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更+二更


    方燚的工作遇到了危机, 黄俊杰想要吸纳香港人注资,他想跟香港人合作之后一定能飞黄腾达,另一方面他觉得给方燚的提成实在太多,等厂子迅速发展后方燚会分走不少, 他不乐意, 于是要过河拆桥。


    典型的能共苦不能同甘。


    其实他之前的思路是对的, 把方燚请来就相当于请了个财神爷。可厂子效益好了,他就开始膨胀,忽视优质产品畅销带来收益, 而是归功于他自己的经营。


    他觉得方燚分走的实在太多, 多到他舍不得的地步。


    当初请个工程师的话, 说不定给三四万就够了。


    秋蔓不停撺掇他, 在加上香江商人的诱惑,黄俊杰急于清理最大的功臣。


    好在他们之前签有协议, 按照协议, 他要给方燚三十万的提成,在港商的投资跟巨大收益预期面前, 这个数字微不足道, 他很痛快的支付方燚一笔巨款, 两人合作到此为止。


    方燚庆幸芝麻分选机并未在工厂立项, 也未试制, 思路跟图纸仍然属于他自己。


    他甚至认为港商有问题,可黄俊杰不听他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及时抽身也是好事儿。


    他不觉得分道扬镳是啥坏事,只要他能拿到按合同约定该拿的钱就行。


    黄俊杰并未找茬苛扣,这点做得不错。


    也可能是因为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急于跟方燚切割吧。


    跟黄俊杰闹掰后,手握一笔巨款,他最想开农机厂生产粮食分选机,可是不想弄小作坊,想开正式工厂,他手头的四十万根本就不够。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反而担心没有工作成了无业游民,季呦会看不起他。手握四十万巨款,已经算是个有钱人,周围的人在经济收入上都比不上他,可面对季呦,他还是有种微妙的自卑,不想让季呦知道他无业,无所事事。


    他不需要季呦的安慰,比如没有工作就先休息一段时间等等,那样会让他觉得没有尊严。


    季呦是世界上最好的播音员,他要当个大老板才能跟季呦势均力敌。


    他对自己的事业有规划,有想法,开不了农机厂,他就想先开汽车修理厂,他预计汽修厂在未来一定是蓬勃发展的行业,在部队,他的汽车维修水平如果说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刚好是他热爱的老本行。


    这些天他根本没跟季呦透露一二,像上下班一样正常作息,鼓捣他的汽修厂,选址,拾掇修理车间,采购机器设备,到各单位做宣传。


    季呦并不知道方燚在搞汽修厂,直到霍艳红找她。


    两人说不上多熟,可是一起“捉奸”过,季呦既提醒了她又帮她维持住了自尊,霍艳红对季呦非常信任,再加上方燚离职,霍艳红更把季呦当自己人。


    跟港商合作后,黄俊杰预计自己要飞黄腾达走上人生巅峰,在此之前,除了清退功臣,黄俊杰还要跟自己媳妇清算。


    霍艳红不是哭哭啼啼的怨妇,她独立,有思想有主见,很快同意离婚,不过还是很伤感:“等离了婚,老黄肯定会跟那个狐狸精结婚,我看那狐狸精就不像啥好人,说不定会把他的财产都掏空。”


    季呦提醒她说:“你得多跟他要点钱,能要多少就尽量要,保证你跟孩子的生活,你有能力,你带着孩子未必生活得比他们差。”


    她觉得霍艳红的状态不错,没有自怨自艾,理智,冷静。


    霍艳红笑道:“那当然,我在银行上班,这些我都懂,我得让他出点血,不会亏待了自己。


    黄俊杰就是个土老板,没啥脑子,连方燚这样的技术人才都容不下,他光想着得到香江老板注资就能把厂子做大做强,可没想着离了技术人才的损失。方燚现在自己开修理厂当老板也挺好的。”


    季呦:“……”


    啥时候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开修理厂?方燚还真是守口如瓶。


    ——


    傍晚等方燚回家,季呦正抱着娃在等他,他摇了摇车铃铛,小禾立刻伸出小手让他抱。


    方燚觉得这个画面温馨美好,在他的期待中,就有妻儿等着他下班回家,他赶紧把自行车支好,把小禾接过来,边说:“我洗过手,很干净。”


    方燚伸手按他小鼻尖,问道:“今天乖吗?”


    小禾笑得呲出几颗小白牙,他不会回答,只会喊爸。


    两人并排往正房的方向走,季呦尽量用随意的语气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方燚偏头看她,在心中迅速评估季呦是否知道他开修理厂的事儿,评估的结果是他决定装傻。


    “很顺利。”他沉声说。


    季呦瞄了他一眼,没再开腔。


    既然他不肯说,那就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好了。


    周日一大早,方燚的汽修厂就来了位开着卡车的顾客,一进院把车停好,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询问:“这车的轴瓦坏了,凑合着开到这儿,你这有配套的轴瓦吗?”


    方燚看向那辆解放牌卡车,说:“只有跃进牌汽车的轴瓦,尺寸大了。”


    司机垂头丧气地说:“我跑了俩地方都没配套的轴瓦,咋办,不知道啥时候车就要趴窝,跑在路上也不安全啊,我这儿心惊胆战的。”


    方燚不慌不忙地说:“我可以把大轴瓦修整一下,改成合适的尺寸。”


    司机突然看到了希望,大喜,连忙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来,确认道:“师傅,真行吗,打磨后能完成配套吗?”


    方燚肯定点头:“可以,能配得上,正常使用。”


    司机紧锁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那可太好了,那你就给我修吧。”


    上午十点来钟,季呦带着小禾坐上公共汽车,转了一趟车,又有了一段路,才在国道旁找到方燚的汽修厂。


    在她的想象中,汽修厂就是不大的门脸,可没想到方燚的汽修厂规模很大,是由废弃工厂改建的,空地上还停着几辆待修的卡车。


    有人跟她打招呼:“表嫂,你咋来了,是找表兄吧。”


    季呦定睛一看,是方燚大姨张玉兰的二儿子全辉,一身修理工的打扮,看来是在这儿上班。


    “今天不上班,我到这儿来看看,你在这儿管修车吗?”季呦问。


    全辉从驾驶舱里跳出来,说:“原来单位效益不好,多亏表兄开了修理厂,我在技校学过修车,跟表兄的水平比不了,还得多跟他学,表兄修车水平高,适合开修车厂,你看这些车都是到这儿来修的。”


    重生后,季呦简单粗暴地把亲戚分成两类,觊觎她的财产跟方燚遗产的,是坏人,另一波人当然是没有觊觎的,自然是好人。


    全辉被她归入好人行列,好人在方燚手底下干活,她没意见,坏人的话就不行。


    “你表兄呢?”季呦问。


    全辉朝远处一指,说:“表兄在修那辆车。”


    季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哪儿有方燚的身影,不过她很快看到方燚那熟悉的身躯从底盘下流畅地滑了出来,男人站起来,舒展手臂,顺手拿起了一把扳手。


    全辉本来想喊,可季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便不再说话,又爬回了驾驶室。


    不过他有点担心,表兄开修理厂的事儿还没跟表嫂说,可表嫂找上门了,他们不会吵起来吧。


    季呦远远地朝方燚看过去。


    一身劳动布的沾了机油的工服被方燚穿得很挺括,汗水从他的额角沁出,濡湿了额发,他双眸明亮,异常专注,很快又滑入车底,稳定有力的敲击声很快响起。


    季呦想,修理工居然可以这么帅。


    放下方燚的偏见,这个修理工非常有魅力,他深色的皮肤,小臂上利落的线条,紧窄有力的腰身,甚至衣服上沾着的机油,都让他有种健硕的、野性的、粗犷的美。


    这种美是奶油小声绝对不可能有的,季呦已经基本上放弃了对小白脸的审美。


    再次从车底滑出,方燚终于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很意外地看到季呦正抱着孩子看他。


    突然见到妻儿,他立刻涌起惊喜的情绪,同时又有被抓包的慌乱。


    方燚大步流星地奔过来,边问:“你们怎么来了,总是抱着孩子累了吧,可是我身上脏。”


    小禾是个好奇宝宝,到了新环境他就要到处张望,此时正在修车的修理工明显比爸爸更有趣,他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季呦笑吟吟地问:“怎么不告诉我你开了修理厂?这事儿还要瞒着吗?”


    方燚很快找好理由,说:“不想让你担心,想等修理厂稳定了再告诉你,晚上我跟你细说。”


    这是实话,还有一重考虑是担心季呦看不上他,觉得他只会干体力劳动,没文化太低端。


    另外他只想让季呦看到他的成果,不想让她看建修理厂的过程有多难。


    其实,夫妻俩都有这个特点,不愿意把艰难的一面让别人看到,哪怕是对另一半,这也说明他们之间有隔阂。


    他用手掸了掸沾着机油的工服:“又让你看到我这个修理工,你不会认为我只会干体力劳动吧。”


    季呦笑出声来:“开修理厂挺好的,刚好你擅长,你干什么我都支持。”


    方燚专注地打量她,他想季呦其实通情达理,并没有指责他隐瞒,还说支持他。


    她的娇蛮任性只是表象。


    他的内心被细细密密的感动充盈,想不到他们的夫妻关系也可以这么和谐。


    “让全辉修车,我去洗手换衣服,咱们回家吃饭。”方燚说。


    季呦忙说:“不用,你把这辆车先修完再说,你看小禾爱看,我们站远点。”


    方燚点头说:“行,那你们等我,去接待室吧,坐一会儿。”


    等车修好,明明支付了两百元巨款,可大车司机可眉开眼笑,千恩万谢,愉快地把车启动。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师傅,你这修车水平真不错,我是运输队的,回去跟我们经理说,以后都来你这儿修车。”


    从司机的反应,就能看出方燚的修车水平有多高超。


    方燚洗了手,换上干净的衣裳,把小禾接过去,还带着妻儿参观了维修厂房,季呦没想到有各种各样的机器,便问:“这些机器看起来不是修车用的,是加工零件用的,你还需要加工零件?”


    方燚点头:“有时候零件坏了,我这儿又没有库存,就需要加工。”


    “你还会加工零件?有点厉害。”季呦问。


    方燚瞅了她一眼,季呦一直这样,跟他不熟,对他不了解,跟她说过什么她都会忘,他说:“对,能加工简单的零件。”


    参观完修车厂,方燚招呼全辉:“去我家吃饭吧,让你二姨多炒个菜。”


    全辉没想到这两口子不仅没吵,看着还挺融洽,也算是松了口气,忙说:“不了,我回家吃,我妈做了我的饭。”


    下午,季呦特意往百货大楼跑了一趟,给方燚买了条牛仔裤,等吃过晚饭,便把牛仔裤拿给他。


    “给你修车的时候穿。”季呦说。


    媳妇主动给他买衣裳,这让方燚窃喜,不过在衣着方面,他非常保守,把牛仔裤抓在手里,说:“这是社会青年穿的吧。”


    季呦说:“你没看大街上那么多人穿啊,禁脏,结实,修车的时候穿刚好。”


    方燚勉强去试了衣服,刚好合适,他边系皮带边说:“不如劳动布的衣服穿着舒服。”


    季呦满意地打量着方燚的大长腿,笑盈盈地说:“可是穿牛仔裤修车更帅,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修理工。”


    方燚:“……”


    修理工干得是粗活,又弄得浑身脏,能有魅力么?


