说,不能耽搁对方,浪费他的时间。


    “沈大人我们不合适,你适合更好的……”


    “苏姑娘不必多言。”


    沈长风苦笑一声,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但不想听接下来的残忍话语。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一个人未免太孤独,不知沈某可否做姑娘的朋友?”


    ——陪在你身边,哪怕不是恋人,至少没有旁人。


    苏漾见沈长风面色还算平和,也松了口气,欣然说:“当然可以啊,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啊。”


    “既是好朋友,哪有朋友间喊大人的?”


    “那我喊你什么,你比我大,那就喊沈兄吧。”


    “喊我长风就好。”


    “好滴长风。”


    很快苏禾也回来了,手里拿了串糖葫芦,沈兄肯定不会吃的,小宝牙是刚长的不能乱吃糖,自己也不爱吃,所以他就买了一串。


    沈长风提出要抱着小宝,这次苏漾没拒绝,把小宝小心递到他怀里。


    小孩对周边人的关系有很强的洞察力,估计是见过几次这个高大男人,还听他声音和煦地和苏漾苏禾这两个熟悉的大人说话,小宝很顺从地扑到沈长风怀里,还亲昵地用小胳膊圈住了他脖子。


    沈长风也有照顾小孩的经验,他小时候父母忙,就是他帮忙照看沈长薇的,因此姿势也很是熟练。


    在路人眼里俨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夫妻二人男帅女美的,孩子也虎头虎脑,在父亲怀里听话的很,旁边那个男子看着年纪小些,大概是女子或男子的弟弟,陪着出游。


    ***


    谢执站在桥上,呼吸一窒,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了他的整个身躯,令他几乎要站不稳,茫茫人海中,他一眼便寻到了她。


    如果说三年前的她是朵嫩生生的小花,现在的她则绽放得更加妖冶艳丽,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花怒放,甘愿为她赴汤蹈火,眸子里却偏偏又保留着单纯懵懂,好似一直被人养在温室从未经过风雨拍打。


    女子露出皎洁清甜的脸庞,乌黑微弯的长发被简单挽起,鬓边是多清雅的茉莉花,杏眸弯起,眉眼间似流转着整个星河。


    谢执心神澎湃,抓肝挠肺的渴望着她,眼神像要把苏漾整个人都吞掉,含着一辈子不分离 ,恨不得立刻跑下去将她抱个满怀,藏在他的怀里,不许任何人偷看,再亲吻吮吸她的每一处来宣泄他的入骨思念。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子,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小表情,想了上千个日夜的人就在自己面前,不是朦胧的,不是一触即散的,是会说会笑的,生动的她。


    还有怀里那个孩子,他一眼就认出是他和苏漾的孩子,眼睛像他娘,又大又圆,鼻子嘴巴性别像他,可爱极了。


    避子汤也不能保准不会怀上的,何况那段时间他那么用力灌养,这小娃看着也两岁左右,怀胎十月,这时间上也对得上,就是他俩的孩子无疑。


    随后男人脸色沉凝起来,如同覆上一层寒冰似的,眼神阴鸷到能噬人一般。


    这个角度能把旁边两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本该在监督着修葺老宅的沈长风却不知廉耻地在他的皇后旁搔首弄姿,怀里还抱着他俩冰雪聪明的儿子。


    是你的孩子吗?你就抱,上赶着当爹。


    还有个男女不明的傻大个在一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谢执眼力极佳,细看后又是怒意翻涌,那男子长着个会勾引人的狐狸眼睛,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做派。


    丑死了,唯一能提的优点就是比他年轻几岁。


    苏漾此时正在和小宝抢糖葫芦,“这个你不能吃,你那小牙吃了就该爬上虫子了,这个小姨才能吃哦。”


    小宝见山楂红红的,蜜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苏漾还边吃边夸,一颗一颗细细品尝着,把他的馋虫给勾出来了。


    小孩不懂什么是蛀牙,只知道这个亮亮的东西肯定很好吃,见苏漾拿远背着他自己偷偷吃,双眼蓄泪,小嘴撇着就要哇哇大哭。


    苏禾最怕小孩哭了,连忙喊道:“姐,你别偷吃了,给小宝舔一颗解解馋吧。”


    苏漾转过身来,“唉呀,什么叫我偷吃,我这不是怕小宝长虫牙吗?”


    见小宝眼皮红红,怜人得紧,苏漾决定奉献一颗出来,把糖葫芦举到小宝面前让他吮着。


    小宝才两岁多,身子也不算好,平时何娘子给他喂的都是软烂食物,这下吃着硬硬的糖葫芦也只是乖乖舔着。


    裹着的糖浆很甜,小宝吃得欢喜,还哈哈笑着。


    苏漾和苏禾看着小宝长得稀稀疏疏的小牙,忍不住嘲笑了起来。


    “哈哈哈还没虫大的牙,怎会长蛀虫呢。”


    “就那么一点点,我滴天。”


    小宝见他俩捧腹大笑,也跟着笑得更加开怀,两个胳膊也挥舞起来。


    沈长风抱紧怀中的幼童,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三个傻乐的小孩儿,也莫名跟着笑了出来。


    谢执望着苏漾喂二人的儿子她最喜欢的零嘴,二人还傻乎乎地笑,平直的嘴角也微微上扬,目光是无限的宠溺。


    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也一样,都爱笑,很讨喜。


    谢执不喜欢小孩子,尤其三岁前的孩子,不能流利说话,也没习字读书,就是一个野兽,想要什么就挥着爪子乱叫,像没了理智般,教养一个孩子要花费父母太多心血,之前他渴望有一个骨血,不过是想留住他母亲,内心并无太多对这个孩子的期待。


    可现在看着母子那么和谐,他内心还是生了些许触动。


    就在这时,沈长风往这边看,正好瞧见了谢执,四目相对。


    ???


    他知道瞒不住他,他早晚会发现,可没想到来得这般早。


    只是谢执怎么笑得有些痴傻。


    残存的笑意不见,谢执双手颤颤,怒火攻心,那些胆敢觊觎她的人都该被剁了喂狗。


    相比谢执的怒气冲冲,沈长风倒是很平静,哪怕对方是皇上,也要考虑苏漾的意愿,就是来了又如何,人家也不会跟你回京城,不愿就是不愿。


    许久,谢执艰难叹下口气,就当没看见沈长风的挑衅,只因贸然上前会吓到胆子和小雀般的苏漾,他要先忍着,徐徐图之。


    看看苏漾,那么喜欢亮晶晶的金子和宝石,如今却一习荆钗布裙,连金银东珠都不见一个,那两个蠢货见她吃垃圾食品竟还不劝阻,一点都不为她的身体考虑。


    她的笑容并非发自真心,带着几分缺憾,世上最痛的距离是相爱的两个人被迫分离,本该幸福生活的一家三口聚不齐。


    人潮汹涌,慢慢走着的苏漾若有所感地回头,看向谢执原本站的地方,可那里空无一人,便也没在意,接着看两边摊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拱桥对岸,暗处的人走出,看着细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想起刚才那脉脉含情的眸子,只觉心痛。


    他们已经错过太多时光了。


    第63章 终于


    谢执在的这个小院是临时买下的,没时间精心布置,所以就不像扬州的


    谢执在的这个小院是临时买下的, 没时间精心布置,所以就不像扬州的疏影堂一样由他亲自把关,交代进购什么家具,一进门就惊叹清丽雅致。


    因为知道主子有洁癖, 不会用他人用过的物品, 在夏荷郡值守御麟军最快时间内把上户人家留下的床榻, 小几什么都给扔到杂房里, 又购置了新的来,一群军营里的汉子也不讲究什么雅趣, 加上时间紧,屋里只算能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两个椅子, 就是屋里所有布置了。


    谢执也不在乎外部环境,坐在木凳上, 桌面上是成山的奏折,朝中事务繁多,权力也不可尽数掌于帝王手中,要适当下放才能维持整个王朝的高效运作, 但谢执还是喜欢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这些军政大事还是要上报由他亲自审阅。


    可平日里做书房一天不换一个姿势, 精力充沛的帝王现在握着朱笔迟迟未落, 面色竟带着些许怅惘和疲惫,显然是脑中想着什么事, 无心看百官的进言。


    自己已经二十三了, 今年秋就要二十四岁了……


    那人瞧着才十六七岁, 和他刚见到漾儿一般大。


    谢执放下尾端滴着墨的朱笔, 大掌不由自主抚过自己脸庞,与此同时漾儿身旁那男子的模样从眼前一瞬瞬飞过。


    三年过去,虽说他的容貌并没什么变化,依旧俊朗,而不是那男子的妖媚,但自己确实没他年轻,这是事实。


    他可不敢忘,当初苏漾就是瞧上自己的这张脸了,第一次见到他那双狐狸眼睛都转不动了,盯着他不带眨眼的,后来更是整日在他眼皮下晃悠,还给他写了情意满满的书信。


    自己已经是老男人了,若说才二十四,也不老,但漾儿太小了,还长得这般柔媚,一点不见岁月的痕迹,每长一岁反而更加稚嫩。


    谢执突然觉得有些许心酸。


    ***


    “请问有人在吗?”


    “请问有人吗?”


    “我在隔壁住,我们是邻居。”


    女子清甜的嗓音传来。


    谢执浑身一僵。


    门外的青翳机灵地对其中一个御麟卫使眼色,御麟卫内部也分好几个司,有的在宫里护卫主子,有的在各地打探侦查,那高大小伙儿就是外派调查的,因此没见过苏漾,这样就防止被认出。


    皇后在他们隔壁住的这事只有陛下和他还有几个提前来夏荷郡探路找皇后踪迹的兄弟知道,还有很多兄弟并不知道,而陛下却下令不许多嘴说出去,哪怕是内部,青翳也不知为何都是自己人还不能让他们知道。


    小伙儿露出疑惑的眼神,他平时都是和兄弟们各地跑,伪装成平民百姓在茶馆,饭店里偷听消息的,都不怎么和外人交流,来了夏荷郡这种待人接物都是青翳兄搞的,青翳兄是他们中最舌灿莲花的交际好手。


    青翳叹了口气,小兄弟只知闷头干活,不知这交流的重要性,还是要他出场,可今天不一样啊,他要是出去,和皇后一碰面,这陛下的计谋不又黄了吗?皇后又被吓跑了该怎么办?


    青翳拍了拍对面人肩膀,贴近他耳朵,“去接待我们的邻居。”说完还对他朝门外扬了扬头。


    “哦哦好的好的。”小伙这才迷糊过来。


    可心里却想,为什么是接待呢?对邻居不该是打招呼吗?


    苏漾喊了几句,嗓子都有些干了,也没见人出来,以为是有事外出,正想回家,改日再来,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的,看着还挺年轻的。


    “你好呀,我是隔壁的。”苏漾把手上的食盒递出,“这是我姐姐做的糕点,很好吃的,以后我们多多关照。”


    “哦,谢谢。”男子平稳又快速地接过食盒栏杆,像是要拿走着急着躲恶鬼一样。


    小伙除了他娘和大姐二姐就没和女子说过话,他开门扫了一眼,是个女子,和仙女似的,周身都带着光,只一眼就赶忙低下头怕冒犯人家。


    青翳站在推进去的那扇门的后侧,隔着段距离,听见这句话,气得想马上上前给他一栗子,怎么给皇后说话呢!


    苏漾倒觉得没什么,毕竟每个人性格不同,挥了挥手,眼眸弯弯,“那我走了,再见。”


    “哦,好的。”说完就关上了门,提着食盒往院里走。


    青翳皱眉,从院墙边上快步往这傻小伙身边走,“你刚才怎么对……对我们好心肠的邻居说话的?”


    小伙:“?”


    他见青翳兄这般痛心疾首的表情,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大事,可想了一遍,没做错什么啊,还是问一下吧,“有什么问题吗?”


