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后怕
贺景廷这一咳就停不下来, 陈砚清连忙将雾化器重新接上,等他渐渐平息,已是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难受得昏昏沉沉, 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力。头顶白花花的灯光在眼前旋转扭曲, 肺就像被一张巨大的塑料膜包住, 艰难地挤进氧气。
身体向后倾倒,挨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坚硬床头,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舒澄呼吸都放轻了,尝试让他斜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伸出左手,轻轻地触上贺景廷的胸膛。
皮肤冰冷, 急性缺氧让体温骤降, 就像他刚刚包住她手的掌心一样凉。
她屏息,小心地摸索到穴位的微微凹陷,用大拇指缓慢地按揉下去。
一下、又一下。
舒澄听见了心跳声。
两个人靠得太近,不知道是贺景廷的, 还是她自己的。
砰、砰、砰, 重重地砸在心口。
陈砚清去楼下车里取药,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全然的寂静让一切细微声响都放得很大,空调嗡嗡转动的声音,雾化器每隔几秒钟喷出药剂的气声,还有贺景廷在她耳边清浅的呼吸。
舒澄尽量让自己放空, 不去想怀里的人是谁。
可她做不到, 余光不自觉地落在贺景廷的侧脸。
他眼睫湿淋淋地垂落,拧紧的眉峰从未松下过,像是忍耐得很痛苦。雾化罩卡在高挺的鼻梁上,随着忽快忽慢的呼吸泛起一层层薄雾。
从小到大, 舒澄的身体都还算健康,连发烧都很少有,所以不敢想要有多难受,才会让他这样高傲的人倒下……
忽然,贺景廷动了动,微弱的声音隔着透明罩,显得更加闷滞。
“你……”
他只艰涩地吐出这一个字,气息就更费力了。
舒澄不知道贺景廷想说什么,但这样亲密的动作,一想到他清醒着就更难为情了。
她轻声说:“先别说话了,休息一会儿吧。”
好在,他真的没再开口了,卧室里重新回到一片沉静。
陈砚清很快回来,配了药准备给他输液。做完雾化,贺景廷症状已经缓解了很多,终于被允许平躺下休息。
透明药水缓慢落入滴斗,他很快昏睡过去。
舒澄心有余悸:“他这样没事吗?会不会又呼吸不上来?”
“没关系,是因为药里有止痛和镇定的成分。”陈砚清解释,“急性期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担心。
被这两个字点破,她才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对他放心不下。
陈砚清离开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两点。
“你也早点休息吧,这些输完大概要两个半小时,你订个闹钟帮他拔掉就行,不用一直看着。”
舒澄接过名片,上面有电话和工作单位,是南市非常有名的嘉德私人医院。院址距离这里车程不到二十分钟,难怪他能这么快赶到。
“好,陈医生,今晚真的麻烦你了。”
他笑了笑:“他不只是我的病人,不用这么见外。”
送走陈砚清后,舒澄回到客厅。落地窗外灯火阑珊,整座城市早已陷入夜眠,只剩寥寥红色尾灯在市区高架上飞驰。
桌上的暗红烫金的纸袋那样显眼,她打开装蝴蝶酥的小盒子,取出一片放入口中,是酥脆的、甜甜的味道。
原来这是贺景廷特意从港城买的……明明和上次吃的是同一盒,竟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后半夜,舒澄虽然订了闹钟,却还是小睡一会儿就醒来。
黎明时分,输液袋终于滴尽了。在药物的作用下,贺景廷睡得很深,苍白的眉眼舒展开来,唇依旧没有一点血色,一动不动的,反而像是没了活气。
被子盖到胸口,也几乎没有起伏。
她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探到他鼻下——
很轻微的气流,有温度的,触碰到舒澄的指尖。
*
第二天早上,贺景廷难得没有去集团,工作由钟秘书带到了家里。
透过书房的半敞的门,舒澄看到他端坐在桌前翻阅文件的侧影,冷峻而严肃,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仿佛昨夜只是缥缈的幻觉。
但卧室里淡淡药水味还没有散去。
舒澄张了张口,又自觉没立场劝什么,见钟秘书伴其左右,便按照原计划去工作室见客户了。
忙了一整天,她傍晚到家时,夕阳落满空荡荡的客厅,很安静。几个房间也都敞着门,像是没人在。
他昨天还病着,现在去哪里了?
这时,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我现在把合同打出来签字,你让快递二十分钟以后上门取吧。”舒澄利落吩咐,“先今天开会说的那几条改掉,还有,记得把原石的瑕疵加进去。”
书房里有一台打印机,平时贺景廷几乎不在家办公,桌上干干净净的,没放什么私人物品。
她连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合同打印出来签好字。目光扫过桌面和书柜,水笔、胶带、便签纸、打孔器……就是没看见长尾夹。
但连印泥都有好几种,这种常见的办公用品,应该也备了吧?
