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191】
温暖, 这是【兰波】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温度计上那种冰冷的数字,是更具体的、更真实的触感——皮肤贴着皮肤,布料摩擦布料, 心跳隔着胸腔传来,沉稳, 规律, 让人安心的节拍。
他睁开眼睛, 视野很模糊,像蒙了层水汽。
最先看清的是金发,有点乱,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像蜂蜜一样的光泽。然后是下巴的轮廓, 线条清晰, 但还有点少年的青涩感。
再往上, 是嘴唇,抿着, 没什么血色。
最后才是眼睛,平静深邃的蓝色眼睛, 像冻住的湖水,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低头看着他。
是栗花落与一。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是真实的、有温度、有心跳的栗花落与一。
【兰波】眨了眨眼, 试图确认。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混合着雨水、灰尘和淡淡血腥味的气味,但更多的是栗花落与一身上的味道。
“醒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没说话,只是把头往对方肩膀里埋得更深了点。
手臂环住栗花落与一的脖子,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指节泛白。
栗花落与一没再问,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兰波】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街道很吵,光线也很乱,晃得人眼睛疼。
【兰波】把脸埋在栗花落与一肩头,避开那些噪音和光线。
栗花落与一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真的是吊桥效应——
被困在【彩画集】里的那些日子,只有无边无际的、缓慢流动的金色流光,冰冷,孤独,像被扔进深海,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他呼喊,拍打,试图撕开空间,但一切都像打在棉花上,没有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
然后栗花落与一来了,像神明一样,撕开空间,走进来,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
那一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头晕目眩,撞得他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撞得他……只想抓住这个人,再也不放手。
所以他现在抱着栗花落与一,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衬衫下肋骨的轮廓,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细微震颤。
栗花落与一的肩膀并不宽广,少年形态总让对方保持了单薄的身躯和瘦削的脸颊,但【兰波】却觉得,此刻没有什么比这个怀抱更温暖,更安全,更像……“归宿”。
他想要更多。想要栗花落与一的目光只看着他,想要栗花落与一的手只牵着他,想要栗花落与一的心只想着他。
贪心,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渴了太久的人看见水,第一反应不是慢慢喝,是扑上去,大口大口灌,哪怕呛到,哪怕窒息。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兰波】抬起头,看见他们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纸张层层叠叠,边缘卷曲。
巷子深处有家便利店,玻璃橱窗亮着灯,里面站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栗花落与一把【兰波】放下来,让他靠墙站着。“等我一下。”
【兰波】点头,手却老实地抓着他的衣角。栗花落与一轻轻拨开他的手,然后转身,朝便利店走去。
【兰波】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栗花落与一走到便利店门口后,他握紧剑柄,然后推门进去。
几秒后,里面传来短促的惊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玻璃橱窗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
又过了几秒,栗花落与一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黑色的钱包。他走到【兰波】面前,蹲下身,打开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的现金,是几张皱巴巴的欧元纸币,面额不大,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
他随手把钱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钱塞进口袋。
“走吧。”他说,抱起【兰波】。
【兰波】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手上淡淡的血腥味。
栗花落与一抱着他,走出小巷,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更安静,两侧是些老旧的公寓楼,窗户大多黑着,只有几扇亮着灯,像困倦的眼睛。走到一栋五层楼前,栗花落与一才停下。
楼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旅馆”,下面是手写的法文:“单人间,四十欧一晚,支持无证件”。
栗花落与一推门进去。里面是间小小的前台,柜台后坐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夸张,像罐头音效。
女人看见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视线从他湿透的金发移到苍白的脸,最后落到他怀里抱着的【兰波】身上。
“住店?”女人问,语气有点迟疑。
“嗯。”栗花落与一说,“单人间。”
“证件。”
“没带。”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孩子病了,需要休息。”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兰波】。【兰波】适时地动了动,把脸往栗花落与一肩头埋了埋,发出一点细微的、像呜咽的声音。
女人叹了口气。“好吧,但要多付十欧押金。房间在三楼,楼梯在左边,钥匙在这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钥匙,扔在柜台上。
栗花落与一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五十欧放在柜台上,拿起钥匙,转身朝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爬到三楼时,【兰波】感觉栗花落与一的呼吸有点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他抬起头,看见栗花落与一脸上的血色更淡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自己走。”【兰波】小声说。
栗花落与一摇头,抱得更紧了些。他找到房间,用钥匙开门。
栗花落与一把【兰波】放在床上。
床垫很软,躺上去时陷进去一块。他转身去关门,锁好,然后走回来,坐在床沿。
【兰波】抓住他的手腕。“别走。”
“不走。”栗花落与一说,声音有点哑。
【兰波】还是不放心,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栗花落与一没挣脱,只是任由他抓着。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兰波】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视野越来越模糊。他最后看见的是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之后他就睡着了。
噩梦来得很快,又是【彩画集】。无边无际的金色流光,他在里面漂浮,呼喊,拍打,但没有任何回应。
流光缠住他的手脚,缠住他的脖子,越缠越紧,紧到无法呼吸,紧到骨头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的背影。
金发蓝眼,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正朝流光深处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像要消失在永恒的光里。
别走!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别丢下我一个人……拜托。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光里。
【兰波】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很暗,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子。栗花落与一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兰波】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几秒,掀开毯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抓住对方的手。栗花落与一的手很凉,手指修长,上面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兰波】没说话,爬上他的腿,坐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头。
动作很笨拙,像四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但他顾不上那么多。
栗花落与一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手轻轻拍着【兰波】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做噩梦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点头,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别丢下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栗花落与一笑着说,“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
“那你就不能抱我了吗?”【兰波】说,语气不自觉就带上一点委屈。
“当然可以。”栗花落与一说,“我可以一直抱你。”
【兰波】重新把头埋进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别丢下我。”
栗花落与一轻声说:“抱歉。”
【兰波】抬起头。“为什么?”
“为我当初的行为道歉。”栗花落与一说,声音低了下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我不想和你好聚好散。好聚好散的意思是,我们各自转身,各自前行,从此不再有交集。但我不想那样。我想……抓住你,哪怕很自私,哪怕很卑劣。”
【兰波】盯着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我不在乎那些话。”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急切,还带着颤抖,“莱恩,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需要我。”
他坐直身体,双手捧住栗花落与一的脸。指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他凑过去,在栗花落与一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兰波】看见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他也看清了栗花落与一身上的伤痕。脖颈那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伤口,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还有衬衫领口下隐约露出的、更多更深的痕迹。
“是我太卑劣。”【兰波】说,“明明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明明知道你很累,很痛,但还是想抓住你,想让你只看着我,只想着我,只……爱我。”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兰波】眼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湿润。
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低沉,悠扬,在寂静的夜里荡开。
【兰波】把脸埋进栗花落与一的肩头,闭上眼睛。
第192章
【192】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床沿,刚好照亮栗花落与一的手。
【兰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只手。手的主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背靠着墙,紧闭双眼, 呼吸均匀绵长。
【兰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手背。不过很快, 他就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栗花落与一的方向蜷缩起来, 把薄毯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半张脸。
好幸福, 这个念头像气泡一样从心底浮上来, 轻盈又透明,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想起昨晚, 那些话像暖流,渗进皮肤, 渗进骨头, 渗进那些被【彩画集】冻僵的地方,让它们慢慢解冻, 慢慢恢复知觉。
【兰波】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栗花落与一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然后睁开眼睛。他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兰波】。
“醒了?”他问。
【兰波】点头,从毯子里探出头。“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栗花落与一说,站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一点窗帘。
他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检查【兰波】的脸和手臂。“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兰波】说,看着他,“你呢?”
“我很好。”栗花落与一说。
栗花落与一走到小桌子旁,拿起昨晚从便利店“拿”来的钱,还剩几张皱巴巴的欧元纸币。
他数了数,大概三十欧。“我去买点吃的。”他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兰波】说,坐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栗花落与一摇头拒绝:“你在房间等我。”
“为什么?”
“外面可能……”栗花落与一顿了顿,没说完,只是说,“不安全。”
【兰波】垂下眼眸,抿唇,他说:“好。”
栗花落与一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兰波】一眼,然后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脚步声很久消失在楼梯间。
【兰波】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他突然感觉胸口有点空,像少了什么东西,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
幸福。不安?预感?说不清。
大约二十分钟后,栗花落与一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牛角面包,两瓶水,还有一盒创可贴和一小瓶碘酒。他把塑料袋放在小桌子上,拿出面包和水,递给【兰波】。
面包还是温的,表面有层薄薄的油光,散发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兰波】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栗花落与一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个面包,小口小口吃着。他吃得很安静,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木纹,似乎是在思考。
吃完后,栗花落与一拿出创可贴和碘酒,示意【兰波】伸手。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碘酒,涂在【兰波】手腕上那些细小的擦伤上——大概是之前在【彩画集】里挣扎时留下的。
碘酒很凉,涂上去时有点刺痛,但【兰波】没缩手,他直勾勾地看着栗花落与一低垂的睫毛,以及那双蓝眼睛里专注的、近乎温柔的光。
涂完药,贴上创可贴,栗花落与一收拾好东西,然后站起身。“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栗花落与一说,“透透气。”
两人走出旅馆时,街道上已经很热闹了。行人匆匆,车辆穿梭,街边的咖啡馆坐满了人,空气里有咖啡、面包和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浓郁又嘈杂,是【兰波】印象中的巴黎该有的样子。
栗花落与一牵着【兰波】的手,慢悠悠地走,他的手很凉。【兰波】跟在他身边,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线条,金发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像融化的阳光。
“你的能力是什么?”【兰波】忽然问。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怎么会没有?”【兰波】反驳,“你明明那么好。”
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好和能力是两回事。”
“那你的能力是什么?”【兰波】追问,“达摩克利斯剑?还是……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达摩克利斯剑只是王权的象征,无色之王是石板给的称号。我自己的能力……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重力操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兰波】还是听出了底下那点细微的、近乎自嘲的东西。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塞纳河边。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洒了一河碎玻璃。对岸的建筑轮廓清晰,屋顶的红瓦鲜艳得像血。桥上有艺术家在画画、情侣在接吻,还有游客在拍照。
只是,【兰波】看见了两个人。
从桥的另一端走来,并肩而行。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棕色头发,五官温和。另一个更高大些,红发,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穿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根手杖。
是波德莱尔和雨果。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栗花落与一察觉到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两个人。他没说话,默默握紧了【兰波】的手。
波德莱尔和雨果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波德莱尔的视线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兰波】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雨果则更直接,盯着栗花落与一,眉头微微皱起。
但好在他们什么也没做。
波德莱尔移开视线,雨果也收回目光,两人继续往前走,从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身边经过,像经过任何一对普通的、在河边散步的兄弟。
擦肩而过的瞬间,【兰波】闻到了两个人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
这些气味勾起了些许记忆,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那不是他的老师,只是老师的同位体罢了。
【兰波】转过头,看向栗花落与一。栗花落与一也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似乎是在问“你还好吗”。
【兰波】点头,然后小声说:“只要有你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们在街角找了家小餐馆吃午餐。餐馆很普通,木质的桌椅,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空气里有油炸食物和番茄酱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点了两份意面,一份沙拉,还有两杯柠檬水。
等餐的时候,【兰波】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像用颜料涂出来的。他感觉胸口那股幸福又涌上来,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但他也看见了栗花落与一的表情,他在思考什么?在担心什么?在计划什么?