    青翳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是皇后娘娘,主动来送糕点,我们这些下人怎能担待得起呢,我们没跪下谢恩就不敬了,你还在那哦哦哦。”


    青翳双手拍了下腿,叹了口气,“哎——”


    这也不能怪他,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以为就是普通的邻居。


    *


    谢执仿佛没有听见屋外二人的交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如果他没有来,一户新的人家搬到她附近,成了她的邻居,开门的是家里的男丁,她也会用这般清甜的声线来打招呼吗?也会来体贴善良地送家里的糕点吗?


    只听见她的声音,他就可以想到那双眸子是怎样温润怜人地望着对方,眼里必定像含着星子一样耀眼,嘴唇会弯起来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


    她不知道人心险恶吗?就敢这般对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释放笑容与善意。


    也是,她对谁都好,无论是伺候她的青宁,和她本该是竞争关系的张乐姝,还是只见了一面的明姗和沈长薇,在路上捡到的孟阳,都能让人家喜欢上她,处成好朋友。


    看看跑到夏荷郡都能让人哄得不辞千里来找她,照顾她了。


    当然还有个沈长风,能让恪守礼教的他都生出夺帝王之妻的想法。


    他要是再不来,是不是就要被别的男人骗走了,她可还记得自己姓名可还在玉牒上!


    她像个小蝴蝶,活泼可爱地扑扇着翅膀,在花丛中流连,对谁都和善,连陌生人都会主动来送礼物,期待着将来的友好相处,唯独对他收敛了翅膀和胆子,狠心离去,不顾将来!


    青翳翳掂着食盒进屋,“陛下,这是娘娘送来的。”


    “放下吧。”


    青翳见陛下表情阴沉,放下后没听见有其他吩咐,就告辞离去了,省得被波及。


    谢执看向桌边的黄花梨木食盒。


    过了会儿谢执皱起了眉头,放下,拿起杯盏饮了几口茶水才能消去糕点的甜。


    还是那么甜腻,和她之前往书房送的一个味儿。


    *


    苏禾见苏漾回来了,出去带的食盒也不见,问道:“咱邻居男的女的,好相处吗?”


    “是个年轻男的,应该是好相处的吧。”


    苏禾笑了,“什么叫应该?莫非是个会隐藏性格的?”


    苏漾挥着弟弟的肩膀,“去去去,哪有你这么想的,人家只是话少了些。”


    “对了阿姐,听孟兄说城西荷花塘里的荷花开了,你不是惦念着今年还要去看荷花吗?明日可以去和青宁姐和乐姝姐去看,我在店里看着。”


    苏禾总觉得阿姐自从进了天门就没有之前开心了,那时他还小,但也记得阿姐在父母身边,每天都在笑,后来笑容就很少见了,好似织了张茧,把自己的情感连同父母的陪伴,美好的童年都锁了起来。


    如今他们都自由了,他想多见见阿姐的笑容,像幼时那样。


    从夏荷郡的命名就可以看出当地多种荷花,盛产莲藕,每年六月荷花就会陆陆续续开放,喜人得很。


    苏漾当初听长薇说着家乡盛景,就想来看看,初来这是冬季,满池残败的根茎,没有荷花看,之后每年夏季她都会去游船观赏。


    苏漾感慨道:“禾儿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知道体贴姐姐的难处了。”一副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模样。


    “喂,这叫什么难处啊。”


    红罗在一旁看这对活宝姐弟打闹,也跟着笑出了声。


    “姑娘,热水已经放好了,可以沐浴了。”


    “好的,谢谢红罗。”


    红罗心想皇后对她们这些下人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等苏漾沐浴完后,坐在床上,侧着身子让青宁帮着绞发。


    “红罗,今日熏香怎么和之前的不一样。”


    苏漾懒洋洋地问,她鼻子灵,闻出今日的香格外重。


    睡觉前头发一定要是干的,否则第二天醒头受凉会疼,每次沐浴完青宁都会一截一截地用棉巾吸头发里的水,大多这时苏漾就该像学堂里上课的学子般昏昏欲睡了。


    苏漾本身是没有熏香习惯的,但谢执喜欢,连衣物都要用香熏过,他经常来漪澜殿,就让婢女也点上了他爱用的龙涎香或沉香,久而久之她也适应了,如果没有香味反而有些不适应。


    红罗刚把香炉盖好,没想到苏漾这么快就闻见不同了,“姑娘这还是往日的沉香,不过今日去买香料时店主赠送了些安神香,说一起点助眠安神效果更好。”


    “我说今日怎么更困了,这效果真好,明日谢谢那个店主。”


    苏漾说完打了个哈欠,没注意到红罗拿香粉盒的手微微一顿。


    *


    正是夜半时分,满殿皎洁的银辉,层层帐幔上映出女子曼妙的身姿,像个秀气的小山峦。


    无尽思念皆化作昏昏月光下的一抹剪影。


    谢执拿起香炉旁的小银匙,挑起底下的香灰盖在亮红的纹路上,完成之后才一步步朝那个身影走去。


    仿佛是近乡情怯,男人走路动作都有些机械与生疏,垂在两旁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慢慢拉开帷幔,墨潭似的眸里漾开细密发烫的涟漪,深不见底。


    谢执心口激烈起伏着,他小心掀开薄毯,侧躺在她身边,只静默的望着她,视线再也无法挪开。


    他静默凝视着身边的女孩,眼里有幽然的火簇,谢执呼吸急促,轻轻的握住她随意搭在身上的双手,触上那刻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我来了,漾儿。”


    谢执扶着女子肩头轻而易举把她拢进怀里,一下下揉着女子的手。


    过了一会,高大结实的身躯忽地压上去,薄唇轻轻蹭着脸庞,又往下寻到女子饱满唇瓣,像是触碰易碎的瓷器,一点点舔着唇线,不敢深入。


    谢执细细感受着唇瓣相贴传递来的温度,意识到她是真真切切的人,不是自己的想象,不是在梦中一触即散。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他仿佛变成只看见猎物的野兽,再也无法控制住捕猎撕咬的本能。


    谢执破开唇缝,吸吮着三年不曾品味的香甜,长手长腿紧紧纠缠住睡得不省人事的女子。


    男人松口后微微喘气,晶莹银丝拉出,落在苏漾嘴角,他爱怜地含走,焦急的人连薄薄的两层布料都嫌阻隔分别多日的恋人交流,尽管知道女子并不会被吵醒,还是蹑手蹑脚地剥去。


    玄色衣袍和白中衣,女子小衣小裤堆叠在床角。


    谢执眼神滚烫地能噬人一般,眼中血红,疯狗一般扑上去,疯狂地舔舐着全身,闭上眼睛虔诚像在进行场盛大的标记仪式。


    不知过了许久,他才静默的枕在女子锁骨窝上,面色酡红,眸光潮湿。


    真好。


    【作者有话说】


    回家干什么效率都好低,目标是把男A女O那本大纲定下来,再写几章,目前进度为0[捂脸笑哭]


    第64章 荷塘


    第二天苏漾和张乐姝一起去城西,去就在船上躺着吃吃喝喝,也不用带


    第二天苏漾和张乐姝一起去城西, 去就在船上躺着吃吃喝喝,也不用带很多东西,就没带青宁和红罗,她们一个在店里, 一个在家和何娘子一起做糕点。


    艄公在船尾摇着船橹, 乌篷船里两人围坐在小蒲垫上。


    张乐姝翻着手中书页, “我发现店里还是那种读起来爽爽的话本卖得最畅销。”


    “我也发现了, 尤其是那种开始时毫不起眼,被人欺凌, 后来女主换个发型,强势回归, 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虐一遍复仇的故事。”


    两人相视一笑, 很是认同。


    “乐姝, 你有写话本的想法吗?”


    张乐姝听后放下手中课本,很是好奇, “怎么了,苏漾你要写话本?”


    “有这个想法。”


    苏漾看了那么多话本,也有些磨刀霍霍。


    “那你也要写这类型的话本吗?复仇虐渣的。”


    “我感觉这类看着挺带感,但也太没特色了, 都是一样的套路。”


    张乐姝突然福至心灵, 直起身子, “你干脆把你在东宫的经历, 写下呗,还有比这更爽的吗!”


    “前朝细作灵谷寺浪漫相遇新朝储君, 二人相恋, 春花秋月, 处心积虑中不知乱了谁的心, 他为她准备了凤冠霞帔,没想到迎接他的是爱人冰冷的刺刀和被扫荡一空的库房,那滴泪是为谁而流,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自己一生难躲的劫……啊啊啊,就这个,我决定了!”


    苏漾:“……”


    怎么说的我好渣……


    张乐姝正了正声,“就这个了,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反正你俩这事被压下去了,连漪澜殿的下人都不知道,你换个名字谁知道是当今皇上和皇后的爱恨情仇。”


    苏漾眼神瞅着小桌上随船荡着的茶水,她好久没有想起之前的事了,“我再想想吧。”


    不过她很快就把那些事抛在脑后,“走吧我们去船头采莲蓬,长薇说过那莲子很甜的。”


    张乐姝也跟着苏漾弯着腰拉开遮帘到船头,远远看着荷花很低,但真正上船低着身子坐在船边,才发现那茎干那么高,虽然细却给人一种很硬实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很竖直吧。


    还有那荷叶,一片就能把她俩头给遮住,要不是这条路船家提前用竹竿把两边荷花往侧边压了压,开了条小路,只怕挡着还不好行走呢。


    苏漾兴奋地拉了条茎干,原本要拉荷花的,但开得那么娇艳,她不舍得拽它的花瓣,那也忒不会怜香惜玉了,抓住把正中间的莲蓬,再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就可以把它扯下啦。


    张乐姝也摘了一个,二人来过这几次,捣鼓一会儿就取出一碟饱满的莲子。


    *


    现下巳时,水波粼粼,荷叶上还有些许露珠,像玉珠般滚来滚去,太阳照在上面,晶莹剔透的玉珠就变成了反光的小金珠。


    女子穿着素纱长裙,乌发如海藻般垂在腰间,素净的打扮却比满池荷花还要夺目,手指拨着池水,像藏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下嬉戏的仙子。


    叶澄歪头看那苏漾乐不思蜀,头一次瞧见她脸上能浮现满意的笑容,正好,让表兄看看这女子的真面目,“表兄,你看看,人家离了你过得好好的,还有雅致泛舟采莲,这种人不值得挂念……”


    叶澄扭过头看向谢执,只见墨玉般的凤眸里氤氲着堪称柔和的光,像是聚着酒一样,缱绻不已,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溺毙。


    叶澄:“!!?”


    这对嘛?


    苏漾手拨弄的不是池水,是某人的心!


    还没等叶澄嚷嚷,谢执两条腿也随意动迈出,像受到了召唤……


    荷塘中间修的有长长的廊桥,沟通湖两岸,谢执和叶澄前后踏上,一步步离那个荡着的小船越来越近,自是有人心满意足,有人怒其不争,面目全非。


    苏漾也感知到了有人来,搅合湖水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去。


    谢执慢慢感受着,这是二人分开后第一次真正的相见,她就在船头坐着,静静望着不知哪个方向,没有逃跑,好似在疏影园,他回来得有些晚,她已经在床上眯着眼睡着,听见他回来,睁开眼睛,呆愣愣的。


    周围一切好似虚无,红色廊桥好似化成了红线从京城延续到夏荷郡,连着苏漾和谢执的手腕。


    谢执沿着廊桥走到船边,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尽量平静道:“漾儿,过来,我们谈一谈。”仿佛还是在漪澜殿那样亲密无间。


    可在场其他人没有因帝王此时的温柔而放下心来,反而更提心吊胆。


    苏漾刚才用旁光偷偷瞧了眼,谢执没穿帝王服冕,一身青衣,远看宛如是绽在水里的清莲,可那股高贵气息不会因为换了衣裳就消失,许是当上皇帝了,听说还经常领兵作战,他气势更成熟冷冽了,身材也更高大了,本就少的少年气也褪去,只剩帝王执掌大权的威压,让人见到他就想跪拜臣服。


    “没什么好怕的苏漾,早晚会相见的,早晚有这一天。”


    尽管已经做过心理建设,也想过真和他相遇要怎么做,怎么解释清楚,可真到了这天,苏漾想立刻藏起来,可偏偏像被钉在墙上的画,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甚至连直视他都做不到,别说像想象中那样大大方方地走向他了。


    谢执怎么会看不见苏漾的拘谨,防备和那丝惧怕,这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现的,之前的她总是把情绪展现给他,不喜欢就皱着脸,抱怨道他不宠爱她。


    可她怎知真正不受宠爱的孩子,他们就算无数次表达不满和诉求,也不会被人听进去,还大概率会受到打压,小心翼翼生怕得到更多厌烦,怎敢直接向家长哭闹着要更多关注和宠爱?


