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顽固派们还在破口大骂:“陵王殿下一世英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这番话戳中献王的心窝,他绷不住了,恨恨道:“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若非我殚精竭力,机关算尽你们能安然待在山上,吃喝不愁?”
这帮人果然狼心狗肺,竟没人感谢他!
顽固派们:“要知道你是这等鼠辈,我们宁死也不会追随你!”
【又“宁死”!这一个晚上说了多少遍宁死,耳朵都起茧子了。】
顽固派:……
献王倒是很解气,扬着眉重重吐了一口气。
【还有这个献王,没本事就少哔哔两句。你害得这么多人家破人亡,怎么还有脸跟人家叫嚣!】
献王:……
两方人马都受到了成吨的伤害,喘着粗气互相怒视着对方。
不多时雍王的人马攻到山顶,将内讧的两批反贼团团围住,献王等人刚经历一场恶战,没了还手的能力,见大庸的兵来了,他反而松一口气。
顽固派也精疲力尽,但不愿被虏受辱,几个老将举刀便要自尽,被章行聿跟邵巡拦住了。
姓唐的顽固冷声道:“你拦得住刀,你拦得住老夫想死之心?”
说着就要咬舌自尽,他刚一张嘴,章行聿往他口中塞了一块皮子,然后利落将他的双手捆住。
姓唐的老将:……
其余顽固派同样的待遇,手脚被捆,口中塞着布条以防他们咬舌。
一心想干饭的宋秋余看着他们一个个不服不忿的样子,不知道他们瞎折腾什么。
宋秋余忍不住道:“你们先活一年半载。”
顽固派将脑袋一偏:就不活着,就要寻死!
宋秋余挨个去揪他们翘起的胡须:“把头偏过来,好好听我说话!”
顽固派:……
宋秋余道:“你们先活一年半载……当然人家小皇帝未必要你们活着,若是他好心放你们一马,你们瞧一瞧如今百姓的生活,琢磨琢磨你们到底输得冤不冤。”
顽固派们眼里的不忿淡去了一些,谁都没有说话。
宋秋余:“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顽Y妍固派:……他们的嘴都被堵着怎么说话!-
献王确实有大用途,为保他的安全,献王单独被关押,
看着献王被朝廷的兵带走,李晋远握着匕首跟了几步,邵巡见状挡在他面前,对他摇了摇头。
李晋远眼眸藏着恨与不甘:“他害死那么多人,不能轻易放过他!”
邵巡一向很有大局观:“我知道,但如今他还不能死,他……”
余光瞥见侧耳偷听的宋秋余,邵巡突然顿住了。
听不到声音了,宋秋余挪动脚步,又悄然朝邵巡那边靠了靠。
【嗯,怎么没声儿了?】
邵巡/李晋远:……
宋秋余抓心挠肺地好奇:【蔡义和是不是李军医杀的?邵将军怎么又突然想通,站在正义这一边了?
章行聿走过来问宋秋余:“饿不饿?”
宋秋余赶紧站直身体,摸着空空如也的肚皮喊道:“饿!”
章行聿将宋秋余领走去吃早饭,徒留邵巡与李晋远面面相觑。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心中同时都想着一个人。
这人不是献王,而是温涛。
李晋远已从邵巡口中知道温涛身故一事,踌躇良久才主动道:“杀蔡义和的人是我,温先生知晓此事后嘱咐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原以为他要阻拦我复仇,谁知道……”
当年他侥幸捡回一条命,躲在地窖不敢出来。
后来城门被严无极破开,郑畏担心王胜昌的骑兵泄露真相,一进城便带人杀掉所有知情者。
之前李晋远跟献王说他听到郑畏与蔡义和的谈话,这其实是在诈献王,他藏在地窖之下,听到的是郑畏杀掉王胜昌骑兵后,不住地自言自语。
看着满城的尸首,郑畏慌得六神无主,找了一个地方大吐了一场,不住地说“不关我的事”、“我没想害人”、“不是我”。
那时李晋远还小,不懂这番话的含义。
可能是天看他可怜,在他沦为乞丐差点饿死时,被蔡义和带到白巫山,再次见到郑畏,幼时的记忆瞬间回来。
从那天开始,他便存了报仇的心思,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教他医术的师父故去,山上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他才有机会接近郑畏、蔡义和,甚至是献王。
不曾想他第一次出手就被温涛识破了。
李晋远面上含着愧色:“他竟帮我杀了余下两人,若非为了帮我,他也不会死。”
“不是你。”邵巡告诉李晋远,也在说服自己:“是献王将他害死的。”
温涛阻拦李晋远,不过是不想看这个年轻人为了这些畜生丢了性命,所以故意将破案的方向引到自己身上,因为他一开始就存了死志。
他知道邵巡固执,只有他的死才能让邵巡醒悟过来,不再对北晋抱有执念。
邵巡也确实醒悟了,明白对百姓来说,谁做皇帝不重要,他们要的是天下太平。
所以邵巡背叛自己曾经的信仰,带朝廷的人来白巫山-
宋秋余大口大口啃着夹肉的墩饼,两颊塞得鼓囊囊,费力地嚼着。
等吃完一个墩饼,又灌了一大碗米汤,宋秋余总算吃饱了,挺着肚皮放空大脑。
布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热风跟着卷进来,章行聿出现在门口。
宋秋余双眸瞬间聚焦:“哥,我给你留着俩墩饼,这饼又脆又香!”
章行聿走过来,先是摸了摸宋秋余脑袋,而后坐到他身侧,明显有话要说。
宋秋余给章行聿盛了一碗米汤,转头就见对方看着他,一时有些悻悻,放下米汤问他:“怎么了?”
章行聿道:“我从献王手中拿回一样东西还你。”
宋秋余愣了愣:“什么东西?”
章行聿从衣襟里取出那样东西,放到宋秋余手心。
宋秋余看着掌心那块精巧的木雕,这是石头村瘸腿老人送他的礼物,对方说要他好好留着,还说这是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
宋秋余怕自己弄丢了,便将木雕交由章行聿保管。
其实他已经猜出这是什么东西,对石头村那三个老人的身份也有了推断,但宋秋余还是轻轻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章行聿说:“是虎符。”
【这三位将军分别是伐虏大将军杨震、擅用飞镖的千手阎罗全鸿展,人称剃刀头的严无极。】
昨夜章行聿说的话再次响在宋秋余耳边。
石头村那三个老人之中有一个善用飞镖,他们初相识时,还躲在林子里暗算过章行聿。
还有一个老人喜欢斩人首级,害死村民的土匪,便被那老人利落地砍下了脑袋。
宋秋余摩挲着虎符上栩栩如生的鳞片:“……他是伐虏大将军杨震?”
章行聿“嗯”了一声。
宋秋余抬头看向章行聿:“在石头村之时,你是不是就认出他了?”
章行聿没有否认。
一瞬间宋秋余想明白很多事:“所以你不是陵王的儿子?你拿着这枚虎符骗献王,让他误以为这是陵王那半块虎符,是陵王死前给你的信物?”
章行聿颔首:“嗯。”
宋秋余忍不住问:“那如果我们没去石头村,没得到虎符,你打算拿什么东西让献王相信你是陵王的儿子?”
章行聿没有再隐瞒宋秋余:“这次来南蜀找古国大墓是假,实为清剿白巫山上的叛逆。假冒陵王被摔死的幼子是拿到虎符之后,我才想出来的主意。”
宋秋余眼睛都瞪直了,在心里狂飙哨子音:【什么!】
【这居然是临时想出来的主意,我还以为谋划好几年呢!】
章行聿仔细观着宋秋余的面色,他先是震惊,紧接着便是释然,最后由衷感叹。
【主角不愧是主角,脑子转得就是快!】
先是斩断白巫山上的供给,即方、蔡两位老爷子之死。
后到南蜀杀胡总兵,将所有视线引到自己身上。
再又冒充陵王的儿子,利用献王贪念编造出一副对联,与献王见招拆招,引他挖金矿,为雍王与秦信承拖延时间。
整个计划一气呵成,很难想象这是章行聿临时起意。
见宋秋余眼底始终清澈,章行聿不由问:“我瞒了你这么多事,你不生气么?”
宋秋余反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慎之又慎。”
主要也是——
【嗐,我能藏住什么秘密?】
宋秋余很有自知之明地如是想着。
宋秋余如此豁达,章行聿舒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宋秋余会生他的气。
章行聿说:“没有你,再多计谋也没用。”
这话倒是真,倘若没有宋秋余,这个计划绝对不能施行的如此顺利。
宋秋余吐露的心声说着极强的亲和力与说服力,即便是像献王这种狡诈多疑之人,对宋秋余心里说的话也只有两三分怀疑。
【那倒也是,多次险境我确实是临危不乱,机智应对。】
宋秋余欣然地接受了章行聿的夸奖,但想起石头村三个老人,心里又有点难受。
“他们三个没有战死,但也没回去复命是因为家眷都死在洪城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宋有俩金手指,一个是遇到危险的言灵术,另一个就是他的心声很容易让人信任。
好人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狡诈的人也不会生出多少质疑的心思。
第112章
当年三军统帅杨震,也正是后来石头村的瘸腿老人,带兵去攻打王胜昌的大本营昌都。
听说洪城被王胜昌派出去的骑兵所攻陷,当即便派严无极回去平息洪城之乱,自己则与全鸿展留下攻城。
因为心里记挂着洪城,那一场仗打得极为艰难,好不容易擒住王胜昌,两人也均已负伤。
从王胜昌口中得知,骑兵是冲着屠城去的,杨震、全鸿展片刻也不敢耽误,带兵赶回洪城。
严无极到底是去晚了,兵临城下时洪城已经被屠,他妻儿老小全都悬于城门之上。
严无极攻下洪城,得知是许怀关的陈堂礼暗地给王胜昌手下的骑兵放路,想以此拖延时间,等待援兵来许怀关一同抗击陵王。
听闻此事,严无极大怒去许怀关找陈堂礼报仇。
那时献王已经开始攻城,他生怕洪城被屠的真相泄露,无所不用其极地掩盖自己的罪行。
陈堂礼是一员悍将,带领许怀关的将士死守城门,已经击退数个起义军,导致城内只剩下老弱残兵。
自古以来降将都让人瞧不起,食君之禄,就当忠君之事,即便是马革裹尸也绝不能做两姓家奴。
可看着城中无辜的百姓,陈堂礼是动了开门迎陵王的心思。
他可以战死,但百姓何其无辜?
陈堂礼在城中想了两日,都道陵王是仁义之人,只要他愿意放过百姓,好好善待他们,那他便打开城门,再以死谢罪,也算忠义两全。
第三日陈堂礼打开城门,放献王一行人进城,却不想对方的兵马进城之后变了脸色,开始屠杀百姓与城内兵将。
严无极赶来时,陈堂礼一人一马,身后插着两支箭,裤管残破,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露出白骨的刀口。
献王的部下都被凶悍勇猛的陈堂礼镇住了,只是围着他,竟无人敢上前。
严无极眼白布着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提着大刀架马上前。
陈堂礼与严无极同为猛将,心中又同样怀着仇恨,招式大开大合,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两人从城中一路打到城外。
严无极来之前,陈堂礼便身负重伤,艰难地支撑了两刻钟,最终被严无极挑下马。
严无极手起刀落,挑断陈堂礼的手筋,猩红的双眸藏着暴戾:“姓陈的,你出尔反尔两面三刀,害我妻儿老小,我那小孙儿死时还是垂髫的年纪!”
陈堂礼不懂他在说什么,亦是满心仇恨。
他冷声道:“你们北晋又何尝不是两面三刀!街头巷尾到处伏着婴孩的尸首,他们也不到垂髫的年纪!我阿弟的新妇,不足三月身孕,被你们万箭射死!”