舒澄打开书柜,在几盒图钉和回形针中寻找。忽然,下层一个半隐在文件夹后排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老旧的胡桃木,好几处都已经有了历经岁月的细微裂纹。
她探头凑近了瞧,上面栓了一把小银锁,金属的光泽已经黯淡了,但没有一点锈迹,像是仍精心保养。
明明家里的卧室和书房里,都有更安全的嵌入式密码保险箱。
贺景廷会把什么东西,专门锁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她望着那木匣子好奇,丝毫没有留意到门口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一道阴影从头顶罩下。
舒澄猛地吓了一跳,转过头,只见贺景廷站在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一身清冷的暗灰驳领西装,领带、衬衣整齐端正,像是正要出门。
本来也没干什么,却因为看见了这木匣子,竟有种窥到他秘密的心虚。
“我在找长尾夹。”她从桌上拿起打好的合同,没敢与之对视,“借用你的打印机,临时打了份合同……”
空气中沉默了十几秒。
贺景廷的视线缓缓扫过开敞的书柜、她的脸,最后落在那连着打印机的笔记本上,没说话,径直拉开另一个柜子,取出一盒长尾夹搁到桌上。
“谈不上借用。”
舒澄将几分合同归类夹好,蓦地想起了刚刚路过大堂时,经理的回答:贺先生要将次卧改造成宠物房,图纸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动工。
“经理说,你要把卧室改成宠物房?”
“出来说。”
贺景廷转身朝客厅走去,她也乖乖跟上。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映在他神色沉静的侧脸。目光在她走路时毫无异样的脚踝上停了停,淡淡地敛回去:
“把你的猫带回来,养在家里,别再跑来跑去的。”
原来是真的。
舒澄受宠若惊,她做梦都想不到,他会这么轻易地同意这件事,甚至是主动提出来的。
“可你不是……”
“没那么严重。”贺景廷打断,在腕表柜里挑出一只铂金的戴上,“进出的时候换衣服、洗手、消毒,不要让猫毛飘到外面。”
他忽然抬眼,定定地注视着她,眼中流淌着某种沉甸甸的、晦暗的情绪:
“在我这里,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舒澄怔住了,像被那暗流给卷进去。
他用的词非常微妙,“要求”这两个字是不带有请求意味的,好像她理所当然地、本就可以想要或得到什么。
心尖轻颤了一下,这种感觉很陌生,至少从小到大,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说。
贺景廷转身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继续说:“你是我的妻子,任何事,都用不着拐弯抹角地去问别人。”
语气仍然强硬,是他平时的风格。
可舒澄竟感觉,似乎也没那么刺耳。
“谢谢……”她眨眨眼,诚恳说,“我一定会注意的。”
男人眼睫垂了垂,轻应道:“嗯。”
即使站在日落的暖光中,他脸色依旧不大好,有些惨淡,薄唇轻抿成一条线。毕竟昨夜才大病一场,折腾到凌晨,早上也没见他多休息一会儿,如今笔挺的精神像是一身西装革履强撑起来的。
舒澄问:“你要出门吗?”
她之前从没问过他的行程,贺景廷的手顿了下:“有些事要处理。”
又加了句,“出去几天。”
舒澄反应过来,是出了不少乱子——今早新闻已经爆了,云尚集团次子狱中寻衅滋事,本来出狱在即,又要多坐半年牢,引得媒体众说纷纭,集团旗下几个子公司也受到影响。
而且昨夜寿宴这一闹,贺家大概也不会轻易罢休。
她望着贺景廷收拾公文包的侧影,那瘦削有力的手背上,输液的针孔还未愈合,在凸起的青筋脉络之间十分显眼。
桌上空空如也的,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而他丝毫没有要用餐的意思。
或许是先前那几句话,舒澄心里软软的:
“让餐厅送碗梨汤上来吧……你吃点再走。”
梨汤清淡、润肺,很适合他。
闻声,贺景廷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话明显含着关心的意味,她说完才感到有点脸热:“要是赶时间就算了……”
迎着日落的昏黄,女孩睫毛忽闪,眸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他的手缓缓垂下,将公文包搁回桌上:
“有时间。”
*
等贺景廷走后,舒澄好奇地再回到书房寻找时,那枚木匣子已经不见了。
书柜的文件盒后空空如也,像什么也未曾有过。
他一走就是五六天,没有任何音讯。
直到周末晚上,舒澄看见了贺景廷身处德国的一档访谈。
绸缎衬衫领口随性地解开两颗,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镁光灯下,丝毫看不出刚病过的痕迹,还像平时一样慵懒矜贵。
访谈的结尾是自由提问,一名新闻周刊的记者提及了贺翊的事,看起来是斗胆开口的,神色有些不安。
可她知道,如果没有贺景廷的预先授意,这名记者进不来会场,这段采访也不可能被播出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但说出“很遗憾”时,眼中分明是冷冷的。
是个人知道这话没有半分真心,偏偏在他的客套话太漂亮,听起来竟多了几分诚恳。
或许是他实在英俊的皮囊在作祟?
