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秋余瞬间清醒,从床上弹坐而起,睁着惺忪的睡眼四下张望:“谁死了?”
一旁的章行聿见怪不怪,将宋秋余翻上来的发尾拨下去:“林掌柜死了。”
发尾掠过眼皮时,留下轻微的痒意,宋秋余抓了抓眼睛,明显还有点懵:“怎么会?”
昨晚赵捕头叫来大夫给林掌柜把过脉,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逆乱造成的晕厥,卧床静养几日便能养好。
宋秋余匆匆披上衣服,梳洗都来不及,快步出了房间。
客栈后院围了不少人,第一个发现林掌柜尸首的人是客栈账房先生。
他不知道林掌柜昏过去的事,按平日里的习惯早上起来找林掌柜要钱匣的钥匙,却发现床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宋秋余走进屋内,里面有明显翻过的痕迹,林掌柜躺在床上,面色青黑,眼球暴起,四肢歪扭。
宋秋余上前检查他的口鼻跟指甲,确定林掌柜是被人活活闷死,凶器是床榻上的枕头。
床头那排上锁的漆红柜子被撬开了,里面的账本全部被翻出来,随意扔在床上,地上还有两本账册。
宋秋余翻看了一下床头柜,转过身便看见立在门口的林韶华。
宋秋余对林韶华说:“好像是盗贼来过,你进来看看少了什么财物。”
林韶华似乎不愿意见林掌柜的死状,别目光道:“我很少进这间屋子,也不知家中有多少财物,你还是问一问唐姨娘。”
见她这样说,宋秋余没有再劝,围着屋子转了几圈。
得到消息的赵捕头很快便来了,一路跑来满头是汗:“怎么回事?林掌柜怎么会好端端死了?”
他气喘吁吁迈进屋子,看见宋秋余在里面,颇为惊讶:“沐娘子,你怎么会在此?”
完全忘记自己是“女扮男装”的宋秋余:……
宋秋余收敛豪放的身姿,压着嗓子说:“听到他们说林掌柜死了,我过来瞧一瞧。”
赵捕头颇感意外:“你不怕?”
宋秋余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世上又没有鬼,为何要怕?”
赵捕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委婉地驱赶宋秋余:“沐娘子,我要办案了,你留在这里不方便。”
宋秋余已经看得差不多了,闻言走了出去。
见过林掌柜死状的账房先生,伏在后院的磨盘上,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宋秋余坐过去询问:“你进去时,房门是关着,还是敞开的?”
账房先生心有余悸道:“虚掩着呢,所以我以为林掌柜醒了,叫了他几声没人应,这才进去察看,谁知道……”
账房先生面皮抽搐了两下,双手合十,害怕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怨魂可别缠着我。”
他说这话时,林韶华面色极为不自然,转身便要回屋,但被宋秋余叫住了。
“林小姐,你要回房么?”一个捕快道:“一会儿赵捕头可能要问话。”
林韶华只好留了下来,她垂着眼眸,抱起一侧的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然没多久赵捕头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目光审视着在场所有人。
他道:“虽然凶手将谋杀伪装成入室盗窃杀人,但本捕头慧眼如炬,断案如神,看穿尔等的把戏。”
“你若肯自首交代犯下的罪行,一切都好说,你要是执迷不悟,那别怪本捕头不客气!”赵捕头厉声道。
账房先生本来就被吓到了,如今又听赵捕头这番厉呵,捂着心口,缓缓倒在磨盘上,宋秋余赶紧扶住他。
赵捕头:……
看着年近六旬的干瘦老人,赵捕头不认为他能捂死林掌柜,赶忙让人扶老爷子去休息。
赵捕头吩咐手下:“其余人都带回衙门。”
客栈的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自己被认定为杀害林掌柜的真凶。
这时,林韶华开口问:“何以见得是谋杀,而非入室盗窃?”
赵捕头扬声:“问得好!试问哪个盗贼入室偷东西,会放着贵重的玉佩珠宝不拿?而且本捕头还在床头柜中发现了几张银票,真要是盗窃,那人为何不拿走?”
【这也不一定!】
【或许是他失手杀了人,慌乱之下跑走了,才没顾得上拿走那些财物。】
林韶华心神一动,开口道:“盗贼大多都是贪财懒惰之人,他骤然杀人,自己心里慌了,所以没顾上拿走贵重的东西。”
这个解释合乎常理,客栈的跑堂与厨子纷纷点头。
赵捕头被噎了一下,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些人带回衙门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盗贼也可能是客栈的人。】
【昨夜见到林掌柜昏了过去,此人便起了偷盗的心思,趁着夜色偷偷摸进林掌柜屋中,被醒来的林掌柜察觉,因此才将林掌柜杀害。】
赵捕头:是啊!
【但也有可能不是客栈的人。】
【银票需要去钱庄取,玉佩珠宝等物难以销赃,官府的人很容易顺着这条线查出些什么。】
【一些有过大案案底的贼,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只会盗金银。】
林韶华:没错!
林韶华正要以这个观点反驳赵捕头,宋秋余又“开口”了——
【可是吧,这样的盗贼毕竟是少数,多数人没有这样的安全意识。】
【林掌柜之死很可疑。】
赵捕头:是啊是啊!
此话甚合赵捕头的心意,他抬手正要吩咐手下带走客栈里的人,宋秋余又又又变卦。
【不过,话又说回来——】
林韶华:……
赵捕头:……
到底要闹哪样?究竟有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
宋秋余托着下巴,左右脑持续互搏。
赵捕头闭了一下眼,没有理宋秋余的“但是”、“不过”。他是官府的人,最终解释权在他手中。
赵捕头双手插进腰间革带,官威十足:“给我全部抓回县衙!”
“等一下!”