    叶澄率先打破诡异的平静,“皇帝都到跟前了,你们两个还不行礼吗?”


    张乐姝这才清醒,她在那三年没那么怕谢执了,可苏漾,咳咳,确实耍了他,她自己也撒谎偷偷来了这,路上怕被发现还多次改路线,换马车,所以这一见面,底气不是很足。


    可人心都是偏的,有时候是非对错并不重要,要是苏漾不愿多与他纠缠,她也不会给谢执好脸色的。


    张乐姝转头看苏漾怎么表态,苏漾给乐姝露出个顺其自然的眼神,拉着她下了船。


    苏漾绞着手指,“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刀怎么刺进去的,我明明没有用力的。”


    谢执淡淡道:“我知道。”


    因为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苏漾心想:“喂,你知道什么啊,知道还要来这逮捕我。”


    叶澄在旁震惊了,“表兄,她胡说,她一个细作还能误刺人吗?”


    谢执冷道:“闭嘴!”


    “库房的钱你说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不是我偷走的。”


    苏漾吸口气,接着说,“我是不会还的。”


    没等谢执说,叶澄被呵责本不敢再言,但他实在忍不住,气道:“这可由不得你,你掉钱眼里了,比那山匪都贪啊,那库房干干净净的……”


    苏漾睫毛颤了颤,她那时收拾了些好携带的,又把库房钥匙给师兄,让他带一点日后谋生用,可没想到师兄驾了辆马车,把里面差不多洗劫一空,塞了满满一车。


    一旁张乐姝也急了,她早就看叶澄不爽了,还没进东宫她就见识过这人的高傲,先帝和先皇后都疼爱这个侄子,谢执也会时常和这个表弟小聚,这过得太顺,就被惯的目中无人。


    “他俩的事,陛下都让你闭嘴了,你还在这又蹦又跳的,堂堂大理寺卿我看是个爱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叶澄可谓是顺风顺水的皇亲国戚,哪被人这么骂过,“你…你说谁——”


    “你什么你,说的就是你,叶——澄——”张乐姝拉着腔打断,不带怕的。


    叶澄甩了下袖子,“我就没见过你这般野蛮的女子。”


    张乐姝笑了笑,丝毫没被攻击到,“知己哎,我也没见过这般嘴碎的男子呢,真是看见就想吐啊,哈!哈!哈!”


    叶澄气红了脸,他就没见过有女子说话这般蛮横无礼的,他有印象,对面是张尚书家的女儿,后来进东宫当了张良媛,今年自个儿请辞回家了,看来她和苏漾早约好了,沆瀣一气。


    被这一打岔,苏漾倒是自然多了,嘴角不住扬起。


    谢执紧紧盯着女子,紧握在长袖下的手松了开,他挥了挥手,是让叶澄下去的意思。


    叶澄原本还想在这替表兄侦查苏漾的谎话,可他看着对面女子不带遮掩的嘲笑,好似写着“我就知道,你又要赖着多嘴”,他不欲和个女子在这争吵,哼了声就僵着步子走了,他都能感到那女子看笑话的视线。


    张乐姝确实在看着叶澄气急败坏的背影,乐呵呵的。


    “乐姝,你也先去湖边,我和,和陛下有话说。”


    张乐姝知道这是她二人的事,她可不像某人,和恶婆婆一样,爱掺和小两口姻缘,和儿媳抢儿子。


    “行,那我走了。”


    张乐姝低着头朝谢执福了福身下去了。


    现下只剩下了谢执和苏漾。


    谢执的视线不再压抑,细细扫过她的发丝,细眉,低垂的眼睫,鼻子,红润的嘴唇,哪怕昨晚看了无数遍,他还是想再观察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着什么。


    苏漾忽略不了那灼热的视线,直起身子,“陛下,我还是想说,虽是意外,但确实是我拿刀刺了你,但我也曾在寺里替陛下挡箭,我们算是两不相欠。”


    谢执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苏漾声音还是像含着蜜糖般那么甜美,那么软糯,却又锋利得像是能割开人的皮肉。


    “我看见那颗红豆了。”


    “哦,那是我随手——”话音被打断。


    “都过去了,回去。”谢执看向苏漾。


    “你还是皇后,我已命人封锁消息,没人知道你的身份。”


    苏漾没想到谢执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她很感激,但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回京,她在京城也呆了不到一年,也没什么归属感,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我不想跟你回去。”


    谢执往前一步,“不要怕。”


    又往前一步,他顾不上会不会吓到她,控制不住要牵住她的手腕,“不要怕,有难处为何不给我说呢?你怎知——”


    苏漾想往后退,腿却钉在地上动不了,语气尽量平直道,“难处?我没有难处,我确实是来骗你的,我是细作,更是个骗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毕竟我们做这种行当的,身份什么都是假的,能编就编,活一天是一天。”


    谢执手收紧,不想让苏漾说下去,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已是二次伤害。


    不是对接受者,而是刺向发言者。


    苏漾看着自己腕上的宽大的手掌,很熟悉,又很陌生,她抬起头,直视这个天下之主,“你说我逃避你,那你呢,你又可曾面对,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曾对我说过喜欢?”


    谢执觉得喉管里的气体堵塞,噎得他呼吸不上来。


    苏漾没管男人的异样,接着说,“你不爱我,你只是喜欢我依赖着你,这让你感到满足,你把你的‘爱’归为高贵的,所以我就该感激你,虔诚地接受,可我没有,惹你生气了。”


    苏漾轻飘飘抬起眼来,“陛下,这不是爱,是执念。”


    苏漾等着谢执的发怒。


    许久,“傻子。”


    声音缥缈得要听不清。


    怎么说我不爱你?


    谢执知道苏漾最是执拗,既勇敢又胆小,嘴上经常说让他多爱她一点,可真正被爱却又无所适从,他们是一类人,遇见不敢面对的就要逃避,这次他不会高傲,不会躲避。


    谢执手臂张开,要把苏漾纳入怀中,而苏漾许是愧疚,眼睛眨了眨也没躲。


    熟悉又陌生的拥抱,在夏日片片荷叶中。


    谢执胸口震荡,长睫闭上,喉结上上下下,轻轻蹭着苏漾的后脑勺。


    一叶归舟随波漂流,在湖面上荡啊荡,鲜绿的菱叶在和风中摇曳,万顷湖色波光澄澈无垠,采莲女照水摘花,小船驶入荷花深处,竟遇情郎,欲语含羞,低头掩着情思,玉簪却不慎落入水中。


    扑通一声,荡起波澜,二人皆手忙脚乱。


    【作者有话说】


    两个都是回避型恋人,就像  相思  那章说的,谢执是需要三年,在爱人走后,通过感知没有她的痛苦才能确定心意


    而苏漾其实更拧巴,逃避三年,她也需要时间。


    第65章 盯


    就是你的


    苏漾泡在浴桶, 在已经发冷的水中慢慢滑下,身子不挨着四周,胳膊抬起齐平,像在母体里的幼儿, 不睁开眼睛, 不发出声音。


    等窒息的前一刻, 她猛地钻出水面, 带起水珠在空中划出美好的弧度。


    苏漾觉得还不如出去和谢执打一架呢,她不想再被这些问题困扰, 她比较擅长与他虚情假意地演戏,不擅长面对他的表白。


    怎么不说“这是你能吃的醋吗?” “胡说” “是我的婢女” “没规矩”这些话, 或者干脆和她冷战, 她都不会产生波动, 偏偏谢执直接说“我爱你”,这反而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自己早上堪称是落荒而逃, 谢执会不会笑自己,哎呀好丢脸,苏漾皱着脸拍打着水面。


    哼,好好的皇帝不当, 来给她说什么爱不爱的啊, 多大年纪了不嫌羞啊。


    停!


    苏漾手上拍打动作止住。


    怎么好像在骂从前的自己?之前自己一天会说几十遍“我最爱殿下”呢?


    这不一样, 自己年龄比他小, 三年前自己还没长大呢,说的话算不得的。


    嗯对。


    水花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挑起, 三年过去, 他好似更高了些, 抱起来也更硬了, 她也不知对谢执是什么态度,反正就是不太敢见他,就像做了亏心事的盗贼遇见了衙役一样。


    在东宫的时日对她而言就像一场美好的梦,不愿回想。


    算了,先不管吧。


    苏漾站起,拿着木架上的毛巾把自己包裹起来。


    苏漾穿上寝衣,擦干头发后难得在书桌前坐着,还拿出了纸笔,她想好了要写一个自己的自传,嗯嗯,她也是有故事的人,现在过得也很美满,为什么不能写呢。


    “石头村苏家有女叫苏漾……”


    写完这句按老套路接下来就要写此女面貌了,这就难倒苏漾了。


    苏漾把笔头在下巴上一戳一戳,磕出很多小红坑。


    要怎么写呢?


    苏漾放下笔跑到铜镜前,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是漂亮的,可不知道到什么程度,人的五官也有很多种类。


    苏漾贴得离镜子越来越近,她是什么种呢?


    眼睛,有丹凤眼,三角眼,绿豆眼,杏眼,狐狸眼,自己这眼睛圆圆的,是绿豆眼?还有眉毛,远山眉,吊梢眉,剑眉,这个她知道,谢执给自己画过,说是远山眉,那鼻子和嘴呢?


    她要写实,否则写在上面要是夸大会很心虚的,还是要外人来评价一下。


    “红罗,你过来看看我长什么样。”


    红罗:“? ”


    红罗是宫里的暗卫,没有上过什么学,也不怎么能形容苏漾的美,思考了一会儿脑子关于美的词,毫不吝啬地用上,“姑娘长得像春天刚开的桃花一样,是书上写的天上的仙女儿,没有男子不喜欢。”


    怪不得能把陛下迷得茶饭不思,别说男的,她看着也喜欢得不行。


    苏漾被夸得美滋滋,捂着嘴笑,之后又面朝红罗眨巴着眼睛,“那我的五官是什么样子啊?”


    红罗看着面前女子,许是不好意思,脸颊粉扑扑的,瞅着瞅着就忘了目的,“咳咳,是狐狸眼,小翘鼻,樱桃嘴,哪个五官都顶顶美!”


    红罗丝毫不吝啬对苏漾的夸奖。


    “哎呀,怎么这么夸我呀。”苏漾是这样说的,身体恨不得在床上打起滚来。


    但苏漾坚持做人要谦虚,最后斟酌下笔,写“面容柔和,小家碧玉。”


    *


    一墙之隔。


    谢执手掌扶额,余光扫过桌边那白盘里嫩生生的莲子,回想着白天荷塘那幕。


    他说出那句话后没有预想的难为情,反而只有说出心底埋藏秘密后的轻松。


    说后紧盯苏漾的表情,那几息,他想过她会激动,会开心到和之前见他回漪澜殿那般拥抱他,亲吻他,或者是还是没勇气要逃避,说给她点时间,没关系他可以等。


    可他没想到,苏漾她跑了!