他的两个儿子也都战死了,中年才得来的三岁爱女也不知死在谁的刀下。
陈堂礼既恨又痛,回想着满城的尸首,满地的鲜血,一生铁骨的他双眸湿濡,满脸悔恨。
他恨得不止是下令屠城的陵王,而是亲信陵王,打开城门的自己。
是他害死了满城的百姓,害死自己的妻儿。
“怪我自己。”他喃喃自语:“也怪这乱世,若不是我手上染满鲜血,他们又怎么会受我拖累,横遭此劫?”
陈堂礼含着泪扬天苦笑,说完猛地握住严无极的刀,用力插入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射在严无极的脸上,他眼前的血迹好似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再也握不住兵器。
哐啷一声,长刀从手中脱落。
严无极伏在一旁,呕得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一般。
献王担心自己败露,便让人乔装陈堂礼的兵在城外射杀严无极。
幸得骑着快马赶来的杨震与全鸿展相救。
严无极无心再战,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回想着陈堂礼方才的话,问另外两人:“是不是我们杀了太多人,满手是血,所以祸及家人?”
杨震、全鸿展答不出来。
他们起义时想法很简单,只想一家人能吃得饱穿得暖,不再受人欺辱。
如今仗是打赢了,家人却不在了,再多荣华富贵又何意思?
在残破的夕阳下,负伤的三人踉跄着离去。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秦信承成功拿下胡总兵在南蜀的残余势力,便迫不及待去见雍王刘启丰。
正巧,攻上白巫山剿灭叛党的赵武将也前来复命。
雍王部下看不上秦信承,同样秦信承手下也拿雍王等人做敌人。
左司长与赵武将一个是秦信承的事业粉,一个是雍王的事业粉,见面必定会掐上一番。
左司长看了一眼赵武将:“这么晚才回来?攻山果然不是一件好差事,不像我们大将军,不到半个时辰便接管了南蜀的驻军。”
赵武将暗自磨牙,心道果然是疯狗的手下,说话宛如犬吠!
赵武将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我都是为雍王殿下做事,差事好坏还不是殿下派遣下来的?”
这话的意思是雍王才是顶头老大,姓秦的不过是一个跑腿的!
左司长骂道:给你脸了是不是!我们将军不过看在皇上的面子,愿意给雍王一个好脸色,你还真当我们将军怕雍王!
两人在外面阴阳怪气的时候,秦信承快步走进了房中。
“启丰,嘿嘿,我回来了!”
看到案桌上快要燃尽的蜡烛,秦信承止了笑,眉头微皱:“你一夜没睡?”
正在看南蜀布防图的刘启丰转过头:“怎么样,还顺利么?”
秦信承嘚瑟道:“那是自然,我亲自出马,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倒是你,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昨夜不睡?早饭是不是也没吃?一会儿又该胃痛了,你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他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刘启丰摁了摁脑袋,秦信承终于闭嘴了,让人摆早饭。
刘启丰不吃韭菜,秦信承将沸汤上飘的几星韭菜拿筷子挑出来,还说起了宋秋余。
“这个章鹤之胆子是真大,竟将宋家小弟也带到南蜀了。不过想想也是,郑国公他们恨宋家小弟恨得牙根痒痒,留在上京也不安全,还不如带在身边。再说了,这个宋小弟长着一张洪福齐天的脸,出不了大事。”
刘启丰闻言揶揄这个大老粗:“什么叫洪福齐天的脸?”
秦信承嘿嘿一笑道:“就是像你一样有着一张长寿的,遇到危险能转危为安的脸。”
刘启丰笑了,接过秦信承递过来的汤喝了一口。
他吃饭时很少说话,但也不会阻拦话多的秦信承开口,大多数都是静静听秦信承絮叨。
秦信承话锋一转,说到了王玠:“你到现在也没跟我说,他留给你的图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为了掩盖他们的关系,秦信承与刘启丰一直扮演政敌。为了能跟刘启丰双宿双栖,秦信承找了一个与自己身量相仿的死囚,砍去脑袋,设计了一场无头假死案。
其目的是想以死人的身份跟刘启丰避开朝堂,来南蜀安度晚年,顺便平息南蜀之乱。
秦信承自觉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但很快就被宋家小弟识破了。
这个主意是琅琊王氏的王玠给他出的。
没想到王玠算计了他,临离开京城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八个字——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除了这八个字,还有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只鹤,它独自在日照的林间,远处是一片梯田。
刘启丰看过王玠留下的书信,独自书房沉思良久,出来后便让秦信承设法被抓,还要他招供,将自己也卷进来。
当时刘启丰还说,若是此事能成,他们要感谢王玠。
想起姓王的,秦信承仍旧没好气,
这混账王八羔子,下次若再让我瞧见,必定打折他一条腿!
刘启丰向秦信承解释:“那幅画的意思是皇上要改制土地,打算从南蜀入手,而章行聿便是皇上改制的关键。”
秦信承一愣:“改制土地?”
刘启丰道:“如今的土地大多被门阀豪绅侵占,百姓无田耕种,过得苦不堪言。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农民吃不饱饭必定会起义闹事。”
为了王朝的稳定,为了农耕的发展,亦为了百姓,土地必须改制。
“我还以为小皇帝只是想打压郑国公,好自己掌权。”秦信承喃喃道:“我倒是小瞧他了。”
想起那个咿咿呀呀叫自己皇叔的小皇帝,刘启丰目光幽幽:“他最像我父皇,有大志向,亦能忍,天下交到他手中,我也放心了。”
“不放心又怎么样?”此地山高皇帝远,秦信承胡说八道的毛病又犯了:“咱总不能真反了,自己做皇帝吧?”
说完他自己哈哈笑起来:“打了一辈子仗,还真不知道当皇上什么滋味。”
刘启丰静静地看着他。
秦信承的尾巴瞬间夹起来,悻悻道:“我说闹话呢,你别当真呀。”
刘启丰仍旧不说话,静静望着他。
秦信承:?
秦信承提心吊胆:“怎么了?”
刘启丰像是无言,轻声骂了一句:“你这蠢货!”
说完拾起筷子吃饭,不再搭理秦信承。
秦信承热锅蚂蚁似的,起身围着刘启丰团团转:“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清楚,我饭都没心思吃了。”
第113章
刘启丰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筷直白道:“不出意外,你我会留在此地,不用再回京城。”
他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如今小皇帝既有远见又有谋略,他便可以安心留在南蜀。
所以他方才说放心了,但秦信承没有领会他话中的意思。
秦信承先是一惊,而后大喜:“真的假的,是离京前小皇帝亲口对你说的?”
刘启丰看着秦信承,心道怎么会有人打仗时精明果决,其余时候都是傻的?
不过还是给了秦信承一个明了的回复:“嗯。”
秦信承欣喜若狂:“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我们终于能远离京城那些是是非非。等南蜀安定下来,咱们再将阿姐接过来。京城虽好,但她一人待着多无聊。”
他说的阿姐是雍王妃。
如今秦信承总算理解刘启丰为何会说“此事若能成,还要感谢王玠”这样的话。
他大笑道:“确实要感谢姓王的小子!他给我出假死这个损招,是不是为了让我们下大牢,以此迷惑郑国公他们?”
秦信承总算反应过来王玠的用意,又忍不住问:“王家小子是不是跟章家的章鹤之商量过,他俩联手设下此计?”
刘启丰摇摇头:“未必商量过。”
秦信承侧头看过来,就听刘启丰说:“他们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王玠一落棋子,章行聿就猜到他要布什么迷阵。”-
刘启丰猜得没错,章行聿与王玠私下并无联络。
用过早饭,章行聿对宋秋余说:“雍王与秦将军在南蜀城内,你要不要见一见他们?若是不见,我们便启程去西府琅琊见一见王玠。”
王玠?
宋秋余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是不是才智跟你齐名的那个王玠?”
章行聿缓缓一笑,又缓缓地问:“才智跟我齐名?”
章行聿许久不这样笑了,宋秋余顿时汗毛倒立,心道糟糕。
【妈耶,最近章行聿脾气太好了,我都忘记他是个小心眼了!】
宋秋余赶忙补救:“虽然外人都这么说,但在我心中,哥你才是这世上最聪明的!”
章行聿仍旧微笑着不言。
宋秋余强硬转移话题:“我们去看琅琊见王玠做什么?”
章行聿莞尔:“跟他比才智,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跟我齐名。”
宋秋余:……
宋秋余一时不知道章行聿是在说玩笑,还是讲真的。倘若是讲真的,那就……
太棒了,又有热闹看啦!-
有雍王留守在南蜀,章行聿可以即刻回京,这也是小皇帝的意思。
离开南蜀前,宋秋余还是去见了雍王与秦将军,毕竟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雍王的谋反一案已经平冤昭雪,他与秦信承暂时住在南蜀的州府衙门。
宋秋余骑着烈风进了城,秦信承早在门口等候,看见自己的亲儿子便赶忙上前。
“烈风啊,爹想死你了。”
秦信承牵过缰绳,猛撸烈风的鬃毛。作为军功赫赫,还好鄙夷人的战马,烈风嫌弃地偏了偏头。
秦信承也不生气,从衣襟掏出一根丁香萝卜喂烈风,嘴巴也没闲着与宋秋余聊天。
章行聿则进去见雍王,他们要谈郑国公与献王勾结的事。
秦信承之所以能与宋秋余成为忘年交,皆是因为两人好八卦。
宋秋余给秦信承讲白巫山上的砍头案,秦信承想起自己搞出来的无头案,摸了摸鼻子。
随后宋秋余说起了洪城被屠的真相,把献王大骂了一通。
秦信承听闻此事后,跟山上的顽固派说了一模一样的话:“陵王这样一个英雄豪杰,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弟弟?”
宋秋余好奇:“你见过陵王?”
“那必然见过!”提起往事,秦信承口若悬河:“当年我不过十三四岁,我爹跟随高祖皇帝,我自然也跟着高祖,我们一行人投奔陵王。陵王账下都是猛将,我们自然不受重视,我还给杨震将军喂了好几个月的战马呢。”
说起这事他不以为耻,反而得意。
“杨将军为人豪迈,还夸我养马养得好。”秦信承拍着烈风道:“儿子,告诉宋小弟,我是不是将你养得很好?”
烈风昂起脸,像是对秦信承翻了一个白眼。
宋秋余心里藏着事,讷讷地问:“他很厉害么?”
秦信承:“谁?”
宋秋余:“那个杨将军。”
“很厉害!”秦信承肃然道:“他擅长闪电突击,当年仅率五万人马便破了对方三十万大军,可惜我们没有交过手。”
秦信承一脸惋惜:“我十七岁才成为主帅,那时他已经战死了。北晋这些老将死后,兵力大不如从前。邵巡等人,压根不是我敌手。”
邵巡、温涛与秦信承年岁相仿,是北晋新生代小将。
老将们老的老死的死,小将们实力跟不上,北晋逐渐没落,崛起的庸高祖势力大增,最后登基称帝。
自从知道杨震便是瘸腿老头,宋秋余每次听到他过往的故事都唏嘘。
在石头村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跟他斗嘴耍贫的人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一旁的秦信承还在发表凡尔赛言论。
“打仗就得跟强将打,跟弱的打,便是赢了也没滋没味。你像我,征战沙场多年,大大小小赢了上百场又如何?空虚,很是空虚!”