赵捕头:怎么又来!
赵捕头杀气腾腾地转过头,看到来人是李秀才,念及他日后要给自家妹子画小像,忍着不耐烦问了一句:“何事?”
李秀才喘着粗气,阔步走上前,声音发颤道:“林掌柜是我杀的!”
【哇!】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李秀才,宋秋余莫名有种情理之中的感觉。
林韶华唇瓣抖了抖,似是不可置信:“李郎?”
李秀才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走到赵捕头面前:“是我杀了林掌柜,我恨他拆散了我跟韶华。”
“是你?”赵捕头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身形单薄的李秀才,满脸怀疑。
李秀才透露更多杀人细节:“我趁着他昏迷,用枕头捂死了他。”
赵捕头神色变了:“还真是你,给我拿下。”
“不是的。”林韶华摇着头,眼眸噙着泪水:“不是的……”
李秀才与林韶华对视,惨白的脸上满是决然:“是我,是我恨林掌柜。”
两个捕快擒住了李秀才双臂,李秀才一步三回头:“韶华,我对不住你,你要好好活着,要替我好好活着!”
林韶华双腿如灌了铅水,望着李秀才一步步离开,泪流满面。
“啊——”
一道嘶哑,绝望的叫声传来。
悲伤难过的林韶华猛地抬头,露出惊慌之色:“娘。”
她朝着一间屋子狂奔,推开房门后,屋内空无一人,隔壁柴房传来痛苦的呻吟,林韶华眼眸一颤。
宋秋余与赵捕头紧随其后。
一个形销骨立,被病重折磨数载的老妇人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瞳孔的光慢慢散去,但手却死死指着一个方向。
赵捕头顺着林夫人的方向,快步走到一扇结着蛛网的窗户。
窗门大开,边沿挂着一块灰色的碎布,窗外是一条长巷。
赵捕头立刻拔刀追了出去。
“娘,您别吓我。”林韶华抱着林夫人,手捂在她胸口,但仍旧有许多血从她指缝流出来。
林夫人抓着林韶华的手,嘴唇上下翕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直到生机彻底消失,她也没有说出临终遗言,只是死死抓着林韶华的手。
林韶华悲痛得几近失声:“娘……”
宋秋余看到这幕,于心不忍地移开视线。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宋秋余忍不住朝章行聿靠了靠,低着头不说话。
赵捕头回来时,看到宋秋余与章行聿亲昵的举动,也没有多想,只是恨恨道:“人跟丢了!”
光天化日,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他赵德范发誓,定要将此人抓住送上断头台!
强烈的挫败感让赵捕头斗志昂然,对林韶华说:“我回去就审李秀才,抓住他的同伙,给你爹娘讨个说法!”
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林韶华呆呆地抱着了无生机的林夫人。
看到她这样,赵捕头叹了一口气,留下一个衙役在此看守,自己则回了衙门。
怕林韶华出事,宋秋余留在柴房陪着她。
感受着怀里的人体温一点点变凉,林韶华像是担心林夫人的尸首僵硬后只能佝偻似的,她将母亲平放到地上。
“娘。”林韶华抚摸过林夫人苍老枯瘦的面容,喃喃低语:“若有来生,女儿还想与您做母女。”
她说完这句话,眸中的悲切陡然变成决绝,朝着墙重重撞去。
宋秋余瞳孔一缩:“林姑娘!”
反应敏捷的章行聿拦下了林韶华,怕她情绪激动会咬舌自尽,抬手劈在林韶华后颈,将人砍晕了-
看着床榻上昏睡的林韶华,宋秋余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捋了一遍。
李秀才估计以为林韶华是杀林掌柜的凶手,这才认罪说是自己杀了人。
至于林掌柜是不是林韶华所杀,宋秋余觉得……
林韶华起了杀心,甚至可能真的动了手,但最终还是过不了心中那一关。
林掌柜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林韶华露出来的皮肤没有抓痕,这一点可以消除她的嫌疑,但不能完全脱罪。
因此只能暂时苦一苦李秀才了。
若是宋秋余此刻说出真相,那林韶华便会背上一个弑父的名头,哪怕证实人不是她杀的,外人也会传闲话。
林夫人大概是想到这一点了,所以她才会用自己的死,保全林韶华的名声。
方才宋秋余检查过林夫人的尸首,从刀插入胸口的角度来看,林夫人的死是自杀无疑了。
如今林掌柜与林夫人双双遇害,就连赵捕头也认定是同一伙所为,更别说外人了。
自林夫人生病后,林韶华便一直在床前侍奉,颇有孝名。旁人相信她杀林掌柜,但绝不信她会杀自己的母亲。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唉……
林夫人是自裁,没有所谓的凶手,故意指窗户是为了迷惑赵捕头。
林掌柜则是确确实实遇害了,会是谁杀了他呢?
宋秋余忍不住问章行聿:“你觉得是谁杀了林掌柜?”
章行聿道:“屋内只丢失了金银,其他财物凶手没动,那人应该是临时起意,并非入室行盗。”
倘若不是行盗,那就是冲着林掌柜来的……
宋秋余思索片刻,提出一个假设:“难道是为钱胡子寻仇?”
章行聿摇了摇头:“钱胡子那帮人贪婪好财,不可能会放着屋子里的财物不拿。”
“这倒也是。”宋秋余托起侧脸,低头沉思:“那会是谁呢?”
章行聿继续帮宋秋余捋纷乱的线索:“林掌柜屋子被翻得很乱,那人应该是在找什么。”
宋秋余脑海突然冒出一个人名,脱口而出:“张清河。”
张清河是在客栈丢失了东西的那个皮料贩子。
或许林掌柜真的偷了他的东西,而张清河为了逼问东西的下落,不小心捂死了林掌柜。
章行聿认同宋秋余的猜测:“他很有嫌疑。”
宋秋余猛地起身:“如果真是他,那他丢的东西应该不是皮子,不然不会翻床头柜。”
柜子那么小,怎么可能藏得下上好的皮子?