舒澄说不清这种感觉。在大众面前的、人们议论中的贺景廷,和她所见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而即使是她亲眼所及的他,有时也很矛盾,就像一个站在光影中分裂开来的人,常常让她分不清哪时是真、哪时是假。
不过贺景廷出差的日子,舒澄也乐得自在。
周六晚上,姜愿新交的男朋友举行首场乐队演出,她在好友的软磨硬泡下,也化了一个有点“非主流”的烟熏妆去捧场。
姜愿巧手一挥,舒澄一张乖巧的娃娃脸就成了调色盘。
霓虹粉色的眼影晕染开,贴上小亮片,睫毛刷得根根分明,银色眼线拉出来闪闪的,还特意点上一颗泪痣凸显氛围。
妆容太夸张了,进去前她在镜子里照了又照,很不习惯。
“明明就很美!”姜愿笑嘻嘻把她推出去,“等会儿你帮我拿手机拍一下哦,记录他见到我的惊喜瞬间。”
舒澄惊讶:“你没告诉他你要来?”
“我说去伦敦了,那天他还送我到机场了呢,那一脸舍不得的样子,太可爱了。”
她手捧一大束鲜花,拨开来,里面藏着一副高奢品牌的男士墨镜,“这个演出礼不错吧?给他个女友惊喜现身,surprise,一生难忘的首场演出!”
演出在西郊的一个艺术仓库,正式开始前,嘈杂的摇滚乐已经响起来,观众三三两两地聊天谈笑,气氛好不热闹。
两个人挤过狭窄的通道,朝演出后台走去,一转头,遇上一个黄头发的小哥。
那小哥愣了一下:“愿姐,你怎么来了?”
她神秘地摆摆手:“别告诉他哦,我准备的惊喜!”
“那、那个,队长在排练,要不你先到这边坐……”
不知道为什么,舒澄感觉那小哥的神色有点不大对劲。
“不用坐,我彩排的时候来过。”
姜愿沉浸在准备惊喜的快乐中,径直走向末尾的排练室,捧着花直接扭动了把手。
可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满脸的期待和甜蜜都僵在了脸上——
一对男女正在幕布旁拥吻,紧紧相贴,亲得忘乎所以。
而其中的一个,正是她男友。
*
喧闹的酒吧里人头攒动,调酒师将第六杯鸡尾酒端上吧台。
冰块在亮丽的橘色酒液中浮浮沉沉,渗出一层薄薄的冷凝霜。
姜愿已是醉眼朦胧,仰头一饮而尽:“我发誓这辈子找男人再也不看脸了,果然长得帅的没一个好东西!”
刚刚还将鲜花一把摔在男人脸上,潇洒地甩下一句“分手,滚蛋”就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可一转头,她还是伤心得不得了,拉着好友钻进隔壁一家陌生酒吧要“不醉不归”。
舒澄陪着喝了一杯,也有点微醺:“对,脸就是最骗人的!”
“刚刚没发挥好,就应该……扇两个耳光,再拍照投到演出大屏上去!他这种人,买泡面没叉子,赶不上飞机——出门被车撞!”
姜愿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趴在了吧台上,“疼……好疼……”
“怎么了,是不是喝得胃疼?”
本想演出结束一起去庆功宴的,两个人都没吃晚饭,她又哐哐喝空了好几杯。
姜愿泪眼汪汪,抬起头直哭:“生理期,出门怎么没看黄历啊,呜呜呜……”
“那还喝冰的!”
舒澄心疼又着急,赶紧把她从高脚凳扶到沙发上休息,转身去倒热水。
姜愿靠在沙发里醉得迷迷糊糊,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挂了他几次,这个狗男人居然还敢打过来!
“你个王八蛋有完没完啊?分手了,听到没,是老娘甩了你!”她捂着肚子,接起来就骂,“脚踏两只船,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连手机都跟我作对啊!”姜愿气愤地将手机往沙发上砸了砸,重新凑到耳边,“喂,喂?”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不悦的男声:
“让舒澄接电话。”
短短几个字,背景隐约传出机场播报提示的冰冷女声。
姜愿愣了愣,当她重新看清手机的来电显示时,猛地酒意都醒了大半。
“你先喝点热水,我去看看便利店有没有止疼药……”
舒澄远远就听到好友捧着手机在骂什么,以为是喝醉了在说胡话,便没有留意。
可等她端热水回来,却见姜愿突然不吱声了,呆呆地石化在原地,神色复杂。
仿佛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枚地雷。
舒澄不明所以:“怎么了?”
姜愿咽了咽口水:
“我……我好像接错你的电话了。”
“谁打来的?”
“你老公……的电话。”
前三个字一出,舒澄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他怎么会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姜愿刚刚那些话,不会是对着电话说的吧?
酒吧里的摇滚乐震耳欲聋,她只好往稍微安静点的角落跑去。
舞池边人流如潮,她急匆匆的,一个没留意被人撞了下。
那醉醺醺的男人凑过来:“小妹妹,一起跳个舞吧?”