秦信承一副“我没有生在好时代,跟真正的猛人同场竞技”的模样。
宋秋余:……
烈风都听不下去,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直往秦信承身上扫。
这时,与雍王谈完事的章行聿走出来。
见宋秋余耷拉着脸,章行聿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跟秦信承分别。两人年岁虽然差着二十岁,却莫名其妙地投缘。
章行聿不忍宋秋余失望,默默他的脑袋道:“不着急上路,你若想在南蜀多待两日,也是可以的。”
宋秋余一口回绝:“不用了,现在就走吧!”
【实在受不了这个老秦,张口就是吹牛,真是烦人!】
秦信承:……
谁吹牛了,他讲得句句属实!
秦信承不服气,正打算跟宋秋余理论一番。宋秋余没给他机会,背过身去跟烈风道别。
“我走了,改日有空了,我会来这里看你。”
烈风喷了喷响鼻,算是回应。
秦信承问章行聿:“你们要回京城?回去后告诉阿……告诉雍王妃,等了结南蜀的事,我会回去接她,要她早点收拾细软。”
据秦信承所知,她的家底可不薄,估计得整理好些时日,秦信承可不想在京城待太久。
章行聿道了一声好。
雍王为他们备好了马匹还有干粮,与秦信承一同送他们到城外。
烈风跟在宋秋余身后,大抵是想送他回京,被雍王拦住了。
南蜀道路多险,烈风年事已高,雍王不想它过多辛苦。
宋秋余挥手道:“回去吧烈风,改日来看你。”
秦信承嘟囔:“没良心,怎么不说改日来看我?”
刚说完,就被烈风用尾巴甩了一巴掌,秦信承当即转头向雍王告状:“启丰,你看这蠢马!”
刘启丰牵着烈风往城内走,秦信承喋喋不休地跟在身后。
日头缀在两人一马身后,倒也温馨-
离开南蜀的地界后,宋秋余与章行聿便一路朝着西府琅琊走。
途径镇关的时候,宋秋余忍不住朝方府看去。
【不知道方老爷子死后,方无忌怎么样了?】
他转头问章行聿:“朝廷不会再追究方家与献王的关系吧?”
章行聿摇摇头:“对付方家本意是断掉献王的财源,方家只要肯上交所有家财便能保住性命。”
见此事不会牵连到方无忌与其母,宋秋余便放心了。
他们从方府门前路过,朱红的大门上贴了封条,门洞的角落还生了蛛网,路过的百姓们不知方家犯了什么罪,经过时都快步绕行。
方家大爷与方大奶奶早已经离开方府,没人知道去向。
既然章行聿说不会牵连到方家其余人,宋秋余猜测他们应该是搬离了镇关,过普通日子去了。
至少还有命活着,这已经算不错的结局。
西府在镇关往北的方向,宋秋余跟章行聿在镇关休息了一晚,隔日启程赶了四五天的路,终于到了西府琅琊王氏地盘。
宋秋余对王玠一直很好奇,当初王玠答上了一个变态才能答上来的问题,宋秋余一直以为王玠是坏人。
如今看章行聿的态度,这人似乎并非坏的。
他问章行聿为何来西府找王玠,章行聿怎么也不肯回答。他越不答,宋秋余心中越好奇,胡乱猜想是不是跟郑国公有关。
或者……
王玠才是陵王的幼子?
宋秋余总觉得王玠与南蜀脱不了干系。
第114章
绿意盎然的竹林中。
乌金木茶案之上,摆放着古朴的陶制茶具,碧青的细嫩茶叶舒展在滚水中,茶香袅袅。
王玠跪坐在茶案前,一袭素色衣袍,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华贵,悠悠地品着清茶,时不时翻一页手中的书卷。
不多时,一只羽翼洁白的飞鸽落在茶案旁的翠竹上。
王玠放下书卷,抬了抬宽大的袖袍,那只飞鸽便展翅落在修长的手上。
王玠摸了摸飞鸽的脑袋,而后从它左腿的信筒里取出一张纸条。
看过纸条上的内容,王玠抖落了一下衣袍,飞鸽顺势飞出了竹林。
“五郎,还有半个时辰章鹤之便会到琅琊,你去城外迎一迎他。”王玠对茶案另一侧的人道。
王家五郎与其兄长作同样装扮,着素色衣袍,以玉冠束发,五官却很稚气,分明是个少年人。
他缓慢站起来,躬身道了一声“是”。
王玠又抿了一口茶,见自家五郎还没动身,正拧着眉,愁大苦深的模样。
王玠放下茶杯,看向他:“还有事?”
王家五郎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出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问兄长:“哪个章鹤之?是与兄长齐名的那个探花郎?”
王玠“嗯”了一声。
王家五郎心道这探花郎为何要来琅琊,但王玠明显不想多说,又径自喝起了茶,王家五郎只好离去。
路过竹林小筑时,王家五郎脚步微顿,凝望着那件竹子做的雅舍,心中有些犹豫。
要不要告诉阿姐,章鹤之来了琅琊?
毕竟……
兄长没有吩咐,王家五郎也不好打扰阿姐清修,在心中叹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宋秋余与章行聿刚到琅琊城外,便看到一支丧葬队伍。
一行人白衣白靴,腰间还系着一寸宽,以丝线织成白的腰带,白面玉冠,个个都很俊俏。
【哇,丧葬男团!】
为首的王家五郎隔得远远的,便听到一句什么“男团”。
听闻探花郎有一个远房弟弟,常常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想来这位便是那人了。
王家五郎面容端肃,挺直脊背上前,朗声道:“琅琊王氏特此来接章大人。”
【啊?不是办丧事,原来是王家的人。】
宋秋余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众人惊奇之中,还给人家起了一个外号——耐脏王。
古代没有柏油马路,哪怕城内都有不少泥路,敢一身全白,那真是一点都不怕脏!
王家众人闻言眉心蹙了蹙,王家五郎在心里瞪了一眼宋秋余,面上却不显,仍旧稳重地请章行聿随他们进城。
说话期间,他看也不看宋秋余,视宋秋余为无物。
王家为章行聿备了马车,内有蜀锦织就的软垫,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大盆降暑的冰块。
晒了一路毒日头的宋秋余迫不及待钻进马车里,摸摸这儿碰碰那儿。
【这马车是梧桐木,都说梧桐木导热系数低,透气性还好,果然是这样,在这里面没有闷热感!】
【艾玛,小茶几居然是檀香木的,纹理真漂亮!】
【哇,这个茶点好漂亮,造型像莲花,闻着也一股莲花的清香。】
听着马车内时不时传来的惊叹声,王家五郎扬了扬下巴。
还算你识货!
若说南陵章家走的是清心寡欲风,那琅琊王家便是挥金如土风。
马车行驶进王家,宋秋余从马车上下来,便被穷奢极欲的王家迷住了眼睛,随处可见的珍奇花卉,造景别致的亭台楼阁,仔细一看都是金银白玉堆就的。
行至内院,一步一景致。
【早就听说琅琊王家数不尽的奇珍异宝,传闻果然不欺我!】
【亭台柱子居然是上好的楠木,还缠着金丝!】
【楼阁外镶的是真宝石么?】
在前领路的王家五郎哼了一声,必然是真的,他们王家何须用次等货?
【如果是真的,晚上偷偷抠下几块,那不是发财了?】
【嘿嘿。】
王家五郎:!
王家五郎面色骤变,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宋秋余,随后又去看章行聿,用眼神质问章行聿:这你都不管一管!
章行聿好似没听见,俊朗的面上含着笑意。
王家五郎心中一惊,万万没想到章行聿不仅不管,还打算纵容,他……
他也只能晚上加派人手,以防宋秋余趁着夜色真的来撬家中宝石。
王家五郎心中含有怨气,板着脸领他们两人进了竹林见他兄长-
王玠将煮沸的清泉水从泥炉上拿下,又撮了一小撮茶叶。
先是用沸水洗了一遍茶叶。又注水醒茶。
最后将颜色很深的褐色茶水倒入古朴的茶杯之中,他声音清冷如水流:“章兄来访,喜不自胜。”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这人,宋秋余对王玠的印象一如初见。
【好装】
【难得见到跟我哥一样“装”的人】
一向敬重自家兄长的王家五郎怒不可遏:你哥才装,你哥最装了!
王玠倒是没将宋秋余的话放在心上,又给宋秋余斟了一杯茶:“请坐。”
宋秋余正好渴了,他像王玠一样跪坐在蒲团上,道了一句多谢就要拿起茶杯喝。
章行聿抬手拦住了宋秋余。
宋秋余不解地侧头去看章行聿,章行聿抽走他手中的茶,开口道:“这是苦丁茶。”
宋秋余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喝茶:【苦丁茶?听着名字就又苦又涩】
王家五郎闻言上前探身一看,果然是苦丁茶,他暗道奇怪,方才兄长喝的还不是苦丁,怎么换了茶叶?
王玠道:“苦丁虽苦,但清热解暑。”
“我弟弟不嗜苦。”章行聿将那杯茶推远了,回道:“王兄的好意心领了。”
王家五郎皱起眉头,觉得章鹤之真是毫无做客之道,主人家递上的茶纵然不喜欢,也不能将其推回去!
王玠笑了笑,重新给宋秋余倒了一杯清水,随后问章行聿:“章兄是喝茶,还是喝水?”
章行聿开口:“茶。”
王玠面上的笑意更盛:“看来章兄需要清热解火。”
章行聿啜了一口茶后,不疾不徐地道:“不像王兄,身居清幽之地还能知晓天下大事,执子落棋。”
宋秋余捧着茶杯,看看身侧的章行聿,又看看茶案另一侧的王玠,总觉得他们在打哑谜,还是他听不懂的哑谜。
因为听不懂,宋秋余的视线逐渐移到茶案上那碟樱桃煎,渍着油亮的蜜,艳红艳红的,摆出桃花瓣的模样。
一看便很好吃。
宋秋余想吃,但又觉得如此正式的场合,他不好贪嘴给章行聿丢人。
宋秋余喉咙咽了咽,移开目光,喝了一大口水。
章行聿拿银制的签子叉了一块樱桃煎,放到宋秋余手中。
宋秋余得偿所愿,咬着甜滋滋的樱桃煎,这才有心思注意到章行聿与王玠的对话。
不知道王玠说了什么,章行聿回道:“王兄太过自谦,你若不是渔丈人,那我只怕就是芦中人。”
【渔丈人是什么?芦中人又是什么】
王家五郎惊愕万分,他原以为宋秋余此人只是短浅粗鄙,不曾想还毫无学识,竟连这等典故都不知晓!
这个典故出自《吴越春秋》,讲的是楚国大夫伍子胥在逃亡路上,被渔民所救的故事。
渔夫冒险带伍子胥渡江,为表感谢伍子胥将佩戴的七星宝剑赠予渔夫。渔夫并未接下宝剑,甚至不肯透露其名,自称渔丈人。
因此渔丈人象征侠义精神。
王家五郎昂起下巴,他兄长虽未亲自去南蜀,但章行聿能如此顺利的围剿献王余孽,少不了他兄长暗中的相助。
章行聿称他兄长是不慕功名的渔丈人,没有任何错处。
只是……
王家五郎皱起眉头,不懂章行聿为何说自己是芦中人。
他本就深受皇上的器重,如今又办好了这么大一件差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是失意落魄的“芦中人”?
见吃东西不给章行聿丢人,宋秋余拿银签子戳着桃花煎,一口一个,很快吃掉了小半碟。
暗自咂了咂嘴,有点甜了。
宋秋余趁没人注意,偷喝了一口章行聿的茶。
【妈耶,好苦!】
宋秋余赶紧放了回去,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头:【好无聊。】
他隐约知道章行聿与王玠在打机锋,却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他动了动身子,捶打了两下腿。
【跪得我腿都麻了!】
【王家家大业大的,怎么连个椅子都没有!】
【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
王家五郎被那一连串的腿麻叫得头都要炸了,心里对宋秋余更是厌烦。
宋秋余终于不再喊腿麻了,改为疑惑:【这个五郎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王家五郎双眸冒火:你耳朵才不好!