章行聿与宋秋余的思维在同一个频道:“既然他打着贩皮子的名头,那便查一查与他做生意的皮料商人。”
这个思路让宋秋余豁然开朗:“对对。”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林掌柜叫什么,张清河却有名有姓。】
【这说明此人戏份不少,是个人物!】
宋秋余后悔没早点发现这个华点。
看着宋秋余双眸发亮,似乎很为自己的发现自鸣得意,章行聿笑了笑。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宋秋余听到动静,赶忙转头看了过去:“林姑娘?”
林韶华缓慢睁开眼眸,宋秋余的面容从模糊到清醒,她的意识亦是如此。
想到自己的母亲,林韶华闭上眼睛,声音平静而漠然:“为何要救我?”
像她这种人就该死了,若非是她,她母亲也不会……
看林韶华的样子,宋秋余知道她已经猜到林夫人是为她而死,开口道:“你母亲若在世,必然是想你好好活着。”
林韶华将头扭到一旁,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宋秋余也不知怎么安慰,说了一句心里话:“你爹那个畜生没了,你的新生活才开始。”
林韶华:“你不觉得是我杀了他么?”
宋秋余:“我怀疑过,但我知道不是你。”
林韶华惨然一笑:“那有什么用呢?”
宋秋余说:“当然有用了,我可以抓到凶手,将李秀才从牢里救出来。”
提到李秀才,林韶华睁开眼睛,看向宋秋余:“你能救他出来?”
宋秋余:“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我只能说经我手的案子,目前还没有抓不住的凶手。”
林韶华定定看着宋秋余,突然道:“你不是女子吧?”
宋秋余一呛:“咳咳。”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他长得这么英武不凡,男人味十足,哪里像女子了?
赵捕头他们之所以相信了章行聿的鬼话,宋秋觉得是因为剧情杀。
毕竟影视剧里的男扮女装,女扮男装都没人能认出来。
林韶华掏出一方软帕,递给宋秋余:“你将喉结挡一挡,这样就没人发现了。”
宋秋余:……
只是因为露出喉结,你才看出我是男子么!
宋秋余以为林韶华是独具慧眼,没想到终究是错付了-
李秀才还在牢里,因为他,林韶华重新振作起来,她已经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绝不能再害了李秀才。
确定林韶华不会再自杀,宋秋余这才放心跟章行聿出去查张清河的事。
从林韶华口中,宋秋余知道与张清河做生意的那个皮料商人是城南大街最大的布衣局。
这间布衣局不仅卖绸缎、绵布,也会卖上好的皮毛料子。
布衣局的门脸很大,里面有不少客人正在挑选布料,这个时间段女客多一些。
宋秋余让章行聿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来踩点。毕竟他长得和蔼可亲,一看便是纯善之辈,不像章行聿会指着他这个男人说是女人,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真是女人!
宋秋余转了一圈,隐蔽打量四周,随手指着一匹绸布问:“这个怎么卖?”
立刻有店伙计走过来,笑着向宋秋余报了一个价钱。
宋秋余摸着布料:“料子倒是不错,但能不能再便宜些?我家要办喜事,要的绸布多,你若做不了主,将你们老板叫出来谈。”
店伙计一脸歉意:“真不巧,今日我们老板不在,您要几匹?”
宋秋余随口报出一个数:“两百匹吧。”
店伙计一听是大单,又看宋秋余衣着不凡,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更为殷勤:“您什么时候要?”
宋秋余:“下月月末。”
宋秋余坚持要见老板再谈,与店伙计又拉扯一会儿,最终定下明日上午商谈。
为了以表诚意,让人信服他真是来买绸缎的,从而降低戒备之心,宋秋余还交了五两银子的定钱。
店伙计给宋秋余写了收据:“等我家掌柜回来,我定会告诉他。这个是收据,您收好。”
宋秋余拿好收据,从布衣局出来。
章行聿等在一旁的茶摊上,给宋秋余买了一份红豆糕。
软糯的红豆在口中一抿就化,余味回甜,宋秋余两口一个红豆糕,边吃边跟章行聿说了明日见店掌柜的事。
宋秋余嘴里塞得鼓囊囊:“不知道会不会是他,要不是他,那我五两银不就打水漂了?”
章行聿打趣道:“这也算投银问路了。”
宋秋余:“那这问路的代价可太大了!”
章行聿看了一眼财迷的宋秋余,故意说:“这五两银子算是你下月的零花钱。”
【什么!】
宋秋余停下咀嚼的动作,瞪了章行聿一会儿,又觉得这是他自作主张,确实不该算在章行聿头上。
【可恶,为什么我这么讲道理!】
宋秋余想撒泼打滚说这不算他的零花钱,但现在是大街上,他干不出这样的事。
等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再说吧……
宋秋余狠狠咬了一口红豆糕:“反正银子都花了,明天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抱回来一匹布!”
章行聿唇角翘起一点-
回到客栈,宋秋余担心林韶华一个人会多想,故意找到她打听张清河的事。
她是未出阁的女子,自然不可能跟张清河有过多干系,宋秋余也没期望从她这里打听出有用的消息。
晚上进了客房,宋秋余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零花钱,倒出荷包里的铜板,宝宝贝贝地数了一遍。
有两枚铜板不慎掉了下来,其中一枚滚进了床底。
若是以往,宋秋余或许不会为了一个铜板弯腰,但今非昔比,他挪开脚踏凳,钻进了床底,伸臂去够那个铜板。
手指擦过床底木板时,有轻微的咚咚声。
空的?