舒澄连忙摇头,捂住听筒,想就近躲进卫生间。
谁知那人穷追不舍,甚至上手来抢她的手机:“加个微信嘛,以后出来玩儿啊,哥哥请客!”
通话还一秒、一秒地走着,舒澄心急,用力地往回抽。
不料争夺中指尖一滑,手机被甩了出去。
它“咚”一声砸在地上,屏幕闪烁两下,直接黑了。
这一下不知摔到了哪个要害,手机彻底开不了机。
她想拿姜愿的给贺景廷回电,但发现自己根本背不出他的号码。
*
半个小时后,嘉德私人医院。行政楼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亮着灯。
“别担心,就是普通的急性肠炎,还好没拖得更严重,回去吃几天药就没事了。”
陈砚清摘下听诊器,贴心地将室内灯光调暗,“今天我值夜班,让她在这里休息着,留观一晚上吧。”
看着姜愿缩在输液椅里安稳睡着,想必是没那么难受了,舒澄这才稍稍安下心。
刚刚在酒吧,她拨打集团的座机号,尝试转接到秘书处给贺景廷回电。
可机械提示音还没播完,酒吧老板就惶恐地出现,专门派车将她们送到了嘉德,说是贺先生吩咐的。
“谢谢你,陈医生。”
“别客气。”陈砚清笑了笑,戴上眼镜,回到办公桌整理病历。
舒澄走出去,轻轻掩上门,将灯光彻底隔绝在了屋里。
夜深,走廊上幽黑寂静,一抹黑色身影等候已久。清冷的风吹过,零星枯枝摇曳。
见人出来,贺景廷黑眸微微眯起,扫过她大衣里露出锁骨的破洞毛衣和短裙,脸色冷冰冰的,气压低得像蒙了一层阴云。
南市晚高峰最堵,尤其是从机场到这里,一南一北跨越整个市区,平时少说要两个小时。
可他从挂了电话,竟然不到四十分钟就出现在医院。
赶到时那眼神,简直像要将她活剥了一样。
“不是挂你电话,手机不小心摔坏了,我本来想打到总部试试的。”舒澄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清浅月光光照在她微微抬起的脸上,看清的瞬间,男人眸光霎时沉了下去。
舒澄也反应过来脸上的浓妆,有点局促地垂下头,不想被他看见。
贺景廷却一把抬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之对视——
浓密的睫毛卷而翘,闪闪的亮片更衬得一双大眼睛圆润清澈,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唇也亮晶晶的,像只扮了朋克风格的洋娃娃。
不是不好看,而是这副可爱过头的样子,在那种地方,足以让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上她。
他的指腹冰凉,用力蹭过她眼角的黑点。
软软的脸颊被捏得有点变形,污渍却纹丝不动。
舒澄吃痛,小声解释:“是画的泪痣。”
指腹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粉色眼影,亮片在昏暗中尤其刺眼。
“我怎么知道……”贺景廷简直气笑了,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知道自己踏进去的是什么鬼地方?”
那哪里是普通的娱乐酒吧?
那是西郊出了名龙蛇混杂的地方,甚至因为某些地下交易被查封过不止一次!
他只要一想到,如果自己晚一步打电话,或是没有及时阻止……
两个喝醉的小姑娘,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
那画面让他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沸腾。
“我本来是陪姜愿去参加她男朋友的演出,到了那边才发现他……”
舒澄被抬着下巴很不舒服,以为又是他的控制欲作祟,试图解释道,“然后就陪她一起喝点酒而已,又不是很多……”
极度的后怕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缺氧到微微眩晕,心口闷痛得厉害。
贺景廷呼吸陡然加重,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灵魂都看穿。
偏偏她还一脸无辜,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完全不明白自己差点闯了多大的祸。
胸口的剧痛让贺景廷忍无可忍,猛地甩开手,转身就走。
“你干嘛……”
舒澄愣了下,揉了揉脸,无措地快步追上去。
是大半夜麻烦到了他,但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凌晨时分,医院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白日的喧嚣都被抽干了,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固执的背景音。
男人脚步声重得异常,“咚、咚、咚”地回荡着,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旷得令人心慌。
导诊台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墙边的宣传海报上,医生笑容可掬的脸变形,表情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有什么在暗中凝视着。
舒澄害怕,连视线都不敢乱转,只能紧紧跟在前面的身影。
可贺景廷一米八几的个子,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径直就往“B1”的楼梯口走去。
他要去哪儿啊……那底下不是太平间吗?
可她回头望了望,大片的浅色地砖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各处通道口都黑洞洞的,仿佛随时会跳出什么,让人更不敢往回走。
然而,就在这停下的几秒,贺景廷已经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只剩冷硬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舒澄一下子慌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就追了下去:
“你,你等等我……啊!”