【怎么他哥叫了他好几声,他一声也不应?】
王家五郎一个激灵,抬头看向王玠:“……兄长在唤我?”
看着心神不定,眼神闪躲的五弟,王玠没有斥责,淡淡道:“章兄的弟弟与你年纪相仿,又是第一次来琅琊,你带他出去转一转。”
王家五郎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嘴上却恭敬道:“是,兄长。”
第115章
【终于可以不用跪在这里了,腿都要麻死了!】
宋秋余扶着茶案坐起来,临走时同情地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章行聿与王玠,而后踏着轻松欢快的步子随王五郎离开。
王家五郎大步走在前,沉默着不与宋秋余交谈。
宋秋余是个话唠,走远后终于忍不住问:“为何你家要跪坐?”
王家五郎板着脸说:“跪坐乃是古礼,箕踞而坐粗鲁无礼。”
宋秋余点头:“箕踞确实粗鲁。”
宋秋余心里:【啥是箕踞?】
“……”王五郎嘴角抽动,加重语气说:“只有粗俗无礼之人才会岔开腿,随意而坐!”
【哦哦,箕踞就是岔着腿坐。】
【还好,我喜欢跷着腿坐,嘿嘿。】
王五郎冷哼道:“跷腿而坐更是粗鲁!”
“对对对。”宋秋余嘴上敷衍着,随后又问:“你们王家一直跪坐?”
王五郎倨傲道:“自然。”
宋秋余:“那腿不麻?”
自然是麻的……
王五郎生硬道:“当然不会!”
宋秋余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有何特殊的技巧?”
王五郎加快脚步,不正面回答宋秋余:“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如实说:“我还要在你家住几日,学会了技巧跪坐就不会腿麻了。”
王五郎不答,宋秋余一直追在身后问,他终于不耐烦,开口道:“心静则宁,你腿麻是心不静。”
【嗐,我还以为有技巧呢,原来是装的腿不麻。】
王五郎嘴皮子动了动,有心反驳他,又听宋秋余说——
【章家也搞这一套,大冬天不给生炭火,说什么读书要静心,一个个冻得发色发青,手指头跟烤过的猪蹄似的,又红又肿!】
原来章家也是如此……
王五郎露出沉思之色,那他们王家比章家好上许多,至少冬天会生炭。
【哇,好精巧的佛头,这是谁雕的?】
宋秋余的惊叹拉回王五郎的思绪,他回神就见宋秋余盯着粗大竹根上雕刻的十八罗汉。
雕刻之人手法高超,十八罗汉或怒或嗔或喜或慈,各式神色栩栩如生,衣带飘飞,肌肉纹理清晰。
王五郎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催促道:“前面是我阿姐的住处,此地不宜多留。”
【哦哦,原来是王家阿姐的住所。】
大庸风气没那么保守,但毕竟是女子的闺阁,外男不好过多停留。
宋秋余道:“那我们走吧。”
看着宋秋余那张纯善不作伪的脸,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五郎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低声应了一句,带着宋秋余去前院看王家赫赫有名的玉楼-
逛完玉楼,王五郎又带宋秋余吃了冰镇冷元子,荔枝糕。
宋秋余撑着滚圆的肚皮回到客房,章行聿早已从竹林回来,正在窗前看书。
“哥,我给你拿了糕点。”宋秋余跑过去显摆今天的所见所闻。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听他讲王家的玉楼。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玉,青玉做的台阶,墨玉做的茶案,黄玉做的屏风,窗户用的玉居然是玻璃种,镂刻成纱窗的质感!还有两面墙用了什么什么技法……”
章行聿道:“套嵌镂刻的技法。”
“对对,套嵌镂刻,一层套着一层,还能转动呢。”宋秋余惊叹:“多厉害的巧匠才能干出这么精细的活!就是玉楼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应该叫金玉楼才对,毕竟很多地方都缠着金丝!”
章行聿解释:“原本的玉楼皆是上好的玉料,后来被人毁损,那些金丝,还有套嵌镂刻都是为了修复玉楼。”
宋秋余好奇:“怎么会毁损?”
章行聿:“高祖六年,太宣吴氏谋反,为了筹得起兵所需的军费,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一向富庶的王家。”
王家的家主,还有王家大郎,王家长女都战死了,玉楼也被毁损。”
此一战让琅琊王氏没落长达十几载,直到王家三郎王玠成年,王家就如同重修的玉楼一样再次兴盛。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喃喃道:“难怪王玠那么年轻就是当家人,原来父兄长姐都战死了。”
随后他又说;“那住在竹舍里的是王家四小姐喽?”
宋秋余听王家五郎提了一嘴,他跟四小姐是龙凤胎,也不知两人长得像不像。
通常情况下,龙凤胎的相貌不怎么相似。
章行聿说:“王家四小姐半年前已经出嫁,嫁到漳河谢家。你说的那人应该是王家大郎未过门的妻子,许怀关陈氏女。”
许怀关?
宋秋余微微一愣:“她跟许怀关那个总兵有什么关系么?”-
王玠长身立在竹舍门外,眼眸映着清浅的月色,朦胧而柔和。
竹舍内的人问:“我听人说,章大人来了琅琊?”
王玠垂眸看着竹舍内那盏摇曳的昏光烛火,轻声道:“是五郎告诉阿姐的?”
竹舍内的人否认:“不是他,我听别人说的。”
见她想帮五郎隐瞒,王玠不再追问,只是道:“我还不知他来此何意,所以没告诉阿姐。”
竹舍内的人略显迟疑:“他来此还有其他目的?”
王玠席地而坐:“他想我入仕。”
竹舍内的人声音轻缓温润:“那是好事。”
王玠背靠竹门,仰头望着皎皎月色:“但我不想。”
竹舍内似是无奈:“三郎。”
王玠平滑的唇角略微上扬,蜷起腿靠在门上,这个动作很不雅,他做起来却恣意洒脱。
他靠着门低声说:“我也不许你感谢章鹤之。”
这话说的有点少年气,自从他成为王家家主便鲜少有这一面,竹舍内的人闻言眼睫动了动,却没说话。
她父亲是许怀关的总兵陈堂礼,三岁那年陵王无道,在许怀关内屠杀百姓,她母亲拼死护住她,将她交给家里的忠仆带出了城。
她母亲与王家主母是手帕之交,她跟王家大郎早早定下亲。忠仆带她去王家躲祸,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南蜀叛党被平,章行聿算是她的恩人,她自然心存感激。
门外的王玠却说:“平乱也有我的一份功劳,阿姐只要记住我的好就行了。”
说完他曲指敲了三下门,嗓音低沉:“早些睡,别熬太晚,对眼睛不好。”
不等屋内的人有所回应,王玠起身踏着月色离开。
路过玉楼时,看到正在月阶下雕琢象牙套球的五郎。
看到自家兄长,王五郎赶紧将手中的球藏到身后,恭敬稳重地问好:“兄长。”
王玠绕到他身后,将象牙球拿过来看:“在雕如来像?”
王五郎神色讪讪:“随便雕着玩,马上阿姐就要生辰了。”
王玠微微一笑:“换一个生辰礼物,这个没收。”
王五郎:?
他怀疑自己雕得不好看,所以兄长才不让他送。
或者……
嫌弃他玩物丧志,没有好好读书?
也是,王家全有兄长一人撑着,他岂能整日游手好闲?
想到战死的父兄长姐,想到一手将他养大的阿姐,王五郎眸中闪烁着泪光,暗中发誓要奋发图强,振兴琅琊王氏!-
隔日一早宋秋余来找到他玩,王五郎端坐案桌旁,头顶悬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悬梁,手边还放着一把锥子。
【哇,头悬梁锥刺股!】
看着眼下乌青的王五郎,宋秋余惊愕:“你该不会昨夜一直没睡吧?”
王五郎正襟危坐,视线不离书卷,肃然道:“今日我要读书,你另找人陪你去府外逛。”
昨日王五郎答应宋秋余陪他游湖泛舟,去林间听百鸟鸣啼。
原本他很讨厌宋秋余,真正相处了才发现宋秋余除了说话夸张、学识差,没见识外,心地还是良善的,因此才答应陪他出去。
宋秋余托着腮,盯着悬梁刺股的王五郎。
【怎么都这么喜欢读书?】
【书里到底有什么,都这么喜欢看!】
王五郎暗自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努力睁大眼睛。书自然是好看的……
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好不容易睁大的眼睛也垂下一些。反正是很好看!
宋秋余被他引得也打了两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坐在王五郎旁边,眼珠子四处乱动。
【王五郎不陪出去,我一个人去哪儿?】
【好无聊,我哥跟王玠又在竹林嘀嘀咕咕,也不能陪着我。】
王五郎闻言有些愧色,但今日他必须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王家先祖对自己的期望!
【哇,好漂亮的雕工。】
宋秋余发现王五郎的屋子处处有雕刻,甚至连镇纸都雕得虎虎生威,精致巧妙。
宋秋余问他:“你这镇纸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王五郎眼神闪躲,镇纸是普通的镇纸,他读书读累的时候就会手痒。然后……
他心道,这事绝不能让宋秋余知道,否则他得笑话我。
王五郎避开宋秋余的目光,用随意的口吻道:“仆人买的,我也不知。你快出去吧,莫要打扰我读书!”
见王五郎一直催促他出去,宋秋余挑了挑眉头。
【这些东西该不会是王五郎自己雕的吧?】
王五郎:……
第116章
宋秋余如此想,便如此问了出来:“这是你自己雕出来的吧?”
王五郎闭口不答,心里怀疑宋秋余在笑话他,宋秋余却说:“这么好的手艺,你为何不承认?”
王五郎终是忍不住,愤愤地将镇纸掷到地上:“你懂什么!”
原本实木的镇纸被王五郎雕成伏虎的形状,摔在地上时虎尾断成两截。
宋秋余觉得王五郎十分败家,这么好的东西还舍得弄坏,于是走过去捡了起来。
发完脾气,王五郎又觉得自己不该迁怒宋秋余,生硬地致歉:“是我说话不算数,但今日我要读书,我让府里其他人带你出去泛舟。”
说话间他起身就要去院外唤人,但忘记头发上还绑着绳索,只走出两步便当场嚎叫一声,痛得五官扭成一团。
宋秋余见状上前给他解绳索。
不知是不是没经验,王五郎系的是死结,宋秋余解着解着忽然笑起来。
王五郎抬头与宋秋余的视线撞在一起,相视片刻,两人都笑起来。
宋秋余笑着问他:“你突然发什么脾气?”
王五郎揉着发疼的地方,回道:“你先给我解开。”
宋秋余说:“你系的太死了,只能拿刀割下来。”
王五郎抓过案桌上裁剪宣纸的鎏金裁刀:“用这个。”
宋秋余割开绳子后,王五郎瘫坐在地上,仍旧揉着扯痛的地方,又好疼又好笑,最后悻悻地摸着鼻子,沉默不语。
宋秋余坐在王五郎身旁,还是不懂他为何发脾气。
【我要是有王五郎这样的好手艺,我日后肯定横着走路!】
【章行聿见了我,他都得叫我哥!】
你就吹牛吧,章鹤之怎么可能叫你哥!
不过他还是被逗笑了,笑过后又露出落寞神色。
王五郎垂下头:“我王家满门忠烈,只有我是个不成器的,只懂这些奇技淫巧之技。”
宋秋余惊了:“你这是奇技淫巧?”