    提着长长的裙摆,扭头就跑,像是身后有人拿刀要砍她一样,跑得什么都不顾,船上兴冲冲采的几碟莲子也不要了。


    跑了几步还不忘拉着前面的张乐姝走。


    谢执揉了揉太阳穴,她就这么大方,莲子不要也就罢了,教会他怎么爱,却跑了,不计回报,是让后人乘凉?


    谢执坐直身子,随手捻着小碟上的其中一颗,可是她计划要泡汤了,他比较吝啬,学会了,就只对她演练。


    西侧窗户传来敲击声,这是暗卫要来禀报的暗号。


    隔了一会儿,窗户里才荡出谢执冷淡平静的声音,“进来。”


    红罗启门踏入,跪在案前行礼,“陛下安,皇后娘娘已经歇息了,今日娘娘为去荷塘,起得早了些,回来后就坐在榻上对着窗发呆,好一会儿才回神,晚膳用了些鸡丝粥和绿豆饼……”


    照例是一些日常琐事,红罗一一说来,想到今日姑娘的新计划,呈上从书桌上拿来的纸稿,上面只有几段小字,微微提高声音,“今日入睡前,娘娘让小的拿来纸笔,说要自己写话本。”


    自传?漾儿怎么想起要为自己写本书了?她要有这个想法,他可以吩咐下去,让翰林院大学士给一国之母著书立说。


    不过她想自己操笔也没什么大碍,尽管他对她的笔力暂时谨慎地保持几分怀疑。


    他难免好奇,不知漾儿会怎么写他,怎样写二人的相遇相恋,修如竹节的手指拿起那纸张,因字数不多,就只交代了家世容貌,前几段谢执很熟悉,这几年抓到天门的人,得知苏漾家乡还有家里的情况。


    看到有一弟弟时,谢执面色有些不自然,当然他心里怎样想,表面总是无情无绪,屋内红罗自然发现不了。


    是他误会了,自己和当日那男子竟是郎舅关系,怪不得他觉得那双眼睛那么熟悉,见他也分外可亲,打听来的好像是叫苏禾。


    那个孩子也不是二人的血脉,是邻居孀居何氏的孩子,这些青翳都和他禀告过,自己一时分心这才闹了误会。


    看到结尾,写到外貌就戛然而止了,留下句“面容温和,小家碧玉”,看着最后一个字后面的墨点,可以想象到笔者当时的犹豫。


    谢执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多想的吗?这八个字和她一点都不适配好吗,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拿起笔给涂掉再续写,最后还是抑住了。


    *


    第二天,店里还是人满为患,苏漾坐在圈椅上拿了本《诗经》,当初谢执教她时她不以为意,现在自己要写了,就生怕写的不够格,不能让读者满意,恶补一番文学功底。


    这都什么意思啊,文绉绉的,早知道之前好好听了。


    苏漾又往后翻了一页,“要不自己去隔壁书院蹭蹭课?有老师教,比自己在这瞎猜强啊。”这般想着,心里有了主意。


    孟阳见有客人来,从前台走出去,“请进,这边坐。”


    等他抬头却愣住了,“谢兄?!你怎么来了?”


    前台里面算账的张乐姝停下了拨动珠子的动作,连着书架旁看书的苏漾都往门前看去。


    孟阳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谢兄和苏姑娘已经和离了,之前见苏姑娘提起这事的神情,应该二人是不欢而散的,偷偷观察了下他俩的表情,都冷冷的,自己是不是太激动了?


    书铺时间仿佛停滞,无人开口,谢执没有往里走,其他人也没上前迎接的意思,看书的顾客也都暗中观察着这两个容貌英俊,贵气逼人的男子。


    孟阳不知二人感情那么好,怎会破裂,只知在扬州谢兄虽不经常说话,背地里也帮了自己许多,要主动开口吗?苏姑娘把谢兄赶出去不太好吧?


    可自己先遇见苏姑娘,又共事这么久,自是要站在她那边。


    孟阳这边请的手势消失,脚步不动声色往前台回归。


    门后无人注意的叶澄负手在背后走了进来,看见前台的某人时变了脸色,当然,那人也同样来了气势。


    “怎么,开店的不让顾客进门?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叶澄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张乐姝走到他身边,上下扫视了一圈,“这位客人怎么这般曲解人意,何来不让你进门,若是闻见吠叫我早就拿扫帚出门了,都不会让你有机会在这嚷嚷。”


    叶澄直着身子任凭面前女子盯着,听见这话不再淡然,“你——”


    谢执从进来开始目光就锁着苏漾,见她不看自己就转向地板,往后看了一眼,叶澄及时闭嘴,本来表兄不准他跟着,他来前保证多不多嘴的,可看见张乐姝他就止不住来气。


    苏漾道:“我们没拦着,都进来吧小店不大,但书还算全,还有点心,应该能让两位满意。”


    谢执径直去书架随意抽出本书,坐到苏漾对面,中间隔了张不大不小的圆桌,说远不远的距离,手肘稍稍伸展就能碰到对方。


    叶澄也跟着在张乐姝“还不快滚”的目光里敛衽坐在离前台最近的位置上,大剌剌拿了桌上的书读。


    张乐姝皱着脸,想大骂句“装模作样”,又在叶澄抬眼挑眉时拉了拉嘴角,弯着眼睛,作出微笑的模样,很是勉强。


    苏漾见谢执老老实实看书,也就假装对面没人,接着研究繁复的句子。


    等苏漾好不容易忽略那层别扭,投入进去时,谢执抬眼,细细致致地描摹对面女子的眉眼,鼻子,嘴唇,还有每个发丝,怎么都看不够,他的血液澎湃叫嚣着要把她抱进怀里。


    苏漾感受到一层灼热的视线紧紧?住她,那目光好似粘连的胶水,让人难以忽视,浑身不自在,可当她忍不住要放下书指出,不要再偷窥她了,那视线又消失了。


    哼,别让我抓到你。


    苏漾往窗外望一望西沉的太阳,这么快就一两个时辰了,转头望店里客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放下手中书本,“咳咳,该吃晚饭了。”


    闻言,谢执的目光正大光明地同她对视,“你在关心我?”


    苏漾:“? ”


    “不是,是该离开了。”


    谢执道:“哦。”说罢站起要离去。


    苏漾不懂他是作何,这般干脆,真是来看书?


    “先别走。”


    谢执离店门就差一步的距离,停下脚步,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苏漾缓缓道:“大人还未结账呢,我现在是赚大钱了,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哦。”


    叶澄听见这话,气了,“对,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一两句话骗来的。”


    店里没什么人,张乐姝也没了顾忌,“你就这么瞧不得别人好,什么叫骗啊?没见店里生意这么好,难道不赚钱啊?之前的事,库房钱是你表兄乐意给的,你在这斤斤计较,你仰慕你表兄可也不至于这么代入吧。”


    叶澄涨红了脸,直跺脚,其实他知道她说的也都在理,可他被拆穿那些心思还是恼羞成怒,“表兄原谅是表兄大人有大量,不代表她没错。”


    苏漾侧了侧头,视线落在谢执脸上,“你来是为了要回那些宝贝吗?”


    女子颦着眉,好似在思考要不要还回去,“可是我大部分都典当换成银两了,开店铺租地方,你知道的,学院旁的地方租金可高了,还有桌椅书架,这么多书本都是要钱的,目前就是赚钱也需要时间填补投入的成本的……”


    其实最大一部分是要留给天门,说好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带禾儿走,真到她回去领人,他们见她有钱了,发达了,就又大开口要钱,美名曰“赎金”。


    苏漾向前走了一步,离谢执更近,“还一部分可以吗?折成银子给你好不好?”话音是明显的舍不得。


    谢执盯着眼前女子,细白手指捏紧裙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映满他的影子,写满了舍不得,还带着些许哀求,一瞬间把他拉回在漪澜殿,她偷懒不想早起锻炼身体,同他撒着娇。


    可现在她没有用柔软的手掌拉着他的衣袖,也没有缩进他怀里,用淡淡的茉莉香包裹他。


    “不必,给你了就永远是你的。”黑眸盯着那捏得发红的指尖。


    谢执觉得此刻自己手指发麻,大抵也红了。


    第66章 交代


    我是疯了


    张乐姝扬起头, “听见了没有,谢大人比某人要玩得起多了,好歹有血缘关系,这人品差点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叶澄没了话说。


    他再也不管帝后他俩的事了, 他可是看明白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出几天二人就又携手美美回京, 感情又升到个新阶段,恨不得憋在漪澜殿甜蜜蜜一辈子。


    谢执扯下腰间玉佩, 要递给苏漾,手停在半空, 又放在了桌面上, “这个算抵下午的账。”


    他给她时间, 三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会儿。


    张乐姝对着走得慢悠悠的某人做出扣眼珠的动作, 等不见影儿了,心满意足跑回苏漾身边,看到她手中玉佩,拿起对着窗照了照, “哇塞, 还雕着龙唉, 这材质晶莹剔透的, 又温润细腻,应是软玉, 摸摸沾沾财运。”


    “苏漾”张乐姝不见身边人反应, 挥了挥手, “发什么呆呢?”


    苏漾露出笑脸, “没有啊,我们闭店回去吃饭吧。”


    *


    时光匆匆,大半个月过去了,苏漾的自传预期字数不多,如今也写得越发上手,估摸着再过十天就可以完结刊印了。


    这半月谢执隔三差五来店里一趟,每次也只是做那读书,二人交流也只有临走时付钱那会儿。


    苏漾今日下午和往常一样,去书院上几节课增长学识,书铺和书院离得近,学子平时统一在店里订书能给优惠,二者互利共生,因此她和书院教习说了蹭课这事,对方欣然答应,不过做学生的,苏漾还是交了学费表达心意。


    苏漾从书桌里的褡裢掏出书本,这是青宁给她缝的书袋,上面还绣了海棠花纹,里面装着书本和好几层油纸包的糕点。


    “苏同学,你要用些芙蓉酥吗?府上厨娘做的,家中姐妹都爱吃,我想你也会喜欢,就,就捎了一些。”


    说话的叫黎祈,家里是作布匹生意的,还有个值得一提的就是郡丞外甥这一身份,但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官员亲属的架子,为人老实本分,不爱说话,身份较高又话少,难免让人误认为是高傲加目中无人,因此班上没人和他做同桌。


    恰好苏漾来了,班上只有他旁边这个空位置,二人理所当然成了同桌。


    黎祈捏着纸皮的手指发紧,“如果你不爱吃的话也没关系,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我知道的……”


    苏漾接过纸袋,“谁说我不爱吃,我爱吃芙蓉酥的哦,我也带了糕点,是枣泥糕,我们交换吃吧。”


    “给你。”


    苏漾见自己这个热情的同桌不语,“不好意思,忘问了,黎同学爱吃枣泥糕吗?”


    苏漾自己爱吃糕点就下意识默认他人也喜欢,见黎祈发愣以为对方是不爱吃,又碍于情面不好拒绝。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我喜欢枣泥糕的,喜欢的。”


    “当然可以啊,给你。”


    黎祈接过,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抵是二人坐在角落的最后一排,又都是少年人,班里人没有在意他俩的对话和少年脸上的红晕。


    如果有一个人发现,就会好奇,平时寡言少语的黎小少爷怎会被错认为“热情”,又怎会主动和他人交流?