    媳妇逗他玩儿?


    她踮起脚,贴近方燚,在他耳边轻声说:“咱们以后可以修理工PLAY。”


    方燚觉得她的气息轻柔,带着馨香,耳垂立刻红得像沁血,手足无措地询问:“啥意思?还有你之前说过西装PLAY。”


    季呦不给他解释,一扭身,掀门帘子出去,去东屋看宝宝,见宝宝睡得正香,想起什么,又回了西屋,问方燚:“芝麻分选机没法试制了吧。”


    方燚已经坐在桌边鼓捣他那些图纸,点头:“对,好在图纸在我手里,跟老黄的厂子无关,只不过要暂时搁置。”


    他其实有点急,按他的思路一定能生产出各种粮食分选机,可现在没机会做,农机产品的更新换代速度特别快,他这儿停滞不前,别人就有可能设计出同样好用的机器。


    可是要把设计图卖给别的农机厂,又不能最大程度的变现,他不乐意。


    不过他不想把自己的忧虑给季呦说。


    “是不是有点遗憾,我看你前段时间特别想把机器试制出来。”季呦说。


    方燚的视线离开图纸,黑沉沉地朝季呦看过来,抿成直线的薄唇微动:“你说研发出受市场欢迎的芝麻分选机就能睡你!不能找你兑现,这才是最遗憾的。”


    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跟色.情毫无关系的表情,季呦突然梗住:“……”


    被她误解为老实木讷的男人居然说得这么直白!


    好像睡她是他研发芝麻分选机的驱动力。


    季呦不想太过遗憾,很大方地提议:“要不,你可以亲我一下。”


    方燚太意外了,黑眸中好像有星辰亮起,整个世界都突然明亮起来,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站到季呦面前,长臂一伸,把她揽到怀里。


    方燚把这看做是季呦对他的安慰,可能是觉得他被人从农机厂踢出来过得不好,又当上了修理工,开维修厂没啥前途吧。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落到季呦光洁的额头上,小心地,试探性的,生怕季呦会突然拒绝似得,见她没有躲闪,自然要得寸进尺,手臂移了位置,一手手臂束缚住她的腰,一只大手扣住季呦的后脑勺,完全把她禁锢在身体跟手臂组成的狭窄空间内,找到她的嘴唇,毫不迟疑地亲了上去。


    开始只是轻轻触碰,感受到馨香跟柔软之后便生硬地撬开季呦的口唇,强硬地封住,探索,索取,不给她嘴里发出拒绝的声音机会。


    方燚只有一个念头,珍惜机会!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呢。


    光是站着亲吻还不够,他直接把季呦打横抱起,走进卧室,放平到床上,然后迅速欺身压了上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又迅速,在季呦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从外屋的桌旁转移到了床上。


    他灼热的身体发狠一样压着她,粗糙的大手捧着她的脸,嘴唇再一次跟她纠缠。


    男人强健的、粗犷的、野性的身体散发着强大的男性魅力,季呦丝毫动弹不得,被他亲得浑身瘫软,没有力气抗拒,好像并不排斥跟他亲密,嘴上说着不要,身体有点喜欢。


    在怀孕前也是这样的吧。


    方燚想要侵占她,攥着季呦的衣摆,指骨已经触到那片柔滑的肌肤,可他不想让季呦认为他总想着那种事,不想让季呦知道他坚硬得难受,还怕一不留神会强行跟季呦索取更多,不得不艰难地跟她分开,翻身平躺到她身侧。


    身边男人克制的、压抑的呼吸犹在耳畔,季呦只有一个念头,她被一只欲念很强的狗给啃了!


    她踢方燚的小腿,嘟囔着:“我让你亲一下,可你啃了我好一会儿,你是狗吗?”


    方燚沉默地平复着呼吸,闷声说:“我是狗。”


    季呦:“……”


    拉了被子盖子脸上,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我不想看见狗。”


    她不想跟他对视,不想让方燚知道她被亲得很舒服。


    方燚坐直身体,怕她闷着伸出长臂拉开被子,迅速下床,朝门外走去,走向洗澡间。


    ——


    电台打算赶个时髦,学习别的电台组织播音员听众见面会,当然不是所有播音员都参加,而是选听众喜欢的播音员参加活动。


    最重要的节目就是新闻节目,当然要选播新闻的播音员参加,比如王播音员,另外还要选像“信中情”这样广受听众欢迎喜爱的节目的主持人参加。


    罗东平觉得很意外,问道:“我也要去吗,”


    何组长说:“没错,你去。”


    他高兴坏了,眉开眼笑地跟季呦说:“你看,这就是我跟你学习的成果。”


    季呦无语了几秒,真不必如此。


    何组长特意点名:“季呦,你一定要参加,‘信中情’可是咱们台最受欢迎的节目。”


    季呦应答了一声:“好。”


    她可不像别的播音员那样想露脸,想跟听众互动,其实特别犯怵参加需要跟听众接触的活动。


    第42章 一更+二更


    原小说里她的性格就是奇葩、极品, 可能她的初始设定就是这样的,她对自己也有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性格拧巴,不招人喜欢。


    可她通过“信中情”节目塑造出来的形象好像是个知心姐姐, 善解人意, 心中充满爱, 给听众带来温暖的陪伴,可要是到了听众见面会现场,听众发现这个主持人跟他们想象中的形象不符, 别说一点亲和力都没有, 还骄矜、任性、不会聊天, 那就麻烦了。


    本来很喜欢她的节目, 结果见到本人好感全无,季呦倒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可她担心会影响节目, 担心节目收听率,甚至节目被听众抛弃。


    偏偏台里第一次搞听众见面会, 对这次活动格外重视。


    找何组长无果, 季呦直接跑去找高副台长说她不想参加。


    她不能说自己人缘不好, 不招人喜欢, 只能说:“高台长, 其实我觉得我这个节目让听众保持对主持人的想象更好,还是跟听众有点距离,距离产生美, 听众想象出来的一定是好的形象,我怕我去了现场会破坏他们的想象。”


    高副台长非常诧异:“季呦,你的个人形象比听众想象出来得会更好吧, 你这外形条件在咱们台里也是最好的,要说咱们台里最能拿得出手的播音员,肯定是你。你要去,整个见面会还要靠你撑场面。”


    季呦只能实话实说:“高台长,形象是一方面,我还担心言语、谈吐、气质不符合听众期待。”


    高副台长根本就理解不了季呦在担心什么,说:“你这不是挺好的嘛,听众还能有啥期待?”


    季呦不能再往下说,再说估计任何人都会认为她矫情,跟高副台长交涉无果,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参加。


    她上班的时候不把这种畏难情绪表现出来,可在方燚面前就没必要掩饰,方燚问她时,她说:“我从来都不招人喜欢,所有人都讨厌我,我怕听众也讨厌我。”


    方燚怀里抱着小崽,视线落在季呦姣好的精致的脸上。


    很难想象季呦也有犯怵的事情。


    季呦对自己的这种清醒认识真让人心疼,又有点心酸。


    她并不是那种蛮横、蛮不讲理、自以为是的人。


    他温声开口:“可是你跟同事交流挺好的。”


    季呦抿了抿唇,说:“那是我掌握一定的跟人交流的技巧,可听众见面会不一样,人多。”


    方燚实在想不到季呦会有这种困扰,耐心给她分析:“说不定你现在挺招人喜欢的呢,季呦,人都是会变的,现在的你跟以前不太一样。”


    季呦睁大眼睛,纤长的睫毛闪了又闪:“你是说我原来很招人讨厌 ,啊,真是这样的?”


    方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赶紧否认:“不,你从来都不招人讨厌,是不是,小禾。”


    小禾根本就听不懂爸妈在聊什么,只会扬着小手让季呦抱:“妈,妈。”


    季呦把小禾接过来,手指蹭蹭她的小脸,小禾立刻笑得呲出几颗小白牙,季呦说:“听众见面会那天是周日,你也去,就装作是听众。”


    方燚的内心顿时被细细密密的感觉包围,季呦觉得麻烦的工作都要他陪着,其实季呦很需要他,依赖她,可能她自己并未发现。


    他很快答应:“好,我去,我本来就是忠实听众,你要是觉得不会跟听众聊天,你就跟我聊,很快就能把见面会混过去。”


    他轻松的语气让季呦紧绷的情绪舒缓很多,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说好了,你陪着我。”


    有方燚陪着她,季呦会很有安全感,就像不管她的表现如何,总有人会宽容他,会纵容她,在他面前,她不用担心自己很差,而是能表现得更好。


    季呦在担心听众见面会,有人跟她想法基本一致,在背后蛐蛐,齐吁说:“真羡慕他们能去参加见面会的,去的都是咱们台的骨干。”


    薛晓晨很不爽,没资格参加见面会,她觉得被排除在优秀播音员之外,像是遭受了打击,可聊起这事儿时却不屑一顾:“有啥好的,像季呦这样的播音员又傲慢又清高,她没人缘没亲和力,去了只能有反效果,听众不喜欢她,就不喜欢这个节目,说不定‘信中情’会黄了呢。”


    齐吁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拍马屁说:“那我们就等着看笑话。”


    其实又傲慢能力又差了点的人是薛晓晨,她说:“对,我们就等着看季呦自毁长城,我们也去吧,看季呦有多尴尬。”


    齐吁犹犹豫豫地说:“可是电台没安排我们去。”


    薛晓晨觉得自己跟笨人很难交流,冷哼:“那我们也能去。”


    只是不能亮明播音员身份,有点憋屈而已。


    ——


    季呦很重视听众见面会,在自己的形象上也下了点功夫,衣服她就穿白衬衣,外面套件天蓝色的开衫,至于发型,梳了好几种发型都觉得太时髦,最后编了条麻花辫,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老款年轻人,才勉强满意。


    现在编麻花辫的人已经很少,方燚觉得诧异,问:“怎么不留披肩发了。”


    季呦笑道:“梳麻花辫跟那些大妈大姐更有共同语言吧。”


    方燚在个人形象方面毫无心得,看不出来区别,不管季呦的穿着打扮如何,他都觉得漂亮,不过季呦跟刚到临城时相比柔和了很多,可能她有了孩子,也可能是年纪见长少了锐气。


    骑车走到市工会礼堂附近,方燚把自行车寄存好,转身看到季呦嘴角上扬,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弧度,觉得好笑,便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说:“放松,不用紧绷着,你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


    季呦揉了揉僵硬的脸颊,无奈地说:“好吧,我不装了。”