王五郎反问:“难道不是?我王家先祖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宋秋余迷茫地啊了一声:“我就知道一个王羲之,还有他儿子王献之。”
“……”王五郎鄙夷地看着宋秋余:“那是你!”
他昂着下巴,带着骄傲神色道:“我琅琊王氏的先祖乃是秦朝名将王翦的曾孙,秦末他为避战乱,率族人迁居琅琊。后有西汉名将王吉,西魏名将王祥,及其弟王览。”
王五郎一连串说了十几个人名,还说到王氏迁到西府琅琊的过程。
王家出过几十位宰辅,几十个皇后,公卿大夫更是数不胜数。
总之王家的历史是辉煌璀璨,而他王五郎王卫是辉光之下的污斑。
王五郎眼眶微红:“我大哥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我长姐巾帼英雄,不让须眉,我三哥更是天纵奇才,就我一人读书不行,武学也毫无建树,废人一个。”
宋秋余道:“你们琅琊王家从秦朝就开始起家,到现在过千年了。我问你,王氏谁的书法最好?”
王五郎皱眉:“你这是什么问题?自然‘二王’了。”
二王指的是王羲之与其子王献之。
宋秋余说:“我看过一个科普视频,说王献之继承他爹的书风,后来又独创了什么什么字体。”
再次被宋秋余的无知震撼到,王五郎深吸了两口气:“破体与一笔书。”
宋秋余:“哦,对破体、一笔书。你说王献之如果一直模仿他爹的书风,他能跟他爹齐名么?”
这倒是将王五郎问住了。
宋秋余又道:“你们王家在军事方面、书法文化都出类拔萃,出了不少名人,你能干得过他们么?我的意思是,你就算头悬梁将脖子悬断了,锥刺股将自己扎成刺猬,你也比不过他们。”
王五郎:……
一时不知道宋秋余是骂他蠢钝,还是在狠狠地骂他蠢钝。
宋秋余拍上王五郎的肩:“所以兄弟,你要想出名就得另辟蹊径,走前人没走过的路,做王氏家族第一个雕刻家!”
王五郎一愣,呆呆地望着宋秋余。
“你如今觉得这是奇技淫巧之术,那是因为你的眼界只在当下,你要着眼千年以后。”宋秋余抬起手中精雕细琢的镇纸:“你知道千年以后这是何物?”
“这是文物!是瑰宝!是匠人精神!而且还是华夏独有的!放在博物馆里展出的时候,别说外国人,就是国内网友都直呼卧槽。”
王五郎喉咙滚动了一下:“何为博物馆?网友又是什么?”
宋秋余轻咳两声:“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生在太平盛世,还是琅琊王氏弟子,你应当利用自己的家世推行盛世文化,发挥其长,多搞点大型雕刻艺术品,给我们后世多留点好东西。”
乐山大佛已经一千多年了,见证了王朝的兴衰更迭,人世间悲欢离合,至今屹立不倒。
王五郎退缩道:“我……我不行。”
宋秋余当即说:“你看你看,上天给了你这么好的天赋,你自己也抓不住,非要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你不做自然有人做,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王玠驻足在窗外,听着宋秋余这番与礼教不合的骇世言论。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这话倒是有意思!
王五郎从下意识的退缩再到犹豫:“我能行么?”
宋秋余激将道:“你就是当弟弟当习惯了,嘴上说着要振兴琅琊王氏,遇到事就往后缩。你还是回你哥哥的怀抱里,当小弟弟吧。”
王五郎顿时怒了:“你瞧不起谁呢!”
宋秋余:“瞧不起你,男们唧唧的!”
王五郎:“你才男们唧唧!”
宋秋余:“这天下没有比你更男们唧唧的人了!”
王五郎:“谁说别人男们唧唧谁才是!”
宋秋余追着王五郎:“我就说你我就说你。”
王五郎捂住耳朵心道:我还就不听就不听呢!
听着屋内两人斗嘴,王玠唇角扬起一抹笑,施施然离开-
宋秋余回去见到章行聿,就向他告王五郎的状。
“这个王卫!”宋秋余绝口不提自己先骂人的事:“他骂我!”
章行聿应道:“那他很坏了。”
宋秋余继续说:“还骂了我好久!”
章行聿闻言起身朝外走:“我去告诉王玠。王家家风严厉,王五郎如此待客,王玠必定会罚他五十藤条,再跪上一个晚上。”
宋秋余拦住了章行聿,一脸大度:“算了算了,他最后也送礼致歉了。”
说着拿出从王五郎房中拿的雕有八仙过海的镇纸,向章行聿炫耀:“怎么样,好看不好看么?”
与此同时,被叫到书房的王五郎也在向王玠告宋秋余的状。
“这个宋子殊!”王五郎同样不提自己还嘴的事:“他出口就是伤人!”
提笔写草书的王玠问:“他怎么伤人了?”
王五郎狠狠道:“他骂我男们唧唧,简直粗鄙至极。”
王玠放下手中的狼毫:“章鹤之竟然纵弟欺辱我们王氏,既是如此那别怪我们王氏不讲情面,我这就叫人将他们兄弟二人逐出府。”
王五郎闻言吓了一跳,急道:“我也骂回去了,况且……他也向我致歉了,想来也不是有意的。”
王玠看向王五郎,五郎闪躲着垂下头。
王玠嘴角提了提,不再逗他:“今日叫你来是有事要与你说。”
王五郎立刻正色,垂首躬身:“兄长请说。”
王玠让王五郎坐下,这才道:“我想为王家先圣们铸身刻像,你精通此道,这事交给你来办。”
王五郎喉头攒动:“兄长,我……”
见王五郎迟迟不言,王玠问:“你不愿?”
王五郎忙说:“不是。这样大的事……我怕自己做不好。”
宋秋余说他心理层面一直是弟弟,这话其实没有说错。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便是同时同刻出生的四姐,性子也比他果决。
“你给阿姐雕的那些佛像我都看过,这世上没人比你更适合。”王玠声音宽和沉稳,他道:“在兄长眼里,你从来都是成器的弟弟。”
“兄长……”
王五郎喉管一下子堵塞,热意涌上眼眶-
今夜月色朦胧,只在天幕晕着一个淡淡的轮廓。
王玠坐在石阶上,衣袍随意垂落,哪怕白袍的一角沾了泥,他也没在意,与竹舍内的人谈及五郎。
“这些年也是我疏忽了,没跟五郎好好谈过,让他心里背着这么多事。”
竹舍的人也有些自责,小时候五郎什么话都对她说,长大后男女有别,她又常在佛前诵经,倒是忘了长大的五郎会有烦心事。
“阿姐。”
王玠突然轻声唤道,屋舍内的人听到似乎朝这边走了几步,隐约能听到行走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隔着一扇门静静倾听。
王玠说:“今夜月色不太好。”
竹舍内的人“嗯”了一声。
王玠又说:“有些话其实该放在青天白日下说的,因为我不觉得这些话不能对你说。可今日我很想说一说心里话,你就当今夜月色好。”
屋内的人不由掐紧手中的佛珠。
片刻后,王玠手掌贴门板,好像将自己的心摊开:“陈氏琅华,我心悦于你。”
第117章
陈琅华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快步回到佛龛下。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陈琅华捻着佛珠道:“我也要休息。”
王玠直起身却没走,薄薄的门板像楚河汉界隔着他与陈琅华。
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一扇门板,而是礼教,她是他大哥未过门的妻子。
当年太宣吴氏谋反,夜袭他们琅琊王氏。他父亲率他大哥长姐一块御敌,年仅十三岁的陈琅华则带着王家的孩子们躲了起来。
那时四妹、五郎还在襁褓之中,王玠也不过八岁的孩童。
太宣吴氏有备而来,在王家烧伤抢掠,甚至还撬开了王氏先祖之墓,大肆掠夺随葬品。
他父亲战死,他大哥长姐苦苦支撑着,终于撑到高祖派来的援兵,却也因伤势过重而亡。
煊赫千年的琅琊王氏满目疮痍,是陈琅华一手将他们养大,撑起了王氏的门楣。
高祖皇帝称赞陈氏之女果敢义勇,贤德仁爱,封赏其为巾帼女公,食朝廷俸禄。
王家大郎战死后,陈琅华可再行婚配,前来琅琊求娶的门阀不在少数。
但她没有再嫁,王玠掌权后王家重新兴盛起来,她便开始在竹舍里礼佛。
王玠执拗地立在门前:“我不想你与他人成婚,我也不会娶任何人。”
陈琅华掐着手中的佛珠,没有理会王玠的疯话,闭上眼睛自顾自诵经。
她越是不理,王玠越要说:“你若对我无意,为何不敢出来见我?你的佛知道我心悦你,你的佛也知道你心悦我。”
陈琅华终是忍不住,睁开眼睛道:“你要再说这样的话,明日我便离开琅琊。”
王玠顿住了,在门前站了许久才离去-
宋秋余与王五郎吵完架,第二日两人便和好了。
听说王玠交给了王五郎一件差事,宋秋余窝在他房中看他画图纸。
那纸没有裁过,宋秋余感觉比自己的命都要长,眼睛瞪得老大:“你这要画多久?”
王五郎头也不抬:“少则半月,多则一两个月。”
宋秋余听后撇撇嘴,在王五郎身侧看了一会,觉得实在无聊便溜达出他的房间。
刚出王五郎的院子,迎面撞上了王玠。
宋秋余以为他是来找五郎的,却不曾是来找自己的。
王玠缓缓而笑,开口道:“我阿姐要见你。”
【怎么笑得跟我哥似的,让心头发毛?】
宋秋余后退半步,谨慎地问:“为何要见我?”
王玠笑容不变:“我阿姐是许怀关总兵之女,你剿灭了陵王叛党,她想向你道谢。”
【啊?我剿灭的陵王叛党么?】
王玠执意说叛党被剿灭,宋秋余功劳是最大的。
宋秋余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去见陈琅华,前去的路上王玠又道:“听闻你是大庸最聪明之人。”
宋秋余心道这是哪来的小道消息,我怎么成大庸聪明的人了?
【好吧好吧,我确实是有一些聪明才智,嘿嘿。】
王玠继续说:“先前在京城初见你时,便觉得你才谋惊人,胜你兄长远矣。”
已经被夸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宋秋余:—v—
王玠摆出不耻下问的姿态:“最近我正好有一桩困惑的事,还望你解答。”
被顺毛捋的宋秋余将胸脯一拍:“王家阿兄客气了,有事你尽管问!”
王玠叹息一声:“我有一好友遇到一件麻烦之事。”
宋秋余自动注解:【哦哦,你遇到一件麻烦的事。】
王玠恍若未闻,接着说:“他喜欢一个女子。”
宋秋余继续注解:【你喜欢一个女子。】
王玠:“那女子不喜欢他。”
宋秋余:【那女子不喜欢你。】
王玠:“其实并非那女子不喜欢他,只是他们之间为世俗教条所不容,女子担心他的仕途会因此受损。”
宋秋余;【哦哦,你喜欢陈琅华,她也喜欢你。】
王玠这才看了一眼,他知道宋秋余不笨,但未曾想他聪明至此。
王玠再开口时,真心实意地向宋秋余求一个答案:“你说我那朋友,该怎样让对方接受他?”
宋秋余托起下巴:【是啊,该怎么让她接受你呢?】
王玠望向竹舍的方向,心底一片怅然。
宋秋余根据自己以前看过的影视剧,出主意道:“你……让你朋友假装马上就要死了,逼她说出心里话。”
王玠很是怀疑地看向宋秋余:?