她跑得太急,最后两级台阶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扑去——
下一秒,却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稳稳捞住。
贺景廷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早有预料般,没等她反应过来,便重重地将她拽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现在才知道怕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颌线绷得死紧,压抑着一股快要喷薄的怒火。
舒澄怯生生地抬眼,心口因刚才的失重而狂跳不止,许久无法停息。
手腕轻易被他用铁钳般的力道紧紧攥住,贺景廷宽厚的手掌骨节分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纹理一点点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轻微挣扎,却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毫无作用。
“放开我……”
“放开你?”
贺景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低低地重复,随即发出一声略带自嘲的冷笑,“我看你胆子够大,什么陌生地方都敢往里钻。”
他将手机举到她眼前,用力到骨节泛白,屏幕上是关于那家酒吧的新闻——
第一条就是上半年因搭讪不成发生恶性群殴,多人伤残,酒吧被勒令停业整改。
再往下翻,去年因涉及非法交易被警方突袭检查……
舒澄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一进去就感到舞池里那些人穿着格外暴露,气氛也十分混沌,可当时她只顾着姜愿失恋伤心,根本没心思多想这些。
猛地撞上那双深沉的、暗流汹涌的黑眸。
舒澄怔住了,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
白炽灯的光被楼梯遮去大半,丝丝缕缕,投射在女孩柔软的发丝上。
贺景廷俯视着她此刻略显失措和害怕的表情——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泛红眼眶里氤氲着湿润,就像一只被人抓住尾巴的小猫。
这副模样,非但没让他消气,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恶念,想要将她整个吞下去、融进骨血才安心舒服……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再乱跑,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舒澄,”他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眼神阴鸷得可怕,“听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记住了,你以后只能待在我眼皮底下,敢离开我视线范围一步……”
他顿了顿,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就把你锁起来。”
*
另一边,办公室里十分寂静,只有规律的敲打键盘声。
消炎药一滴、一滴地流入软管,姜愿迷糊间醒来时,入眼便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侧影。
屋里灯光刻意调暗了,屏幕的光映在男人英俊斯文的脸上,一双神情专注的桃花眼,戴着金丝边眼镜,眉目清俊,像是一副精心雕刻的画。
她看呆了,想掐自己一下试试是不是做梦,却忘了手上还扎着针,一拽就疼得抽气:
“嘶——”
陈砚清闻声回头,无奈地搁下笔上前,为她重新将输液针贴好。
“最近换季,急诊的病毒感染太多了,你就在这儿把消炎药输完吧。”他轻推了下眼镜,温声道,“把肠胃炎当成痛经治,吃再多止疼药也是没用的,还是应该来看医生。”
“哦……是比以前疼多了。”
姜愿吸了吸鼻子,闷闷地点头。完蛋,一醒来感觉眼泪又要往下流了,还不如醉过去算数。
她随手抽了张纸巾抹眼泪,结果擦下来一片紫色——喝酒时糊了一脸的眼泪,刚刚又疼了满头的汗,给头发都染掉色了……
新染没一个月的紫色,爱情怎么凋零得比发色都快啊!
泪眼朦胧中,那医生在看着她微微叹气。
“没见过失恋啊?”
姜愿瘪瘪嘴,脸被她胡乱擦了一通,染得四处是深深浅浅的紫,搭上那头凌乱妩媚的长卷发,可怜兮兮的样子。
陈砚清哑然失笑,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良好的心情有利于身体恢复。”
她缩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没伸手接水。
眼泪擦干净,视野清晰了,这位医生真的好帅啊。
姜愿脱口而出:“帅哥医生,你有没有女朋友?”
“不是刚失恋?”陈砚清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将温水随手放在一旁,“姜小姐的感情如此来去自如?”
看来这姑娘已经忘了,之前在贺家的婚礼上见过面。
她一本正经:“他出轨在先就是个死人了啊,难道我还要为他守孝不成!”
他忍俊不禁,挑了挑眉:“也有道理。”
“是吧,那你扫我?”
姜愿打开微信二维码,双手捧上。
陈砚清却没动,一身修长的白大褂,懒懒地斜倚在办公桌边:“可惜我从来不加患者的私人微信……”
他眼中带笑,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一个电话忽然打进来。
“先给高流量吸氧,我马上过来。”
面色蓦地凝重,他随手拆出一个医用口罩戴上,只留下句“药输完了找护士”就匆匆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合上,姜愿嘟嘴坐在原地,有点遗憾没能当场加上联系方式。
她耍杂技似的把吊瓶拆下来高举着,挪到了他的办公桌旁边。桌上文件资料不少,收拾得井井有条,玻璃柜里放着几罐茶叶、陈皮、红枣,都是些养生的东西。
再里面依次陈放着些工作的合照,有某某年外出培训的,也有拿着锦旗和患者的,还有和小朋友的,相框都没积一点灰,干干净净的,像平时经常打理。
这帅哥医生还挺讲究的嘛。
姜愿叹气,听说老爹相中的要她过两年嫁的那位,也是个医生,还是哪个医学世家的继承人,估计是秃顶书呆子吧……
她撑着头,看向那些合照上温柔帅气的面孔——好帅,好想和他谈恋爱啊!