    方燚觉得季呦其实很招人喜欢,她这么可爱能不招人喜欢吗,是否真的如此等见面会就能见分晓。


    薛晓晨跟齐吁也赶到了礼堂,前者志得意满,脑袋高高扬起:“等着吧,我给季呦准备了份大礼,她一定会原形毕露,见面会之后,信中情一定会江河日下。”


    齐吁非常期待:“真的吗,太好了,你可真聪明,脑子好使,我倒要看看季呦会有何回应。”


    到见面会的现场,季呦才知道她多虑了,她根本就不需要跟听众们扎堆聊天,就像之前农机厂家属院的大妈婶子们闲聊一样,她只要按照见面会的流程来就行。


    开始是播音员集体亮相,之后是挨个上场,轮到季呦上场时,她给大家点了首歌,事先准备好的明天会更好,现场气氛轻轻松松就热烈起来。


    当季呦发现听众们看她的眼神热情友好,她完全放松下来,自然的亲切的笑容漫上了她的脸颊。


    在听众发言环节,有人说在妈妈生病的时候,得到了季呦的安慰跟鼓励;有人说他奶奶听到为自己点的歌,热泪盈眶;有人说点歌给自己加油鼓劲,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季呦得到了自信,原来见到本人,听众们没有降低对她的评价,只会更喜欢她。


    她是个有能力得到别人喜欢的人。


    方燚无疑是最忠实的听众,他坐在最后一排,生怕季呦看不到他,坐得笔直。


    他完全放下心来,并且满心感动,现场气氛这么好,看吧,季呦毫无疑问是个招人喜欢的人。


    他还知道季呦的视线经常落到他身上,他是全场对季呦来说最特别的人。


    季呦很需要他,很依赖他,他能感觉得到,不知道季呦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季呦的这种依赖让他油然生出一种保护欲,他希望自己能强大一些,在季呦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可谁知道,见面会现场突然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有名观众发言问为什么他写了好几次信,却从来都没有被选中。


    “你们到底有啥样的选择标准,难道需要走后门吗,还是所谓的信件都是你们编的,假冒的?”


    语气中满是质疑、不满跟挑衅。


    这话一出,整个现场其乐融融的气氛都变了,变得安静甚至是低沉,所有的目光都向季呦聚集。


    负责组织活动的群工部的同事都变得紧张起来,有人小声问:“听众都是经过筛选的,怎么会有找事儿的混进来?”


    在他站起说话时,薛晓晨满脸得意,说:“这就是我给季呦准备的大礼,听她解释吧,她解释不好肯定要败坏人缘。”


    齐吁连忙拍马屁:“你这个主意可真好,肯定很多信没被挑中的听众很不满意,刚好挑起他们的不满情绪,你可真是太能拿捏人心了。”


    他们太自大了,季呦毕竟是多了上一世见过风浪的经验,并不慌张,很快组织好语言。


    她先说客观限制条件,电台的歌曲库并不一定有点播的歌曲,另外有些歌曲存在版权问题。


    再说听众来信的每一封信她们都很重视,全都看过,每封来信都有独特的故事,但她们选的是很多人经历过的,代表所有人心声的信件跟歌曲。


    季呦落落大方,语气平和而恳切,她的笑容明亮且有感染力,她整个人很有亲和力,轻松化解了这次刁难,等她说完,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持久的掌声。


    那名找事儿的听众只好灰溜溜的坐下。


    季呦暗暗松了口气,这些掌声说明她说服了所有听众。


    方燚把巴掌拍得最响,季呦还不是轻轻松松化解小麻烦,她最漂亮,最招人喜欢。


    远远的,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活动结束,季呦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跟方燚一块儿往外走,迅速坐上自行车后座,汇入人流。


    “你今天表现可真好。”方燚赞道。


    季呦嘴角扬起,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全场最忠实的听众的支持。”


    方燚顿时像被喂了一口蜜,把自行车蹬得轻快,说:“这样的活动对你来说其实很简单。”


    季呦点头:“嗯,以后再也不犯怵。”


    顺利完成重要工作,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现在有多轻松惬意。


    回到家,小禾在等他们,晃晃悠悠的往这边走,小脸乐开了花,张着小胳膊叫妈妈。


    方燚迅速支好自行车,故意迅速挡在季呦面前,弯腰舒展双臂去抱小禾。


    可是小禾垂下小胳膊,仰头看着方燚,嘟起粉嫩的嘴唇,抗议:“妈妈。”


    方燚无奈:“好吧。”


    他把小禾抱起,塞到季呦怀里,小家伙甚至松了口气,扯出笑脸,双臂搂着季呦的脖子,亲了又亲。


    “想妈妈了没有?给你买了蛋糕,吃蛋糕好吗?”季呦问。


    小家伙使劲点头。


    看到小家伙的笑脸,季呦的各种情绪一扫而空,眼里只剩下了这个小家伙。


    方燚赶紧去洗手,拿了两块蛋糕,一块儿给小禾,一块儿给季呦,又朝小禾伸出手说:“爸爸抱,让妈妈吃蛋糕。”


    小禾的小手抓着蛋糕,这回乖乖地让方燚抱,方燚满意得不得了,说:“大儿子真乖。”


    ——


    前面说过,三线厂解散,张桂兰这批职工既没有给办退休,也没给发补充,也没安置,张桂兰就先干了环卫工。


    季呦这段时间陪着她,回了几趟山沟,跟前工友们一块,去工厂的善后办公室跑了几趟,甚至他们一群人还去了趟机械工业局,周日,仍要往山沟里跑一趟。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方燚说。


    “你忙吧,用不着你跟着,我就当带小禾去郊游,他总闷在家里也不行。”季呦说。


    可是方燚觉得季呦带娃跑那么远不方便,哪怕是跟他老娘两个人,最近他的修理厂刚开业,业务量居然还不少,他忙得脱不开身,一旦能挤出时间,他还是想跟着一起去。


    “我明天不忙,没有要急着修的车。”方燚坚持说。


    而且他说的不是实情,其实他有点忙。


    季呦信了,说:“那行吧,你跟我们一去去。”


    周日一大早,季呦就开始收拾东西,要带小禾这小子出门有点麻烦,预防他尿裤子,要预备裤子,还要带够充足的水、糕点,再塞一卷卫生纸进背包,都是必备物品,就塞了一背包。


    三线厂解散后,已经没有来往班车,他们只能去车站坐去镇上的班车,到镇上要么走路,要么搭乘别的交通工具去工厂。


    他们人可真不少,有二三十个,都是在市里的原厂职工,汇聚起来人多力量大。


    到车站的时候前一辆车坐不下,他们就等下一辆车,等车一来,赶紧一拥而上去占座。


    明明座位足够,可张桂兰还是非要往前面挤,一上车就占了仨座位,等季呦他们仨慢吞吞地上车,大声招呼他们:“在这儿呢,坐前面省着晕车。”


    组织此次维权行动的人说:“这次,工厂必须得给咱们个说法,都跑了好几趟,总不能白跑。”


    “他们就是用拖字诀,拖到咱们没脾气就没人管了。不拿出解决方案咱们就不回来。”


    车厢里气氛很热烈,大家都憋着股儿劲,想要讨个说法。


    知道要去外面玩儿,小禾这家伙兴奋得很,可等到车一开动,晃晃悠悠的,他就跟要断电一样,开始进入睡眠模式。


    方燚人高马大地坐在座位上,座椅之间空隙不够,他的大长腿就显得有些憋屈,只能斜坐着,小禾被他抱在怀里,更显得小小的一团。


    有方燚这个老爹在,季呦就轻松了,也开始打瞌睡。


    车走到一半,窗外光秃秃的,到处都是收割完的庄稼,这时车辆突然猛地一顿,停了。


    季呦的身体猛地向前冲,要不是方燚伸出手拉住她,肯定要磕在前面椅背上,清醒后问:“车咋停了。”


    方燚另外一只手臂牢牢地护着怀里的小禾,绝对不会让小禾磕碰到,说:“车坏半路上了。”


    司机下车检查,之后嘟嘟囔囔地站在门口,说:“车子趴窝了,都先下来透口气吧,等我修车。”


    季呦赶紧招呼方燚下车,趁机舒活筋骨,坐这么长时间车,拘束在小空间里,腰酸背痛。


    这对小禾来说就是秋游,小家伙下车之后立刻清醒,周围的景物让他觉得新奇兴奋,脚一站地立刻兴奋地走来走去。


    他学走路算早的,十二个月就学会走路。


    可他走得并不稳,摇摇晃晃,方燚怕他摔倒磕到石头上,牵着他的小手,小家伙不乐意,使劲地想把他爹的手甩开。


    直到方燚给他捉了只蚂蚱,小孩的注意力才被吸引,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蹲在地上研究那只蚂蚱。


    小奶音里满是兴奋:“蚂蚂。”


    “不是蚂蚂,是蚂蚱。”


    “蚂蚂。”


    刚下车的时候,乘客还想着能舒活筋骨,可车一直都修不好,就不乐意了,带队的大声询问:“师傅,啥时候能把车修好,我们有大事儿,都急着呢。”


    “我们等着去三线厂,这不是耽误我们时间吗,眼看着都九点了,啥时候能修好?”


    刚开始的时候,司机并不急,觉得车很快就能修好,可当他往车下钻了两回,又是拧又是敲,别说没把车修好,连故障都没找到。


    乘客们又急得很,搞得司机出了一脑门子汗,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又回到驾驶座,试图把车打着,可车彻底熄了火,纹丝不动。


    司机没好气地跳下车,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们急有啥用啊,我比你们更急,修车不得花时间啊,哪能说马上就修好呢,只能说你们倒霉,赶上车坏半道上。”


    “你这车坏得真不是地方,刚好坏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里的,你让我们咋办,走着去镇上得俩钟头呢,再到厂里得中午了,人家去吃饭谁还管我们?”


    “师傅你到底会不会修车啊,不会修就找人啊。”有人提议。


    可司机觉得乘客在贬低他的修车水平,说:“我不会修你修啊,车坏在这种地儿能找谁啊,我要联系公司也得找到有电话机的地方。”


    司机真有点着急了,以前车坏报道上他总能很快修好,可这次压根就找不出故障,他只能再次带着工具钻进车底。


    等他再出来时,脸色都变了,说:“这辆车出了大毛病,修不好,你们着急的话就往镇上走吧。”


    乘客们更不乐意了,有人起哄:“修不了你早说啊,耽误我们这么长时间。”


    方燚仍然是个兢兢业业的带娃奶爸,这时候看了眼司机,气定神闲地开口:“我来试试。”


    第43章 一更+二更


    方燚的话一出口, 所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人都向他看过来,司机更是像看到了救星,忙说:“兄弟,你会修客车吗, 能修好吗?”