餐上来了。意面煮得有点软,酱汁很咸,沙拉里的蔬菜不太新鲜。
吃完后,栗花落与一付了钱,牵着【兰波】走出餐馆。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们该回去了。”栗花落与一说。
“回旅馆?”
“不。”栗花落与一摇头,“回另一个世界。”
【兰波】停下脚步。“现在?”
“嗯。”栗花落与一说,“孩子们还在那边。兰波和【魏尔伦】在照顾他们,但……不能一直这样。我是他们的哥哥,得回去。”
他说“哥哥”时,语气很自然,但【兰波】太了解对方了。
栗花落与一说话时,带了点近乎陌生的东西——责任?义务?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回去?”【兰波】问,“穿越不是你的能力。”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所以我需要「书」。”
“「书」在魏尔伦那里。”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我去拿回来。”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送出去的东西,还能拿回来吗?”
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送出去的时候,没说不能抢回来。”
回到房间,栗花落与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暖金色的光,但眼睛里的蓝色显得更暗了,像黄昏时分的海面。
“七十二小时快到了。”栗花落与一忽然说。
“你打算怎么做?”【兰波】问。
“直接去找魏尔伦。”栗花落与一说,“拿回「书」,然后写一段话,让我们能回到那个世界。”
“他会给吗?”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但总得试试。”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带我一起去。”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他,他拒绝说:“你在旅馆等我。我很快回来。”
“如果他不给呢?”【兰波】问,“如果他要打呢?”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轻轻碰了碰【兰波】的脸。
“没关系,【兰波】。”他看着【兰波】的绿色眼睛,试图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真诚,“但是你不能出事,乖乖听我的,好吗?。”
第193章
【193】
等待曾经是【兰波】最擅长的事。
在巴黎公社的训练场等待任务分配, 在安全屋的角落里等待搭档回来,在搭档自杀后等待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等待教会他忍耐,以及如何把焦虑和不安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像吞咽一块干硬的面包,慢慢地消化, 直到它变成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养料。
但此刻, 骨头里有虫子在爬。
细小、尖锐、无孔不入的痒, 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顺着血管游走,侵蚀神经末梢, 让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坐在旅馆房间的床沿, 双手交握, 指节用力到泛白, 试图压住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焦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离开时说的“很快”已经过去多久了?半小时?一小时?时间在等待里被拉长、扭曲。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行人在匆匆赶路,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只可惜, 没有金发的身影。
他放下窗帘, 转身回到床边, 重新坐下。
等待,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身体是四岁的孩童,异能纹丝不动。【彩画集】在意识深处沉睡,无论他如何呼唤, 都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此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孩子,脆弱、无力,需要保护。
而能保护他的人,不在身边。
骨头里的虫子开始啃噬,带着细密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栗花落与一,来抵御等待带来的不安。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兰波】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冲向门口。
门开了,栗花落与一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黑皮书。
“拿到了?”【兰波】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嗯。”栗花落与一说,反手关上门。他把「书」放在小桌子上,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给了?”
“没打起来?”
“没有。”
栗花落与一走到床边坐下,询问“我们怎么过去?”
【兰波】走到他身边,爬上床,跪坐在他旁边,看向那本空白的书。“要写什么。”
“写什么?”
“写我们想去的地方。”【兰波】说,手指轻轻碰了碰书页,“要具体,要有逻辑,要有代价。”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尖悬在纸面上,他犹豫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向【兰波】。
“写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兰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灯光,像结冰的湖面被砸开一个小洞,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流动。
他忽然意识到,栗花落与一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方只是在模仿,在尝试,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履行“哥哥”的责任。
“写我们想去到那个世界。”【兰波】说,“你说的那个有兰波和【魏尔伦】、有中也和乱步的世界。”
栗花落与一点头,笔尖落下。
黑色的字迹在纸面上晕开,【兰波】看着那些字逐渐成形:
“栗花落与一和阿尔蒂尔·兰波将穿越世界壁垒,抵达那个有通灵者、黑之十二、荒霸吐和江户川乱步所在的世界。穿越过程将消耗「书」一页纸的能量作为代价,且抵达后的二十四小时内,两人无法使用任何异能。”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纸面上的字迹开始发光。从字迹的笔画里渗出来,慢慢扩散,包裹住整张纸,然后蔓延到空气中,一圈一圈荡开。
光越来越亮,吞没了书,吞没了桌子,吞没了床,吞没了整个房间。
【兰波】感觉身体变轻了,像羽毛一样飘起来,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融化,变成模糊的色彩和线条,他伸手,想去抓栗花落与一的手。
指尖碰到了栗花落与一的手。他立刻握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旋转还在继续,越来越快,快到他感觉内脏都要被甩出去。眼前的光影混乱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握紧的那只手是真实的、牢固的锚点。
然后,旋转突然停止了。
重力重新回到身上,拽着他往下坠。
脚踩到了实地,触感坚硬、冰凉,像瓷砖。眼前的光消散,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兰波】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他们站在一个房间里。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老式的吸顶灯,灯泡是那种圆形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房间里有张床,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是白色的,枕套上印着某个机构的logo——欧洲异能局的标志。
床边有张书桌,木头桌子,桌面上堆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一个水杯。桌子旁有个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窗户在床的另一侧,拉着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底部漏进一点光。
【兰波】看着这个房间,一股熟悉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呼吸。
这里怎么会有人住?
但现在,房间里的确有人生活的痕迹。书桌上的书是打开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床单有被睡过的褶皱。
栗花落与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松开【兰波】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眉头微微皱起。
“错了。”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大概二十多岁,棕色短发,穿着件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似乎是刚洗完澡。他看到房间里的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大,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下一秒,男人的身体周围泛起一圈透明的涟漪。
空气扭曲,视线里的景象开始晃动、折叠,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开始压缩、变形。
是空间系的异能。
【兰波】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的瞬间,男人已经出手了。
扭曲的空间像一道无形的墙壁,朝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压过来,速度很快。
栗花落与一的反应更快。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右手抬起,掌心向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重力场展开。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重力瞬间增加了至少十倍。
扭曲的空间墙壁撞进重力场里,速度骤降,像陷进泥沼,艰难地往前推进,但每前进一厘米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宿舍里的金发少年有这么强的力量。他咬紧牙关,双手合十,周围的空气扭曲得更厉害了,像煮沸的水,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两种力量在空中碰撞、撕扯,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声音。
而「书」,那本黑皮书,此刻正躺在栗花落与一脚边的地板上。
扭曲的空间涟漪扫过书页。
【兰波】看见书页上的字迹开始发光——
光从书页里喷涌而出,撞上重力场,撞上扭曲的空间。
三种不同的力量撞在一起,随后,声音就被吞噬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所有的空气,都在那一刻被吸进了一个点。是一个在三种力量碰撞中心诞生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漩涡。
漩涡旋转着,扩张着,像一只贪婪的眼睛,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光线被扭曲、拉长,变成诡异的螺旋状。空气被抽干,形成真空,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无法呼吸。地板开始崩裂,木屑和灰尘被吸进漩涡,消失不见。
栗花落与一转身,扑向【兰波】,试图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漩涡的吸力范围。
但太迟了。
漩涡扩张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眨眼间就从指甲盖大小扩大到直径一米,吸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兰波】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漩涡里拖。
他拼命挣扎,伸手想去抓栗花落与一,但指尖只碰到了对方的衣角,就滑开了。
栗花落与一也在被拖向漩涡,他单手抓住床架,试图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伸向【兰波】,但距离太远,够不到。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兰波】从未见过的恐慌,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恐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漩涡吞噬了,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床架断了。
铁制的床架在巨大的吸力下像纸糊的一样折断,栗花落与一失去支撑,身体被拽向漩涡。
【兰波】最后看见的,是栗花落与一伸向他的手,以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接着,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暗结束以后,是疼痛。
像被扔进高速旋转的洗衣机,身体被撕扯、挤压、拉伸,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搅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的液体。
旋转持续了多久?几秒?几分钟?几小时?时间在混乱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旋转突然停止了。
身体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触感坚硬、粗糙,像水泥地。
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去,他张大嘴,试图呼吸,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兰波】趴在地上,咳嗽,干呕,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液。视线模糊,眼前一片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手按在地上,掌心传来粗糙的沙砾感。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视线清晰起来。
光线很暗,像黄昏时分,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沉闷的灰色。
第194章
【194】
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 栗花落与一的第一反应是闭气。
冰冷的水流顺着额头滑下来,钻进衣领,贴着皮肤往下淌, 冰凉的液体爬过脊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咳嗽了一声,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就先一步感觉到手腕上的金属触感, 金属紧紧扣在皮肤上,勒得有点疼。
他睁开眼睛,视野有点模糊, 眨了几下后, 才慢慢清晰起来。
他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 房间不大, 墙壁刷成白色,天花板很高, 吊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光线惨白, 照得一切都毫无生气。
对面站着个人。
棕色头发,五官温和,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规整的温莎结。是波德莱尔。
栗花落与一的目光从波德莱尔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手腕上。一副手铐,银色,看起来很普通, 但扣得死紧,金属边缘已经压进皮肤里,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他动了动手腕,手铐和椅子扶手上的铁环碰撞,发出叮当的轻响。
“醒了?”波德莱尔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个庭院,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棵橡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大概是公社的审讯室,因为栗花落与一认得审讯室的布局。
波德莱尔走到他面前,弯腰,拿起放在旁边小桌子上的一条毛巾,递给他。“擦擦脸。”
栗花落与一没接,他只是抬起没被铐住的那只手,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臂上,冰凉。
“阿尔蒂尔呢?”波德莱尔问,声音压低了一点,“怎么就你一个?”