宋秋余忽然想起方才林韶华说,张清河住客栈的时候,大多时候会定他与章行聿住的这间客房,甚至还想过要常年包下这间客房,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有包。
难道张清河在床下面藏了什么?
第52章
宋秋余顿时来了兴趣,也不嫌弃弄脏衣服,整个人趴进了床底。
床下的地砖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宋秋余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就林掌柜这种稀里糊涂的管理层,他肯定不会好好搞卫生。
床下面这样干净只能说明一点——有人打扫过!
宋秋余平躺在地上,认真查看着床板,上手一寸寸敲击。
找到了!
其中一块床板与其他地方的声音明显不一样,宋秋余正要暴力撬开,露在外面的脚踝突然被人攥住。
顷刻间,宋秋余寒毛全部竖起,抬腿便朝那只手踢去,惊声呼叫:“章行聿救……”
“我”字还没说出口,宋秋余整个人被拉了出去,然后便看到章行聿那张俊美的脸。
宋秋余愣住了,眼里的惊恐还未消散。
“你吓死我了!”宋秋余控诉地瞪着章行聿。
见宋秋余是真被吓到了,章行聿拍拍小狗脑袋,安抚道:“我还以为你在躲床下是要吓我。”
宋秋余坐起来,盘着腿愤愤不平:“我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么!”
章行聿只是看着宋秋余,眉梢扬起一角,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视几息后,宋秋余移开了视线。
【好吧,我是。】
章行聿眼眸漾起一星笑意,抬手将宋秋余额角蹭到的浮土擦干净,温声问他:“你爬床下干什么?”
宋秋余这才想起正经事,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章行聿。
章行聿看了一眼床底,对宋秋余道:“先将床放倒。”
宋秋余虽不知道章行聿为什么要放倒床,但还是乖乖跟他一块将死沉死沉的床放了下来。
章行聿用剑鞘敲了敲床下的木板,发现一块可以挪动的活板,手下一用力,剑鞘便将活板撬开了。
木板移开那瞬,有三枚淬着毒的银针射出来,深深钉进对面的墙上。
宋秋余后怕之余,还有一丝兴奋:“张清河能设下这么一个机关,说明他藏的东西很重要。”
看着双目放光的宋秋余,章行聿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用剑鞘将床底凹槽里的东西拨了出来。
宋秋余熟练地掏出林韶华给他的手帕,递给章行聿:“小心东西上抹着毒。”
章行聿接过手帕,拿起了用羊皮包裹的神秘物件。
惜命的宋秋余不敢靠太近,怕还有其他机关。章行聿是主角不会死,但他可不是。
章行聿解开外面的羊皮,里面果然又射出一枚毒针,被章行聿用剑挡开了。
见没危险了,宋秋余赶忙凑过去:“是什么是什么?”
“嗯?”宋秋余歪头看着羊皮内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铜制品:“好像是……钥匙?”
羊皮上还印着一朵盛开的花,宋秋余探头看了半天:“这是什么花?有点像桃花。”
章行聿合上了羊皮,回了一句:“就是桃花。”
“看来这是一个团伙组织。”宋秋余猜测:“张清河就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以皮料贩子做掩护,那个布衣局的掌柜十有八九也是这个组织的。”
思路一旦打开,灵感便源源不断涌出来。
“这个钥匙很有可能关联着一份宝藏,张清河想独吞宝藏,便贼喊捉贼,说林掌柜盗走了藏有钥匙的皮料,这样他就可以将脏水泼到林掌柜头上。”
“若真是如此。”宋秋余眯了一下眼:“那杀林掌柜的人很有可能是张清河。”
章行聿:“也有可能是布衣局的老板。”
宋秋余:“对,他以为钥匙在林掌柜手里,因此趁着夜色行刑逼供。”
章行聿将铜制的钥匙重新包进羊皮里:“一切等明日见到布衣局的老板再说。”
眼看破案在即,宋秋余五指一抓,眼眸光芒大盛:“明日我定要杀他个干干净净!”
章行聿却说:“你明日不能去。”
宋秋余疑惑看过来:“为何?”
章行聿道:“太危险了,而且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交给你。”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用给他戴高帽的手段,糊弄他留在客栈,因此抱起双臂,不满地看着章行聿,想听听他怎么“妖言惑众”。
章行聿说:“赵捕头信你,你得告诉他李秀才为何要认罪,顺便查一查林掌柜的尸首,看他身上有没有外伤。”
宋秋余高高挑起的眉毛慢慢落了下来。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两件事还得聪明机敏,巧舌如簧的我出马!】
李秀才为了林韶华认罪这事,只能告诉赵捕头一人,若是泄露出去了,林韶华会被一人一口唾沫活活骂死。
弑父可是重罪,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不行。
宋秋余思索再三,只能闷闷地应下来:“好吧。”
看着昂着下巴,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宋秋余,章行聿道:“除了说服赵捕头,还需找出确凿证据证实李秀才没有杀人。这件事想来想去,非你的头脑与口才不可。”
【别以为夸我,我就不生气了!】
宋秋余扭开脸,这些事明明可以抓住真凶才做,章行聿偏要支开他,就是不想他去布衣局。
章行聿没有说话。
宋秋余等了一会儿,章行聿还是没有说话,于是更是生气了。
【就夸这么两句就不夸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章行聿弯了弯唇,在宋秋余怒视下,他铺开纸张,研墨,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七个字,然后在纸上蘸了一点清水,贴到宋秋余脑门上。
宋秋余皱着眉头揭下纸条,看到上面写着“天下第一聪明人”,鼻腔发出两声哼。
【这算什么夸?】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被公认的天下第一聪明人说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宋秋余还是有点受用。
章行聿收起笔,看向宋秋余:“立字为证,从今以后你就是大庸第一聪明人。”
宋秋余心中的小人瞬间膨胀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个小章,还算他是识相!】
章行聿毫不生气,只是将笔重新提了起来:“既然墨研开了,那便默写一遍《过秦论》吧。”
宋秋余:……-
隔天一早,宋秋余便去找赵捕头。
赵捕头还以为宋秋余是来辞行,心下一片焦灼:“家妹的小像还没画好,可否在城中再留几日?”