*
贺景廷说到做到,三天后他去港城出差,也有舒澄的一张机票。
白天他在外应酬工作,她只能乖乖跟在身边,真正做到了“寸步不离”。
合作伙伴都惊掉了下巴,这么多年身边没个女伴的贺总,婚后竟然恩爱得与夫人寸步不离,各大老总忙不迭请自家夫人出面陪同、以表诚意。
于是,舒澄今天和李夫人听音乐会,明天到王夫人家赏花品茶,后天又要去打高尔夫……
这惩罚很微妙,不到三天她就实在受不了了,暗示了好几次想早点回南市,贺景廷都当听不懂。
“我胃好疼,好像昨天吹风冷着了。”一大早,舒澄直接趴在桌上装病,“今天可能打不了高尔夫了……”
贺景廷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吧。”
这么好说话?
可没等舒澄松口气,就见他拿过手机,开始拨号:“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让他来看看,着凉受风,开些中药一喝就好。”
明晃晃的威胁,大概已经将她看穿了。
“哎……”她听到中药二字瞬间没了脾气,讪讪道,“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不疼了,可能是饿的。”
晨曦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这家顶级酒店隶属云尚集团旗下,顶层套房足以俯瞰整个维港的繁华。
桌上是刚送到的早餐,她喜欢的丹麦酥、沙拉和浆果酸奶,配一杯鲜榨橙汁。他餐盘里就简单得多,冰美式和两块三明治。
贺景廷将餐盘推了下,惜字如金:“吃吧。”
可一想到一整天都要拿根杆子戳球,还得装作乐在其中,她感觉丹麦酥都不香了。
“其实……我是想出去购物。”舒澄故作可怜,又编出一个理由来,“好久没来港城了,朋友让我带好多东西呢。”
“让秘书去买。”
“哎呀,都是些女孩子的东西,衣服包包什么的,要自己挑的。”她灵机一动,“要么让钟秘书陪我去吧?他会看着,我保证不乱跑。”
贺景廷优雅地品了口咖啡:“我的秘书有很多工作,没那么多时间。”
舒澄用力搅了两下浆果酸奶,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
明明刚才还说让秘书去买。
“但是……”他语气峰回路转。
她期待地抬眼,只见他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玩味:
“今晚我恰好有时间陪你去买。”
啊?
舒澄干巴巴道:“可是等你应酬回来,商场早就关门了。”
贺景廷慵懒地靠回椅背:
“但可以为你开着。”
“……”
她后悔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贺景廷:“这次来港城,还有什么想做的?”
“没有了……”
也不敢有。舒澄生怕事情越生越多,转而埋头将丹麦酥切碎,化不满为食欲,把盘里的食物吃个干净。
余光里,对面的男人不紧不慢,手执叉子将三明治送进口中。熹微晨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在鼻梁打下一层淡淡阴影。
贺景廷五官生得深邃、立体,尤其是那修长的眉骨,即使放在有天生优势的白人中间也不逊色。舒澄还记得,曾还有小媒体拿此做文章,暗示他贺家的血统不纯,后来自然被告得直接倒闭。
心绪有些飘远,她手捧着橙汁,发呆时不自觉地轻咬着杯沿,丝毫没发现偷瞄他的目光已经被发现了。
贺景廷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意味深长地瞧着女孩笼着淡淡委屈的侧脸。
杯子缓落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将她拉回了神。
他抽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过来。”
顶层套房是他专用的,衣帽间挂着一排排搭理过的高级西服,几乎全是深色的,暗纹、鸟眼纹、窗格……反正叫她乍一看都像是一样的。
贺景廷拉开玻璃柜,里面是摆放整齐的各色领带。
“挑一条。”
舒澄不明所以,随便选了一条商务款。
他皱眉:“你最好用心点。”
这人最近变得很奇怪,经常没头没尾地指挥她。语气那么理所应当,害得她每次都下意识照做。
舒澄瘪瘪嘴,赌气地指了最显眼的那条:
“那我觉得,就这条最好看。”
深紫色的纯色丝绸,闷骚又晃眼,她赌他不可能戴。
贺景廷穿了件黑色衬衫,修长的身形斜倚着,有点懒洋洋的。
“你确定?”
“嗯。”她一脸正经,“款式很配你的风格。”
看来把小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
“有眼光。”
贺景廷挑眉,转身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哗啦”一声,整面墙都随之移开——
舒澄傻眼了,隐藏的隔间里,竟然是琳琅满目的女装。巨大的水晶灯下,从墨镜、丝巾,到礼服、洋装样样俱全,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似乎很满意她吃惊的表情,从中挑出一条长裙挂上。
浪漫的深紫色法式V领长裙,丝绸质地垂顺光泽,像那条领带一样的颜色和风格,靓丽却过度招摇。
“今晚跟我去参加一场游轮晚宴。”贺景廷背过身,慢条斯理地将领带系好,“去把早餐吃了,化妆师一会儿过来。”
舒澄被欺负得哑口无言,怔了半天问出一句:
“不是要去打高尔夫吗?”