栗花落与一停下手,抬头看向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的眼神很专注,他在担心、焦虑,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更强烈的情绪。
栗花落与一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性。
这个波德莱尔认识【兰波】,叫他“阿尔蒂尔”,语气里带着熟稔和某种……近乎长辈的关切。这好像不是平行世界的同位体,这是【兰波】那个世界的波德莱尔,【兰波】的老师。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当初的原世界?还是某个时间线错乱的地方?
“走散了。”栗花落与一低声说,“你赶紧放了我,我要去找人了。”
波德莱尔却没动,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扫过,似乎在确认真伪。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波德莱尔说,“整个巴黎的监控网络都在调取,所有可疑区域的巡逻队都接到了通知。”
“不够。”栗花落与一说,“【兰波】现在的身体只有四岁。”
波德莱尔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脸上的所有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住,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栗花落与一,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四岁。”栗花落与一重复,“……你可以理解为,某种异能的效果,他身体缩水了,异能也用不了。巴黎的情况你也清楚,他不安全。”
波德莱尔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握成拳,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他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又回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你在这里等着。”波德莱尔说,语气急促,“不要乱跑。”
“你放了我啊!”栗花落与一提高声音。
波德莱尔摇头。“你先呆着吧,免得你不见了,阿尔蒂尔又发疯。”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清脆。
栗花落与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涌起一股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兰波】你到底对波德莱尔干了什么啊?他心想,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谋略家露出那种表情,说出“发疯”这种词。
他用那只自由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又擦了擦头发。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很不舒服。
烦——
因为他刚刚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重力现在根本用不了,无色的力量也一起被封禁了,封禁的时间刚好二十四小时,「书」不知道丢在哪里,【兰波】还不见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他在「书」上写的那段话:穿越到那个有兰波和【魏尔伦】、有中也和乱步的世界,代价是二十四小时内无法使用异能,消耗一页纸的能量。
逻辑没问题,代价也明确,「书」接受了,光出现了,穿越开始了。
然后他们降落在欧洲异能局的宿舍,遇到了空间系异能的住户,他下意识用了重力反击,三种力量撞在一起,产生了特异点。
问题出在哪里?
代价是“抵达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无法使用任何异能”。但他们一抵达就遇到了攻击,他用了异能。
所以,可能是卡Bug了。
「书」认可了栗花落与一写下的内容,但在穿越完成后,发现事情并没有按预想的发展,他们没能安全抵达目标世界,反而卷入了冲突。
于是规则出现悖论:既然穿越结果未成立,那么代价也不该生效。
但特异点已经产生了,把他们抛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现在的时间点也不对。从波德莱尔的态度看,在这个世界里,“黑之十二”目前存在不明,但搭档“阿尔蒂尔·兰波”明确“发过疯”。
波德莱尔看到栗花落与一时,第一反应是问【兰波】在哪,说明他知道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有关系,甚至可能以为栗花落与一就是导致【兰波】“发疯”的原因。
那么,这个世界里会不会存在另一个【兰波】?成年版的,或许还活着的【兰波】?
这个可能性让栗花落与一皱了皱眉。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手腕上的手铐。
既然醒了,那么这个手铐就完全不可能困住他。
栗花落与一可是学过专业开锁的——在猎犬部队的时候,种田山头火认为一个合格的特种部队成员应该掌握各种实用技能,包括但不限于开锁、爆破、追踪和反追踪。
开锁课的老师是个前小偷,技术很好,教得也很细。
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手铐的锁孔。很普通的型号,内部结构简单,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搞定。
他抬起没被铐住的那只手,伸进外套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钱、笔、回形针,全都不见了,大概是被波德莱尔搜走了。
但外套的袖口有个暗袋,缝在里衬上,很小,一般不会有人注意。
栗花落与一用手指摸索着,找到暗袋的开口,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细小的、坚硬的东西。
一根铁丝,大概五厘米长,一端弯成钩状。是他习惯性放在那里的,以防万一。
他抽出铁丝,捏在指尖,弯下腰,把手铐的锁孔凑到眼前。
锁孔很小,里面的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但凭手感也能操作。他把铁丝伸进去,轻轻转动,试探着找到锁芯的位置,然后调整角度,用钩状的那端抵住弹子,慢慢往上推。
很轻的咔哒声,然后手腕上的压力突然松了。手铐的锁舌弹开,金属圈从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栗花落与一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上留下一圈红色的勒痕,有点痒。他弯腰捡起手铐,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站起身。
腿有点麻,大概是坐太久了。他跺了跺脚,让血液流通,然后走到门边。
门是实木的,很厚,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有些氧化,表面蒙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没锁。或许是波德莱尔走的时候大概太着急,忘了锁门,又或者觉得一副手铐就够用了。
栗花落与一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长,两侧是同样的白色墙壁,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影。
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走廊的另一端,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靠墙站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棕发棕眼,三十岁上下,身材偏瘦,穿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这人是伏尔泰。
栗花落与一见到伏尔泰,立刻就把门关上了。动作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他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厌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伏尔泰,公社的心理评估师兼行为分析师,控制狂,强迫症晚期,说话永远用词考究,逻辑严谨。只是,他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像硫酸一样轻易腐蚀你的防御,把人弄得面目全非。
而现在,伏尔泰站在门外。
栗花落与一听见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朝门这边走过来,脚步声停在门外。
“莱恩。”伏尔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我知道你在里面。请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栗花落与一不想开门,假装自己听不见。
“波德莱尔让我在这里等你。”伏尔泰继续说,“他说你可能会试图离开,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你留在房间里,直到阿尔蒂尔·兰波被找到。”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门。
伏尔泰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量过的礼貌。他的目光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到他空空的手腕上,又移回脸上。
“手铐呢?”伏尔泰问。
“开了。”栗花落与一说。
“用什么开的?”
“铁丝。”
“从哪里拿的铁丝?”
“袖口暗袋。”
伏尔泰点点头,他看起来很满意:“看来你没忘记。”
栗花落与一不想接话,他看着伏尔泰,感觉胸口那股厌烦越来越浓,像要溢出来。
伏尔泰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波德莱尔已经加派了人手去寻找阿尔蒂尔。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完成一些必要的评估。”
“什么评估?”
“心理状态评估,行为模式分析,以及……”伏尔泰顿了顿,“确认你的身份。”
“我就是我。”
“但你或许不是这个世界的‘你’。”伏尔泰说,语气里带着权威与不可置疑:“这个世界的‘莱恩’已经死了,死在了七年前欧洲异能局。而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带着阿尔蒂尔的消息,这很不合理。”
栗花落与一皱起眉。“七年前?”
“是的。”伏尔泰说,“所以,我需要确认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和阿尔蒂尔在一起,以及……阿尔蒂尔为什么会变成四岁。”
“我不会配合你的评估。”栗花落与一说,“我要去找【兰波】。”
“波德莱尔可不会允许你离开。”
“他管不了我。”
“但他可以调集整个巴黎的警力来追捕你。”伏尔泰试图劝解:“而你现在无法使用异能,对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伏尔泰。伏尔泰也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栗花落与一叹了口气,他半妥协;“我不会溜走的,你赶紧走。”
伏尔泰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他思考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那好吧。”他说,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兰波没事欸,这个世界是最开始的A世界,两只小猪又穿回来了……
小一:所有人都在欺负我没有异能,到底是咋知道我异能用不了了的啊!
第195章
【195】
横滨的街道在黄昏时分像被一层薄薄的灰烬覆盖, 光线从楼宇缝隙间斜斜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狭长的、歪斜的影子。
【兰波】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背靠着斑驳的砖墙, 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街道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建筑, 玻璃橱窗上花花绿绿的印刷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里的治安情况糟糕得肉眼可见。
街角有涂鸦, 墙壁上有打斗留下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不远处,两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声音压得很低, 但手势很凶, 像是在讨债或者收保护费。
【兰波】垂下眼, 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伤口, 感觉到细微的刺痛,像蚊虫叮咬后的余韵。
异能还是不能用。
尽管他需要关于这个横滨、现在的时间点的信息, 以及栗花落与一可能在哪里的情报。但他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街上乱逛已经够显眼了, 如果再开口打听什么,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 准备从墙边离开, 迈步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脚步温吞, 眼睛却在快速扫视周围的任何能提示时间的细节。
一家便利店的橱窗里摆着台小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显示着日期:XX年X月X日。
【兰波】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日期。
现在是……莱恩自杀后的第一年。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继续往前走。
街道拐角处有家小餐馆,门开着,里面传出炒菜的香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擦桌子,看见【兰波】,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像是在疑惑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兰波】避开她的视线,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更窄,更暗,两侧是老旧公寓楼的背面,墙壁上爬满黑色的霉斑。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污水还是雨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下,靠墙站着,喘了口气。
骨头里的虫子又开始爬了。
栗花落与一在哪里?会不会也掉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像他一样,独自一人,无法使用异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勒住喉咙,越勒越紧。
他攥紧拳头,指甲又一次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动作很快,很突然,像捕食的鹰隼俯冲下来抓住猎物。手臂很有力,箍得很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视野骤然升高,地面迅速远离,天旋地转。
【兰波】的第一反应是挣扎。他扭动身体,手肘往后顶,脚往后踢,试图挣脱。但四岁孩子的力气太小了,像蚍蜉撼树,所有的反抗都像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放开!”他嘶声说,声音因为愤怒和惊慌而变得尖锐。
抱着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这个声音很耳熟,耳熟到让【兰波】整个人僵住。
“现在拐卖孩子都这么光明正大吗?”【兰波】说,声音压得很低,试图掩饰底下那丝细微的颤抖。
抱着他的人没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
【兰波】侧过头,试图看清抱着他的人的脸。但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对方有一头黑色的头发,瘦削的下巴,还有一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你是谁?”【兰波】明知故问。
抱着他的人说:“你不是我的孩子吗?”