宋秋余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答应过赵捕头,要为他妹妹跟京中的刑捕牵线。
他赶忙解释:“我今日来不是辞别,而是来还李秀才一个清白,杀害林掌柜的人另有其人。”
听到宋秋余这番话,赵捕头静默了片刻,看过来的眼神带了几分探究。
昨日他提审李秀才时,隐约也有这样的感觉。李秀才已经认罪,没道理会在堂上撒谎,但他所说的细枝末节都对不上。
宋秋余左右看了一眼,靠近赵捕头说:“李秀才认罪是为了林姑娘。”
这倒是出乎赵捕头的意外:“此话何解?”
宋秋余压低声音道出真相:“他以为林掌柜是林姑娘所杀。”
赵捕头闻言,当即呵斥:“他怎么会这样想!林掌柜是林韶华的父亲,何等残忍嗜血的畜生才会做出弑父之事!”
赵捕头的反应正应了那句“天下无不是父母”。
哪怕林掌柜为钱卖女,随意打骂,他也是父亲,做儿女的只能忍着,绝不能反抗,否则便是不孝。
宋秋余不认同这个观点,但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谁说不是呢!这话若是传出去了,林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
赵捕头恼道:“这个李秀才!亏他是读书人,还口口声声说着心悦韶华,却将韶华想成是弑父之人!”
宋秋余颇为认同:“可不是,也不问清楚就贸然认罪,给衙门的人添了多少麻烦?”
这话让赵捕头的火气减下来:“若天下之人都如娘子这般明事理,我们也不会如此难做。”
宋秋余夸赞道:“多亏赵捕头明察秋毫,一眼就看出这是冤假错案。”
赵捕头嘴角翘起来:“沐娘子过誉了,审讯的犯人多了,自然能分辨出谁在撒谎。”
宋秋余继续用彩虹屁迷惑赵捕头:“像赵捕快这样的人,早该调任进京做刑捕。”
“哎呦呦。”赵捕头羞涩地摆手:“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说笑了沐娘子,哎呦呦~~”
见赵捕头已经被夸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宋秋余顺势道:“您也知道三人成虎,还望赵捕头为了林姑娘的名声,将此事保密。”
赵捕头恢复了正色,道:“这是自然。不过,你方才说杀害林掌柜的凶手另有其人?”
宋秋余:“此事怕是跟张清河脱不了干系。”
赵捕头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又牵扯到张清河了,不是说此人并非凶手?
似乎看出赵捕头的疑惑,宋秋余道:“写索命信的人不是张清河,他或许也不知道此事,但林掌柜被杀与张清河有瓜葛。”-
林掌柜的尸首还在衙门里。
宋秋余之前只检查了林掌柜的口鼻,确定他是被捂死之后,便没有脱衣检查。
这次宋秋余脱掉他的衣物,四肢淤青,腹部也有大片的挫伤。
关节的淤青是血液停止循环,血液凝结住后正常的表现,但腹部的挫伤证明林掌柜生前遭到过毒打。
宋秋余看过尸首后,下结论:“看来凶手是张清河的同伴,而非张清河。”
赵捕头睁着茫然的眼眸:“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宋秋余解释:“张清河栽赃林掌柜偷了自己的东西,若是他动的手,会直接杀死林掌柜。”
拷打林掌柜的人,只能是张清河的同伴。
赵捕头拔出刀:“我这就叫衙门里的兄弟抄家伙去抓人。”
宋秋余拦住他:“这些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不会认罪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赵捕头:“那应该如何?”
宋秋余:“先找为李秀才脱罪的证据。”
赵捕头收回刀,言辞间充满对李秀才的怨气:“这个李秀才真是没事找事。”
说实话,宋秋余也不同情李秀才,但凡认罪之前问一问林韶华也不会将局面弄成这样。
两人去牢里见了李秀才。
李秀才仍旧坚持是自己杀了林掌柜,直到宋秋余将林韶华亲笔写的信交给了李秀才。
林韶华在信中说明自己并未杀人,要李秀才相信宋秋余。
李秀才强撑起来的身板塌下去,他惶惶不安地看着宋秋余。
赵捕头没好气地敲了敲牢门:“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秀才舔了一下干涩的唇。
他前夜去客栈想带林韶华离开,却看见林韶华进了林掌柜的屋子,隔日林掌柜便死了,李秀才这才以为人是林韶华杀的,甘愿认罪了。
为了林韶华的名声,李秀才省去这一段:“我本想带韶华离开,但在客栈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放弃了,然后便回了家。”
宋秋余问:“可有人证?”
李秀才说:“邻居可为我作证,对了,回去时路过酒肆时,小穗姑娘拦住我,让我帮她写了家书,酒肆的老板也可作证。”
宋秋余问了问他具体时辰,李秀才说自己记不住了,大概是亥时前后。
从狱里出来,宋秋余跟赵捕头先去找了李秀才的邻居,问完口供,又去林秀才所说的那个酒肆。
这些人证可以坐实李秀才并未杀林掌柜。
赵捕头收好证词:“我这就回衙门跟老爷请示放人。”
宋秋余:“还是将人关着吧。”
赵捕头:?