    若是关系稍好的,就会想“黎祈不是独生子吗。”


    *


    苏漾品尝着和同桌换来的糕点,估摸着夫子快来了,重新包起来,用手帕擦了擦粘上饼屑的手。


    随着木门吱呀打开,教室里瞬间安静,教他们诗词歌赋的是林夫子,四十来岁,面色和蔼,留着齐整短髭,穿着身青襕衫。


    “李夫子进吧。”


    林夫子把手中书本放在讲桌上,“诸生,接下来几日由李夫子替为师授业,李夫子学术上很有造诣,时事述评更是一针见血,好好学,对你们科考有很大帮助。”


    林夫子交代后就准备放心离开,把主场交给李夫子。


    三日前有人来书院求见,毛遂自荐要来授课,此人正是身边的李望津,李夫子。


    既是来教导科考的学子,林夫子先问对方有无功名。


    他承认自己得知对方连科举都未参加是有些轻视的,但看着对方一表人才,站着不卑不亢,从容自信,就出题测了下,当然是挑了难的,有意让其知难而退。


    没想到对方不仅答得条条是道,还立意颇深,针砭时弊,解决办法也不是听着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实则毫无可行之处的泛泛之谈,他心中惊讶,面色不显,又考了细微之处,答语皆有的放矢,先破后立,有舍有得,实乃奇才,林夫子爱才惜才,当下敲板让他两日后来报到。


    谢执投之自信的神情,等林夫子走后站在讲台上,视线大致扫过这间不算大的教室。


    学子们视线也都探究地聚在这位李夫子身上。


    “哇,这位夫子好年轻啊。”


    “不止年轻,还好俊俏,上次见这么俊的人还是沈丞相返乡,我去巷口看了眼。”


    “穿简简单单的直裰都这么贵气,瞧着不像个教书先生,倒像个王公子弟。”


    “胡说,咱夏荷郡还能来个京城的富家少爷?”


    学子们年轻气盛,对新来的夫子很是好奇,三五搭腔说着。


    只有后排两个人每没有抬头。


    一个是乐得恍恍惚惚,无心关注。


    一个是看了一眼就被吓到。


    李夫子?真当自己成李旺金啦!


    与此同时,一道冷冰冰的视线穿过众多探究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投向那个觊觎别人妻子的男子,那眼神廉价又失礼,让人联想到妄图盗走别人精心养护的宝贝的贼人。


    “黎祈,你来讲述对‘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的理解。”


    学子们都看向了黎祈,心道这心来的夫子蛮严格的,第一节课就来提问考察学生的基础。


    而过了几息也没见被提问的人站起。


    “黎祈怎么回事?”


    “他成绩这般好,不像是答不出的样子啊。”


    “我瞧这是走神了吧。”


    “他还能走神,平时课上盯着漆板都不带转的,咱俩偷偷讲话他还厉声打断说不要打搅他。”


    班上同学两个三个偷偷耳语。


    苏漾手肘抵了抵,“叫你呢,黎祈。”


    黎祈说:“嗯好。”


    ???


    苏漾提高了声音,“黎祈!”


    谢执提高了声音:“黎祈。”


    黎祈猛地站起,见夫子皱起的眉,脸色通红,“不好意思夫子,弟子方才走神了。”


    “无妨,你说一下对‘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的理解。”


    黎祈饱读诗书,自是知道这句话何意,更是羞愧,夫子是注意到他的失神,用这两句诗批评他心性不坚,像始终被道人三言两语迷乱的书生,提醒他要专注于“周情孔思”。


    “夫子,这句话是讲学子要专注课业,不能心志不坚,被道人干扰,弟子谨遵夫子教诲,以后不会上课不专了。”


    “坐下吧。”谢执舒展眉头,翻开桌上林夫子放下的课本,“以后不可再分心。”


    黎祈直视谢执,“但学生认为学子不可只读圣贤书,要多和道人这样的知己交流互换心得,人生难得知音,怎能因片刻专心习得的纸上之言,丢了这幸事呢?”


    苏漾大概听懂了,觉得黎祈说的有道理,学习难能那么死板,那都要成呆子了。


    谢执看向对着身旁男子笑的苏漾,宽大袖袍下的手握得作响,“萍水相逢,三言两语就断定为知己未免太过轻浮,道人有自己的修行,是方外之人,她有自己真正的知己。”


    *


    书院中间有棵杏树,剪剪夏风吹过,漫天雪花飘坠。


    花瓣中学子们下课归家,三五成群嬉笑,安排着去哪小聚游玩。


    只有树下两人没有走的意向。


    “苏姑娘,请你收下这把折扇。”


    黎祈鼓起了勇气,别人都说他木讷,可他自始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决定了就会为之努力。


    苏漾再粗线条,对这明显“折扇定情”的行为也搞懂了他的意思。


    不行,自己不能祸害小年轻。


    苏漾着急地说,“不行啊,黎同学,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寡妇!”


    黎祈如遭雷击,他不曾关注这些八卦碎语,不知苏漾来历,只知道她比自己大些,开了家书铺。


    谢执看着树下的一对男女,不,是一男子和苏漾。


    男子背对着他,谢执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见女子说了什么,黎祈飞奔离去。


    苏漾呆在原地,拾起掉落的折扇。


    谢执直直走过去,一把夺过折扇,骨节分明的长指从中间把扇面撕裂,又嫌不解气把道道扇骨也给别断。


    苏漾拉扯谢执胳膊阻止,“你干什么啊,撕毁我怎么还给他!”


    谢执把零散的构件扔到地上,“一把扇子,坏了就坏了。”


    “这是坏不坏的事吗?这不是你的你就撕。”苏漾把地上破碎的扇面木块拾起,拼凑了了一下,遗憾地发现修复的可能为零,“疯子!”


    谢执不想再莫名其妙地讨论这把破扇子,“和我回宫,我每日授课与你。”


    苏漾突然提起,“那个做燕窝炖的大厨呢?”


    谢执并未开口。


    前朝细作,在哪一个朝代,被发现都只有死刑只一个处理方法。


    他没想到自己试探她的时候,她那么害怕,他只是希望她能见此下场迷途知返。


    苏漾早就知道这一结果,“陛下,你当初知道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对我呢?若不是我”,想到这她略有赧然,“若不是我聪慧,是不是就要和大厨一样被处死了。”


    谢执说:“不会。”


    苏漾盯着他。


    可谢执无法说出那时自己的想法,苏漾知道只怕被吓到,更会远离自己。


    “陛下为何不说,是要处死我对吗?你自己这样想,如今又告诉我当时为何不给你说我的难处?我如何给你说,怎能给你说,这难道不虚伪,不——”


    “锁链。”


    苏漾:???


    谢执正声,一步步走近苏漾,带着无所顾忌的疯劲。


    既然不说引她猜测,那就干脆把什么就告诉她。


    “抓那人时我看到掉落的东珠了,那是你央着我要来的,上面刻的还有字,我那时想的是——”


    谢执抓住女子因害怕而缩紧的手,“把你双手双脚用锁链缠着,就绑在漪澜殿的架子床阑干上,不许其他人见你,你每天就只能盯着帐顶乖乖等我回来gan你。”


    “对了,这样你就没法吃避子药了,很快,你就能怀上胎孩,到时你大着肚子,怎么逃,又能逃到哪去。


    那些深埋在尊贵清高外表下的恶劣想法被主人不加掩饰地展示给了承受者。


    苏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男人平日沉默寡言,算得上克己复礼,突然来句低俗话语,她首先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这是谢执说出的话吗?


    这是受过礼教的人能说出口的话吗?


    手也仿佛被冷冰冰的链条缠上,晃动着要挣脱男人桎梏,“你衣冠禽兽!你低俗!”


    “是,我是禽兽。”谢执在苏漾看疯子一样的神情中,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慢慢十指相扣。


    “我是疯了!”


    “先是你演戏,后来我也演,这三年我经常再想,如此费心陪你演来演去,不如早早就把你关起来。”


    “早在寺里你来勾我,就应该知道我是和父皇一样的货色,沾上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漾儿,我说过,不会让你成为母后,我不会逼你,有足够耐心等你改变主意,但也别和其他男子这样来气我。”


    薄唇在手指上蹭来蹭去,“朕不能保证下次看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几章就end了


    第67章 你是谁


    从头来过


    苏漾道:“我没有故意气你, 你不许诬陷我!”


    谢执望着苏漾干脆利落的背影,后悔自己方才的话,应该藏在心里,不让她知晓的。


    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那男子都已经向她表白了, 苏漾这些日对他还视而不见。


    谢执本就是真心话, 又是说与她, 倒也无妨。


    只是他已经受不得一点刺激了。


    *


    苏漾撩起车帘,往外面看去, 街上人渐渐少了,说明已经走出了城中, “红罗, 还有多久到啊?”这几天她也不敢再去书院了, 平日就在家里闭门潜心写自传。


    还是红罗见她不出门提议她去外头转转,刚好店里要进新书了, 她就和红罗一起去城西印书铺去置办一批新的话本。


    今早苏漾派红罗去街上租马车,这才知道红罗会驾车。


    如今马车平稳行驶,苏漾在心里惊讶红罗的技术,要知道如今几乎没有会御术的婢子, 驾马车说着轻巧, 实则颇有技巧, 考验一个人对路况的掌握, 驯马拉缰,力气更要大, 这出行牵扯性命, 马虎不得, 大门大户都是专门养着男车夫。


    还真是了不得, 苏漾想,红罗大抵也是有些来历的吧。


    红罗甩着缰绳,架着马车,笑着朝后说:“姑娘马上到了,攒盒里备的有果子,你先垫垫肚子,到了城西我们去酒楼点菜吃。”


    “嗯嗯好。”苏漾放下帘子,拿起小桌上的糖果子,咬开里面是流心糖蜜,甜滋滋的,心里喜欢,也就多吃了些,一转眼就见底了。


    苏漾又拿起小茶壶慢悠悠倒了一小盏,还没入口,就觉困意来袭,一阵阵的,势不可挡,当下也不喝了,把杯盏放了下去,手心放在额侧倚着阑干就睡着了。


    *


    苏漾慢慢睁开了眼睛,只觉马车里很是昏暗,手摸了摸茶盏杯壁,冰凉已无余温,“红罗,红罗——”


    没人应答,马车又在原地未行进。


    苏漾扶着车杆下来,见周围是高大的树木,没个人影,残月如钩,月黑风高,顿觉不妙,这话本里标配的遇凶场景。


    这是遇见贼人了!红罗恐是被掳走了。


    正在苏漾如临大敌,巡视四周时,一大群黑衣人从密林深处走来,把苏漾围在中央。


    苏漾维持住平稳,大概扫视一眼,黑衣人人数二十多个,各个身形高大,手拿利刃大刀,蒙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带着精光,一瞧便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若是三两个自己有些胜算,这二十多个自己要硬上,只有挨打的份儿啊,苏漾眼睛一眯,嘴角扬起,拱起双手,笑道:“大侠,大侠,可是近日手头有些紧?小女身上有碎银几两,若有需要,这就献上,只是小女有个婢女,不知大侠可否放她一马。”


    一黑衣人上前,亮出大刀,“别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黑衣人往中聚拢,面色狠厉,正要逮住苏漾,只见苏漾猛地跳上车架,架马扬鞭就要逃跑。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一弱女子遇贼人不但没吓得浑身发软,还敢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潜逃。


    “追!”