【这招百试百灵!】
至少在影视剧里百试百灵。
王玠不置可否,行至竹林外停下脚步,他对宋秋余说:“从这里走过那条石子小路,便是我阿姐的住所。”
宋秋余诧异地看向他:“你不随我一块?”
王玠摇了摇头:“我便不去了。”她大概也不见他。
宋秋余瞬间明白;【昨晚莫不是表白被拒,不好意思去见人家了?】
王玠:……
心想眼前的人若是五郎,他此时已经开揍了。
王玠忍不住感叹,还是章鹤之脾气好。
宋秋余向王玠投以同情怜悯之目光,而后走进了竹林。
穿过石子小路,宋秋余走到雅致的竹舍门前,坦然地敲响了竹门:“陈家阿姐,我是宋秋余。”
不多时,竹门便从内打开。
陈琅华站在门口,素衣竹钗难掩其绝美之容貌,她侧身请宋秋余进来后,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我代家父家母,许怀关被屠百姓叩谢。”
【妈耶!】
宋秋余吓一跳,赶忙将陈琅华扶起来:“不是我不是我。”
陈琅华站起身:“宋公子太客气了,五郎都将你的事与我说了,若非你与章大人冒险潜入白巫山,献王等人还不知何时伏诛。”
宋秋余不再自谦,赞同地点头:“这倒也是。”
【白巫山要啥没啥,蚊虫还贼多,可吃苦受罪了!】
陈琅华笑了,见宋秋余一股子少年气,拿了一碟点心给他吃。
宋秋余倒也不客气,嘴上吃着点心,眼睛也不闲着,四下看了看这间清雅的竹舍,发现角落有几个箱笼,不由咦了一声。
他问:“陈家阿姐,你这是要搬家?”
陈琅华沏茶的动作一顿,略微点头:“南蜀之乱已经平息,我也该回许怀关看看。”
宋秋余咬着点心想:【估计是被五郎的兄长表白后吓到了。】
陈琅华心中一惊,碰掉了手边的茶杯,险些将自己烫伤。
宋秋余起身帮她一块收拾:“陈家阿姐你放着,我来。”
陈琅华心神不定坐回到原地,看着在地上拾碎片的宋秋余,反应过来对方是贵客,她不该如此怠慢。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宋秋余道:“阿姐不需跟我客气,我与五郎是好友。”
陈琅华讷讷地说:“我也听五郎说过你。”
宋秋余当即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陈琅华回过神笑了笑:“他自小就口不对心,为此没少被阿嫣打。”
阿嫣在王家行四,是五郎龙凤胎姐姐。
他俩是由陈琅华一手带大,关系十分亲密。这也是她一直没离开王家的原因,她三岁父母兄长都死在许怀关,亲情缘薄。王家姐弟视她为姐为母,她何尝不是拿他们当亲人寄托。
不是血缘至亲,却与至亲无异。
至于五郎……
宋秋余的声音唤回陈琅华,她回神便听到对方问:“要去多久,还回来么?”
大概是不会了。
陈琅华摇了摇头:“还不知道,看看再说。”
【那看来五郎他哥没有自作多情,陈家阿姐对他是有点意思的。】
陈琅华闻言心跳漏掉半拍,下意识摸了摸缠在手腕上的佛珠。
【既是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顺心而为呢?】
【古人呐,就是太压抑自己了。】
陈琅华不赞同这番话,这并非压抑自己,而是人伦纲常。人活在这世间,若是只凭着自己喜欢行事,岂不是乱套了?
见宋秋余爱吃甜食,陈琅华又让人去膳房给他拿了两盘,嘴上却道:“甜食皆喜,可贪多便会蛀牙,不能仅凭喜恶。”
宋秋余抽回自己的手:【这是嫌我吃太多糕点了么?】
陈琅华:……我并非此意。
【我哥也老是管着我不让我多吃。】
【我知道都是为了我好。】宋秋余又偷偷拿了一块点心:【最后一块,真的最后一块!】
陈琅华看宋秋余实在讨喜可爱,忍不住心软:“你若还想再吃,便多漱几次口。”
【遇到心软的神了!】
【陈家阿姐心肠软成这样,将来肯定被五郎他哥吃得死死的,他哥一看就腹黑。】
陈琅华:……
【不过,话又说回来。甜食不可多吃是因为会蛀牙,影响自身健康。】
【陈家阿姐跟五郎他哥谈恋爱有啥问题?】
陈琅华在心中反驳:怎会没有问题?她曾与王家大郎订过亲,又怎么能在对方战死后,再嫁给其弟呢?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世上总喜欢造圣人呢?】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只要七情六欲不伤天害理,妨碍到其他人,就是没错的!】
陈琅华一愣。
可五郎将来是要入朝为官,若是娶了她,便是私德有损,这是要受人指摘的。
【曾有一个女帝,她开天下之先河,力压男人成为皇帝。后世女政治家们效仿此举,都是打着这个千古第一位女帝的名头,说xxx都能做皇上,凭何我不能?】
【还有前朝的惠禾公主,提剑闯进教坊将驸马爷拎了出来。虽后世骂她不贤良淑德,但今朝不少直率泼辣的夫人拎着擀面杖棒打夫君时,喊的就是前朝公主都打驸马,怎么我就不能打这老不死的?】
【陈家阿姐生在门阀世家,又得高祖皇帝嘉奖,该有底气去开先河。】
第118章
宋秋余这番惊世骇俗之言,着实惊到陈琅华,先前从没有听过这样奇特的观点。
她自是知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个道理,可从未想过前人还可以种这样违背五纲五常的“树”,供后世人纳凉。
【其实底线什么的,踏着踏着就没了。】
【越遵循所谓的纲常教条,往后的教条会越来越严苛。】
陈琅华的心绪起起伏伏,久久不能静下来。
吃饱喝足之后,宋秋余不好过分叨扰陈琅华,起身告辞离开了。
宋秋余在心里哼着歌从竹舍走出来,便被悄然无息出现在他身后的王玠吓到了。
王玠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甚至听不到气息,宋秋余惊道:“王家阿兄,你会功夫?”
王玠唇间微弯:“略懂一点皮毛而已,你若想学,可以多留一段时日。”
不知是不是宋秋余的错觉,他觉得五郎他哥跟他说话的语气比方才更温和。
学功夫太辛苦了,宋秋余受不了这个罪,婉拒道:“我不是这块材料。”
王玠没有多劝,只是道:“我送你回去。”
宋秋余忙摆手:“我自己能回去,王家阿兄你去忙吧,不必管我。”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送我,千万别送我……】
宋秋余不喜欢与王玠这样的人打交道,总感觉对方会随时冒出一句“我来考一考你的学问”。
看王五郎对他哥的敬畏与惧怕,便能推断出王玠此人“哥感”有多重!
王玠微微一笑,没有勉强:“那好。”
宋秋余长舒一口气,躬身道:“王家阿兄你忙,我先走了。”
看着宋秋余匆忙离去的身影,王玠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他有那么可怕么?比起章鹤之,他的脾气不知要有多好。
王玠在竹舍前站了半刻钟,而后心情还算不错地走出竹林,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路过府中筹办的学堂时,王氏同宗小辈们看到王玠,一个个缩着脑袋,鹌鹑似的飞快逃走。
王玠并未发现,仍旧觉得自己心善脾气好-
王氏子弟与宋秋余年纪相仿的只有王五郎,其余人要么太小,要么太大。
王五郎整日闷在房中不出来,宋秋余是湖也游了,舟也泛了,西府的名胜古迹全都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无聊,而且他也想京中那些故友了。
听说宋秋余要走,王五郎很是舍不得,心里又觉得亏欠对方。
宋秋余不客气地在搜刮王五郎房中的雕刻摆件:“你这个石上生花的砚台不错,我拿走了。还有这杆雕着哪吒闹海的狼毫,还有这个……”
王五郎:……
他就知道宋秋余一直惦记他的文房四宝!
不爱读书的人有一个通病,那便是喜欢在书房摆放花里花哨的东西,读书读累了可以随手摆弄两下。
宋秋余此人一看就不爱读书!
王五郎嘴角抽了抽:“拿走吧。“
宋秋余也是很大度的,他没白拿王五郎的东西,临走时给王五郎留了两块碎银子。
王五郎:还不如不留,瞧谁不起呢!
宋秋余给王五郎的银子,已经是他身上全部的零花钱了。
未曾想离开王家那日,王玠倒是赠了宋秋余一个镶着宝石的檀香木匣子,说是谢礼。
宋秋余满头问号:“谢礼?”
王玠道:“我朋友让我谢过你。”
宋秋余立刻想起来了,眼睛放亮:【装死这招果然有用!】
王玠:……那倒也不是。
“这……”宋秋余看了一眼章行聿,不知该不该拿王玠送的谢礼,毕竟看起来很贵重。
章行聿略微点头,那意思是宋秋余想拿便可以拿。
于是,贪财小宋毫不客气将檀香盒子抱了过来。
【人家真心送的谢礼,我若是不收,岂不是让对方伤心?】
宋秋余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对王玠道:“那祝你……好友得偿所愿。”
王玠说:“借你吉言。”
宋秋余挥手与王氏众人告别,一直出了城他才迫不及待打开王玠送他的檀木盒子。
【求求,千万不是有关学问的东西!】
王玠这样的人,宋秋余真担心他送自己几册佶屈聱牙的古籍。
宋秋余闭着眼求了一番,而后慢慢打开盒子。他支开一条眼缝,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哇!】
宋秋余首先看见的便是几颗硕大的东珠,个头圆润且饱满,还有黄翡玉翠金锭子,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好奇地拿出来,打开一看,居然是地契。
“哥,你看是京城永巷的一处大宅子。”宋秋余将地契拿给章行聿看:“王家阿兄真是太太太豪气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以这种方式发财,不愧是琅琊王氏出手就是大方!
章行聿“嗯”了一声。
宋秋余与章行聿朝夕相处多日,比先前更要了解章行聿,虽然那句“嗯”很平静,宋秋余还是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他侧头去看章行聿:“是不是这谢礼太贵重了,我不该拿?”
章行聿莞尔一笑:“没有,我只是觉得王家阿兄真豪气。”
宋秋余:……
虽然章行聿是在重复他说的话,但怎么觉得阴阳怪气的?
宋秋余以为章行聿是在绝对的财富面前自卑了,不由安慰他:“你只是比他穷一些,但论才气你还是远胜于他的。”
说着将两块上好的黄翡塞到章行聿手中,大气道:“苟富贵不相忘,这些你拿着花!”
“……”
章行聿提提嘴角,莞尔一笑:“那日后全依仗你了。”
【不好,章行聿要发癫!】
宋秋余头皮一麻,感觉背后凉风阵阵,他默默从章行聿手中抽走那两块黄翡。
【黄翡还是我留着吧,万一我要是被逼得离家出走,这可是盘缠!】
宋秋余的想法瞬息万变,片刻后他又开口了:“我们刚出城没多久,你若觉得这礼太贵重,那我们折回去退掉。”
看着乖巧的宋秋余,章行聿神色温柔:“这是你凭本事得来的,我不觉得你不该拿这些东西。”
宋秋余这才说出自己的畅想:“我想将这个宅子改成学堂,让想读书的小孩们免束脩来读书。”
他在京中有许多小弟,那些是散落在各处的小乞丐们。有些小乞丐记性很好,是读书的材料。
章行聿赞许道:“这个主意不错,学堂的夫子我来找。”
宋秋余看了章行聿两眼,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方才为什么不高兴?”
章行聿悠悠道:“因为我小心眼。”
宋秋余觉得章行聿是小心眼,但这次没理解章行聿为什么小心眼。
章行聿没回答他,驾马将他甩到身后,宋秋余只好勒紧缰绳追过去。
“哥,等等我!”