宋秋余狡诈一笑:“用来迷惑真正的凶手,让他放松戒备。”
赵捕头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有李秀才这个冤大头认罪,真凶自然高兴。
回去的路上,宋秋余总觉得这条街有点眼熟,转头问赵捕头:“这里离布衣局近么?”
赵捕头说:“不远,布衣局在隔壁那条街。”
宋秋余的小心思冒出头,既然这么近,路过看看总可以吧?
心动不如行动,宋秋余找了一个借口,成功甩下赵捕头,悄咪咪溜过去看章行聿的进展如何。
还没靠近布衣局,宋秋余便看见门外不远处围了不少人,两三成群地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宋秋余原本想远远看一眼,见到此番景象,不由走了过去,隐约听见“倒霉”、“杀人”之类的字眼。
什么意思?
难道是章行聿被人困住了?
宋秋余快步上前,拨开人群就要往里面闯。突然一道人影从里面奔出,身子一跃,便翻上了房檐。
很快章行聿提剑追出来,踏着瓦片追了过去。
宋秋余下意识跟了几步,右耳耳尖一动,听见布衣局内传来的压抑声音,他看了一眼章行聿消失的方向,果断进了布衣局。
放布匹的货架横七竖八,那道惊惧的哭声从后院传来。
宋秋余掀开布帘,便看见院中的天井倒着一具尸体,店伙计双腿发软地半跪在地上,哭着喊救命。
“这是你们掌柜的?”宋秋余走过去问。
店伙计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宋秋余蹲在血泊旁,探了一下脖颈的脉搏,人已经死了。宋秋余抓起他的手检查,右手手腕的上方果然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看来就是他杀死了林掌柜。
在布衣局掌柜的后颈处,宋秋余还看到桃花的图案,与张清河留在客栈那个羊皮卷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赵捕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些许崩溃:“怎么又死人了?”
宋秋余偷偷摊了一下手,没办法,谁让章行聿来了?
探案剧的主角嘛,自然是走到哪里死到哪里-
城内连续死三人,已经让赵捕头够头疼了,没想到章行聿还带回来第四具尸首。
章行聿将尸首扔在布衣局掌柜身旁:“他牙中藏着毒,被我抓住时咬破了毒药。”
赵捕头生无可恋地用头撞了撞树,死这么多人,只能说明他失职。
宋秋余翻检尸体,在这个刺客的手腕上发现了桃花的图案,看来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宋秋余指着服毒自尽的刺客问赵捕头:“这人是张清河么?”
张清河并非中山县人,不过赵捕头见过他,看了一眼尸首说:“不是张清河。”
宋秋余有些愕然:“竟然不是张清河?”
啧,又是一个来抢夺钥匙的人,这个组织的人还挺喜欢内讧-
宋秋余与章行聿都被带回县衙问话。
章行聿不便暴露身份,只说自己去布衣局看布料,然后听到后院打斗声,跟随店伙计一块去看,就发现了刺客。
宋秋余只是告诉赵捕头,林掌柜是张清河,或者张清河同伙杀的,并没有点名同伙是布衣局的掌柜。
因此赵捕头也没有怀疑章行聿的话,外加还有店伙计为章行聿作证。
见章行聿只是过路的,让他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后,县令也没过多为难。
回到客栈,宋秋余灌了一大口茶:“以为只是简单的杀人案,没想到越查越扑朔迷离,还冒出一个神秘组织。”
章行聿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是啊。”
宋秋余好奇:“你说那个钥匙是做什么用的?”
章行聿放下茶杯,打趣道:“你不是说与宝藏有关?或许正是人人垂涎的宝藏。”
宋秋余本来就心痒,被章行聿这么一说,更是心痒难耐:“早知道我们就昧了那个钥匙。”
赵捕头是知道钥匙的,因此宋秋余将它交给了县衙。
看着宋秋余财迷的样子,章行聿抬手敲在他的脑门:“收东西,我们该走了。”
宋秋余啊了一声:“现在就走么?还没有抓到张清河呢。”
章行聿道:“这是衙门的事,我们还有其他要事。”
宋秋余失望之余,又不忘自我开解。
【也行吧。】
【估计这个案子就是一个铺垫,后面这个组织还会冒出头。】
章行聿抬眸看了一眼宋秋余。
自我说服的宋秋余高高兴兴收拾行囊,毕竟还有下一个案子在前面等着他呢-
听说宋秋余要走,赵捕头领着自己的妹妹风风火火便来了。
宋秋余既然应下了赵捕头,便会将这件事放在心里:“等我回京,一定会问问。”
赵捕头万分感谢:“第一眼见到沐娘子,便知道你是一个豪爽之人,我替家中妹妹多谢。”
赵捕头身后的小妹眼皮翻了翻:“都说不要了,这样丢人的事,拉着我过来做什么?”
赵捕头指着小妹的脑袋数落了几句,见对方不以为然,当即指着宋秋余说:“京城人杰地灵,那里的女子都如沐娘子这般秀丽,男子都似方公子俊朗。”
方公子指的是章行聿。
赵小妹看了看宋秋余,又看了看章行聿,瞬间叛变:“那我可以挨个相一遍么?总得选一个最好看的。”
赵捕头:……
这下轮到赵捕头翻眼皮,抽嘴角:还让你还选上妃了!
爹娘还是将这个妹妹生得太自信了!