“是么?”贺景廷好似在认真思考,而后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忘记告诉你,这个行程早就取消了。”
他抬步与她擦肩,留下一个背影:
“好好休息,晚上等我来接你。”
*
不用在贺景廷身边“坐牢”,简直像放假一样轻松。
舒澄吃完早餐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处理了两个工作电话,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傍晚时化妆师帮她做了造型,她不禁腹诽,是什么样的重要宴请,值得这样花心思。
这条长裙的领口镶嵌了大片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片神秘的星海,一看就价格不菲。
下摆是优雅的窄口设计,她换上后没法翘着腿吃零食了,只能有些无聊地等待着贺景廷的电话。
落地窗外,维港融化在浓稠的夕阳里,摩天楼群被分割成无数剪影,水面像洒满了金箔,熠熠生辉。
舒澄忽然想到,那电视剧里演的“金丝雀”是不是就像自己此时这样,随时等待着手机响起?
她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了,随手拿起桌上两颗草莓吃,转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消磨时间。
这套房有上百平,都通铺了毛茸茸的地毯,光着脚踩也不凉。沿着走廊往里走,只最里面的一间关着,舒澄好奇地推开那扇门。
竟是一间琴房。
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放在中央,整个房间被落地窗包围着,仿佛置身于云端。在浓郁的夕阳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舒澄缓缓走过去,指尖轻轻触在那琴盖上。
光滑细腻,冰冰凉凉,是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小时候的她是很喜欢弹钢琴的,由于一双纤长灵巧的手,常常被老师夸赞有天赋。
可十二岁那年,继母李兰为弟弟举办首日会,她当众弹奏了一曲《土耳其进行曲》。那首曲子欢快灵动、耳熟能详,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在琴键上跃动,节奏变化快而利落,又是出自一个秀气的小姑娘之手,立刻引得了宾客们的欣赏和掌声。
却也抢去了弟弟的风头。
后来,她的钢琴课就被父亲停掉了。
李兰记恨在心,故意偷偷将山药泥放进饭菜里。口感上没什么特殊,可舒澄对山药轻度过敏,一吃就起皮疹,又痛又痒。
她不敢直言,有段时间生生挨着饿,还被父亲责骂挑食。
直到有一天,贺景廷碰巧下楼用餐,误食了放了山药泥的菜。他当场急性哮喘发作,病倒在饭桌上。
很多哮喘病人也对山药过敏。
那是舒澄第一次见到他发病,少年痛苦地掐着脖子喘息,冷汗淋漓而下,不到两分钟就几近昏迷。
后来,此事惊动了贺家,李兰自然不再敢暗中为难她。可舒澄早就没法再享受音乐的快乐了,这么多年都再没有碰过钢琴……
而她如今竟然嫁给了贺景廷,在那些遥远的回忆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指尖缓缓按下琴键,那溜出的音符在心尖轻跳。
舒澄鬼使神差地坐下来,搭上洁白的琴键——
儿时的记忆竟像是烙印在了血液里。她生疏地寻找着那些记忆里的音符,时而断断续续地,时而停顿下来思索。
她沉浸其中,丝毫没察觉门后那道身影已停留许久。
弹到第三段时,旋律渐渐变得模糊,试了几个音,都不是熟悉的曲调。
正有些泄气地垂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背后覆上来。
不是握住,而是虚虚悬在她手背上半寸,指尖先于她落下,替她接稳了那串走散的音符。
舒澄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转身,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
“你怎么……”
“安静。”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裹着琴键的余震。
贺景廷不许她动,右手继续在琴键上流淌出流畅的旋律。
左手则绕到她另一侧,小臂支在琴架上,将她半圈在怀里。
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好像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琴键的节奏还要稳。
又好像……快了半拍。
他卷起的袖口蹭过她光裸的小臂,不经意间触碰,细小的电流顺着那片皮肤爬上来,痒得她心尖发颤,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音符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舒澄却听不清旋律了。
耳边全是贺景廷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她忍不住偏了偏头,余光里,他鸦羽般的睫毛轻垂下来,神情那样专注、心无旁骛。
她吞了吞口水,彻底不敢乱动半寸。
一曲奏完,贺景廷却没立刻松手,依旧保持着半环着她的姿势,下巴几乎要搁在她发顶。
他盯着眼前女孩微红的脖颈,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起身,将周身的氧气重新还给她。
舒澄像刚从深海浮上岸,抬眼只看到他整理袖口的侧影,喉咙动了动才找回声音: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钢琴?”