    方燚有十足的把握, 胸有成竹地说:“很简单。”


    司机赶紧抓住这个救命稻草, 说:“那你给看看,问题在哪儿。”


    季呦见他要修车,赶紧接管小禾, 牵着小禾的手挤在最前面。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方燚, 她知道方燚的连锁修车厂规模很大, 他的修车水平一定很高, 但具体了解不多,她想看方燚修车。


    “拿扳手、钳子来。”方燚气定神闲地说。


    这个年代的车爱坏, 修车又不方便, 司机在学习驾驶时都会学维修,车坏了自己就能修, 也会在车上准备各种工具备用。


    乘客们都在看着呢, 议论纷纷。


    “这不是桂兰的儿子吗, 他真能把车修好?”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他既然说简单, 就肯定能把车修好。”


    方燚朝季呦看了一眼,很明显,季呦在等着他修车。


    难得季呦对他感兴趣。


    方燚打开引擎盖, 拿钳子、扳手,又是敲,又是拧, 没过三两分钟,就把引擎盖重新盖好。


    司机忙问:“兄弟,咋了,引擎没问题吧,我看过了,没问题,修不了是吗?”


    方燚把工具交还到司机手里,拍拍手上的灰,说:“修好了。”


    司机瞪大眼睛:“就三刨两下的,这就好了?也没看你修啊。”


    “真好了,你打火试试?”方燚说。


    季呦抱着小禾观看了全程,心说这车修得也太简单了,她还以为会拆装不少零件,修得非常复杂呢。


    司机半信半疑,实在不信就这几下就能把车修好,可他还是上了车,迟疑着点火,没想到,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司机大喜,赶紧招呼乘客:“快上来吧,车修好了,咱们接着赶路。”


    俩人的修车水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不到车坏半路上的时候,能遇到这种高人。


    司机又跳下车,在人群中找到方燚,递了根烟过去,感激地说:“大兄弟,今儿多亏遇到你了,你修车的水平可真高。”


    烟具有社交属性,可方燚还是直接拒绝,说:“我不抽烟,不客气,举手之劳。”


    司机还想顺便取取经,虚心问道:“这车是哪儿坏了,我咋没看出来。”


    方燚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名片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我是专业修车的,国道边上的通途汽修厂就是我开的,有需要的话可以去找我。”


    季呦在旁边笑,她都不知道方燚印了名片,还挺有宣传意识。


    他还算不上大老板,已经初步有了小老板的气度。


    司机接过名片看了看,说:“原来是修车厂的老板,怪不得修车手艺这么好,我一定把你介绍给我们公司老板,让他上你们那儿修车去。”


    季呦抱着小禾跟方燚落在后面,季呦笑盈盈地说:“没想到你修车水平还挺高的。”


    方燚偏头看她,看出了她眼中真心实意的赞许,说:“你才知道啊,你真是不了解我。”


    其实方燚在车熄火时就靠听声音跟车辆的卡顿辨别除了故障,不过修车是人家司机的活儿,他不想太过主动。


    季呦哼了一声:“我其实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方燚觉得季呦的话中有深意,不过并未多想。


    他修车一方面是帮助这些想要去三线厂的人,一方面是给季呦看,他喜欢看季呦亮晶晶的崇拜的眼神。


    他要变得强大,让季呦崇拜他。


    “来,我抱着小禾。”方燚朝小家伙伸出手。


    小崽子好像怕妈妈累着似得,很配合地斜过小身体让爸爸抱。


    方燚单手抱着小禾,又伸出一只手臂牵季呦的手。


    三人上了车,坐好,听张桂兰在笑眯眯地炫耀:“我儿子是开修车厂的,他是大老板,修车水平能不高吗。”


    周围一片附和、赞美之声,什么你儿子这么有出息,这么年轻修车水平就怎么高,还能当老板之类的,听得张桂兰美滋滋。


    ——


    上午十一点钟,他们终于到达已经废弃的工厂。


    原来熙熙攘攘的人流,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早已不见,满墙的爬山虎还有因没人居住而格外破旧的房屋都说明现在这里的衰败荒凉。


    昔日的荣光不在,只有一些无处可去的人还坚守在这里,只是生活已经很不方便。


    又到了熟悉的工厂,可没有人感怀充满荣誉感的过去,直奔善后办公室,趁着还没下班,把人堵在办公室里。


    二十多个人把办公室挤了个满满登登。


    他们在屋里交涉,季呦就牵着小禾的小手到处走动参观废弃工厂。


    小禾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一直走在前面带路,不是季呦在遛娃,是娃在溜她。


    方燚可不愿意媳妇孩子在这么荒凉的地方走动,当然要陪着他们。


    他想起季呦来临城时,他们就在这家工厂居住,季呦要播早间新闻,但离得实在远,无法,只能先播别的节目。


    等他分到宿舍,他们才搬到城里。


    季呦陪他吃过很多苦,她骄矜,娇气,可从来没抱怨过。


    他以后再也不想让季呦吃苦。


    又跑了一次,这些未得到安置的工人的待遇问题终于有了眉目。


    等到十二点多,从办公室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张桂兰朝他们走过来,长长舒了口气,说:“终于给了说法。”


    有两种选择,一是每月能拿八十块退休金,二是拿一次性补偿,一万二千块。


    退休金明显比正常退休的工人低,但拖了这么长时间,工人们的预期已经降到很低,不管是退休金还是补偿款,落袋为安。


    来维护正当权益的工人们各个喜气洋洋。


    张桂兰算得很快,算出赔偿款相当于发十二三年的退休金,她犯了难,在两种解决方案中举棋不定,担心万一以后退休金要给停了咋办,不如一下拿一大笔钱痛快。


    而且,一万二千块是比巨款,轻松就能成为万元户,这搞得她头脑发胀。


    “季呦,你咋看?”张桂兰询问儿媳意见。


    她感觉出这个儿媳妇的好了,平时只觉得季呦矫情,可遇到事儿真上,带个娃很不方便,还愿意一直陪着她跑,比那些光动嘴皮子遇到事儿就不管的儿媳强多了。


    季呦是个真正关心她,又能干实事的人。


    季呦还给出主意,又出了点力,要不这事儿可能没这么快解决。


    从季呦的角度,她没出什么力,只不过工业局的干部听出她的声音,知道她是自己喜欢的播音员,态度好了很多并积极推动解决而已。


    她说:“选退休金更好,以后会有长久的保障。”


    她根本就不会比较这两个数字,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退休金以后会涨,一是“穷人”乍富,未必留得住那一大笔钱。


    张桂兰痛快地说:“行,那我就选退休金,这事儿赶紧解决了吧,可别再拖了,拖黄了就麻烦了。”


    他们这一群人都没吃饭,走回镇上,午饭就在镇上的小饭馆解决。


    三线厂在的那些年,镇上的小饭馆开得如雨后春笋,工厂关门,这些小饭馆的运营就变得困难。


    一家四口去的是卖老鸭粉丝汤的饭馆,老板是张桂兰的熟人,他们一进门就问:“又来找厂里,还没给解决呢。”


    张桂兰乐呵呵地说:“拖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有眉目了。”


    “儿子儿媳妇都跟着来了?”


    张桂兰的语气很自豪:“我叫他们不用来,他们非得跟来。”


    老鸭汤上面飘着一层油,有点油腻,但在饿的时候吃上一碗,全身都变得暖和。


    小禾没得吃,他喝的奶,小家伙看着大人吃饭,黑溜溜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盯着饭碗,想往桌子上爬。


    “你抱着他吧,我弄不了这崽子,我怕烫到他。”季呦说。


    “来,给我吧。”


    季呦把他交给了方燚,小崽子被方燚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望饭兴叹。


    吃过午饭,三点钟,又坐上去市区的汽车,小禾又睡了一路,回到家,这崽子又充足了电,马上开机,活力十足。


    “估计七点钟他睡不着了。”季呦说。


    方燚说:“没事儿,我带他。”


    张桂兰赶紧做饭,忙碌的一天终于要接近尾声。


    ——


    方燚有了个机会,在修车中他结识了一家客货运公司的老板,就是去三线厂那次,他们坐过这家公司的客车。


    方燚出手帮对方修车,顺利结识这家公司的老板。


    他手头有五辆进口柯斯达客车,轴瓦特别爱坏,经常没有配件更换,另外因为零件问题,出了别的故障也同样不好修。


    修车实在麻烦,让这家公司的老板想把这几辆车处置掉,再购置三辆国产客车,这样维修方便。


    “我看你修车手艺好,这几辆车你要吗?十万块钱给你,我拿了钱添点再去买新客车,就是这五辆车都是坏的,得全修好才能用。”客货运公司的老板说。


    方燚看到了这五辆坏车,这可是进口的大品牌车,只是修车换配件不方便才让这个老板觉得麻烦,可在方燚这个修车大佬眼里,这车都是小毛病,并不难修,修好了也不容易坏。


    可是十万块钱对他来说是比巨款,他又不想搞客运,把车修好还得卖出去,他又没有客户资源,万一车卖不掉,就是一大笔损失。


    如果没有家庭,他根本就不会纠结,可有妻儿在,他在生意上做任何决定都会前思后想,担心赔了钱会对全家人的生活造成影响。


    这次买旧车的事情也是一样,他想求稳,不想冒进、冒险。


    可这个机会的利润诱惑实在太大,一次投入十万,能挣三十万,方燚这几天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


    全辉问他:“表兄,那五辆车咱们到底买不买啊,卖得那么便宜,咱们不买,也会被别人买走,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方燚自然知道,可必须得慎重考虑,他认识的人不多,没有什么人脉资源。


    “把车买过来修好容易,可咱们没有销售渠道。”方燚说。


    全辉出主意说:“要不咱们跟业务员似得,找那些公司单位上门推销?”


    “上门推销哪儿有那么容易。”方燚说。


    季呦太熟悉方燚了,知道他在思考问题,便问:“修车厂有啥事儿吗?”