    几个先反应过来的黑衣人疾驰跳上马车顶,苏漾听见声音,拉着缰绳提高速度,“驾——”专往密林深处闯,树枝刮得顶上贼人摇摇欲坠。


    苏漾一脸紧张,身上冷汗习习,自己今日连个剑都没拿,红罗还不知所踪,是自己轻心了,她也不会驾车,但会骑马,大差不差,现下也只能蒙着头上了。


    刚来夏荷郡也不是没人来闹事,一些流氓地痞见她一个女子,弟弟年纪半大,瞧着瘦弱,就来骚扰她这个小寡妇,不等她雇些打手,第二天就不见他们身影,一打听是被抓紧了官府,她猜出是沈长风替她料理,此后没人敢来打搅,她也就没雇打手护卫。


    谁知今日哪里来的山匪。


    一贼人拿剑劈开剐蹭的树枝,看准时机跳下,就站在苏漾身后。


    马儿似是感受到什么,也越发焦躁地跑着,速度越来越快,横冲直撞,手中长剑在月光下发着冷光,刺到苏漾向后转的双眼,苏漾眯着眼睛,深吸口气,在贼人手往她探来的那刻,放下缰绳,往车侧一跳。


    *


    等到苏禾他们察觉不对时,天边太阳已经半沉,街上摊贩也开始收拾着往家赶。


    苏禾和张乐姝站在店门前的大道上,往从印书铺到店的方向望着,眼睛都盯得又干又涩,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站了许久眼下街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不见苏漾坐的那辆马车。


    张乐姝叉腰道:“平时这个点苏漾早回来了啊,不行,我们去印书铺走一趟,可能马车路上坏了,或是出了什么小事故,说不定能碰见她俩。”


    苏禾点了点头,“乐姝姐,我们这就走。”


    二人一路上非但没有遇见苏漾和红罗,眉头皱的越来越紧,等到了印书铺一问。


    老板说:“城东苏娘子今日根本没来店里啊。”


    张乐姝和苏禾顿觉不妙。


    “快,我们快回去。”


    “报官府,不,去找沈大哥。”


    “再去找谢执,他就在夏荷郡,他是皇帝,他一定有办法的。”


    什么恩爱情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们相信谢执一定会帮忙找到苏漾的。


    *


    孟阳急忙赶来,噼里啪啦地敲着门锁,“谢兄,谢兄,快出来,苏姑娘不见了,苏姑娘不见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之前发生什么恩怨,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谢执开了门,面色冷峻,步伐带着几分焦急,“怎会不见了?”


    “我们也不知,好好的去进话本,人却失了踪迹,还有红罗姐,陪着苏姑娘二人一起去的,都不见人影。”


    “青翳,立刻派些人手去协助寻苏氏。”


    谢执又道:“应是被山匪劫了当人质,为向亲属劫财,定不会贸然伤害她们的。”


    “唉。”孟阳也只能这般想安慰自己了,想接着开口,可看着对面男人的冷静又止了话头,匆匆告辞去寻人。


    孟阳心里感叹爱情的转瞬即逝,虽说和离了,毕竟是曾经真心相爱过的妻子啊,如今有了性命之忧,都不亲自动身去看看,谢兄心硬啊。


    谢执进了屋子,放轻开门关门的声响。


    装饰朴素的屋里,空气像是紧绷的弦,红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谢执径直走进里屋,忽视外面跪着的人。


    红罗不敢站起来,愧疚不已,“陛下,卑职办事不力,害娘娘跌下马车受了伤。”


    那批贼人是红罗联系的,因知道皇后会武,找的都是当地武帮里的伙计,不至于穿帮,她打听了这些人平时招揽些护镖的伙计,从不接杀人放火的生意,也有好好交代不可对皇后动粗,只把娘娘带到约定地点就好,可没想到娘娘会跳下马车,刚好头撞到了块顽石上晕倒。


    红罗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她知道陛下不喜听原因,只在意结果,她也做好要受罚的准备。


    余光透过花罩,见皇帝坐在床边,目光锁定床上躺着的皇后娘娘,刚才医师来过,说娘娘伤到头部,外伤创口不大,只是不知是否伤到内部脉络,具体还要等人醒来才可知。


    但这过了多久怎么还没醒来,红罗想起往日苏姑娘的活泼灵动,对比现在躺床上头上缠着两圈纱布,心里更是不好受,拱手道:“娘娘若有大碍,小的愿以死谢罪!”


    青翳已经审问过那批人了确认没有对娘娘动过武,他们只是跳上马车要刹停而已,“陛下,审讯完毕,娘娘受伤并非他们所为。”


    谢执并未答话,从见苏漾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起就像失了魂一样,双手捧着女子放在床沿的手,感受还在跳动的脉搏。


    女主皮肤薄,血管清晰可见,这般瘦弱,往日捏疼了就要怨他半天,如今额头竟被石头磕伤,流了满头的血。


    这是上天来惩罚他的,知他无所谓身体,耐得住疼痛,就把过算在了他的软肋身上。


    是他太冲动,怨不得别人。


    “下去给皇后熬药。”


    红罗不住磕头,“谢陛下!谢陛下!”她知道已经是主子对自己的的宽恕。


    青翳和红罗都一一离去。


    谢执轻轻碰着那圈绷带,又似被烫到收回手指蜷在一起。


    手下来报苏漾出事,他快马赶去,就见她不省人事,身上粘满翻滚时的杂草和尘土,她被救起,靠在马车阑干上,头上被简易处理,包上圈黑布,但脸上那残余的有些风干的血痕昭示着方才她受了多大的惊吓。


    那刻他不敢上前抱她,他没资格,明明来夏荷郡是要把她带回,二人一起生活,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如今她却因为自己的大意受了伤。


    “陛下,药来了。”红罗掀开遮帘,端着药碗进屋。


    谢执将苏漾从后扶起,将她圈进怀里,单手接过碗盏,搅拌后一勺勺喂着。


    苏漾意识缓慢凝结,只觉头痛欲裂,眼睫扑闪,身子却像没缓过来一样不想动弹,映入眼帘的是披散的床帘和对面挂着的一副山水画,手下是被子那种绵软的触感。


    这不是自己家,自家只有架竹床,没有床帐,家里墙上光秃秃的,更没有这么软的被子。


    苏漾这才意识到不对,侧身瞧,“哎呀,你谁呀,爹!娘——你们在哪?”


    “我头怎么回事?怎么缠了圈纱布,唉呀好痛,我怎么会受伤,我怎么想不起刚才发生什么了?”


    “你是谁!不要拉我,这是非礼?!”


    谢执知道苏漾会怨他,但没料到会反应那么激烈,放下药碗,就要拉着苏漾乱挥要离开他的胳膊,“是我大意了,漾儿,别乱动,伤口刚包扎好。”


    虽然不知为何这男子知道自己名字,苏漾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也顾不上头上的大包,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啊,爹爹,娘亲,这有个登徒子。”


    苏漾除了村里的同伴叔伯,就没见过其他男子,现下都要吓出泪珠来。


    谢执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苏漾眼里的恐慌并非作假,漾儿再与自己置气也绝不会是这副反应。


    “青翳,叫医师。”


    谢执听说过一种人受外部撞击会短暂失去记忆的病症,但具体还要医师确诊方可下结论。


    目前他顾不上伤心“被忘记”这件事,只能先稳住苏漾,证明自己不是抢掠女子的登徒子,“漾儿听话,我们是夫妻,成过婚的。”


    苏漾还在扑腾,听这话就脸颊泛红,恼得哪怕这人长得怪好看也要抓花他的脸,“怎么可能,你胡说,说闲话的坏人,我才十二岁,怎么会成亲!”


    谢执:……


    第68章 想不起来


    瞒着我什么


    医师背着药箱急冲冲赶来, “公子,这位娘子应是撞击下脑部有淤血一时难以消散,这才导致失去了些记忆,这才导致记忆错乱, 像在说胡话般。”


    没等谢执发问, 苏漾就急着问道:“那医师这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医师摸着胡须, “这难说, 失忆本就少见,属于疑难杂症, 医书记载也较少,有几日便恢复的, 还有几年的, 甚至一辈子都记不起的也有。”


    苏漾听这话就要接着哭起来, 她不要糊里糊涂地活着,“这可怎么办啊, 呜呜,医师快点给我开药,多开几包,多喝药就好了。”


    谢执在苏漾反对下坐在离床有些距离的凳子上, 此刻心疼地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苏漾太过伤心也没再反抗, “一定能很快恢复的, 没关系,有我在, 我和你讲我们的过去。”


    苏漾哭了一会儿就累了, “给我镜子, 我要看看自己。”


    谢执这里装扮简洁, 也没想着久住就没有镜子,吩咐下去,过会儿红罗拿了个镜子过来。


    苏漾拿着镜子手柄,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怎么回事,我怎么变了个样子?”还是自己的五官,但明显褪去了青涩,还多了些她说不出的韵味。


    谢执说:“你今年二十岁了,我们已经成婚三年了。”


    苏漾眨着眼睛,听了医师那些话她还是有些怀疑,这容貌骗不了人,自己就是再显小,一看也绝不是十二岁模样,但又搞不懂,失忆这种戏码怎么在自己身上上演?


    “不信!我才没有成婚!我要见爹娘还有禾儿!我要他们亲口给我说。”


    谢执摸着怀中女子蓬松发顶,“行,但爹娘还在姑苏,弟弟离我们近些,明天我带他来见你。”


    谢执打算找到好时机再告知苏漾爹娘早已去世的事实,这对一个自认十四岁的闺阁女子太过残忍。


    苏漾感觉浑身要起鸡皮疙瘩了,她莫名觉得男人语气太过亲密了,还有大手在自己头上抚来抚去,像在把玩一样。


    谢执试探道:“漾儿还记得天门吗?”


    苏漾说:“天门?是什么地方吗?是家里的门吗?”


    说着就看向家里的木门,平平无奇啊,是她忘了什么重要事情吗?


    十二岁,苏漾是七岁就进了天门,按理说应记得的。


    谢执一时不确定苏漾究竟把什么忘了,又还记得什么,但能确定的是,她不记得自己在天门的经历,也不记得他了。


    “漾儿还记得孟阳吗?”


    苏漾摇了摇头,没一点印象。


    “莫宣卿呢?”


    “不记得。”


    谢执紧盯着苏漾,不错过一丝细微神情变化,“那,沈长风呢?”


    “他们很重要吗?可我想不起来唉,你和我讲——”


    “不,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不必讲,不必再提。”


    这时咕噜噜的声音响起,不大不小,两人清清楚楚地听见。


    苏漾囧了囧,徒劳地捂住自己的肚子,他一定听见了。


    谢执笑了笑,“漾儿饿了,要吃些什么吗?”


    虽然他说她们是夫妻,可她根本不记得二人怎么相爱成婚的,心理上还觉得自己年龄小,还是个孩子。


    可他对自己态度和善,她反而有些无措。


    苏漾绞了绞手指,“我想吃槐花鸡蛋。”


    见男人没有回应,苏漾赶紧说:“没有鸡蛋也可以的。”


    家里平时就不常有鸡蛋吃,攒下的爹娘不舍得都给她和禾儿吃了,鸡蛋对她家来说是个稀罕物,她不知自己嫁的人家是什么生活水平,应该和自己家一样,毕竟什么锅配什么盖儿嘛。


    苏漾眼睛咕噜噜转着,大概瞧了下家里的装置,其实很简朴,甚至算得上过于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了副画,她猜应该家境一般,比她家稍强那么一丢丢。


    谢执看着女子歉疚的笑,她是怕他为难,就赶忙说不吃鸡蛋也可以,她的童年也可见一斑,物质匮乏,鸡蛋都吃不上。


    可怜的孩子。


    “我们家条件好些,如今不说大富大贵,鸡蛋倒不是个稀罕物,槐花鸡蛋,还有呢?再用点鱼肉羹和鸡汤好不好,你受伤吃些好克化的。”


    先给她点空间消化,等到京城再告知二人身份。


    苏漾点点头,“我都可以的”,支着身子不动声色离开男人怀抱,她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男子是自己“丈夫”?


    但换个角度想妻子受伤后不记得他,确实有点伤心,毕竟看他抱自己的动作很自然,自己和他感情之前很好?