第53章
赵捕头一把将其拉到身后,对宋秋余陪笑道:“我家小妹是在玩闹,沐娘子可千万不要当真。”
赵小妹从赵捕头左肩探出脑袋:“我没有玩闹,我就要找一个最俊俏的郎君。”
赵捕头狠狠将赵小妹冒出来的头摁下去,赵小妹不服气地继续探头。
看着暗暗较劲的兄妹俩,宋秋余笑了:“小妹你放心,定会让你选一个如意郎君。”
赵捕头一脸惭愧:“我家小妹太没礼数了,让沐娘子见笑了。”
宋秋余不觉得这没礼数,因为……
【我也喜欢俊朗,长得帅的,嘿嘿。】
赵捕头:……
即使如此……
赵捕头默默放开了手,他也没恋丑癖,若是妹妹能找个好看的,那再好不过了。
宋秋余向赵小妹保证:“等我回京路过这里时,会带你去京城挑选喜欢的夫婿。若是我还没回来,你便遇见心仪之人,到时一定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赵小妹很是高兴,向宋秋余行了一个抱拳礼:“多谢沐娘子。”
“你这是行的什么礼数?”赵捕头斜眼看了一眼赵小妹,语气倒是没有责备:“就仗着沐娘子脾气好,不与你计较。”
赵小妹扬唇:“嘻嘻。”
他们要走时,赵小妹突然凑近宋秋余,压低声音说:“你不是女子吧?”
这次宋秋余倒是没有欣喜,也没感到意外,满脸平静:“是看到我有喉结了?”
赵小妹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难道终于有人嗅到他身上浓郁的男人味了?宋秋余看向赵小妹的目光,颇有一种找到知己的狂喜。
岂料赵小妹指了指他的耳垂说:“你没有耳洞。”
宋秋余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回事!就没人能凭他的气质跟长相认出他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么!
赵小妹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宋秋余左右两只耳垂分别扎了一下:“这样就像有耳洞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宋秋余扯扯嘴角:“谢谢哦。”
赵小妹豪爽道:“不客气!”
迟迟没见赵小妹跟上来,赵捕头折了回来:“小妹,你做什么呢?”
赵小妹将簪子重新插回头上,“来了来了。”
赵捕头歉意地朝宋秋余拱了拱手:“打扰了。”
宋秋余怀疑人生地摆摆手:“没事。”
赵捕头拉着叽叽喳喳的赵小妹朝外走,宋秋余突然叫住了他。
宋秋余追出来问了一句李秀才的情况。
见他们要谈案子上的事,赵小妹不感兴趣地先走了。
赵捕头回道:“我已经将证词呈给王大人,说李秀才没有杀人,投案自首是因为被真正的凶手拍了花子。”
宋秋余不太放心:“那他信么?”
赵捕头叹道:“这两年州府陆陆续续丢了许多孩子,都是被拍花子的人拐走了,因此王大人没有生疑,李秀才很快便能放出来。”
拍花子是一种怪谈传说,说有一种奇人,只要在人身上轻轻一拍,那人便会失去神智,奇人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宋秋余是不信世上有拍花子的,但为了合理化李秀才的行为,也只能出此下策。
“能放出来就好。”宋秋余:“至于张清河,可以用那枚钥匙引他上钩。”
赵捕头说:“王大人想到了这点,已经做了部署。”
赵捕头话音刚落,一名捕快匆匆跑过来,附在赵捕头耳边说了几句话。
见赵捕头听完面色一变,宋秋余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李秀才出事了吧?】
这事本来不该告诉宋秋余,但赵捕头怕他担心,低声透露了一句:“有张清河的消息了。”
张清河是洪洞县人,宋秋余怀疑张清河与林掌柜被杀有关后,赵捕头便派人去了洪洞县。
【人该不会是死了吧?】
赵捕头心头一跳,不知道宋秋余是怎么猜出来的。
【脸有没有被毁?】
赵捕头心头又是一跳,张清河是溺水而亡,在水里泡得面目全非,通过体型与衣裳才认出那是张清河。
【如果脸被毁了,那肯定不是张清河本人。】
赵捕头:?
若不是张清河,那人是谁?有好几个村民亲眼看见张清河掉进滹沱河里。
【张清河用假死来脱身,想逃过组织的追杀,他十有八九还是会冒险去衙门找回那枚钥匙。】
赵捕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赵捕头神色一厉,对前来报消息的捕头说:“回衙门。”
他要禀告王大人,必须多派些人手轮流看着钥匙,定要将张清河这个罪魁擒住!-
收拾好行囊,宋秋余多少有些不放心林韶华,借着辞行的机会,想劝她好好生活。
喂完烈风,宋秋余便从马厩绕行到后院,隐约间听到李秀才的声音。
“韶华,你若不嫌弃我家境贫寒,后半生我定会和你执子携手,休戚与共。”
听完李秀才这番深情诉白,不等宋秋余长恋爱脑,林韶华开口了。
“这番话我父亲也曾对我母亲说过,我不是不信你,是不再相信这世间的情爱。”
宋秋余紧急撤回一个磕学家。
【呼,好险,差点就要磕起来了。】
虽然不懂何为“磕”,但林韶华知道了宋秋余在附近。她原本还想说一句“李郎,你对我的心意我很是动容,但也仅仅只是动容”,发现宋秋余在后,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许造作。
说不出口的林韶华只能干点实事,拿出一包银子递给了李秀才。
“你是读书人,有才华有抱负,该去见识广阔的天地,造福更多需要之人。”
李秀才既失落林韶华不愿与自己共度余生,又因为林韶华鼓励他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激荡。
他摇了摇头,决然拒绝:“我不能拿这些银子。”
“你我之间做不成夫妻,可以做亲人,这银子就当是我这个妹妹一点心意。”林韶华将银子塞进他怀里:“你安心读书,我也会好好活着,你我互为依靠。”
最后一句话,林韶华既是对李秀才说,也是对不远处宋秋余说。
宋秋余听到这番话,确实放心不少。
其实比起患难夫妻,伯乐与千里马更为长久,因为人心易变,林韶华成长经历让她无法相信情爱,所以做了李秀才的天使投资人。
最重要的是,林韶华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只要不下牌桌,总会翻盘的机会。
希望良善的人都能越来越好。
宋秋余看了一眼林韶华,悄然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刚吃过草料的缘故,宋秋余骑着烈风出城后,它一路上慢慢悠悠,像个偷奸耍滑的职场老牛马。
宋秋余忍不住说了它几句,烈风开始尥蹶子。
此处的尥蹶子并非形容词,而是动词,烈风后腿一蹬一蹬地朝前走,颠得宋秋余快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宋秋余也不是一个好脾气,跟烈风吵了起来,可气的是还吵不过。
不管宋秋余说什么,烈风都昂着大脑袋,翻着白眼尥蹶子。
宋秋余请章行聿这个外援,希望他用渊博的知识将这匹坏牛马骂自闭。
却没想到章行聿“训的”是他:“烈风通人性,你说点好听的。”
宋秋余声音拔高:“我给它说好听的?”