【兰波】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骂对方,是骂命运,骂这该死的、荒谬的、像恶作剧一样的安排。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更别提现在倒霉的是异能全封版的【兰波】。
他认识这个声音。太认识了,熟悉到就像听自己的声音。
这是阿尔蒂尔·兰波的声音,对方这个阶段没有经历后来那些更深的疯狂和绝望,但已经沾染了足够多的疲惫和悲伤。
抱着他的人走到一盏路灯下。
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他的脸。
黑色的微卷长发,绿色的眼睛,五官精致,皮肤很白,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似乎很久没睡好。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苦涩。眉毛皱着,眉宇间那种化不开的苦大仇深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兰波】在心里夸张地形容着对方的外貌,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其实更像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忧郁。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单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兰波】盯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近乎荒谬的熟悉感。
这是他自己的脸,年轻时的脸,但那些情绪,那些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疲惫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却又在漫长的寻找中逐渐淡忘的东西。
阿尔蒂尔也盯着他看,他也明知故问:“你是谁?”
“放我下来。”【兰波】说。
阿尔蒂尔假装听不见地抱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街道,然后走进一栋老旧的公寓楼。
他们进来的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五平米,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房间里很暗。
阿尔蒂尔把【兰波】放在床上,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卷起桌上的几张纸,哗啦作响。
【兰波】坐在床上,环顾房间。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封面印着公社的标志。床底下有个行李箱,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件衣服。墙上贴着一张横滨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标注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阿尔蒂尔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兰波】。
“为什么要来这里?”阿尔蒂尔问,语气不解。
【兰波】回望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就沉默。
沉默持续了几秒,【兰波】另找话题:“……你来横滨做什么。”
阿尔蒂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皱起眉,眼神变得警惕。
“关你什么事。”阿尔蒂尔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过来的?回答我……”
他没说完,但【兰波】知道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长得这么像他小时候?为什么声音、眼神、甚至那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姿态,都像镜子里的倒影?
【兰波】垂下眼,他已经猜到了阿尔蒂尔的现状。
搭档莱恩自杀,尸体应该已经被读取过了,但阿尔蒂尔还没有完全明白对方自杀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厌倦,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自我牺牲的决绝。
阿尔蒂尔此刻来横滨,是为了执行任务:带回“荒霸吐”,那个被牺牲的实验体,作为对组织的交代。
还没有疯得太厉害,但已经走在边缘。
悲伤像沼泽,已经淹到胸口,呼吸变得困难,但还没有彻底沉没。
【兰波】也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是命运——
是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因果链条,在某个节点上突然绷紧,把他拽回了过去。
是记忆的缺失在此刻被补齐,是那些模糊的、像梦境一样的片段终于找到了源头。
为什么他当初那么笃定莱恩还活着?为什么他宁愿燃烧一切也要打破【彩画集】的上限,撕裂时空去寻找?
为什么他在漫长的等待里从未真正放弃?因为……是未来的馈赠。
是此刻坐在床上的、四岁的【兰波】,在未来某个时刻,会遇见栗花落与一,会明白一切,会跨越无数世界去寻找,会经历痛苦和绝望,但最终会抓住那只手,然后回到这里,回到过去,完成这个因果循环。
那么,他需要做什么,才能回到栗花落与一身边?
告诉阿尔蒂尔真相?告诉他莱恩没有真的死,告诉他对方会变成栗花落与一,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与他重逢,所以不必悲伤。
或许直白的真相是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快途径,但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
【兰波】太了解自己的本性了。
十九岁的阿尔蒂尔·兰波,悲伤,困惑,愤怒,像是一团燃烧的、却找不到方向的火焰。
倘若他知道栗花落与一自杀后并不会真的死亡,而是变成了另一个存在,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活着,那么爱就会变成恨。
恨栗花落与一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为什么要用那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离开?
【兰波】不要。
他不要任何一个时间点的【兰波】去恨栗花落与一。因为那是他的莱恩,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找到的人,是他宁愿承受所有痛苦也不愿让对方受伤的人。
是他不够好,他太年轻,他当初没能抓住那只手,没能看懂对方眼睛里的决绝。当初的结果是他一手促成的结果,是他没能给予足够的信任和理解,是他没能成为对方可以依靠的港湾。
他没资格去怪栗花落与一。
所以,他不能说。
【兰波】抬起头,看向阿尔蒂尔,对方还在盯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兰波】试图博取信任,“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阿尔蒂尔皱起眉。“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找人。”【兰波】说,“一个金发蓝眼的人,大概十七岁,叫……栗花落与一。”
阿尔蒂尔的表情没变,栗花落与一这个名字对于阿尔蒂尔来说极其陌生。
【兰波】见此,又笑说:“或许你更熟悉他另一个名字,莱恩。”
“你认识他?”阿尔蒂尔询问,声音里却没有【兰波】想象的激动。
“认识。”【兰波】说,“他是我的……家人。”
阿尔蒂尔沉默了,他垂下眼眸,对这个答案感到了不满。
“骗子。”
第196章
【196】
“骗子!”
橘色头发的少年大声辩驳, 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巴黎午后慵懒的阳光,光线穿过玻璃, 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瞪大的、燃烧着怒火的蓝色眼睛里。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 手里端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手指往下滑, 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抬起眼,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大概十三四岁,个子不算高, 但站得很直, 肩膀微微向后打开, 下巴抬着。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 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针织背心,裤子是熨烫笔挺的卡其色长裤, 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窗外的光线。
橘色的头发剪得很短, 露出清晰的发际线, 额前的碎发用发胶仔细地固定住,一丝不乱。眼睛是蓝色的, 但比栗花落与一的那种蓝要浅一些, 像晴朗天空的颜色, 清澈又明亮。
是中也。
栗花落与一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横滨街头那个沉默的、像白纸一样的幼年体中也;那个橘色长发、眼神平静疏离的【中原中也】;还有现在这个,站在波德莱尔和雨果身边,像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一样的中也。
差距真的特别大——
这个中也看起来像是从小被家里溺爱长大的,接受精英教育的同时也没有磨灭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
那种骄傲不是傲慢, 更像一种根植在骨髓里的、对自己身份的确认和捍卫,像贵族庄园里长大的小少爷,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如何维持那份体面。
他的气质很特殊,总让栗花落与一幻视波德莱尔和雨果。
一种沉稳里带着锐利,温和里藏着力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每一句话都斟酌过措辞的调子。
比起是他的弟弟,还不如说中也是波德莱尔和雨果的儿子呢。
这个认知让栗花落与一感到反胃恶心。
波德莱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雨果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栗花落与一的目光在中也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到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雨果身上。
雨果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下轻轻晃动。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红发已经有些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齐,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中也,”雨果开口,看似批评实则纵容,“不要这么激动。”
“我没有激动!”中也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冒出一个人,说是我的哥哥?我根本没有哥哥!”
栗花落与一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走到中也的面前,和他对视。
中也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栗花落与一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我也没打算让你认识。”
中也愣住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准备好的所有反驳和质问都卡在喉咙里,噎得他脸微微发红。
不用说,栗花落与一也猜到了波德莱尔和雨果抹掉了所有关于黑之十二的痕迹,照片、文件、记忆,一切能让中也产生身份质疑的东西。
他们大概是把中也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培养,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安稳的环境,最明确的未来。
而栗花落与一的出现,像一块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头,打碎了那片精心维持的镜面。
栗花落与一看着中也愤怒的脸、波德莱尔平静但藏着审视的眼神,以及雨果那种近乎玩味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这里是多余的。
中也过得很好,很幸福,有爱他的家人,有光明的前途。
波德莱尔和雨果失去了【兰波】,就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中也身上,把他塑造成他们想要的继承人,优雅、强大、忠诚,像一件完美的作品。
他又何苦去破坏这一切?何必自讨苦吃?
“抱歉打扰了,我这就离开。”
波德莱尔皱起眉。“你要去哪?”
“回住的地方。”栗花落与一说,“然后继续找【兰波】。”
“公社的情报网已经在全力搜寻了。”波德莱尔说,“你现在一个人出去,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说,“二十四小时已经过了,我的能力恢复了。”
“随你吧。”波德莱尔说,“但保持联络,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栗花落与一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中也一眼。
中也还在瞪着他,但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像在挣扎的东西。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抿紧嘴唇,把脸扭向一边。
栗花落与一拉开门,走出去。
走出总部大楼时,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街道,朝【兰波】的住所走去。
【兰波】的新住所在巴黎第七区,一栋老式的公寓楼里。
栗花落与一上到五楼,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掏出波德莱尔给他的钥匙,对方说是【兰波】离开后,这间公寓一直空着,但定期有人打扫,保持原样。
他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客厅连着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很小,像鸽子笼。
确实很干净,地板拖过了,桌面擦过了,书架上的书摆放整齐,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透亮,能看见外面街道上走过的行人。
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却有长时间无人居住的那种荒凉感。
栗花落与一走到墙边,看向最显眼的照片墙。
墙上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贴满照片的地方,现在只有一片干净的、刷成米黄色的墙面,连钉子孔都被仔细地填补过,涂上了同色的油漆,几乎看不出痕迹。
现在,一切证据消失了。
波德莱尔和雨果抹掉了一切,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迹,不留一点痕迹。因为他们不想让中也看见那些照片,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想让他产生任何动摇。
栗花落与一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书,翻看。
书都是普通的文学或历史著作,内页很干净,没有批注,没有折角,似乎从没被人认真读过。
他放回书,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些文具:笔,纸,回形针,订书机,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格子里,像商店的展示柜。
没有日记,没有信件,没有任何私人的、能透露【兰波】内心世界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枕头底下空空如也。
他蹲下身,看向床底,床底下也很干净,连灰尘都没有。
整个房间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博物馆,展品被清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展柜,等待新的、符合策展人意图的陈列。
栗花落与一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侧,低头看着地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他缩成一团的影子,小小的,黑黑的,像一团模糊的污渍。
整个公社的情报网都找不到【兰波】。
波德莱尔动用了所有资源,监控,巡逻队,线人,甚至联系了其他国家的异能机构,但没有任何消息。
【兰波】像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他和【兰波】不在同一个世界,或者,不在同一个时间线。
特异点把他们抛到了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空。
也许【兰波】掉到了过去,也许掉到了未来,也许掉到了某个平行世界,像一颗被扔进宇宙的尘埃,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不能再依赖「书」了。
那本黑皮书不知道掉在哪里,也许还在那个宿舍的地板上,也许被特异点吞噬了,也许落在了别的世界。
即使找到,但它的规则也不稳定,代价模糊,像一把双刃剑,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他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能量流动。
重力很熟悉,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想让它增就增,想让它减就减,像操控自己的手指一样简单。
但无色的力量……那是什么?