    苏漾说话时侧着身,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人发现,说话当然要对着人说啊,这显示对对方的尊重,可不是她想离他远一点哦。


    “可不可以快点让我见到禾儿,求求你。”


    谢执身子僵了一息又很快恢复,露出个刚刚好的笑容,“我马上派人去联系弟弟。”


    “谢谢你!”苏漾开心极了,不管自己忘记了什么,但四肢健全,父母弟弟都在,就不算什么坏事。


    谢执弯了弯眼睛,“夫妻之间不必言谢,你先休息,一会儿饭好了有婢子来伺候着,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嗯嗯,你先忙。”


    门关上那刻,不用顾及吓到失去记忆的懵懂女子,谢执面上的平和再也不显。


    何其残忍,竟把他给忘了,他俩分别三年后好不容易相见,又留他一人珍藏着二人美好回忆。


    刚才漾儿还躲着他,连身体的碰触都不许他拥有,不问他俩怎么相遇相爱的,反而开口闭口禾儿禾儿。


    不记得,好一个不记得。


    苏漾像看陌生人的眼神让谢执愤怒,可这怒火像夏日的雷雨,来得猛,去得快。


    祸福回环倚伏,谢执自是清楚这个道理。


    谢执带着晕了的苏漾一路是掩着行踪身形回院中的,隔壁没人发现,不必去猜,隔壁院定是因苏漾失踪而人仰马翻,这才派孟阳来请求支援。


    现在的漾儿是个白纸,可怜见儿的,竟什么也记不得了,只像孩童般哭喊着要爹娘。


    脑中没有天门,没有她的那些师兄师姐,没有黎祈,没有沈长风。


    没有一群不想干的人,那就由他来带着她想起那些美好,也只能挥洒上他的痕迹,从头到尾只属于他。


    反正他的日常除了政事也无甚,只一个她。


    谢执走至院中,确保不会惊扰到屋中人。


    “青翳,安排车辆,一会儿启程去扬州。”


    青翳正疑惑陛下站院中,一动不动,偏偏面上似在深思,突然听到这个决定,不敢置信地抬头,“陛下,一会儿?这么着急,那娘娘——”


    “皇后跟着一起去,马车安排得舒适些。”


    谢执转身走着往屋去,“今日酉时快马把苏禾带到扬州疏影院。”


    青翳心想:“为何不一起带着国舅爷去扬州呢?”


    没有答话。


    青翳抬头看向身材高大的帝王,只见黑眸里痴狂的喜悦。


    *


    马车上铺了几层厚褥垫,行得也很平缓,显然是顾忌着苏漾刚摔伤,身子虚弱。


    苏漾手指扣着身下垫子上精美的花绣,方才谢执陪着她用了些饭食,撤下餐盘之后就同她说二人要出去一趟,扬州有一处置业,适合她居住,在那安心养伤。


    她还没去过扬州呢,也没坐过马车,她只坐过牛车和驴车。


    苏漾看着帘外越来越远的城门,放下遮帘问:“夫君,我们大概多久到扬州啊?”


    面前的男人告诉她,他叫谢执,字允渐,京城人士。


    他对自己蛮好,虽不知二人是否真的是夫妻,直接叫名未免太过生疏,苏漾原本打算喊他允渐的,可谢执好像预料到般,说往日她不叫他的字,通常会喊他“三郎”或者“夫君”。


    三郎?


    她还是喊夫君吧。


    谢执拉了拉女子狐裘的毛领,却没看向苏漾眼睛,视线聚在额头的白纱布,“扬州离夏荷郡不远,漾儿睡一觉就到了。”


    “可是我不困哎,那夫君可以给我讲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谢执被代入回忆,黑眸泛着柔和的光,“我们是在京郊灵谷寺认识的,那时漾儿还小,是来京城走访亲戚的,我是去供奉家母长明灯的,出来就见漾儿站在院里的那棵梨花树下。”


    谢执直视苏漾的水眸,“我一眼就确定漾儿是此生相携伴老之人。”


    苏漾在男人温柔的目光下手忙脚乱,坐立不安,“只一眼怎么能确定什么呢 ,你在骗我对不对?”


    “何来骗人之说,命定之人就是一眼便可沦陷的。”


    “那之后呢?我们怎么在一起的?”


    “后来我就托青翳去给你送书信表达情意,我们相处几日都觉得互相性格和洽,很快就结亲了。”


    苏漾:“什么!?进展这么快的吗?这太着急了吧!”


    苏漾难以置信地扫视了面前坐姿端端正正的男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起来这么严肃冷静,一丝不苟的,竟是凭一眼就要递情书的毛头小子。


    苏漾觉得自己是比较保守的女子,哪怕遇见的男子多吸引她,她也是绝对干不成只见一面就递情书这事的。


    自己最后竟然也答应了和谢执在一起,苏漾朝谢执那边挪了挪,细细端详,虽说他长得蛮合自己心意,但也不至于色令智昏到相处几天就成婚吧。


    谢执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漾儿还是这般主动。”


    谢执张开怀抱就要把苏漾拥入怀中。


    苏漾本就挨近了谢执,这样来感觉二人鼻尖都要抵上了,急忙要躲。


    她很保守的嘛耶!


    慌乱中苏漾手扑腾着带翻了小桌上的茶杯。


    谢执反应过来,长手一捞就要接着,避免瓷片伤着面前女子。


    马车里一片宁静。


    杯子离地面半尺的距离被稳稳接住。


    谢执收回手蜷在一起,唇角也下意识紧绷。


    而苏漾拿着茶杯,身子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慢慢转头,“夫君,我是练过武功吗?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第69章 神仙眷侣


    一直在他怀里


    谢执从苏漾手里拿出茶杯, “漾儿之前每天早晨都——”


    苏漾手空了,还没等谢执说完,笑着拍手说:“我知道了,几年之后我身手更好了对不对, 我就知道, 我自小身体敏捷, 反应能力强, 在林里叉鱼捡柴速度快,准头好。”


    眼睛里也是亮晶晶的, 写满了小自豪与得意。


    苏漾说完就愣住了,刚才脑中闪过自己在篝火旁啃鱼的样子, 那时她十岁, 鱼肉刚烤好, 外皮酥脆,还有些烫, 咬开就冒着热气。


    伴着“慢点吃漾儿,不急”的话语回绕耳旁。


    是谁对自己说的?


    苏漾像敲核桃一样拍着脑袋,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谢执皱眉抓住女子拍打的双手,“漾儿身子自小轻捷, 小时候摸河抓鱼, 禾儿都比不上, 抓得鱼还大, 有七八斤左右。”


    苏漾脑中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禾儿小时候爱喊自己漾儿, 不喊自己阿姐。


    大抵是禾儿。


    谢执见女子情绪安定下来, 接着说:“后来我们成婚, 每天早晨我们都回去月台晨练, 漾儿还学会炼剑,泅水,身板也越来越康健了,开始在京郊见到时漾儿就和只猫样儿,换个环境身子就不适应,到京城整晚整晚睡不着。”


    苏漾被吸引了注意,“那最后我适应了吗?”


    谢执想起浅笑,“不适应,也有我的责任,那段时间属实有些忙碌,忽略漾儿了,还是漾儿身子受不住了,央着我陪着你睡,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职,之后每晚我们都没分开过,漾儿也渐渐习惯京城生活了,精神好多了。”


    苏漾脸爆红,小声呢喃:“不是我央着的……”


    这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可以承受的。


    谢执把僵直的苏漾拉入怀中,笑得很开怀,“不是漾儿求我,是我求漾儿的。”


    苏漾感受着男人衣襟下面笑得不断颤动的胸骨,鬼使神差说:“我记不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了,还有怎么相爱的了,你会伤心吗?”


    谢执停了笑,有些郑重其事地说:“漾儿只是…只是忘记了我们相爱的过程,难免不自在些,漾儿不必羞,夫妻本就一体,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课题,我的是负责爱着漾儿,让漾儿过上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日子,漾儿的课题就是陪在我身边,漾儿不记得,只要我记得就好,只要我爱着漾儿,漾儿开心快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哪怕不记得我,那也是我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执语气淡淡的,好似被抽离了“不甘”这种情绪,可说话间眉目流转着忧伤,一层薄雾般笼着周身,很快又覆到了苏漾身上。


    苏漾几欲开口,想说这对你不公平,但望见谢执任劳任怨的眼神又无立场说些什么,嗫嚅许久,只说了句,“我会想起来的。”


    谢执下巴压在女子肩上,手掌一下下抚着薄背。


    一下又一下。


    真的有不求回应的爱吗?


    谢执扪心自问。


    一定有。


    但他太自私了,他的爱本就不多,早已毫无保留地倾泻给苏漾。


    他的所有精力围绕天下苍生,望老有所终,壮有所用,五谷丰登,天下太平,这是一个帝王身处高位的责任,除此之外,就投给了苏漾。


    付出太多心血,若没有她向他输入些,只对他输入些,哪怕一点,一点就好,总是有的。


    倘若苏漾不愿施舍,无尽的输出,却没有一丝输入,秤杆歪斜,他就只能身躯连带血肉之下的灵魂被不甘吞噬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皮囊,宛如行尸走肉,连带着理智也不断枯竭。


    谢执知道苏漾害怕什么,因为愧疚所以害怕,这种心理是长期被忽视,打压造成的,也源于父母没有任何征兆,出发前一家和乐融融,却又突然消失,之后毫无过渡地迈入成年人的世界,哪怕当时她只有七岁。


    这是阻隔他俩的唯一障碍。


    谢执无法确定苏漾什么时候想起这些事情,他只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帮她找回那个在父母面前可以尽情撒娇,无忧无虑的漾儿。


    她本就可以在天下所有人面前趾高气昂,没有任何人敢置喙,真的做错什么也没什么好愧疚的,原因不在她,她只是太过纯善,又无力自保,这才无奈之下被利用罢了。


    *


    扬州没了周理这样善伪装的贪官,三年前上任的知府是朝中派来的翰林院编修,其中意思很明显,这是给你历练的机会,治理的好,就能过了这关考验,日后入内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上一班子落马,新官自是战战兢兢,十分的劲也要十五分使,如今扬州繁华胜往昔。


    苏漾就像是第一次进城的老农民,心里激动的紧,马车遮帘就没放下来过,眼珠子转来转去,时而小声发出惊呼。


    “要不要下去看看?”


    “马车停在路边可以吗?”


    “没关系,让青翳先驾着去人少的街,过会儿来接我们。”


    “好耶,我们现在就下去。”


    苏漾下去一会儿被摊子上的美食勾了胃口,一会儿又被小玩意吸引。


    “老板,这个老虎泥偶多少钱一个?”


    老板笑得眯着眼,“只要三个铜板。”又看见女子一旁跟着的谢执,“这款卖的最好,你看颜色造型多好看,娘子想买让你夫君给你买一个吧。”


    苏漾身上没有铜板,还没试着开口。


    谢执递过去银两,“来两个,不用找了。”


    老板“受宠若惊”地接过,“公子真疼爱这位小娘子,祝二位夫妻恩爱,长长久久,早生贵子!”


    “嗯。”


    谢执拿过两个小玩偶,“漾儿怎么不拿着玩。”


    苏漾这才拉着谢执离开小摊,顶着红扑扑的脸颊说:“怎么要两个,而且两个六个铜板,给一锭银子也太多了。”


    苏漾目前虽只有十二年的记忆,但她知道,一锭银子够他们一家四口几个月的吃喝了。


    谢执把玩偶放在苏漾手上,“既喜欢多买一个也无妨,还有老板的祝福我很喜欢。”


    苏漾劝自己多遍,“漂亮话而已,不必当真”,此刻在谢执期许的眼神中碎裂。


    老板怎么看出谢执是他夫君的?


    生意人的敏锐吧。


    “我想吃一个糖葫芦可以吗?”


    苏漾以为谢执会答应的,可许久都没应声。


    谢执沉默了,像在犹豫着什么。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回家我让下人给你做好吗?”


    苏漾以为是谢执带的钱不够了,乖乖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鸳鸯桥上,现下是白天,但桥下花船鳞次栉比,沿岸叫卖声不绝,可窥见晚上的繁华。


    桥上人来人往,谢执把苏漾护在怀中,往前行着。


    “这位公子请留步。”


    谢执闻声转过身去,见来人是个寻常男子,手中拿着副卷轴。


    桥上人太多,谢执急着下去,被喊住有些不耐,但出于礼貌还是停下,问道:“请问有何事?”