    方燚不想让她担心,赶紧否认:“挺好的,没事儿。”


    可季呦坚持问:“你跟我说说嘛。”


    方燚只好把想买坏车的事儿告诉季呦,季呦给他出了个主意:“我有个办法,你去新华书店买本企业名录,上面有各企业的地址电话,你找合适的企业打电话过去询问,说不定有公司会买。


    你不是看了嘛,这个牌子的进口车也没有太大质量问题,我听说有些人买车还要批条子,供货紧张根本就买不到车,现在有现成的车,说不定好卖。”


    方燚知道季呦有文化有见识,可没想到她懂得这么多,分析得还这么透彻。


    在他心目中,季呦绝对不仅仅是个声音条件好的播音员这么简单。


    别的女人都不会有她这种见识。


    是他孤陋寡闻,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企业名录。


    这五辆客车如果他们不买,就会被别人买走,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方燚前思后想,另外季呦的分析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他痛快拍板,花了十万块,把五辆客车都买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把这五辆坏车全部修好,目标是修得焕然一新。


    另外,方燚去了趟新华书店,果然买到了一本厚厚的企业名录,边修车,边给企业打电话,推销这五辆车。


    ——


    晚上方燚快十一点钟才到家,张桂兰跟小禾都睡着,季呦给他开门,把他迎了进来。


    边等他停车,季呦说:“给自己干也要忙到这么晚吗,你不用把自己搞得这么忙,明天再干呗,都连着好几天加班了。”


    方燚轻描淡写地说:“那五辆车要加急修理,修完了要给客户。”


    “车卖出去了吗?”季呦问。


    方燚牵着季呦的手往屋里走,说:“嗯,卖掉了,省内的一家客运公司买的,就是按照你给我方法,打企业名录上的电话,打到第二百个,把车卖掉了,对方觉得车不错,就等着修好。”


    季呦满脸惊喜:“那太好了,恭喜你。”


    方燚心情愉快:“这是你的功劳。”


    季呦摇头:“是你修车技术好,才能做这样的买卖,机会留给像你这样技术水平高的人。”


    方燚听媳妇夸他,感觉像喝了蜜,眉眼舒展俊朗。


    等回到屋里,灯光下,季呦看到了方燚脸上的疲惫,突然不知道被从哪儿来的贤妻良母附体,说:“饿了吧,我给你煮点挂面。”


    方燚有点意外,平时饭来张口的季呦居然说要给他煮面,他忙说:“不饿,不用煮,你赶紧去睡觉吧。”


    大概是被方燚连续几日加班触动,季呦坚持说:“我去煮吧,加个鸡蛋,加点肉丝,几分钟就好,你洗澡回来就能吃上。”


    方燚只能依她,赶紧拿着干净睡衣去了洗澡间。


    可等方燚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去了灶间,季呦还没把炉火弄旺,她边埋头鼓捣通风口边说:“我看妈平时就把通风口打开就行,可蜂窝煤还没着起来。”


    只有这么一次,季呦想当个贤妻良母,可还是没当成,方燚直接把炉子的通风口给重新关好,锅拿开,炉盖盖好,说:“不用煮了,太晚了,回去睡觉。”


    他低着头,看季呦蹲在地上,拿着炉钩子动作笨拙地瞎鼓捣,黑发毛茸茸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后脖颈白皙修长,就觉得内心一片柔软。


    季呦是个好姑娘,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等季呦站直身体,方燚突然把她抱起来,左腿撑起,抵着墙壁,让她坐在自己的大长腿上,双臂环绕着她,低下头,找到她香软的唇,亲了上去。


    这也太突然了。


    突然跟浑身散发着浓郁荷尔蒙气息的男人紧贴,口唇突然被攻占的季呦:“……”


    这个男人果然糙得很,又是吸吮,又是轻咬,迫使她的口舌跟他缠斗,搞得季呦浑身绵软无力。


    灶房里又不是啥好地方,季呦不得不锤他:“你把我放开。”


    方燚不肯放开,在任何地方,他都能为所欲为。


    就喜欢季呦这半推半就的模样。


    他并不满足,收起长腿,把季呦抱起,打开门,往正房的方向走。


    季呦捶打他硬实的胸口:“放我下来,一会儿把妈吵醒,妈看见了。”


    方燚轻声说:“没事儿。”


    他抱着自己媳妇还怕被人看见吗。


    走进房间,把季呦放到床上,他整个身体立刻跟着覆盖上来,压得季呦丝毫不能动弹。


    头埋在季呦颈窝处,火热的唇贴了上来。


    强行被他压着,季呦感觉到隔着几层布料,这个糙汉又是顶,又是蹭,他就能把自己搞的很舒服。


    方燚是头饿狼,她被饿狼给拱了。


    说不定继续下去,他都会隔着衣服顶进来,季呦捶打他的后背,嗔怪:“你这个混蛋,放开我,蹭够了没。”


    方燚的呼吸微沉,强行压制着不表现得太明显,他就喜欢季呦这半推半就的模样,明明在抗拒,可被他压着时娇软得像水,语言神情妩媚诱惑,他就想要进一步攻击。


    要不是有芝麻分选机的约定,他不想克制,只会剥了她的衣服。


    方燚起身,迅速把灯关掉,怕季呦跑了似得,又迅速回到床上把她圈近怀里,声音沉哑:“让我抱抱。”


    季呦被火热的身体牢牢包裹着,嗔道:“你这是抱吗?”


    方燚的嘴唇贴着季呦的额头:“就抱一会儿,这几天特别累。”


    季呦:“……”


    这糙男人是在撒娇吗,他以累为借口!


    那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很善解人意地让他抱着呗。


    “那就抱一会儿,我不习惯抱着睡。”季呦说。


    “好。”方燚应声。


    黑暗中,他悄悄地蜷了蜷身体,离开那处柔软,越是抱得紧,他越憋得难受,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按进季呦的身体里。


    好在,季呦很快睡着,听不到他越来越沉的呼吸,方燚确实有点疲倦,很快进入了梦乡。


    ——


    季呦发现张桂兰这几天心情格外好,满脸喜气洋洋,腰杆挺得倍儿直,走路脚下生风,好像有啥喜事发生。


    “妈,看你这几天挺高兴。”季呦说。


    张桂兰笑眯眯地说:“嗨,那不是日子越过越好,我肯定高兴。”


    “退休金办下来了吧。”季呦问。


    张桂兰把头点的像鸡啄米:“办下来了,多亏你帮我们的忙。”


    季呦想原来如此,原来是退休金办了下来,怪不得这么高兴。


    可是季呦非常意外地在西院邻居徐大姐身上也看到跟张桂兰类似的精气神,精神面貌简直是焕然一新。


    凭着两世生活的经验,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上班路上,看到一手拽着娃出来扔垃圾的徐大姐,季呦问道:“徐大姐,有啥高兴的事儿呗,大哥发财了吧?”


    徐大姐提起对象满脸骄傲,只在嘴上谦虚:“哪儿有啊,他的生意还是那样。”


    “那你家有啥喜事儿,说出来让我们跟着高兴。”季呦说。


    徐大姐瞅着年轻的小两口,说:“哪儿有啥喜事儿。”


    打量着小两口的神情,她才吞吞吐吐地说:“你婆婆没跟你说?”


    季呦:“……”


    原来真的有事发生。


    她并不直接否认,说:“这些天我们俩工作都忙,跟我婆婆根本就没说上几句话。”


    徐大姐看来并不想跟小两口说,季呦只能作罢,走出一段路,跟方燚说:“你发现了没,你妈最近心情特别好,满面红光的。”


    方燚回答:“看出来了。”


    季呦扯了扯嘴角说:“又没升官发财,没生大孙子,她哪儿能那么高兴,肯定是被人给洗脑,给忽悠了,可能有人给她画了大饼,徐大姐也一样,她们肯定有事儿瞒着我们。”


    方燚偏头看她,由衷感叹:“你好像比一般人聪明通透。”


    季呦心说,那可不,活了两辈子,怎么着经验也比别人多,还能傻嘛。


    方燚觉得没啥大事,说:“不过咱妈这么大岁数,手里又没钱,别人忽悠她啥,晚上问问她。”


    季呦想了想说:“别问,我其实问过,你妈不想说,咱们跟踪她。”


    方燚:“……”


    第44章 一更+二更


    周日下午两点, 孩子睡午觉刚醒,季呦刚给娃喂完奶,张桂兰说:“衣裳我都洗完了,我出去买菜, 下午尽量早点回来。”


    季呦打量着她, 喜气洋洋, 还背了个挎包,跟方燚对视一眼,点头:“你去吧, 我们俩带娃。”


    很快, 大门口传来张桂兰的声音:“秀芝, 走啊。”


    季呦手脚麻利地往包里放小禾需要用的各种物品, 她抱着娃,方燚拎包锁门, 夫妻俩很快跟上。


    张桂兰跟徐秀芝在前面走, 夫妻俩就远远跟着。


    “可别跟丢了。”季呦说。


    方燚把孩子接过去,不以为然地说:“她们还能干啥, 一块儿买菜呗。”


    不过很快事实就证明了季呦没有小题大做, 这俩人可不是去买菜, 她们还跟农机站家属院的王大妈汇合, 走上大街, 拐入胡同,进了一家门脸很气派的门面房。


    季呦打量着门面房说:“这是啥地方?没有牌子。”


    “咱们进去看看,可能是在打牌打麻将。”方燚说。


    方燚的想象力实在有限, 进了门才发现里面的装修更加气派豪华,里面的人挺多,穿着西服或职业套装的人穿梭其中, 一看就是工作人员,或者说是推销员。


    方燚不想让孩子呆在人多的地方,说:“没啥好看的,咱们走吧。”


    可是季呦已经捕捉到墙上的“植树造林办公室”的字样,还有墙上挂着的地图跟图片,立刻感觉不妙。


    张桂兰果然被忽悠了!


    立刻有人来接待他们这两个新面孔,这可是不费一分一毫力气送上门的鱼,一定要宰,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没用两分钟,季呦就弄明白,原来这是家搞林业种植的公司,让人花钱买林地,她可太懂了,这就是她上辈子的专业,这家公司搞的是类传销活动。


    季呦想要尽快打断销售员的话,摆足了高傲富婆的架势,红唇微张:“买,我有钱,正愁没地方花!”


    上一世当过富婆,姿态架子拿捏到位,说出的话格外让人信服。


    销售员高兴坏了,可面上没表现得很明显,居然真有傻大款这么痛快就决定要买,正琢磨让季呦尽快签合同,没想到季呦:“我婆婆也来了,我先跟她商量一下。”


    她拽住方燚的衣摆,说:“你抱小禾在外面等着,我去找咱妈。”


    销售员可不想放过这条水鱼,亦步亦趋跟着,季呦气势特别足地让他别跟着,对方才作罢。


    大堂里看不到这三人的身影,原来是被请进了贵宾室,季呦往里走,挨着房间寻找,终于找到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围坐在圆桌旁的三人。


    “妈,出来一下。”季呦说。


    张桂兰特别意外,马上站了起来,说:“你咋来了,不会是小禾有啥事儿吧。”


    跟季呦走到门口,看小禾好好的,张桂兰才放下心来,抱怨说:“你说你跑过来干啥,我还以为出啥事儿了呢。”


    离人家门口远一些,季呦询问:“妈,你要买林地?我看你们在看合同,准备签合同交钱?”


    张桂兰像做贼被抓包一样说:“我是想买林地。”


    “你哪儿来的钱?你手里那三瓜俩枣人家看不上吧。”方燚询问。


    张桂兰按了下挎包,里面的两摞钞票好好的,知道瞒不住,只好说:“工厂不是给补偿嘛,我没要退休金,我拿了一万两千块钱,季呦你别生气啊,我是怕退休金发不出来,不如一下拿一大笔。这不刚好有致富项目,我就想着投资。”


    季呦:“……”


    之前张桂兰答应她说拿退休金!