石板给他的称号是“无色之王”,但这个“无色”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是重力,不是空间,不是火焰或冰霜,不是任何具体的、可见的元素。
它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回想石板说过的话:“你是空白,是可能,是未被定义的颜色。”
像一张白纸,可以染上任何色彩,但本身是透明的,无色的。
那么,他的能力是什么?
是“模仿”?是“适应”?是“变化”?还是……“虚无”?
他睁开眼睛,抬起手,掌心向上。
意念集中,试图调动那股无色的力量。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掌心空荡荡的,只有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凉意。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在寻找着出口。
他继续尝试,放松身体,让意识沉入那股力量的深处,像潜入深海,感受水的压力和流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周围的空气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渗透了,变得粘稠,沉重,像凝固的胶水。光线也开始扭曲,像透过不平整的玻璃看东西,景象晃动,变形,失去清晰的轮廓。
但这种扭曲和重力造成的空间扭曲不同。
重力是实实在在的力,拉扯,挤压,撕裂。而这种无色之力更像是……“影响”,像在现实的画布上涂抹了一层透明的颜料,改变了画布的质地,但画面本身还在。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周围的异状立刻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街道。
一个男人正牵着狗走过,狗是棕色的,毛很长,尾巴摇得很欢。男人穿着件蓝色的夹克,头发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栗花落与一集中意念,将无色之力朝那个男人延伸过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见的迹象。
但那个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狗也停下来,抬头看着他,汪汪叫了两声。
男人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步伐变得有点迟疑,像在怀疑什么。
栗花落与一收回力量。
所以,无色之力可以影响感知?或者干扰判断?或者制造某种轻微的、近乎幻觉的异常?
第197章
【197】
是幻觉。
【兰波】盯着面前那堵透明的、像玻璃一样把房间一分为二的空气墙, 看了三秒,然后得出结论。
墙在视觉上并不存在,但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在这里被截断了, 像有层看不见的薄膜挡在那里,光线穿过时发生微妙的折射, 让对面的景象像隔了一层水, 晃动, 模糊,边缘泛着彩虹色的光晕。
是感知觉障碍,干扰了他的判断。
【兰波】试着把手往前伸, 去碰那堵空气墙。指尖触到一层柔软但坚韧的东西, 像果冻, 凉凉的, 有弹性,再用力就会陷进去, 但无法穿透。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尔蒂尔。
阿尔蒂尔背靠着椅背, 双腿交叠,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正看着他, 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神情。见【兰波】看过来, 他耸了耸肩。
“别看我,”阿尔蒂尔说,“你了解我。”
正是因为了解,【兰波】才感到烦躁。
他了解阿尔蒂尔此刻的状态,悲伤、困惑、愤怒, 像一团被困在玻璃瓶里的火焰,燃烧得再旺也烧不穿瓶壁,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徒劳地打转。
了解阿尔蒂尔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得像自己小时候的孩子是谁?为什么知道莱恩?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是幻觉吗?是敌人吗?还是……某种他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走到空气墙前,抬起手,掌心贴在墙面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摸到冬天的玻璃窗。
“你是一个死了爱人的鳏夫,但很可惜,我不是。”
阿尔蒂尔脸上的所有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他盯着【兰波】,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像在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近乎残忍的信息量。
死了爱人的鳏夫——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刀,捅进胸口,搅动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让脓血重新涌出来,又腥又臭,堵在喉咙口。
阿尔蒂尔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你……”阿尔蒂尔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说什么?”
【兰波】没回答,他看着阿尔蒂尔,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和脸上那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困惑,心里涌起一股近乎荒谬的同情。
不是对阿尔蒂尔,是对过去的自己。
他曾经也是这样,被困在悲伤里,像掉进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淤泥淹到脖子,呼吸变得困难,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他抓住了某根稻草,不,不是稻草,是一只手,一只从未来伸过来的手,把他从沼泽里拉出来,擦干净他脸上的污泥,说“别丢下我”。
而现在,他站在这边,阿尔蒂尔站在那边,中间隔着一堵空气墙,像隔着时间的鸿沟。
【兰波】张开嘴,试图告诉阿尔蒂尔一些真相。像扔给饿犬的骨头,希望能安抚对方,让对方不要那么痛苦,不要那么绝望。
“莱恩没死。他还在,在某个地方,活着,呼吸,心跳,像正常人一样。”
阿尔蒂尔的眼睛死死盯着【兰波】,像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秘密,又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说……什么?”阿尔蒂尔又问了一遍。
“他没死。”【兰波】重复,语气更加坚定,“但他不是你的莱恩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阿尔蒂尔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骗子。”阿尔蒂尔说,声音很轻,但很锐利,“你和他一样,都是骗子。”
【兰波】愣住了。
他没料到阿尔蒂尔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对方会激动,会追问,会抓住这根稻草不放。但阿尔蒂尔没有,他只是笑,笑得像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道银色的痕迹。
“你以为我会信吗?”阿尔蒂尔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突然被风吹开,露出底下通红的火苗。
“莱恩死了,我亲眼看见的,我亲手读取的,他的尸体,他的记忆,他的一切。他死了,死得透透的,连一点渣都没留下。你现在告诉我他没死?告诉我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告诉我我这些年都在为一个谎言悲伤?”
他站起身,走到空气墙前,和【兰波】面对面站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兰波】,像要把对方烧穿。
“你和他一样,”阿尔蒂尔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用谎言编织美好的假象,让人以为还有希望,还有可能,还有未来。然后等别人相信了,依赖了,付出了所有,你再把假象撕碎,说‘抱歉,我骗你的’。你们都是这样,都是这样……”
他的声音哽咽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下去。他抬起手,握成拳,狠狠砸在空气墙上。
墙纹丝不动,像真正的玻璃一样坚硬,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阿尔蒂尔的拳头陷进去一点,但很快被弹回来,手背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他盯着墙,又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像疯子。
【兰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时间点的德累斯顿石板还依附在栗花落与一身上吗?大概是的。那么,他的记忆的空缺也就有了答案。
石板抹掉了阿尔蒂尔关于莱恩“可能没死”的记忆,或者至少,干扰了他的判断,让他坚信莱恩已经死了,不会去寻找,不会去期待,不会去……恨。
现在,目的达到了。
阿尔蒂尔盯着他,眼睛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一片灰烬,空洞,麻木,像烧尽的炭。
“滚。”阿尔蒂尔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兰波】看了阿尔蒂尔几秒,随后转身,朝房间的另一端走去。
刚迈出一步,周围的环境就变了。
墙壁消失了,地板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连那盏台灯和昏黄的光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像草原一样的地方。
地面是柔软的、深绿色的草,踩上去像地毯,微微下陷。
天空是奇异的紫红色,像黄昏和黎明的交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影子。
而在草原中央,插着一把剑。
——达摩克利斯剑。
剑身是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发出淡淡的、近乎白色的光。但晶体表面蔓延着灰败的枯萎纹路,像被霉菌侵蚀的木头,一块一块,斑驳,丑陋。
剑刃边缘缠绕着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像死去的藤蔓,紧紧箍住剑身,像要把它勒断。
它就静静地插在那里,剑尖没入草地,剑柄朝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兰波】停下脚步,盯着那把剑。
那是栗花落与一的达摩克利斯剑。他认得那个纹路,那种枯萎和死寂的气息,像被抽干了生命力,只剩下空壳,但依然坚韧,依然锋利,依然……在等待主人的召唤。
他控制不住脚步地上前。
草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声音,只有草叶被压弯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他走到剑前,停下,低头看着剑柄。
剑柄表面在紫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剑柄。
他握住剑柄。
触感很奇怪,像握住了一块冰,但又不像冰那么滑,表面有细微的、像砂纸一样的摩擦感,像被岁月侵蚀过的石头。
他用力,往上拔。
剑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像扎根在地底深处,和整片草原连在一起。
【兰波】咬紧牙,手臂用力,指节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剑动了。
被他一点一点,从地里被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像撕裂布帛一样的声音。草叶被掀开,露出底下黑色的土壤,像伤口翻开的皮肉。
终于,剑完全离开了地面。
【兰波】握着剑,手臂微微颤抖,剑尖垂向地面,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紫红色的天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剑上,把枯萎的纹路和干枯的枝桠映得更加清晰。
他想起之前问栗花落与一的问题:你的无色能力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不知道,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兰波】心想,怎么会不知道呢,明明……对方的能力最为宝贵。
栗花落与一像镜子。谁都能看见他,唯独他自己看不见。
他反射着周围人的期望、欲望、恐惧、爱恨,像一面干净的玻璃,照出别人的模样,但玻璃本身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定义。
而兰波就是站在镜子前面的人。
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人,看见了那些反射出来的东西,也看见了镜子本身的透明和空白。
他比栗花落与一更了解对方的能力,因为他是那个凝视镜子的人,是那个试图在空白上涂抹色彩的人,也是那个……愿意为镜子献祭一切的人。
兰波想使用栗花落与一的能力,为此他愿意为对方献祭出一切——生命、灵魂、躯体,只为求神能够让对方永远待在一起。
那么神是谁呢?