章行聿唇角松了松,速度慢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半月有余才回到京中。
秦信承先他们一步押解着献王等人回京受审,雍王则留在南蜀没回来。
见宋秋余他们终于平安归来,一直照顾宋秋余起居的于妈妈高兴得直落泪。拉着宋秋余的手一会儿说瘦了,一会儿又说憔悴了,得好好补一补。
“没瘦,只是练出肌肉了。”宋秋余抬起胳膊让于妈妈摸。
于妈妈怪嗔道:“小孩子练什么肌肉?以后不许瘦着自己,要好好吃饭。”
说着便进膳房,给宋秋余熬十全大补汤。
一听要喝半个月的十全大补汤,宋秋余泪流满面,那玩意只比中药好喝上一点点。
满含热泪地目送于妈妈进了膳房,宋秋余一转头,看到立于廊下的章老爷子,正揣着双手笑眯眯看他。
这次宋秋余的泪是真要下来了,因为章老爷子……
“小宝过来。”章老爷子道:“许久不见,想必学问也有所长进,我来考考你。”
【救命啊啊啊!】
宋秋余面色惊恐地后退半步,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托住了背。
身后清朗的声音如天籁,在宋秋余耳边响起:“祖父,换了官服我便去宫中,面圣前还想与您谈一谈。”
章老爷子因此放过了宋秋余,与章行聿一同去了书房。
临走前,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声音温和:“去玩吧。”
宋秋余得令后,飞似的跑出了章府。
他先去永巷看了看王玠赠予他的大宅子,心满意足地出来后,又给京中的小乞丐买了吃食。
宋秋余抱着一堆吃食走在喧闹的前门大街,途经茶馆酒肆时,听到百姓谈论南蜀的事。
时不时就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宋秋余支着耳朵倾听。
“探花郎虽是人中龙凤,但其弟更是了不得!”
嗯?
宋秋余脚步慢下来,想听听自己是如何了不得。
“呔!”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敲,高声道:“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端看宋秋余生的卧蚕眉,龙虎眼,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乃是灵震王转世。”
灵震王指的是雷神。
“?”
宋秋余不明白自己怎么成雷神了,但这是夸他的话,他爱听,多说!
“灵震王代天秉公,专劈那罪孽深重之人。在南蜀,献王及其叛党,便被转世托生的宋秋余劈得鬼哭狼嚎,三魂散了两魂,六魄震成五魄。”
“若非天罚降下,献王等人怎会如此轻易便能伏法!”
说书人讲得吐沫横飞,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唬得众人深信不疑。
宋秋余在心里偷笑:【哈哈哈哈,这是谁传出去的?】
在街巷乞讨的小乞丐们,看到宋秋余纷纷围了上来,个个都说想念他。
宋秋余给他们分发肉包子,还不忘打听:“街头巷尾为什么都说我是雷公?”
小乞丐们你挤我,我挤你地抢着说:“是我们!”
这倒是出乎宋秋余的预料:“你们为何要传这些话?”
小乞丐忙道:“我们想你受嘉奖!而且这也不是假话,前几日那些叛党被押到京中,他们一直说你降服了雷电,可唤风召雷,本事大着呢。”
宋秋余摸了摸鼻子,他能“召”雷是章行聿有危险,那些雷是保护章行聿这个主角的。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样的话不要再传了。”宋秋余对小乞丐们说。
小乞丐不解:“为何?这样传你的风头就盖过探花郎了,皇上一定会赏你一个大官做。你是好人,你做大官我们跟百姓都有好日子过。”
宋秋余当即为章行聿说话:“我哥也是好人,他做大官也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再说了,这种神鬼之事传多了,万一引起小皇上的忌惮怎么办?”
一帮小孩只有半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色是很失落的,觉得自己没有帮到宋秋余。
宋秋余说:“我这里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
小乞丐们眼睛重新亮起来,踮着脚昂着头,互相抢着问是什么。
宋秋余笑道:“我打算办学堂,你们问问小同伴,看有谁想读书?”
一个个都愣住了。
书是氏族子弟才能读的,便是寻常百姓也读不起,更别说他们这些人了。
看着眼前一双双懵懂的眼睛,宋秋余心道该不会都跟他一样不爱读书吧?
宋秋余问:“有想读书的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好吧。”宋秋余叹道:“你们回去想想。”
从宋秋余这里领完吃食,小乞丐们呆呆地散去了,宋秋余则回了章府。
怕被章老爷子抓住做学问,宋秋余绕行至后门,偷摸往自己房中走。
刚摸到房门,宋秋余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嚎,耳朵瞬间支起来。
【发生什么了?谁在哭?】
宋秋余顺着声音朝前院走去,又怕撞见章老爷子,因此行举很是鬼祟,引得章家仆从纷纷侧目。
直到于妈妈看见宋秋余,这才哭笑不得告诉宋秋余,章老爷子随章行聿进宫了,并不在家。
原本探头探脑的宋秋余一下子舒展起来:“谁在外面喧哗?”
于妈妈也不知道,她随宋秋余一同出去看情况。
章府朱红的大门外,一身孝服的妇人被两个婢女搀扶着。那贵妇满脸泪痕,眼睛红肿,身旁的婢女问章府的下人家中的宋公子可在。
宋秋余从府内出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询问。
不等仆从回答,宋秋余便问:“找哪个宋公子?”
同样穿着一身孝服的婢女道:“找灵震王转世的宋秋余宋公子。”
宋秋余轻咳一声:“我便是宋秋余,但我不是灵震……”
他话还没说完,那婢女眼睛一红,扑通跪在地上:“我乃梁国公府的婢子,这是我家夫人,请雷师大人为我家小公子做主。”
一旁的梁国公夫人悲痛道:“我儿死得好惨!”
她仰身哭叫一声,说完脑袋一歪,人昏死了过去。
第119章
“夫人。”俩婢子红着眼围过去:“您别吓我们。”
“快将人抬进来。”宋秋余转头吩咐章家的人:“去请大夫来。”
于妈妈帮着两个婢女将昏死的梁国公夫人扶进内室后,开口询问:“你们可是前日发丧的国公府?”
婢女用衣袖擦着泪,哭道:“是。我家小公子惨死,还请宋公子查明真凶。”
说着话她们又要跪,于妈妈忙道:“我家公子受不得这个。”
宋秋余点点头:“你们莫要这样了,将小公子遇害的前因后果说给我听。”
于妈妈给她们斟了一杯茶,让她们坐下来慢慢说。
她们守在国公夫人床榻,说什么也不肯坐下,将小公子遇害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宋秋余。
梁国公府的小公子是梁国夫人三十七岁时生下的孩子,因为是老来得子,自然对其十分宠爱。
几日前,梁国公带儿子们去京郊祭祖,年仅七岁的小公子也跟着去了。在回程的途中遭遇山匪,小公子被山匪劫走。
“等将小公子寻到时,那些歹人……”说到难过处,婢女泣不成声:“那些歹人竟将小公子的头颅削下,胸骨砍碎。”
宋秋余皱起眉头,若是没有深仇大恨,怎么会将那么小的孩子肢解碎尸?
另一个婢女哽咽着说:“我们都以为是土匪残忍无道,后来表少爷说此事很蹊跷,小公子未必是受土匪的戕害。”
宋秋余问:“哪里蹊跷?”
不等婢女开口回答,梁国公里的大公子与二公子带几个粗壮的嬷嬷闯了进来。
大抵是匆匆赶来的,一行人的额角布着细汗,气喘吁吁,尤其是梁国府的大公子面色遮掩不住的焦急。
看到床榻上昏迷的国公夫人,大公子厉声询问两个婢女:“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婢女面色一白:“夫人为小公子的事忧思郁结……”
不等她们说完,二公子便怒气冲冲打断:“狗奴才们,竟在我母亲神情恍惚时撺掇她老人家出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个女婢吓得扑通跪下:“奴婢不敢。”
【耍什么威风,这里可是章府!】
二公子恼怒的面色一凝。
大公子上前抬手向宋秋余作揖道:“我乃梁国公长子,这是我母亲,她因家中小弟意外辞世伤心不已,整日浑浑噩噩,如有得罪还望体谅。”
说完这番话,大公子给身后粗壮的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上前去扶床榻上的国公夫人。
聪明人不会轻易掺和旁人的家事,但宋秋余不是那种知世故的聪明人。
而且在他眼里这也不是一件家事,是杀人毁尸的命案!
宋秋余直接道:“我觉得还是等夫人醒来再说吧。”
国公府的二公子是个暴烈的性子,怒道:“你是哪个?我们带生病的母亲回去,还须经你同意!”
他好像很看不上宋秋余,从进来便一直忍着气,如今终于有发泄的机会。
宋秋余敏锐地察觉到二公子的敌意,心道:【我惹你了?】
【估计是怪我掺和他家里的事。莫非……】
【杀害小公子的人正是他二哥,不然他干啥这么破防?】
二公子闻言额角青筋滚动了两下,开口正要说什么,大公子大声训斥道:“二弟,休要无礼。”
二公子粗喘了一下,而后将袖子狠狠一甩,侧过身独自生闷气。
大公子再次向宋秋余作揖:“我代家弟向宋公子赔罪,他也因家中小弟离世而难受得好几日没合过眼。”
宋秋余瞅了一眼二公子:【嚯,好大一双熊猫眼!】
【该不会是被愧疚感折磨得夜夜睡不好吧?】
二公子身形一顿,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猛地攥紧。
与二少爷莫名奇妙的敌视不同,国公府的大少爷待宋秋余有礼有节,很是客气。
他道:“家母一直不愿相信小弟……故去,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宋公子的传闻,误以为宋公子懂起死回生之术,所以今日才来府上叨扰。今夜小弟便要下葬,家父命我将家母带回,还望宋公子不要再阻拦。”
悠悠转醒的国公夫人听到这番话,气得撑手坐起:“我看谁敢葬我儿!”
大少爷忙走到床前:“母亲,您身体没事吧?”
国公夫人强撑着身体,她气息不稳,声声质问:“你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的?你弟弟惨死在外,尸首不全,你们不想着找到害他的凶手,还要着急下葬,你们安的什么心!”
大少爷半跪在床榻上,央求道:“母亲您身体不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国公夫人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我没你这个儿子!”
二少爷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嘶吼道:“娘,您能不能别闹了,还嫌不给国公府丢人!”
国公夫人指着次子的鼻尖,气得面色发青说不出话来:“你!”
【为自己儿子讨回公道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嘴上说着体面,实际一堆私心!】
听到这番话,挨了一巴掌的大少爷眼眸微闪,二少爷也不再说话。
国公夫人眼眶霎时湿润,谁能想到在膝下养大的儿子,竟还不如一个外人懂她。
丧子之痛何其锥心,纵然要闹个天翻地覆,她也要将杀害她孩儿的凶手寻到!
国公夫人吞咽下喉中的苦涩,狠着心肠对长子与次子道:“你们回去告诉告诉赵继仁,若是他敢下葬我的儿子,我定会到御前告他一状!”
赵继仁是梁国公的大名。
梁国公次子又惊又急:“您简直是疯魔了!果儿是您的儿子,难道我们就不是了?我……”
梁国公长子摁住二弟的肩头,阻拦他接下来的话,眼神也暗含警色:“莫要失言!”