明明小时候没见他弹过,还弹得这么好。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贺景廷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却不给她再追问的机会,将琴盖慢慢合上,“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
入了夜的维港纸醉金迷,舒澄去过很多地方,只有这里让她联想到这四个字。
维港的美是带有攻击性的,灯光如同流动的黄金,喧嚣奢靡。厦群的五光十色倒映在粼粼的海面上,船身摇晃时碎裂成一片片钻石。
引擎声被浪声所覆盖,遥遥传来香槟碰杯的声音。
这是一场不算特殊的慈善晚宴,主办方是某时尚高奢集团,在国内外颇有影响力,却也没有重要到值得他亲自出席的地步。
这次贺景廷来港城的行程很赶,好几天都是凌晨才结束应酬。舒澄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特意腾出一整晚来参加。
男人一身笔挺熨帖的浅灰双排扣西装,修长身影映在海浪夜色间,气质优雅而绅士,加上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孔。
帅到太过招摇了,完全不符合平日里商务沉稳的风格。
一晚上,贺景廷都对络绎殷勤敬酒者照单全收。
可如果有人向她递酒,他便会礼貌拦下,微弯的眉眼中似乎真的生出几分歉意:
“我太太不喜饮酒。”
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没有人敢劝第二句,多是感叹贺总与夫人情投意合、令人艳羡。
舒澄端着果汁,微笑着陪他演戏,却总觉得哪里奇怪。
装到后半场,她也有点累了。趁没人的空挡,从侍应生盘里取了杯香槟,故意一饮而尽。
“别喝那么快。”
贺景廷慵懒地坐在沙发上,一双蒙了层醉意的黑眸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舒澄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便故意偏开头:
“我又不是不能喝。”
撩人的夜色里,那身神秘又略带性感的深紫长裙勾勒出她玲珑的身姿,V领露出白皙的锁骨,一头大波浪长卷发,明眸皓齿,用“风情万种”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说:“坐过来。”
舒澄没动,明明旁边还整条的沙发空着:“太挤了吧……”
对视几秒,还是她先败下阵来,乖乖坐了过去。
贺景廷忽然伸手,将她的长发拢到一侧,动作很慢,薄茧的指腹擦过脖子,有点凉凉的。
“怎、怎么了?”舒澄诧异。
他不答,随手把香槟杯上丝带摘下来,将她的头发扎了起来。
可做完这些,他又不甚满意地皱了眉。
原本被长卷发挡住的皮肤都露了出来,柔美纤长的颈部如白天鹅一般,在乌发的衬托下更加楚楚动人。
“啧。”
贺景廷扯下丝带,丢在桌上。
“……”舒澄将被他弄乱的头发理了理,小声抗议,“化妆师好不容易做的。”
每一个弧度都是精心卷过的,竟然被他这样粗鲁地用手指拨开,发型都乱了。
她只好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将头发重新整理了一番,可出来时,贺景廷已经不在刚刚的位置了。桌上只有酒杯空着。
这艘私人游轮很大,光是宴会厅就有数层,甲板上精心布置了品牌历史展厅,也弯弯绕绕的。
舒澄在来来往往的宾客中找了许久,从甲板这头绕到那头,也没见他的身影。
正要转身进船舱,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一个年轻的男人。
“不好意思。”
她抬头道歉,忽然这人有点面熟。
对方笑道:“舒小姐。”
她想起来了,上次在工作室开会见过的,星河影业的总制片人张濯。
可在这儿看见他,舒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星河影业好像与这高奢品牌刚有过合作。
而后,一抹更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隔月余未见,他温润如玉的气质依旧鹤立鸡群,让人无法忽视。
陆斯言手执酒杯正与人寒暄,望过来的眼神中泛着惊喜。
可未等他开口,身侧某位小老板先殷勤地上前敬酒:
“原来今天陆总携太太来了!恭喜您呀,陆太太,设计又拿了比利时金奖,未来几年我们品牌也在做珠宝板块的拓张,真希望有机会能与您合作。”
舒澄愣了一下,香槟杯悬在指尖。
陆舒两家十多年的婚约深入人心,当时婚变的发酵又被很快压下……
这场面太过尴尬,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可那小老板或许是一时昏了头,还沉浸在自己的恭维话中,一口一个“陆太太”叫着。
陆斯言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礼貌地维持住最后一丝微笑,试图转移话题:“陈总,上次我们谈的合作……”
舒澄垂眸抿酒,突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她身后望去,一时间面色各异。
一股冷冽的气场从背后步步逼近,她未见其人,心尖已是一颤。
下一秒,一件男士西装外套搭在舒澄的肩头。贺景廷闲步站定,旁若无人地帮她将长发拢了拢,动作亲昵而自然,随即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他单穿黑衬衣的身形高大挺拔,轻易将人揽进怀里。深紫的领带与她的长裙交相辉映,无一不昭示着他们的亲密无间。
“澄澄,怎么拿杯酒就迷路了?”
缱绻的爱称在唇间划过,低沉而轻软,却刚好是当场都能听见的音量。
男人一双黑眸在夜色中散发着危险的光,像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响尾蛇——
作者有话说:贺总发现澄澄有一点关心自己,占有欲已经快溢出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