【兰波】举起剑,剑尖指向天空。
剑身内部的纹路开始发光,从暗淡的白色变成明亮的、近乎刺眼的金色,像被点燃的火焰,在晶体内部流动,奔涌,冲撞。
枯萎的纹路和干枯的枝桠在金光中像被烧灼,发出细微的、像虫子被踩死一样的噼啪声,然后慢慢消失。
剑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重,像握着一颗小太阳,灼热、沉重,几乎要脱手而出。
但【兰波】握得很紧,指节几乎要折断,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滴,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片紫红色的、像梦境一样不真实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在祈祷,又像在宣告。
“神啊,”他说,“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兰波】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像在嘶吼,像在燃烧。
“我愿意献出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只求你,让他回来,让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选择,从来都不是会让人后悔的东西。
神听见了信徒的祷告,于是神回应了信徒的祷告。
——但神不存在。
栗花落与一坐在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摊开,像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亮线。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那束从外面照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更清晰地感受那股在体内流动的无色之力。
他在探索,在试探,像盲人摸象,一点一点勾勒出这头巨兽的轮廓。
就在他完全放松,让意识沉入那股力量的深处时,有什么东西撞了进来。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那片黑暗,窗外的光还是那条狭长的线,家具的轮廓还是模糊的,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那种“感知”还存在,像一根细线,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延伸过来,系在他的胸口,轻轻拉扯,存在感强烈,让人无法忽视。
他皱起眉,试图寻找这根线的源头。
这根线连接的是那股无色之力,像河流的分支,从主干分出去,流向未知的远方。
栗花落与一顺着那根线,将意识延伸过去。
最初是一片模糊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厚重,潮湿,被阻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栗花落与一继续往前,像在浓雾里行走,一步一步,朝着感知最强烈的方向。
随后,他听见了清晰又坚定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是【兰波】的声音。
“……我愿意献出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只求你,让他回来,让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声音消失了,只是那股决绝的情绪在意识深处,留下清晰的、几乎要冒烟的印记。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种像被重物撞击一样的闷痛。
【兰波】在祈祷。
向一个不存在的“神”祈祷,愿意献出一切,只求“他”回来,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栗花落与一知道那个“他”是谁,他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像吞了一口沙子,粗糙,刺痛。
【兰波】并不是一个狂信徒。幼年时母亲的祷告、姊妹的天真,只让他对虚无的神起不到任何好感。
那些跪在教堂里喃喃自语的场景,那些蜡烛燃烧时散发出的蜡油味,那些彩色玻璃窗上模糊的圣人面孔——
所有这些,在【兰波】的记忆里都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荒谬感,像精心布置的舞台剧,演员投入,观众感动,但幕布一拉,什么都没有留下。
栗花落与一也从未认为世界存在真神。他是牧神创造的人造神,是德累斯顿石板精心调配的性格,像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菌株,成分明确,属性可控,每一步成长都被记录在案。
所以,神是什么?是更强大的存在?是规则的化身?还是人类为了解释无法理解的事物而编造出来的概念?
栗花落与一不信神。
但此刻,【兰波】在向神祈祷,愿意献出一切。
而他,栗花落与一,坐在这间黑暗的公寓里,通过一根无形的线,“听见”了那个祈祷。
不是因为他成了神,是因为他的能力。那股无色之力,那个被石板称为“空白”的东西接收到了那个祈祷。
空白没有立场,也不会有偏见,什么都能接收。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站在它面前的一切,不评判,不筛选,只是反射。
光线,色彩,形状,情绪,愿望,恐惧——所有投在镜面上的东西,都会被原样反射回去,扭曲,变形,但本质不变。
【兰波】的祈祷没有到达神那里,它到达了空白那里,而空白就是栗花落与一的能力,能力连着栗花落与一本人。
所以他“听见”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向黑暗的房间。
镜子只能反射,不能创造。
【兰波】祈祷的内容是:“让他回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个愿望已经存在,在【兰波】的心里、脑子里、灵魂里,像一颗深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长出盘根错节的根系,缠绕着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
它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被神赐予的,是【兰波】自己孕育的,用痛苦,用等待,用那些漫长到几乎要让人发疯的时光,一点一点喂养出来的。
无色能力能做的,不是“实现”这个愿望,而是把它反射回【兰波】自己——让他看见自己的愿望,让他确认它,让他不再怀疑,不再动摇,像在迷雾里行走的人突然看见远处灯塔的光,虽然距离还很远,但方向明确了,脚步就稳了。
神迹不是栗花落与一做了什么。
是【兰波】通过这面镜子,看见了自己的愿望被确认了。像站在镜子前的人,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点头,微笑,说“是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慢慢站起来。
窗外是巴黎的夜景,街道上车辆不多,行人三三两两,路灯像一串串发光的珍珠,延伸到视野尽头。
远处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塔尖的灯光在夜空里闪烁,像一颗冰冷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回想那股无色之力的流动方式。
像水,能承载、能反射、能渗透。像镜子,能映照、能显现、能确认。像空白,能接收一切,但本身什么都不是。
那么,他的“献出一切”是什么?
是献出生命或灵魂吗?不是,因为那些太抽象,太虚无,像对着空气许愿,没有实际的锚点。
栗花落与一的“献出一切”,是选择让这面镜子,从此只映照一个人的模样。
不是被动地反射所有站在镜子前的东西,而是主动地、有选择地、只让一个人的影像留在镜面上,其他人的倒影都被擦掉,像用湿布擦拭蒙尘的玻璃,一点点,一寸寸,直到镜面清澈如初,只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玻璃窗上。窗外街道上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掌心投下模糊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开始尝试。他将无色之力从体内引出,像抽丝一样,一缕一缕,缠绕在指尖,然后轻轻点在玻璃上。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玻璃还是玻璃,凉凉的,硬硬的,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渗透,像水渗进海绵,一点一点,填满玻璃内部的每一个微小空隙。
然后,玻璃开始变化。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倒影开始晃动,变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看东西,轮廓模糊,色彩交融。
他集中意念,在脑海里勾勒【兰波】的模样。
黑发,绿眼,五官精致,皮肤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小半张脸。
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单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栗花落与一像在绘画,用无形的笔,在流动的玻璃上勾勒线条,涂抹色彩,一点一点,让那个形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玻璃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倒影重新稳定下来。
成年后的【兰波】,站在一片黑暗的背景里,像从深海里浮上来,轮廓清晰,眼神专注,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旋涡。
他微微歪着头,似乎是在倾听,嘴角微微上扬。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倒影,他抬起另一只手,也贴在玻璃上,双手掌心相对,仿佛框住了那个影像。
无色之力从两只手掌涌出,在玻璃内部交汇,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掀起更剧烈的涟漪。
玻璃开始发光,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乳白色光晕,从内部渗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光晕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暗下去,玻璃恢复了原样,凉凉的,硬硬的,映出窗外的夜景和栗花落与一自己的倒影。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那股无色之力里多了一点东西。与其说是杂质,不如说是更清晰的“指向性”,像指南针的指针,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放下手,后退一步,靠在窗边的墙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口那股闷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像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释然。
他做出了选择。
让这面镜子,从此只映照一个人的模样。
而那个人的祈祷,他听见了。
第198章
【198】
阿尔蒂尔对此感到厌烦。倦怠像在泥沼里跋涉太久, 每抬一次脚都要耗费全身力气,而前方依然是望不到头的、黏稠的黑暗。
他坐在飞往巴黎的航班靠窗位置,头靠着舷窗, 眼睛半闭着,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像灰色绒布一样的云层上。
机舱里的空气很闷, 前排有孩子在哭, 声音尖锐, 断断续续,像用指甲刮擦玻璃。旁边的座位上,橘色头发的少年蜷缩在毯子里, 闭着眼睛, 呼吸均匀, 像睡着了。
——是荒霸吐。
阿尔蒂尔侧过头, 看着那个少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是鲜艳的橘色, 皮肤很白,脸颊因为睡姿而微微压出红印, 睫毛很长, 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在长途飞行中疲惫睡去的孩子。
阿尔蒂尔移开视线, 重新看向窗外。
云层很厚, 像堆积的棉絮, 偶尔有缝隙,能看见底下深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洒了一海碎玻璃。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像神明投下的长矛,刺穿灰色的天幕,落进海里,消失不见。
他想起莱恩的尸体。
他亲手读取过,用【彩画集】的能力,像翻开一本浸满血的书,一页一页,一字一句,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像锋利的玻璃渣,扎进脑子里,留下细密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莱恩最后在想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他不知道。
读取出来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色彩晕开,轮廓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片段:训练场的阳光,宿舍窗台上的盆栽,生日蛋糕上摇曳的蜡烛,还有……他自己的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莱恩的眼睛记录下来,然后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像标本。
但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像烙印在胶片上的影像,清晰,具体,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细节。
可也正因为真实,才更显得残忍。
骗子。
阿尔蒂尔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像咀嚼一块干硬的面包,慢慢磨碎,咽下去,堵在胃里,沉甸甸的,让人想吐。
莱恩是骗子。
尽管阿尔蒂尔是亲手塑造莱恩的人,从那个实验体,到搭档,到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每一步都是他引导的,他教导的,他塑造的。
他给了对方名字,给了对方身份,给了对方活下去的理由,像雕塑家对着粗糙的石块,一点一点,凿出五官,雕出轮廓,打磨光滑,直到它变成一件完美的、符合自己期望的作品。
但他也心痛于对方学成的决绝。
那种近乎冷酷的、像切断电源一样的决绝,没有犹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句告别,就像随手关上一扇门,然后转身离开,把所有的过往都锁在门后,连钥匙都扔进河里,沉入水底,再也不回头。
阿尔蒂尔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些画面,但【兰波】的声音又闯了进来,像幽灵的回声,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莱恩没死。他还在,在某个地方,活着,呼吸,心跳,像正常人一样。”
“但他不是你的莱恩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声音很清晰,像在宣读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阿尔蒂尔想嗤笑,想反驳,想抓住那个四岁的孩子摇晃,质问对方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凭什么……给他希望。
但希望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像野草,哪怕只有一点点缝隙,也会拼命扎根,发芽,生长,直到把整片心田都占满。
如果莱恩真的没有死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火星,掉进干燥的草原,瞬间点燃了一大片,火焰噼啪作响,烧得他胸口发烫,喉咙发干。
人类存在灵魂吗?阿尔蒂尔就是与尸体打交道的人。
他用【彩画集】读取过无数具尸体,那些冰冷的、僵硬的、已经开始腐烂的躯壳,里面残留的记忆碎片像褪色的照片,模糊,破碎,带着死亡特有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他见过悲伤,见过愤怒,见过恐惧,见过爱,见过恨,见过所有人类能拥有的情绪,但从未见过“灵魂”。
灵魂是什么?是那些记忆的总和吗?是那些情绪的载体吗?还是某种更抽象的、像能量一样的东西,在□□死亡后消散于虚空,像烟散于风,了无痕迹?