【这兄弟俩一定有鬼!】
梁国公长子面色不变,恭恭敬敬对国公夫人道:“无论如何,请母亲随我们回去一趟。果儿的尸首已由仵作修整好,您还得亲自为他穿上殓衣。”
提及果儿,国公夫人又是一阵锥心之痛,她的腿从床榻之上探下来……
【他们该不会将人骗回去,然后关起来吧?】
国公夫人的腿猛地收回来,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的两个亲儿子。
梁国府大公子俯身看着国公夫人,眼眸无比诚恳:“母亲,儿子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母亲受半点苦。”
国公夫人有些动容时,耳边响起一道啧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反正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一向以温文尔雅示人的大公子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仍旧流露着一种深厚而真挚的爱母之情。
他动情道:“儿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忍心让您伤心?”
【怎么不忍心?刚才不是还不顾国公夫人的意思,想将小公子下葬?】
大公子暗自深呼吸:“……既然您怀疑果儿之死,不想如此草率匆忙地下葬,儿子会跟父亲说的。”
【那怎么不早点说?】
大公子又深吸一口气:“果儿是我的亲弟弟,他身故我又岂会不难过?只是看母亲伤心得食不下咽,身为儿子我自是焦心着急。”
【你着急到小公子的死还没调查清楚,就心急火燎地下葬?】
大公子深吸……深吸不了了,他肺都要气炸了,很想让宋秋余闭嘴,但这话又不能说出来,忍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
听不下去的二少爷冷着脸开口:“父亲说今夜会请禅师为果儿超度,您不回来,只怕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撂下这句话,二少爷转身就走,经过宋秋余时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宋秋余立刻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国公夫人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质问大公子:“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你们打算将我的果儿怎么样!”
大少爷垂着眸,半晌才道出真相:“父亲打算将果儿火葬。”
国公夫人的身体剧烈一颤,眼泪滚滚而下:“你们……真是好狠的心肠!”
古人深受儒家对丧葬礼仪的影响,并不推崇土葬以外的下葬方式,有些朝代甚至明令禁止火葬。
宋秋余听到宋大公子这番话的第一个反应是:【梁国公这是在毁尸灭迹!】
大公子仿佛一座不动的山,低头垂手,嗓音也很低:“母亲,回府看果儿最后一眼吧。”
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哭嚎着捶打他:“混账东西,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大公子跪在床榻前,一声不吭地挨着打。
怕他们真的会烧毁果儿的尸首,国公夫人只得跟长子回去,但宋秋余的“话”让她留了一个心眼,将自己两个贴身女婢留了下来。
她们二人知晓不少事,若是自己真的被关起来,将她们留在章府反而安全,也还可以通过她们向自己母家传递消息。
俩个婢女目送国公夫人蹒跚离去,个个泪眼涟涟。
等国公府一行人走了,宋秋余才问:“你们方才说的表少爷是谁?”
婢女哭着道:“是夫人的亲侄儿,曲……”
府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那婢女在说:“是曲衡亭公子。”
第120章
宋秋余眨了眨眼睛:喵喵?
梁国公夫人的侄子居然是曲衡亭!
“宋兄。”院外曲衡亭还在焦急喊道:“我这里有一桩要事,这世上只有你才能破解此事。”
宋秋余高喊:“我在这里。”
曲衡亭顺着声音寻去,看到从屋内走出来的宋秋余,身后还跟着琅月与彩云,他脚步微顿,惊愕道:“你们俩怎么会在此?”
琅月和彩云仿佛水做的,刚止住的泪又滚了下来,冲曲衡亭悲悲惨惨地道了一声:“表少爷。”
曲衡亭的心提起来:“这是怎么了?”
宋秋余对曲衡亭道:“你姑母来过,方才跟你表弟他们回去了。”
曲衡亭脸色肃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找你也正要说这件事。”
梁国公,以及长子次子的态度过分微妙,搞得宋秋余抓心挠肺地好奇。
他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衡亭长长一叹,眉宇间难掩悲色:“进屋再说。”
宋秋余点点头,让于妈妈照看两个婢女,自己则跟曲衡亭去房中谈事。
曲衡亭与这位七岁的表弟关系甚好,对方出事时他还在白潭书院授课,听闻此事便急匆匆赶回梁国公府邸。
回想那日的情形,曲衡亭越发觉得奇怪:“我到我姑母府上没多久,姑丈便在山林中寻到了果儿的尸首。我不能见血,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宋秋余忙问:“哪里不对劲?”
曲衡亭道:“果儿的衣衫是干净的。”
宋秋余愣了一下:“你是说凶手在杀完人后,给果儿换了干净的新衣?”
见宋秋余误会了自己的,曲衡亭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衣衫上虽染着血,但没有泥垢。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我姑丈说山匪趁着雨势大的时候将果儿劫走了。若山匪与我姑丈有冤仇,因此对一个七岁的孩童下此狠手,那他杀人剖尸的时候,应当不会特意选个干净的地方。”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果儿身上怎么会没有泥?
曲衡亭:“我觉得此事很蹊跷,便告诉了我姑丈,他却不信。”
没想到这番话被国公夫人听见,还听进了心里面。
她立刻叫彩云将果儿身上的血衣拿过来,心中虽万分悲痛,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这衣服不是果儿出门前穿得那件。
果儿年岁尚小,又是晚年得来的子,他的衣食住行全由国公夫人一手操持。她记得很清楚,早上给果儿穿的是一件月牙白的衣服,衣角绣有驱邪的压胜钱。
这件衣服虽也是月白的颜色,但衣角处没有任何针脚。
压胜钱是她亲自绣的,怕的就是祭祖时会有邪祟缠上来。
国公夫人忍着撕心之痛,仔仔细细将那件血衣看了一遍,发现这衣服是果儿的。
曲衡亭眉头紧锁:“我姑母将这件事告诉我,我推断害果儿的不是山匪,而是梁国公府中的人。”
宋秋余点头,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凶手杀人之后,给果儿换上的新衣服是果儿自己的,那便说明凶手在梁国公府,且有机会拿到果儿的衣服。
宋秋余沉思:“但凶手为何要给果儿换上新衣服呢?”
人杀都杀了,还用了如此残忍的肢解手段,说明凶手对果儿恨之入骨,那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换干净的衣服?
曲衡亭猜测:“会不会是旧衣上有暴露凶手身份的东西?”
“有这种可能。”宋秋余双手撑在下巴,眯着眼努力思考:“但还是很奇怪。”
人都杀了,大可以将尸首赤身裸体地丢在林间,干什么要大费周章重新换一件干净的,而且还是跟死前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凶手想要掩盖什么?
宋秋余与曲衡亭都在思索此事,房内一时静了下来。
半刻钟后,曲衡亭犹豫着开口:“我姑母怀疑此事是府中一个姓林的姨娘所为。”
不需要曲衡亭多说,宋秋余已经脑补出宅斗剧情了:“是不是梁国公薄情寡义,宠妾灭妻?”
曲衡亭叹了一口气:“差不多。当年我姑母出嫁时十分风光,与梁国公恩爱有加,后来他变心了,纳了许多姨娘,其中这个林姨娘最为受宠,我姑母没少因她与梁国公争执。”
宋秋余摸着下巴:“这个林姨娘有一定的嫌疑。”
曲衡亭手指掐紧掌心,愠怒道:“若真是她,而梁国公为包庇此人,编造出山匪一事,我定会让我父亲参他一本。”
宋秋余侧头去看曲衡亭:“你跟郑国公的长子说过此事么?”
“提及过。”曲衡亭似是有些无奈:“他不信。”
宋秋余又问:“那他跟林姨娘的关系如何?”
曲衡亭摇头:“不好。”
一个常让自己父母起争执的妾,纵然是菩萨转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毫不怨恨对方。
曲衡亭说:“他的脾气温和,便是厌恶至极也不曾过多理会林姨娘。我的二表弟性子暴烈,倒是常常让她下不来台,也常针对她所生的庶子。”
宋秋余闻言更加觉得奇怪:“按理说不该啊……”
曲衡亭不解地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陷入沉思之中,并未注意到曲衡亭询问的目光。
【老二跟林姨娘这么不对付,就他这个臭脾气,就算为了国公府的颜面,也不应该帮林姨娘遮掩。】
宋秋余这么一说,曲衡亭跟着沉默了。
确实。
赵恪性子冲动,且无很深的城府。自果儿死后,他完全无心搭理林姨娘,常闷在房间独自饮酒。
【朗月跟彩云会不会看到什么?】
曲衡亭下意识开口问:“朗月跟彩云会看到什么?”
宋秋余笑道:“你与我想到一块了!既然凶手给果儿换了衣服,那便说明他曾去过果儿的房中,朗月与彩云或许会看到什么。”
曲衡亭有些羞赧,他没跟宋秋余想到一块,他是在问宋秋余。
宋秋余既已回答他的疑惑,曲衡亭没再解释。
宋秋余将朗月、彩云叫了过来,问她们果儿遇害前林姨娘的人去过果儿房间没。
朗月摇了摇头:“林姨娘养了一条狗,前年的时候险些咬到果儿。从那以后,林姨娘房中的人我们都仔细留心着,不会叫她房里的人有机会靠近小少爷。”
宋秋余又问:“那有无其他可疑之人?”
朗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小少爷的贴身之物都由我们几个亲自打理,不会轻易让外人过手。”
见一旁的彩云低着头,眉头皱起,眼睛左右闪动,似乎想到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宋秋余问她:“你是不是见过?”
彩云神色一慌,后退半步:“我……我不知道。”
朗月年长彩月几岁,见状怒斥:“夫人待我们不薄,你知道什么便赶紧说出来!”
彩云哽咽一下,憋着哭声说:“是二公子。”
这话出乎所有人预料,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彩云说:“那日小公子失踪,奴婢心里一直觉得国公爷能将小公子寻回来,想着山里寒气重,又刚下了雨,小公子身子骨弱,便回去给小公子拿衣衫,正好看见二公子从小公子房中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但奴婢隔得太远,并没有看见那是什么东西。”
宋秋余:“那你进屋拿衣衫时,衣箱可有异样?”
彩云吞咽了一下,声音极小:“……有,衣箱打开过。”
见宋秋余与曲衡亭都不说话,彩云急得直掉眼泪:“奴婢没有撒谎。”
宋秋余道:“没人怀疑你,但你先前为什么不说?”
“先前奴婢没有细想过,小公子失踪一事让全府上下慌里慌张,奴婢还以为是……”彩云看了一眼朗月:“还以为是朗月姐姐慌乱之下,没将衣箱关好。”
若不是今日大公子与二公子的态度这样奇怪,彩云绝不会忆起这件事,更不会怀疑二公子。
曲衡亭蹙着眉心不愿相信:“二表弟跟果儿关系很好,这中间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宋秋余觉得这个案子古怪之处太多了,起身道:“去果儿遇害的地方看看有什么线索。”
曲衡亭:“好。”-
国公府的人是在京郊一处不知名的荒山之上,发现了果儿被肢解过的尸首。
因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湿滑的山路上留下很多已干的足迹。
宋秋余俯身研究了一会儿足迹,继续朝山上走,行至果儿的尸首处。
“附近草丛没有喷溅的血迹,这里应当只是抛尸地点。”宋秋余下论断道:“国公府的人早已经知道果儿遇害,甚至知道尸体在哪里。”
曲衡亭一脸愕然:“为何这样说?”
宋秋余指着地上的足印:“你看这些足印是不是与山腰处的差不多?”
曲衡亭跟宋秋余学过一些辨别足迹的技法:“瞧着是一样。”
宋秋余道:“若是我没猜错,这些足印是国公府找果儿时留下的。你再看这个足印长八寸左右,身量约莫五尺四,他的足印一直在前,所以我猜这个足印是你大表弟的。寻山找人的足印会杂而散,但你看他们,目标很是明确。”
如此看来,国公府两位公子的嫌疑都很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