    这位男子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向对面二人作了揖,“小生是个不入流的画师,冒昧打扰是觉得与二位有缘。”


    画师把卷轴打开,“三年前见火树银花,二位星空相拥,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当即画下这副作品,万万没想到三年后还能遇见,这般有缘,这才冒昧打扰,望二位收下拙作。”


    苏漾从怀中探出头来,看见画面中相拥的男女,这位画师很是谦卑,画技明明很不错,惟妙惟肖,一眼就能认出是苏漾和谢执本人无疑。


    苏漾突然明白为何刚才的摊主认定二人是夫妻了。


    她一直在谢执怀里的呀。


    *


    回去路上,苏漾正在玩小老虎的尾巴,谢执冷不丁突然开口,“我幼时贪嘴,第一次买了街边小摊上的糕点,半夜腹痛不止,从此再也不碰外面的食物。”


    苏漾意识到谢执是在解释方才为何不给她买糖葫芦。


    前面驾车的青翳停了后疑惑,他从小跟着陛下一起长大,怎的他不记得有这事呢?


    青翳当然不记得,那时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有母妃亲手做的糕点,或是从宫外带来的小食,小孩本就爱炫耀来证明自己很受宠,加上母亲暗地里对谢执母子的不满,就带着精致的糕点来挖苦谢执没母亲疼。


    那时谢执年幼,孩子心性,就自己动身到宫外买了几块糕点,一口气全吃完了,没想到夜半腹痛难忍,冷汗潸潸,可他不想被人知道,硬生生挨了过去,从此再也不吃外面食物。


    也不再计较他人挖苦讽刺。


    毕竟那是事实,没有就是没有,若再往心里去,也只是再受一遍刀剑穿胃之苦。


    *


    到了疏影园,谢执牵着苏漾的手下去,边走边说:“这就是我们在扬州的院子。”


    苏漾更是一进门就呆住了,怎么家里还有小瀑布。


    越往里走,越开眼界,家里也有桥的吗?还有一条小河?!


    梅林不复冬日的盛况,但也别有一番趣味,叶子绿油油的挂在梢头。


    谢执带着苏漾走到最繁茂的梅树前,入眼可见有两个挂牌被红绳串起,在风中摇摆。


    谢执庆幸自己当时系的比较紧,几年过去只是绳子和木牌颜色有些褪去。


    苏漾看着上面写着“所愿皆成真”,背面应该就写着二人许下的愿语,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疾手快摘下这两个吊牌,又快速扫一眼,拿走自己的,把另一个递给谢执。


    苏漾眼神飘忽道:“许下的愿不能被别人看见的,被其他人看过,就不能被老天爷看见了,否则就不灵了,所以我们都只看自个儿的哦。”


    谢执没指出这个现编的谎言,只是握着手中木牌,微笑道:“听你的。”


    苏漾勉强露出个笑容,看着木牌上熟悉的字,这就是自己写的无疑,毕竟自己自从学会写字起字体就常年不变,原地踏步。


    看来谢执说的都是真的,二人之前就是恩爱无比,神仙眷侣。


    【作者有话说】


    今天陪我妈去买年货,超市好多人啊


    第70章 爹娘


    姐弟见面


    苏禾是被快马带到疏影园的。


    苏禾一路嚷嚷着“还我姐姐!狗皇帝拐跑良家妇女!”


    侍卫接他时已经告知, 皇后娘娘已经被皇帝接走了。


    他们几人急得团团转,谢执一句轻飘飘的“接走了”就妄想揭过?


    苏禾听了这话更加来气,当即骂得更加来劲,迎接他的是高壮侍卫不由分说的扛起, 和骏马只管往前冲的颠簸。


    谢执早有预料, 命侍卫领着苏禾从后门进入, 免得惊到主厅的苏漾。


    苏禾进园子后噤了声, 暗中观察着,眼珠咕噜噜地转, 谢执一定在这,那漾儿肯定也被藏在里面。


    “漾儿, 漾儿——”


    侍卫们被叮嘱不能打搅到皇后, 赶忙捂住苏禾的嘴。


    苏禾被代入后院的东厢房, 谢执在里背身而立,不知等了多久。


    “陛下, 人带到了。”


    谢执转过身去。


    谢执比苏禾高些,一身玄色衣袍,头戴玉冠,背手而立, 淡漠地凝着苏禾, 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帝王威严倾泻无余。


    相比之下, 苏禾便有些凌乱了,衣袍在奔波下有些不整, 发丝从冠中跑出, 尽管经常听到谢执名字, 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但苏禾不带怕的, 上前几步说:“漾儿呢?你把漾儿藏哪去了?”


    谢执见这张熟悉的脸,下意识收敛锐利,“漾儿就在主屋。”


    苏禾听见就要推门跑出去寻。


    外面御麟军随开门声将出来人团团包围,各个警惕的模样,好似苏禾敢多动就要动手。


    苏禾:……


    小碎步回屋中/


    气势上不能输,苏禾梗直身子:“我要见我姐姐!”


    “可以,带你来就是让你阿姐放心的。”


    苏禾阴恻恻开口:“你把阿姐放了就是安她心了。”


    谢执倒没计较:“一会儿见漾儿不可多说,顺着她来就好。”


    苏禾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不可多说啊?你对我姐做了什么让你心虚的事?”


    “漾儿前日碰上头,脑部淤血导致失忆,目前只有十二岁的记忆,你若多说,会有风险让她记忆错乱,医师建议等她自然想起。”


    “目前她只知我们成婚,天门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她,父母去世的情况我也瞒下了,怕她承受不了。”


    “所以漾儿和我是恩爱夫妻,没有藏起来这说。”


    谢执强调了“恩爱”这两字。


    谢执望向苏禾,目光凌厉,“漾儿如今过得很开怀,我会给她寻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条件,金枝玉露照料她,若你和漾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仅她不开心,朕还会立刻把她带回宫中,御麟军层层把守,你们相见她一面也只能在梦中。”


    *


    苏漾刚吃过晚饭,有鲥鱼,蟹黄包,粳米粥,都很好吃,她之前都没见过。


    可是在用蟹黄包的时候她下意识先咬了个小口,让热汤放出来一点,看来她是吃过的。


    苏漾用过饭就百无聊赖倚在美人靠上,数着窗边的茉莉花瓣。


    她觉得自己就是飘落下来的花瓣,无枝可依,也不知飘向何处,失去记忆让她缺乏安全感,整个人颇有些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的感觉。


    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漾以为是谢执回来了。


    “漾儿!”


    是禾儿的声音!


    苏漾连忙起身,趿上鞋穿过山水屏风往门口奔,“禾儿,禾儿!”


    姐弟俩抱在了一起。


    身后谢执听得直皱眉。


    苏漾和弟弟分开,扶着他胳膊问:“爹爹和娘亲呢?他们还在姑苏吗?”


    苏禾顿了下说:“对,爹娘在家。”


    苏禾注意到苏漾头上的小包,“阿姐伤口现在还痛吗?”


    说着手就要摸上那绷带。


    谢执这时上前,走到苏漾身边,不动声色拉走苏漾,“弟弟今日怎么快傍晚才来,昨日早上就派人通知你了,你阿姐前几日碰到头了,受伤后想你想得紧。”


    苏禾嘴角抽动,他能说自己是毫无预料被架上马颠了一两个时辰吗?


    “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姐夫。”


    这声姐夫可以算上咬牙切齿了。


    “禾儿进屋坐着好好聊聊。”


    苏漾附和道:“嗯嗯对,禾儿快,我们进屋说。”


    苏漾想过去拉苏禾进去,动了动身子却没挣脱,扭头瞅谢执,想让他放开她的胳膊。


    二人身高有差距,谢执直直往前看,像是没瞅见苏漾的请求。


    谢执笑道:“禾儿进去坐。”


    三人围在桌边,苏漾正要坐到苏禾旁边的椅子上,被谢执大手一捞,就坐在他有力的大腿上。


    苏漾已经认定二人的确是对恩爱夫妻无疑 ,那股不自在也消了下去,“夫君把我放下来吧。”


    又拍了拍谢执手臂,“夫君。”


    苏禾想翻白眼,“姐姐要下来就让她下来吧。”


    谢执胳膊松开,拉过来一个椅子,“来,漾儿坐我旁边。”


    苏漾坐上去,给苏禾和谢执各倒了杯茶水,“禾儿最近是在家吗?都干些什么?”


    “我和一些同乡在夏荷郡开了个书店,生意还不错,姐你放心,你和姐夫在京城,山高路远的,我离爹娘近,平时照顾着也方便。”


    苏禾提起父母觉得很久远甚至是模糊,那年他四岁,很多关于家的记忆都是漾儿给他讲的。


    阿姐会给他说爹娘很爱他们,爹爹是木匠,家里没钱给年幼的他们买小玩意,爹爹就会亲自给他们做各种木偶。


    娘亲会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每天晚上就带着他俩在家门口提着盏小吊灯等外出卖桌子椅子的父亲归家,一家四口,不富裕但满足。


    漾儿每天都会给他讲关于家的回忆,重复地讲,来来回回讲。


    苏禾无法面对苏漾天真的眼神说爹娘在她七岁,弟弟四岁那年清晨出门就再也没回来。


    善意的谎言不知能维持多久,但晚一些吧,再晚一些吧。


    苏漾笑着说:“我很想爹娘,这几天我俩还有你姐夫我们去看望下父母吧。”


    “刚才我吃了鲥鱼,你姐夫给我讲五月鱼肉正是鲜美,还有蟹黄包,特别好吃,到时候我们带些给爹娘也尝尝……”


    苏漾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要给爹娘带什么,她又吃了什么好吃的这几天。


    苏禾眼前有些模糊,拿起茶水一饮而尽平复情绪,“行,好,到时候我们一起。”


    谢执拉着苏漾的手,“我们先在扬州住几天把头上的伤养好,要不去姑苏爹娘看见又要担心,这几天弟弟就住在疏影园陪着漾儿好不好。”


    苏漾摸着自己头上小包,“对唉,早知道前几天不出门去赏荷了,那天运气不好,马车出了事故。”


    这当然是谢执告诉苏漾的。


    谢执抚着苏漾细细的手指,“不怪漾儿,是我没安排好,这才让漾儿受了伤。”


    苏禾心想:“当然怪你,是你贪心,劫走了我姐姐。”


    苏漾问:“禾儿住在这,书铺那边怎么办,不需去张罗吗?”


    “那边没事,雇的有下人,少我一个照常运行,何况你弟弟我是管理层,去店里也只是监督监督,不干细活的,自是去不去都行。”


    苏漾笑说:“禾儿可真厉害,都成大老板了。”


    “不,是漾儿厉害。”


    “你开的店我厉害什么啊?姐姐夸你别谦虚啊,实力不允许低调。”


    苏漾还想和苏禾说些什么。


    这时谢执说:“禾儿也是风尘仆仆,如今晚上了,若是饥饿,姐夫吩咐下去备宴。”


    “哎呀,只顾聊天了,也没问你吃饭没。“毕竟是傍晚,苏漾下意识忽略用饭这事,心里想还是谢执细心。


    苏禾道:“路上吃的有干粮,现下天色已晚,不必再麻烦了。”


    谢执看向苏漾,“赶路艰辛,先让禾儿沐浴休息,房间我吩咐青翳安排好了,明日再聊,漾儿看怎样?”


    “对,禾儿先回房休息吧。”


    苏漾起身要送苏禾到厢房,谢执和苏禾都把她拦下。


    “漾儿身上也有小伤,不便动身,我去送弟弟,再看看房里东西备的是否妥当。”


    “对,阿姐先休息吧,姐夫一人送就行了。”


    苏漾也没再坚持,“那你们两个去吧,有什么东西不全不满意给你姐夫说,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嗯嗯好。”


    两男人一出去,脸上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神色不约而同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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