他不知道。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广播响起,空姐温柔的声音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阿尔蒂尔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云层已经散了,底下是巴黎的轮廓,像一张摊开的灰色地图,塞纳河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需要一个答案。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阿尔蒂尔牵着荒霸吐的手穿过拥挤的航站楼,走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荒霸吐,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报了地址后就开始絮叨巴黎的交通有多糟糕,天气有多反常,物价涨得有多快。
阿尔蒂尔没在听,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出租车停在公社总部大楼前。阿尔蒂尔付了钱,牵着荒霸吐下车,走进大楼。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上升时,荒霸吐抬起头,看着他问:“我们要去哪?”
“见一个人。”阿尔蒂尔语气平稳。
电梯门打开后,他牵着荒霸吐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门前。
“进来。”波德莱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阿尔蒂尔推开门。
波德莱尔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阿尔蒂尔和荒霸吐,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文件,站起身,走过来。
“任务完成了?”波德莱尔问,目光落在荒霸吐身上。
“嗯。”阿尔蒂尔说,松开荒霸吐的手,把他往前轻轻推了一下,“这就是‘荒霸吐’,不完全的实验体,还活着。”
波德莱尔蹲下身,看着荒霸吐。荒霸吐也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波德莱尔问,声音很温和。
荒霸吐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转过头看向阿尔蒂尔,似乎是在寻求指示。
阿尔蒂尔没反应,他看着波德莱尔说:“交给你了,怎么处理随便。”
波德莱尔皱起眉,站起身,走到阿尔蒂尔面前,压低声音:“阿尔蒂尔,你……”
“我累了。”阿尔蒂尔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想回去休息。”
波德莱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你先回去。这孩子我会安排。”
阿尔蒂尔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沿着走廊,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走进去,按下地下层的按钮。
电梯下降时,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沿着另一条走廊,走到资料室门前。他走到“实验体档案”区域,开始翻找。
有关黑之十二的资料他倒背如流,编号、出生日期、实验记录、能力评估、任务报告、死亡证明,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像刻在脑子里,闭上眼睛都能浮现出来。
但现在,他需要的不是那些官方记录,是更隐秘的、可能被遗漏的细节,是那些看起来无关紧要、但串联起来可能指向另一种可能性的碎片。
他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快速浏览。手指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需要一个答案。
【兰波】再次醒来时,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源头是突如其来的充盈感。
像干涸的河道突然被洪水填满,水流汹涌,冲刷着每一寸河床,带来细微的、像震颤一样的酥麻。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散发出柔和的光。
他眨了眨眼,视线往下移,看见米黄色的墙壁。再往下,看见窗户,窗帘拉着,但底部漏进一点光,是黄昏时分那种温暖的橙红色。
然后,【兰波】看见了栗花落与一。
金发蓝眼的少年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背靠着墙,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正看着他。
“醒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是四岁孩童的身体了,是成年人的身体,修长,结实,皮肤是健康的白色,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布料柔软,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我……”【兰波】开口询问:“我恢复了?”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大概是你祈祷的结果。”
【兰波】愣住了。
祈祷?那个在草原上、握着达摩克利斯剑、向不存在的“神”祈祷的场景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清晰,具体,带着灼热的光和决绝的情绪。
“是你吗?”【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摇头。“不是我。是你的愿望,你自己实现的。”
【兰波】没说话,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握住对方的手。
栗花落与一的手很凉,【兰波】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感受那份凉意和真实。
“我想你了。”【兰波】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动,任由他握着,只是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嗯。”
“那我们离开吧。”栗花落与一又说,“我想中也了。”
【兰波】抬起头,看着他,他试探:“你没见到这个世界的中也吗?”
栗花落与一点头。“见到了。”
“然后呢?”
“他过得很好。波德莱尔和雨果把他当儿子养,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安稳的环境,最光明的前途。他看起来……很幸福。”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那你真的舍得放手吗?”【兰波】问,“不再去看看吗?不再……确认一下?”
栗花落与一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像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会再改变。
“我不想做恶人。他有更好的未来,没必要因为我而动摇。我已经有两个中也了,他们都很好。这个世界的……就让他继续幸福吧。”
【兰波】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弯下腰,轻轻抱住了栗花落与一。
二十三岁的成年体型要比十七岁的少年壮实一些,但好在【兰波】不是那种特别壮的体型,甚至栗花落与一身上的肌肉要比【兰波】多得多。
但此刻,【兰波】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喷在皮肤上,温热,湿润,带着一点颤抖。
“你想我吗?”【兰波】问,声音闷在他颈侧。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兰波】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我很想你,阿尔蒂尔。”
【兰波】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手臂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第199章
【199】
“我很想你, 阿尔蒂尔。”
波德莱尔站在公社总部的走廊尽头,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深灰色西装裤的口袋里, 棕色的眼睛看着【兰波】,眼神温和, 像长辈看着久未归家的孩子, 底下藏着某种近乎疲惫的关切。
窗外是巴黎午后的阳光, 明亮却不刺眼,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让那些细小的皱纹显得更清晰, 像时间用刀尖刻下的痕迹。
【兰波】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双手垂在身侧, 指尖微微蜷起。他穿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着, 遮住小半张脸。他盯着波德莱尔看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近乎敷衍的笑。
“是吗?那可真是让人感动。”
细微的刺痛从波德莱尔的眼底一闪而过,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像在压抑什么。
“你要走了?”波德莱尔问。
“嗯。”【兰波】点头, 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 “来跟你告个别。”
“这么急?”
“有人等我。”
波德莱尔盯着【兰波】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中也那边……”波德莱尔的声音有点迟疑,“你不去跟他说一声?”
【兰波】转过头,重新看向波德莱尔,他说:“没必要。他过得很好,有你们照顾,足够了。”
波德莱尔皱起眉,想说点什么,但【兰波】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波德莱尔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兰波】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总部大楼。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街道,朝约定的地点走去。
约定的地点在塞纳河边,一座老桥的桥墩下。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像洒了一河碎金子,晃得人眼睛疼。
栗花落与一站在桥墩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石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兰波】走过来。
“说完了?”栗花落与一问。
“嗯。”【兰波】走到他面前,“等很久了?”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目光越过【兰波】的肩膀,看向不远处。
【兰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中也站在桥的另一端,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卡其色长裤的口袋里,橘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鲜艳得刺眼。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河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像在克制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中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目光在空中交汇。
【兰波】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浪涛翻卷,底下藏着困惑,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求救一样的期盼。
中也在等他走过去,等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再见”,或者一个点头,一个眼神。
但很可惜,【兰波】只是站在看着他,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身,背对着那边,全然装作自己没看见那复杂的目光。
中也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盯着【兰波】的背影,像要从那个黑色的轮廓里挖出什么答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冷漠的拒绝。
雨果伸出手,轻轻按住中也的肩膀。
【兰波】不在乎。
他是中也清醒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在少数的三言两语交流后,中也就被丢给了波德莱尔与雨果抚养。
那时候的中也像一张白纸,沉默,空白,对世界一无所知,只会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说“跟我走”,中也就跟了,不问为什么,不问去哪里,像雏鸟跟着第一眼看见的移动物体,那是本能,不是选择。
波德莱尔和雨果给了中也足够多的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教导他,保护他,给他一切,试图填补那个空缺。
可惜,空缺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填进去多少东西,都永远填不满。
中也如今仍然对【兰波】存在少数幻想,像孩子对抛弃自己的父母,明知对方不会回头,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忍不住幻想,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为什么”。
而【兰波】不在乎。
他不在乎中也的想法,更不会在乎波德莱尔和雨果。
那些人是过去的一部分,像褪色的照片,模糊的记忆,已经被时间蒙上厚厚的灰尘,轻轻一吹就散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现在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兰波】转过身,看向栗花落与一,伸出手。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他掌心。
“走吧。”【兰波】说,握紧那只手。
栗花落与一点头,没说话,只是跟着他,朝桥的另一端走去。
走过桥面时,【兰波】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尖锐的同时带着刺痛,但他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走下桥,拐进一条小巷,周围的光线暗下来,喧闹声也远了,像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
小巷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上爬满深绿色的爬山虎,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似乎是窃窃私语。
【兰波】停下脚步,松开栗花落与一的手,转过身,面对他。
“准备好了?”【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点头,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睛,集中意念,感受体内的【彩画集】。
金色的光芒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光芒流淌、汇聚,在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立方体。
立方体扩大,把两个人包裹进去。
光线扭曲,色彩交融,像打翻的调色盘,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浅金。
栗花落与一站在光里,抬起头看向【兰波】。
【兰波】站在他身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像在集中精神操控什么。
金色的光在他周身流动,像水,像雾,像某种有生命的流体,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收缩,扩张。
这是栗花落与一第一次跟随【兰波】穿越世界。
之前不是没有和【兰波】一起在空间缝隙里夹缝生存。但那些都是被动的,像被洪水冲走的浮木,只能随波逐流,无法掌控方向。
而现在是主动的,是【兰波】在操控【彩画集】,撕开空间壁垒,在无数个世界的夹缝里穿行,像船夫驾着小舟,在湍急的河流里寻找正确的航道。
空间的难以捉摸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光在流动,但不是直线,是扭曲的,折叠的,像被揉皱的纸张,展开又合拢,合拢又展开。
时间也失去了意义,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甚至倒流,像老旧的录像带卡顿,画面跳帧,声音失真。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周围的“存在”在变化。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更本质的、像直觉一样的感知。像站在一扇扇紧闭的门前,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喧闹,有的死寂,有的充满生机,有的像坟墓一样荒凉。
【兰波】在寻找。凭感觉、记忆,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一点一点,朝着那个熟悉的气息靠近。
光流开始加速,像被吸进漩涡,旋转、压缩、拉伸,变成一道道细长的、像丝线一样的流光,在周围穿梭、交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复杂的网。
栗花落与一感觉身体被拉扯,像要被撕成碎片,但【兰波】的手握得很紧,像锚,像支柱,像永不松开的承诺。
然后,光突然散了。
像肥皂泡破裂,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周围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他们站在一条街道上。
街道很窄,两侧是低矮的木制建筑,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能听见隐约的人声,喧闹但遥远。
是横滨。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像海水和油炸食物混合的味道。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路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
【兰波】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旁边一堵斑驳的砖墙上,喘了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到了。”【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点头,没说话,重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街道尽头那些摇晃的灯笼,还有灯笼下走过的、模糊的人影。
沉默了几秒后,【兰波】率先开口,声音轻轻地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莱恩,”他说,转过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侧脸,“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天空是深蓝色的,像天鹅绒,星星很少,只有几颗,遥远,冰冷,但坚定地闪烁着。
云层很薄,像撕碎的棉花糖,偶尔遮住月亮,投下流动的阴影。
他想了想,随后开口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决定。
“我想让他们过上普通日子。”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愣了一下,“他们?”