    看吧,穷人乍富,钱根本就留不住,她今天要不来,看来这笔钱就要被人骗走。


    张桂兰很担心季呦生气,季呦只能好言好语地给她解释:“这是类传销活动,七年时间,人家不会给你兑现三倍的利润,只会把你的钱骗走,你找不到人拿回你的本金跟收益。”


    张桂兰有一定的辨别能力,说:“我买了地,那地就是我的,交了钱很快就能办下来林权证。”


    季呦不得不磨破嘴皮子跟她讲这家公司是骗人的,最后强硬地说:“妈,你真的不能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骗。”


    上一世,季呦调查过张桂兰去世的原因是被骗诱发心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事件。


    那么短的时间,方燚还没搞清楚这家公司是咋回事,可他听季呦居然分析得这么深刻,心中暗暗佩服像季呦这样有文化的人。


    季呦说什么他便附和:“妈,你不能买。”


    已经被洗脑的人再说服很难,张桂兰说:“我这一万二,七年就能变成四万八。”


    高额收益诱惑力巨大,难怪骗了这么多人。


    季呦态度非常强硬:“哪有这种好事儿,骗子这儿才有这种好事儿。”


    张桂兰为了家庭和谐,一咬牙,妥协了,说:“好吧,我不买。”


    她是怕小两口有意见,闹矛盾,闹离婚,她委曲求全而已。


    话虽如此,可满脸失望,好像大家都要发财了就她发不了财。


    季呦又说:“你把徐大姐跟王大妈叫出来啊,也别让她们买。”


    张桂兰只能去把俩同伴给拽了出来,季呦又不得不给她们讲了一遍,说:“要不是我拦着你们,今天你们的钱被骗走就拿不出来了吧。王大妈,你的钱可是赔偿款,要是被骗走了你们一家得多难过。徐大姐,你对象挣得是多,可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你不能让他一回来就发现钱没了吧。”


    邻居徐秀芝对象是做生意的,家庭经济情况比一般人家好,她对象常年不在家,挣得钱都交给徐大姐保管,周围的邻居都羡慕她。


    王大妈就甭提了,手头那笔钱是她家老头的工伤赔偿款,伤残换来的钱都要给骗走,那就是丧心病狂。


    方燚算是发现了,季呦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没有坐之不理,没有等着看笑话,而是苦口婆心地劝告,她真的有很多优点。


    王大妈的手一直按在挎包上,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家没钱,我就想让钱翻几番,让日子好过点。”


    “你的俩儿子知道这事儿吗?”季呦追问。


    王大妈说:“他们不知道,他们没钱。”


    季呦一点都没客气地说:“那我可要通知他们管管你了,就那点赔偿款,在手里还没捂热呢,就要被人骗走。我可是劝你们了,听不听随你们,别到时候哭天抹泪的。”


    方燚快刀斩乱麻地说:“走吧,这家公司就是骗子,听季呦的,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这仨人一方面担心被骗,一方面又带着赚不到钱的遗憾,就在这种矛盾心理中,被季呦劝离了骗子的老巢。


    季呦只能管这三个人,屋里那么多狂热的急着把钱交给骗子的她管不了,她总不能跑去人家地盘说你们被骗了吧。


    张桂兰朝小禾伸出手:“来,到奶奶这儿来。”


    她有点心虚,担心季呦指责她为啥不要退休金而是选补偿款,可季呦啥都没说。


    从一门心思挣大钱到被季呦劝退,徐秀芝脑子晕乎乎的,迟疑着问:“季呦,这家公司各种证件都有,挺正规的,真是骗子?”


    季呦语气肯定:“徐大姐,你还是看好你的钱袋子吧,投资的时候一定要慎重。”


    她只劝这么一次,以后就要尊重别人的命运。


    ——


    晚上等回到房间,方燚从公文包中一连拿出好几个首饰盒,抓在手里递到季呦面前说:“给你买的,我看现在好多人有了钱都爱买金子,三个九纯金的。”


    季呦把首饰盒都打开,发现有一对金手镯,金戒指、金项链还有金耳坠。


    季呦摆弄着这些金子问:“为啥突然给我买这些?”


    她发现了,方燚是个很实用的男人,送给她的礼物也很实在。


    而且,方燚对自己抠搜,对她一向大方。


    只是方燚的品味堪忧,本来现在的金饰的款式就很质朴,方燚把那些最花哨土气的挑回来了。


    方燚心情很好:“当然是把那五辆客车卖掉,钱收回来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季呦自怀孕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戴过耳坠,担心耳朵眼儿堵上,刚好拿黄金耳勾去戳,预期中的刺痛淤堵没有出现,耳勾还算比较轻松地穿过,她边戴边问:“挣了多少钱?”


    方燚巴不得季呦问,伸出几根手指,说:“这个数。”


    “三万?”季呦说。


    季呦把利润估得这么低让方燚非常有成就感,他特意卖了个关子,说:“你再猜猜。”


    季呦只能配合他,攥住他的手指头说:“怎么猜啊,总不会是三十万吧,能有这么多吗?”


    方燚沉声说:“十万块钱买的,四十万卖掉,利润是三十万,我也没想到一笔能挣这么多。”


    季呦惊喜地说:“一下就挣这么多钱?你可真厉害。”


    她由衷地为方燚高兴。


    方燚看到了季呦眼中细细密密的闪亮的光芒,心说她果然喜欢强者,不过是个女人都喜欢强大的男人吧。


    他要变强!


    得到季呦的肯定,方燚心里在放烟花,可面上没表现得太明显。


    轻轻松松挣这么多钱,看到那巨额数字,方燚差点飘了,几乎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可他告诫自己这种运气不常有,一定不能骄傲,要脚踏实地再接再厉。


    他帮着季呦把项链带上,捋着她的头发,把项链的卡扣掰开,挂好,再合拢,说:“喜欢吗?”


    季呦把手镯撸到手腕上,眉眼带笑,说:“当然喜欢,有谁不喜欢金子呢。”


    她拿起小圆镜,看着镜中一片黄灿灿,其实还挺好看的。


    看着季呦的笑脸,方燚感觉很满足,季呦喜欢就好,以后给她买礼物就简单了,只要给她买金子就行。


    方燚由衷赞叹:“好看,明天戴着去上班吧。”


    季呦笑道:“我要带孩子,不方便戴,不过我很喜欢,多谢。”


    自从怀孕生子,她觉得不方便,裙子、高跟鞋、首饰都暂时跟她无缘,另外听说还有飞车党抢金饰,这些还是收起来吧。


    方燚看着她把首饰一件件往下摘,说:“你别跟我说谢谢,太生分了,另外你就口头说谢吗,没有实质性的表示?”


    季呦瞥了他一眼,觉得他意有所指,问道:“你要啥实质性的表示?”


    方燚继续阐明自己的观点:“再说我挣了这么多钱,咱们俩不庆祝一下?”


    季呦嗔道:“你要怎么庆祝,我觉得你在打我的主意。”


    方燚抿了抿唇,视线下移,落在她丰盈的曲线上,刚生产之后确实丰满了些,现在小了点,有更优美的弧度。


    季呦看向他墨色的眼眸,立刻抗议:“方燚,有点钱你就了不起了吧,你不要脸。”


    方燚不想要脸!


    他跟媳妇还用要脸吗?


    他喜欢听季呦半推半就地骂他,最好是哼哼唧唧的,用她那娇软的能让他亢奋的声音。


    很想把季呦压在身下,随便她骂。


    可是他还是收回视线,帮季呦把金首饰都放回首饰盒内,收好。


    “早点睡吧,我今天能早点睡。”他说。


    季呦心情愉快:“嗯,早点睡。”


    这些天方燚都有压力,钱款拿到手,压力才解除,今天终于能睡个好觉。


    躺到床上没几分钟,他就已经进入香甜的睡梦中。


    ——


    傍晚从电台出来,没走出多远,季呦发现肖鱼就站在路边,显然是在等她。


    季呦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肖鱼只好叫住她:“季呦,我等你呢。”


    季呦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有话赶紧说,别耽误我回家带娃。”


    肖鱼赶紧小跑着跟上来,好像在做思想斗争,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季呦,你真不打算回滨江市了吗?”


    季呦冷冷瞥了她一眼,说:“你再说让我离婚,你好霸占我的孩子男人跟房子,小心我打你,你还不死心吗?”


    肖鱼冷哼:“你不可能打我。”


    季呦奶凶奶凶地说:“说不定哪天我就揍你一顿。”


    肖鱼撇了撇嘴,说:“我爸妈给我介绍了对象,我要结婚了。”


    季呦点头:“那就赶紧结呗,省着祸害别人,不过你跑来跟我说是啥意思,来确认我是否要离婚,有点不甘心?”


    肖鱼抿了抿唇,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方燚吗?”


    季呦毫无兴趣地反问:“你觉得我会对你的心思感兴趣吗?”


    肖鱼丝毫没受打击,坚持说:“我还是想跟你说说。”


    季呦轻笑:“这不很简单吗,你在跟你去世的姐姐较劲,你姐长得美,性格好,人缘好,三线厂的同龄男生都喜欢她,你跟她比就是丑小鸭,你是你姐的跟屁虫,你认为没人拿正眼瞧过你。


    你倍受打击,你很失落。


    你觉得方燚跟你姐郎情妾意,你就想把方燚抢过来,可是你搞错了,方燚从来没早恋过,他不喜欢你姐。


    你搞错了对象,你一直追着方燚不放,其实就是跟你姐较劲,是跟死人较劲。”


    肖鱼惊讶、错愕,讷讷地开口:“季呦,你怎么知道的,你好像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季呦嗤笑:“这不是很容易就分析出来吗?放下执念吧,别把自己搞的心态扭曲。多可惜啊,你姐死了,她把那些男生的青春记忆都带走了,你永远都争不过她,你永远都是个失败者,这种失败真让人无能为力如坐针毡。”


    肖鱼心潮翻滚,想不到最了解她的人居然是她的竞争对手。


    季呦聪明、通透、有文化又长得漂亮。


    本来,她可以跟季呦成为朋友。


    除了季呦,没有人了解她的想法,包括她的父母,姐姐在世时,她一直作为对照跟反面教材而存在。


    大家越是冷落她,疏远她,边缘化她,她越想证明自己。


    方燚就是她要证明自己而选定的目标。


    她期期艾艾地开口:“其实也不只是要跟我姐争,在那些男生里,方燚成绩最好,长相也最好。”


    季呦冷嗤:“这世界上真没别的男人了吗,别让我再听到这种话!”


    肖鱼低头不说话。


    两人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眼看再拐个弯就要到季呦家,肖鱼像下定决心似的说:“好吧,我真的要结婚了。”


    季呦弯起唇角:“那么,祝那位男青年好运,头上可别顶着一片大草原。”


    肖鱼停下脚步,说:“季呦,多谢你的宽容。”


    季呦头都没回地说:“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小肚鸡肠,一点都不宽容。”


    ——


    方燚被搁浅的粮食分选机的研发又有了新的机会。


    他手头已经有了一大笔钱,可仍然不够开工厂,这个新的合作伙伴是原先三线厂职工,知根知底,七十年代末期就已经下海,开始倒腾木材,后来靠钢材生意发家,手里有一家重工机械厂,农机厂远不如机械厂的规模大。


    方燚很想继续研究粮食分选机,农机市场技术革新速度很快,如果他不先研发出来抢占市场,别人研究出了同类产品,他的产品后上市的话,他认为就已经失败了一半。


    根据他对农机市场的敏锐直觉,按照他的思路,研发出的粮食分选机一定非常好用,会顺利打开市场。


    而且这个合作伙伴预计不会乱搞男女关系,比黄俊杰在人品方面更可靠。


    只是有一个大问题,这家农机厂设在滨江市。


    在滨江市开厂肯定比临城更有优势,比如配套、人才、物流运输等,可方燚必须得去滨江市,他不想放弃这个合作机会,也不放心媳妇孩子。


    思索了好多天,厚厚的一大摞图纸都已经完善完毕,完全可以开始试制样机,不过他还是没说出口。


    还得季呦主动问他。


    看他翻阅着图纸,季呦问:“还想搞农机吗?”


    方燚随口说:“不搞。”


    季呦轻笑:“你明明想搞,你一定在考虑问题,在想什么?”


    季呦一向这样,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当然得在她愿意去分析的情况下。


    方燚抿了抿唇,终于开口:“有个跟人合作开农机厂的机会,可以马上试制粮食分选机,我想这机器一进入市场,肯定能卖得很好,只是那家厂在滨江市。”


    季呦哼了一声,说:“我就说吧,你肯定在考虑什么复杂棘手的问题,以后有啥事不要试图瞒着我,是不是做过这次合作机会,以后很难有别的机会。”


    方燚轻描淡写地说:“在等别的机会也行。”


    季呦似乎什么都能猜到,说:“你是担心别人在你之前研发出分选机。”


    方燚只好点头:“是。”


    季呦了解方燚的事业心,一穷二白白手起家的人能没有事业心才怪。


    她说:“不就是在滨江市吗,你去啊。”


    方燚无法做决定,说:“可是实在不方便,我要离开你们很久,再说不会只一台机器,我肯定要经常去滨江市。”


    季呦说得很干脆:“不要瞻前顾后,你先去就去,先把粮食分选机研发出来再说,要不你总惦记着,至于以后有没有别的机器,再说。”


    季呦轻松的语气让方燚豁然开朗,他纠结、反复思量的事情在季呦口中那么简单。


    “可是我不放心你跟小禾。”方燚说。


    “有我跟妈还带不了小禾吗?你真的瞎操心啊,忙你的吧,你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季呦笑着说。


    方燚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他最多在小禾高兴的时候陪着他玩儿,孩子哭闹是还得他老娘跟季呦来哄。


    “那我就考虑去滨江市。”方燚说。


    季呦说:“去吧,你就先定个目标,把分选机先研发出来推向市场,别的先别想。”


    方燚点头:“嗯。”


    季呦好像有种特别的能力,只跟她聊几句,思路就能理顺。


    只是工作理顺,对妻儿的担心就更明显。


    不过季呦的玩笑稀释了这种忧虑,她说:“自己在外地,可不要沾花惹草,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桌上工具盒里有把剪刀,她把大剪刀拿起来咔滋咔滋,空剪了两下。


    方燚的俊脸顿时一红:“……”


    他连忙保证:“工作的事儿都忙不过来,我哪儿有心思搞那些有的没的,再说也没人会看上我。”


    季呦把剪刀扔回盒子里,说:“那你就准备去滨江市吧,不用操心家里。”


    方燚的汽修厂有六名修理工,要暂时交给全辉打理,他已经在做去滨江市的各种准备。


    第45章 一更+二更


    关于植树造林公司的事儿, 季呦在劝退张桂兰三人后,并未坐之不理。


    作为媒体人的社会责任感让她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类传销的事儿比黑诊所的事儿还麻烦,植树造林公司手续齐全的话, 各部门暂时也对他们没办法。


    季呦写了文章, 给各大杂志投了稿, 试图引起专业人士的注意。


    另外,她说服采编组,在新闻中加了一条, 说明这种现象, 建议听众捂好钱包, 务必慎重, 以避免经济损失。


    她能做的就是这么多。


    总有一天,那些被广播劝退没有投资没有损失的听众会感激这条新闻。


    “季呦, 这个植树造林真的是类传销?我妈差点买十亩林地, 被我给劝住了。”罗东平庆幸地说。


    季呦非常肯定地说:“钱就直接被骗走了,要不回来, 你亲戚朋友要有想投资的, 跟他们说说, 一定捂好钱袋子。”


    罗东平挠着脑袋嘿嘿地笑:“大家都是播音员, 你特别有文化。”


    季呦:“……”


    倒也不必。


    甚至, 季呦还在“信中情”节目中巧妙地提醒听众在投资是务必慎重。


    方燚知道季呦做的这些事情,在他看来,跟季呦的社会责任心还有正义感相比, 她性格上的作、娇气完全不值得一提。


    季呦的优点远远多于她的缺点。


    他想季呦性子拧巴主要来自她的继母继妹,还有那个不负责的老爹,季呦幼年经常被各种诬陷, 把子虚乌有的事情安到她头上,给她头上扣屎盆子,可季呦从来没辩解过。


    如果没有继母继妹,她可以不拧巴。


    方燚已经把修车厂安顿好,准备出发去滨江市搞粮食分选机研发。


    出发这天,方燚抱着小禾亲了又亲,跟他说:“爸爸要出远门了哦,你在家乖一些,别闹腾。”


    小禾现在已经不再一个字地往外蹦,他现在能说短句,根本就不理解出远门啥意思,不妨碍他懵懂又乖巧地回答:“好的,爸爸。”


    在他看来,可能就跟方燚平时去上班一样。


    行李都是方燚自己收拾的,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季呦催他:“赶紧走吧,别赶不上火车。”


    方燚把小禾放地上,大手揉揉他的脑袋说:“就知道你这个臭小子不会想爸爸。”


    他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边幽怨地对牵着小禾的小手送出来的季呦说:“你也不会想我。”


    他这高大威猛的体型配合这怨念深深的语气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季呦笑出声来,说:“我肯定会想你,我可不想把带娃的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我需要你担一半责任。”


    在季呦看来,带娃比工作麻烦,工作比带娃轻松。


    暂时离开家庭,不用管孩子,专心忙工作就行,这是很轻松的事儿。


    眼看走到大门口,方燚把行李箱放下,朝季呦伸出双臂:“抱抱。”


    季呦撒开小禾的手,扎进了方燚的怀抱。


    已经是冬季,方燚穿了件黑色外套,季呦给他挑的,发型跟港台明星是同款,看上去人模狗样的。


    季呦知道,等他开始搞机器研发,他又得搞得全身都是机油,不修边幅,糙汉一个。


    他的胸膛宽阔,怀抱很暖和,双臂揽着季呦时,让季呦觉得很踏实、安心。


    方燚捋着季呦的头发说,开始糙汉撒娇,嗓音又低沉又柔和:“除了不想自己承担带娃的责任,就不会想我吗?”


    季呦的头被他按在胸口脖颈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要不是要带娃,谁需要对象啊,我没有男人能过得更好。”


    方燚:“……你编两句好听的。”


    季呦的声音带笑:“想你,每天都盼着你回来总行了吧。”


    方燚的下巴贴着季呦的额头,说:“好,我信了,我尽量在年前把机器试制完毕,回家来过年。”


    季呦嗯了一声:“别有太大压力,你不回来过年也行。”


    方燚:“……”


    张桂兰站在窗根下,不好意思看,别过了头,好像小两口的关系真的好了很多。


    小禾在旁边仰头看着,想着爸妈一会儿就能把他抱起来,他也加入,可等了好一会儿没人搭理他,小家伙急得跺脚:“抱抱,妈妈。”


    怎么没人搭理他啊,他们忘了还有个儿子吗。


    等夫妻二人分开,方燚又弯腰把小禾从地上捞起来,把他举过头顶:“小禾,等着爸爸回来。”


    方燚一心想把粮食分选机研发出来,可真正到了滨江市开始工作,他又想抛下媳妇孩子跑出来大老远值不值得,他突然想守着修理厂,孩子老婆热炕头也挺好的。


    到滨江市的时候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之后每天傍晚六点半都要打电话。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小禾还挺配合,对着话筒喊爸爸,他听得眉开眼笑。


    可后面小禾这家伙根本就不配合,他对打电话根本就没兴趣,季呦强行把这小崽子抱到桌上让他跟方燚说话,可他随便敷衍地喊了一声,之后就扭着身子想跑。


    季呦无法,只能把这小子放地上,笑着说:“你儿子忙得很,他在玩儿火柴皮,不想跟你说话。”


    方燚:“……这个臭小子,家里还好吗?”


    季呦甜软的声音传来:“当然挺好的,有事儿我就给你打电话了,长途电话费一块多钱一分钟呢,还是双向收费,打一分钟电话,一斤猪肉就没了,你没事儿不用打。”


    方燚:“……”


    季呦会这么接地气?


    真是片刻的温情都没有。


    不过也有好处,方燚第一次离开妻儿,是他自己忧虑、担心、挂念,可季呦跟小崽子都没把他当回事,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之后工作更加忙碌,他便专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


    夫妻俩走在大街上,季芸豆突然扯邹文韬的胳膊:“你看刚才走过去的人是不是方燚?”


    邹文韬的脸登时黑了下来,看拿到高大的穿着讲究的背影:“是方燚又如何?”


    因为两棵假人参搞砸了邹文韬的工作,俩人始终心有芥蒂,貌合神离。


    邹文韬认为季芸豆瞎搞,而季芸豆觉得邹文韬小题大做,又不能理解她。


    季芸豆忙说:“你不要生气嘛?那人长得精神,不可能是方燚。”


    邹文韬皱眉质问:“方燚长的帅?”


    季芸豆:“……”


    季呦收到了继母温焕珠寄来的信,来信问寒问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写信人是个慈母。


    可季呦只从中看到虚伪,信里问需不需要给孩子买点衣裳,这信都把季呦给看笑了,你想买衣服就直接买啊,还需要写信问吗。


    之前生孩子的时候也是,问要不要给孩子准备被褥衣服,季呦回信简略,就几个字说不用,直接就没了下文。


    生孩子加孩子百日宴跟生日从来没表示过。


    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一毛不拔。


    要说谁最虚伪,温焕珠居第二位的话,就没人敢居第一。


    季呦带孩子跟工作就够她忙得,本来不想跟她计较,但现在想教训她一顿,别整天假惺惺的恶心人。


    周六晚上八点,估摸一家人都在,季呦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是季芸豆接的,很好,看来季呦要找的人都在,正好一并恶心。


    “把电话给季卫华。”季呦冷淡地说。


    季芸豆这个孝顺闺女立刻就炸了:“季呦有你这样的吗,对爸直呼其名。”


    季呦语气冰冷:“你少废话,别在这儿指指点点,让季卫华接电话。”


    等季卫华把电话接起来,季呦已经换了语气,俨然一个孝顺闺女,先是嘘寒问暖,然后才切入正题:“爸,我妈说要给孩子买衣裳,多谢妈,麻烦多买点衣裳。”


    温焕珠离得近,听到听筒里传出的我妈两个字简直是汗毛倒数。


    求求了,别管她叫妈。


    季呦又要作妖!自从她成年后,道行深了许多,她拿捏不了,反而经常受季呦的气。


    季卫华笑容满面,他媳妇贤惠,母慈子孝,家庭和睦,他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忙说:“你看你妈对你多好,让她买了衣服寄过去。”


    季呦还在继续说:“爸,我妈说孩子出生、满月、生日都要给钱,还没给呢,要不把这些钱一块给我吧。”


    季卫华像是才听说似得,很意外地问:“一点都没给啊。”


    季呦声音带笑:“我妈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说要买呢,咱们家属院的人都知道我妈贤惠,知道你娶了最疼继女的媳妇,都攒一块儿给也行,加上给孩子置办被褥衣服的钱,爸,就给两千吧。”


    温焕珠瞪大眼睛,季呦居然威胁她!