“中也,乱步,兰波,【魏尔伦】。”栗花落与一列举,“还有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温和却真诚:“不用再逃亡,不用再战斗,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可以住在普通的房子里,吃普通的食物,做普通的工作,像普通人一样,上学,上班,逛街,看电影,吵架,和好,生病,康复,变老,然后……安静地死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过。就像在描绘一幅画,一点一点,勾勒轮廓,涂抹色彩,直到画面完整,清晰,像真的一样。
“那可真是一个……宏大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真的完结倒计时了???????估计明天就完结了>?<
第200章
【200】
栗花落与一不太理解人为什么总喜欢把爱说成火焰。
他在猎犬部队训练场见过火焰——
篝火在冬夜里烧得很旺, 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像萤火虫一样往上飞,然后在冰冷的空气里熄灭, 变成灰色的灰烬,落在地上, 混进泥土里, 什么都留不下。
□□炸开时的光更亮, 更刺眼,像太阳在眼前爆炸,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皮肤像要被烤焦, 但那股热量很快就散了, 只剩下烧焦的建筑物残骸, 黑色的,丑陋的, 像大地上的伤疤。
还有尸体焚烧炉里的那种火焰,橘红色的, 带着油脂的气味, 甜腻,恶心, 像什么东西腐烂后又被加热的味道。
火舌舔舐那些冰冷的、僵硬的躯体, 皮肤先起泡, 然后变黑,碳化,最后变成一堆灰白的粉末,装在廉价的骨灰盒里,贴上标签, 放进架子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商店里等待出售的商品。
火焰会烧完。
烧完以后只剩灰,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留不下。
灰很轻,很细,像面粉,落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轻轻一吹就飘走了,连痕迹都没有。
但人好像很吃这一套。
人喜欢听“为你燃烧”,喜欢听“至死不渝”,喜欢听那些很大声的、很用力的、听起来像在誓言一样的东西。
可能因为这些东西听起来像真的,也可能因为人需要它们听起来像真的——
人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痛苦,为什么在深夜里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数着心跳,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底值不值得”。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此刻正沿着横滨的街道往前走。
街道很窄,两侧是低矮的木制建筑,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温暖的光斑,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裹着厚外套,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急着回家。
【兰波】走在前面,呼吸有点急促,额头上的汗还没完全干,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栗花落与一,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漫无目的地看。
他在欧洲异能局的档案室里见过很多关于“爱”的东西。
那些自杀的人留下的遗书,字迹歪歪扭扭,有些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是用圆珠笔,有些甚至是用血,暗红色的血,像锈迹一样干涸的血。
内容大同小异。
无非就是“我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受苦了”,“希望下辈子做个普通人”,“对不起妈妈爸爸”,“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每一封都在说爱——
爱谁,恨谁,对不起谁,放不下谁,舍不得谁。
只可惜,那些字纸最后都被装进牛皮纸袋,贴上编号,写上日期和死者的名字,然后塞进柜子的最深处,像埋进坟墓,没人再看第二遍。
偶尔有研究人员需要调取,才会拿出来,翻几页,记下几个数据,又塞回去,只是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根本不需要带任何感情。
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栗花落与一很早就学会的事。
在猎犬部队的时候,有人教他格斗,教他射击,教他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但从来没教过他“爱”是什么。
偶尔有队员在训练中受伤,或者任务中牺牲,大家会沉默几分钟,然后继续训练、出任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任务还要继续,敌人还在那里,世界……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而停下来。
【兰波】教他开枪的那天,说过一句话。
【兰波】站在他身后,手覆在他手上,帮他调整握枪的姿势,手指冰凉,枪很重,金属的质感透过手套传过来,坚硬又冰冷。
【兰波】说,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住以后就不肯放手,然后把那东西叫做爱。
但真正需要做的是松手——
只有松手以后才能看清楚,那些东西值不值得抓。
那时候栗花落与一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只觉得枪很重,手很酸,肩膀因为后坐力而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后来他明白了。
【兰波】说的不是松手,是活着。
活着就是不断地松手,松开那些你以为没了就会死的东西,安全感、归属感、被需要的感觉、被爱的感觉。
然后你会发现发现,死不了,没了也死不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食堂的饭菜还是一样难吃,训练场的跑道还是一样长,任务简报还是一样枯燥,敌人的子弹还是一样会飞来。
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你自己。
你变得不再需要用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活着。
你活着,呼吸,心跳,吃饭,睡觉,出任务,受伤,康复,然后再出任务。
既像机器,又像工具,像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东西,稳定、可靠,但缺少那种被称为“人性”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的东西。
波德莱尔说过一句话,栗花落与一觉得有道理。
那天在公社总部的办公室里,波德莱尔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对面,等着下一个指令。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波德莱尔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他说,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把自己的感情看得太重。
——以为自己的爱很特别,以为自己的痛苦很深刻,以为全世界都应该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然后说“我懂你”。
但其实不是——
每个人的爱都一样,每个人的痛苦都一样,普通得像路边的石子,踩过去就踩过去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你以为的“刻骨铭心”,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段模糊的、像褪色照片一样的记忆,甚至可能连记忆都不是,只是一个随口提起的、无关紧要的片段。
这话听着刻薄,但栗花落与一觉得波德莱尔是对的。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死过一次,在某个世界的欧洲异能局宿舍里,用一把匕首割开手腕,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像红色的河流,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积成一滩,然后慢慢变冷,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像油漆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另一个世界的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旁边坐着磐舟天鸡,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像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死亡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走马灯,没有灵魂升天,没有神佛来接引,没有天使唱歌,没有恶魔低语。
只是天黑了,然后又亮了,然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另一种日子,像换了一件衣服,虽然不合身,但穿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些他为兰波去死的决心,那些他觉得刻骨铭心的东西,那种想要保护对方,想要和对方在一起,想要为对方付出一切的感觉,其实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风一吹就飘走了,连声音都没有,连痕迹都没有。
人总以为活着需要意义,需要爱,需要一个可以为之燃烧的理由。
但栗花落与一觉得不需要。
爱不能占据一个人类生命的全部。就像火焰不能永远燃烧,燃料总会烧完,然后熄灭,变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兰波】在一栋老式的木造建筑前停下脚步,他推开院子的栅栏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走进去穿过院子,走到房门前停下,他抬手敲门。
很快,门里传来脚步声,随后门开了。
兰波站在门后,他看见【兰波】,愣了一下,随后他又看见了站在【兰波】身后的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回来了?”兰波问,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淡。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兰波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房间不大,是典型的日式布局。【魏尔伦】坐在被炉旁,背靠着墙,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正看着门口。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表情没什么变化。
栗花落与一走进房间,【兰波】跟在他身后,关上门。
栗花落与一走到房间中央,在榻榻米上坐下,转身,看向兰波和【魏尔伦】。
“对不起。”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皱起眉,盯着栗花落与一,“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不告而别,对不起让你们担心。对不起……把你们留在这里。”
栗花落与一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还有……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房间里更安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停了,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里缠绕,交织。
“现在问这个?”兰波说,语气嘲讽:“现在才问?在我们等了这么久,担心了这么久,以为你死了,或者把我们忘了之后,现在才问?”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魏尔伦】从被炉旁站起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在榻榻米上坐下,和他面对面。金发蓝眼的青年比栗花落与一高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但此刻,【魏尔伦】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情绪。
“你为什么现在才问?”【魏尔伦】也很疑惑。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眸:“因为我之前以为,让你们回去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我以为你们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生活,留在这里只会让你们困在过去,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虽然安全,但永远飞不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但【兰波】告诉我,那是我在替你们做决定。”栗花落与一说,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兰波】,“他说,我应该问你们,而不是替你们选择。”
【兰波】靠在纸拉门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放松。
兰波盯着栗花落与一,表情复杂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吗?”
“知道。”栗花落与一点头。
“你知道我们担心了多久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们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诚实,“但我能想象。”
兰波转过头,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泪光,但很快就消失了,像被擦掉的雾气。
“那你现在想让我们留下?”兰波问。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如果你们愿意。”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家人。”栗花落与一说,“家人应该在一起。不应该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做决定,不应该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开,说‘这是为你好’。应该……问。应该听。应该一起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兰波盯着他,然后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但很长,像把积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一口气都吐出来了。他往前挪了挪,在榻榻米上跪坐起来,伸手,握住栗花落与一的手。
“我们愿意。”兰波说,“我们愿意留下来,和你们一起生活。”
栗花落与一点头,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兰波的手,握得很紧。
【魏尔伦】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也伸出手,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我也愿意。”【魏尔伦】说,“谢谢你来问我们。”
“不用谢。”栗花落与一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波】从门口走过来,在榻榻米上坐下,伸手,也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四只手叠在一起,温度不同,大小不同,但都握得很紧,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和某种坚固的、不会被打破的东西。
窗外,风声又起了,吹过院子里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是在祝福。【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