    说家属院的人都知道她贤惠,咋地,想败坏他的名声!


    季卫华明显是两千这个数字吓到了,说:“这么多钱?”


    季呦声音都有些冷了:“要不然呢,不会在信里写给给给,实际上一毛不拔吧,我结婚也没给钱,季大工程师觉得像话嘛,传出去整个家属院不笑掉大牙。”


    季卫华:“……”


    他皱起眉头:“季呦结婚没给钱?礼金总得给吧,不是说给五百吗?”


    温焕珠有些尴尬:“是季呦说她不要。”


    季呦冷着声音:“谁说我不要,是你们抠抠搜搜不给,一并给我,两千块,别让铁公鸡对亲闺女一毛不拔的名声传单位去。”


    要想拿捏这俩人,必须得抓住软肋,温焕珠虚伪,想要贤妻良母的好名声,而季卫华,最怕家庭纠纷,几乎不肯花心思在家庭琐事上。


    季呦以前只是不想计较这些小事儿,还蹬鼻子上脸了,两千块钱不给的话,她当然要让大院的人知道温焕珠是什么嘴脸。


    季卫华眉心皱成疙瘩,突然感觉他温馨和睦的家庭出了裂隙,意外到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不知道结婚没给你钱。”


    季呦的语气和缓了点:“爸,现在知道也不晚,我妈说给孩子钱跟衣服都没给,两千,一分都不能少。”


    季卫华不允许他的家庭四分五裂,想要尽快修补和睦家庭中的漏洞,忙说:“好,一并给你补上,季呦啊,你在临城不容易,缺啥少啥跟家里说。”


    季呦不屑至极,但不得不好言好语乘胜追击:“爸,明天你不上班吧,能把钱汇过来吗?”


    “可以,我去给你汇钱。”季卫华痛快地说。


    “好的,多谢爸。”季呦说。


    不得不跟他们虚与委蛇,放下电话,季呦感觉一阵恶寒,把自己恶心到了,但同时恶心到了那一家人,值得。


    果然,温焕珠的脸都垮了下来,说:“两千,季呦也真敢要,哪有嫁出去的闺女跟家里要这么多钱的。”


    季卫华是水利厅下属设计院的工程师,工资高,但节省下的前她都要补贴季芸豆,可不想拿出一大笔给季呦。


    “她结婚、孩子出生、满月都没给礼金?”季卫华问。


    温焕珠很委屈:“季呦不要,你知道她那脾气,又臭又硬。她不要我还能硬给啊。”


    “那她现在不是要了吗,给我准备钱,我给她汇款。”季卫华干脆地说。


    家庭中的矛盾他一概忽略,就像现在,矛盾已经摆到他眼皮子底下,让他有种深深的违和感,他要尽快摆平。


    季芸豆不满地大喊:“爸,你真要给季呦这么多钱吗,你都没给过我这么多钱。”


    温焕珠很为难:“家里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来啊。”


    这一家子掰扯了很久,温焕珠觉得理亏,担心季呦搞坏她的名声,又阻止不了季卫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汇款。


    足足两千块钱啊!都到了季呦兜里。


    季呦次日就收到了钱,又打了个电话,致谢,说逢年过节给孩子的红包直接汇款就行。


    温焕珠只能生闷气,连饭都不想吃,气得连动都不想动。


    季呦顺利拿到了钱,心情舒畅。


    从邮政局回来,她就跟张桂兰说:“妈,走,买衣裳去,咱们仨都买。”


    张桂兰看她笑盈盈的,忙说:“买啥,我有穿的就行,给你跟孩子买就行。”


    季呦挽她的胳膊:“走吧,咱俩一人一件呢子外套,给小禾买件防寒服。”


    张桂兰很感动,季呦居然愿意花三百块钱给她买外套,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她舍不得穿,要留着,等要串亲戚再穿。


    季呦一下花了七百块钱买了衣裳,那一家子人的钱花着就是痛快,买完衣服她感觉心情愉快,连乳腺都通畅了。


    ——


    再说到林业公司,原先门庭若市的接待处突然变得冷清,销售员们发现本来谈好想要来交钱的客户不来了,他们着急地联络这些客户,又在大街上发传单,按照广告黄页打电话,可大家居然都不愿意来投资。


    发展到后来,有些交了钱的人居然一起找到这家公司要求退款。公司又挤满了人,不过这次他们不是来争抢着购买林地,而是想要退钱。


    公司骨干们各个心急如焚,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场景,钱进了他们的口袋是不可能退的,但架不住想要退钱的人实在太多,把整个公司搞得乌烟瘴气。


    季呦知道这家公司遇到了麻烦,也没想到广播的号召力这么大,她往派出所跑了一趟,跟民警说:“这家公司估计要跑路,他们要跑路了你们是不是就能抓他们?”


    民警问:“公司负责人真的会携款逃跑?”


    季呦分析说:“那些客户要求退款,他们招架不住,那不得跑路吗,一旦跑路,那些交了钱的人拿不到林权证,这就暴露了他们是骗子,你们应该管吧。”


    季呦预估得太准了,林业公司的人整个跑路,那些来要求退款,要么索要林权证的人都吃了个闭门羹。


    他们才知道被骗了,公司本来就想拿着他们的血汗钱跑路而已,只不过出了意外,跑路提前。


    焦虑、焦急、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这些投资人太难受了,好不容易手里有了点钱,脑子一热就被人骗走了。


    不过这件事引起市里各个部门的高度重视,骗子又很快被公安给抓了回来,强制要求他们给群众退款。


    季呦一直关注这事儿,松了口气,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还好,算是有个好的结果。


    张桂兰她们几个自然是打听到了这件事,各个心有余悸,后怕得不得了。


    一个是工作多年的补偿,一个是老人工伤补偿,一个是对象交到手里的积蓄,总算是保住了。


    张桂兰想了又想,要是这一大笔钱给弄没了,她肯定会着急上火,说不定还会大病一场,说免了一劫也不为过。


    张桂兰总担心季呦说她,可等了好几天,季呦居然啥都没说,好像不打算再提,反而搞得她不好意思。


    她想象中,季呦应该劈头盖脸对她一阵数落,可能是她对季呦的误解吧,季呦知书达理,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


    她便主动提起,说:“我没想到这事儿闹得这么严重,是我考虑不周到,要不是你阻止我们交钱,进了别人兜里的钱,这钱不知道能不能拿回来呢。”


    季呦看张桂兰满是惭愧,既然已经长了教训便没必要多说,只是好严安抚:“现在社会上骗子多,你分辨不出来,就别想着投资了,还是把钱揣兜里安心。”


    张桂兰连连点头:“长教训了,再也不投资了,我把钱存银行吃利息。”


    她现在对季呦这个儿媳刮目相看,季呦有本事,又温和,之前他们对她都有误解。


    徐秀芝跟王大妈也频频往季呦家跑,汇报这件事的进展。


    “骗子根本就不想还钱,一拖再拖,说没钱退,要想把钱拿回来很难。”


    “那些交了钱的可不想钱打水漂,整天唉声叹气,联合起来去堵那些骗子,可骗子没钱,拿啥退啊。”


    “多亏季哟拉了我们一把,要不我们也交钱了,桂兰,季呦可真有本事,这回可真得好好感谢季呦。”


    听人夸季呦,张桂兰美滋滋的,骄傲地挺起腰杆,说:“我儿媳妇有文化,又热心肠,长得还好看。”


    徐秀芝接话说:“季呦主持的广播节目还受欢迎呢,咱们当地人都爱听她的节目。”


    王大妈笑道:“确实是,知道你对季呦满意得不得了,有这样的儿媳妇是你的造化。”


    季呦边跟小禾在旁边玩儿边听着,原来被人夸奖恭维是挺轻松愉快的事情。


    让季呦没想到的是,公安给电台打电话,说季呦在这件事中起了很大作用。


    高副台长特意来了趟播音组办公室,对季呦进行口头表扬,还说要给她评年度优秀职工。


    季呦连忙“谦虚”地说:“我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做点小事儿。”


    她觉得也许他们一家要离开临城了,能评上优秀职工有利于她换工作。


    徐秀芝的对象回来后把她狠狠训斥一顿,她居然要拿出七万块钱准备投资林地,多亏被季呦阻拦,要不这七万块钱就打水漂了。


    “你知道我挣这七万块钱有多难不?让你把着钱你就瞎投资,想想都后怕。”


    徐秀芝忙陪着笑脸说:“我以后不瞎投资总行了吧,要不你管钱,我不管了。”


    当晚,两口子就拎着十斤猪肉、半扇排骨来了季呦家,徐秀芝说:“这是我家杀的猪,肉都给亲戚分了,也给你们拿点。”


    季呦要给钱,对方坚决不可收,还请他们过去吃饭:“明儿上我们家吃饭,你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热闹热闹。”


    这明显就是季呦帮他们免于受骗的谢礼,可季呦不想拿,于是用家里晾的鱼干做了交换。


    “明天晚上去我家吃饭。”徐秀芝说。


    季呦这次答应得痛快:“去,肯定去。”


    次日傍晚,西院早早开始准备晚饭,院子里支了地锅,猪蹄、猪耳朵、猪肠炖了一大锅,香飘四溢。


    小禾这小子最喜欢乖巧的小姐姐,跟在五六岁的甜妞身后,那小短腿倒腾的速度让季呦叹为观止。


    跑着跑着,啪叽一下摔在地上,他穿着防寒服,发出噗的闷响,根本就摔不疼,可小家伙趴在地上,回头往季呦所在的方向瞅,等着季呦扶他。


    季呦可不想惯着他,赶紧别开了头,装作没看见。


    小崽子见妈妈不来扶他,只好自己爬起来,使劲跺着脚,把身上的灰尘抖掉,继续追着甜妞姐姐跑来跑去。


    ——


    一晃就到了年底,方燚的机器试制非常顺利,经过各项测试,正在申请产品批号,预计年后就能顺利投产。


    工作告一段落,他归心似箭,风尘仆仆地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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