【笑话!它小心眼,难道我就是很大气的人?】
宋秋余很有骨气扬起下巴,不料烈风突然加速,还捡着坑坑洼洼的地方跑,宋秋余屁股都要八瓣了。
章行聿追了上去,朝宋秋余伸来一只手:“你来乘我这匹马。”
想起上次与章行聿共乘一匹马的诡异感,宋秋余缩了缩脑袋,最终还是跟烈风服软了。
于是,那大脑袋昂得更高了,看起来无比神气。
宋秋余则是无比生气,勒起缰绳逼停了烈风,气冲冲下马。
“不坐了。”宋秋余朝章行聿走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章行聿笑着将宋秋余拉了上来。
刚坐到马背上,章行聿的手便从他臂下穿过,双手勒着缰绳。
宋秋余顿时感觉不自在,章行聿呼吸似乎从他耳旁拂过,宋秋余有些痒地抓了抓,又抓了抓。
这么待了半刻钟,宋秋余没话找话:“到南蜀还有多少时日?”
章行聿答道:“约莫一个月左右。”
宋秋余:“这么久!”
章行聿:“你若每个城内都逗留三五日,那大概要半载。”
宋秋余羞愧地低下了脑袋,随后想起这是探案世界,不探案做什么?
他像烈风一样高昂起头颅,高声道:“没事,便是三年五载,你也不用担心。”
章行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烈风,意味深长道:“难怪你能跟烈风吵起来,肖像之处颇多。”
宋秋余:……-
他们一路向南,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进了一个水乡之镇。
镇子不算太大,但人却不少,街上熙熙攘攘都是人,还有穿着异族服饰的人。
找了一间干净的客栈,章行聿照例要了一间客房。
付银子时,宋秋余忍不住跟店伙计打听:“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后日是河神节。”店伙计笑着说:“若是您二位再晚来一天,怕是住不上客栈了,每年河神节人都多着咧。”
章行聿道:“河神节不是六月初六?”
店伙计说:“您说的那是水神杨四将军,我们镇子拜的是姑水娘娘。原先也是不过姑水节的,从五年前开始,河水一直暴涨,淹死了好多孩子。后来婆罗法师说,是姑水娘娘不满没有信徒,便派座下童子化身为拍花子,将小孩子诱进河中。”
人在绝望的时候,就会容易相信神怪之力,试图通过神怪之力改变困境,找回自己的孩子。
宋秋余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态,只是痛恨骗钱的神棍们。
店伙计点了一盏灯,带宋秋余他们去客房:“您二位小心脚下。”
宋秋余上楼时,两个面色凄楚的女人扶着一个鬓发凌乱,眼睛通红的女人进了客栈。
一个插着素色簪花的女人安慰瘫软的女子:“七妹,你别急,子灵绝不会出事。”
另一个身形高壮的女子出言道:“就是,子灵虽是孩子,但聪明伶俐,不会……”
她像说不下去了,在眼泪掉下来前,将身子背了过去。
宋秋余不自觉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那个叫做七妹的女子眸中没有焦距,嘴唇蠕动着:“她还那么小,我怎么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去买干粮,我怎么不陪着她一起过去?”
她突然情绪激动,用力打着自己,眼泪滚滚而落:“我该死,我真该死。”
高壮的女人心疼地拦住她,哽咽道:“七妹,你别这样。”
一旁算账的掌柜问:“三位是丢了孩子么?”
插着头簪的大娘子红着眼,悲痛道:“我家子灵去买炊饼,不一会儿的工夫突然就不见了。”
掌柜问:“那可有带山鬼钱?”
宋秋余好奇:“什么是山鬼?”
章行聿解释道:“山鬼又称山鬼花钱,是道家的一种钱币,用来辟邪、镇煞,保平安。”
大娘子信佛,不信道,因此摇摇头:“没有。”
掌柜喃喃自语:“那是了。”
丢孩子的三人没注意掌柜这话,耳尖的宋秋余听到了,开口问了一句:“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店伙计道:“几位有所不知,姑水娘娘生辰这几日,座下的童子为了讨姑水娘娘的欢心,会来人间抓男童女童做寿礼。”
“不过,只要去姑水娘娘的庙宇求一枚山鬼钱戴在身上,座下童子见到山鬼钱,便知道这些男童女童是姑水娘娘的信徒,就不会动手了。”
七娘子闻言双腿一软,哭道:“我的子灵。”
掌柜见状赶忙道:“几位娘子莫急,今夜婆罗法师便会跳祝舞为孩子们祈福,你们去沾一沾喜气,或许座下童子会放人。”
大娘子连声道谢:“多谢掌柜,多谢掌柜。”
三娘子将七娘子扶起来:“七妹,你听见了么?子灵还能回来。”
大娘子走过来,擦掉七娘子脸上的泪:“是啊,咱们的子灵那么乖巧可人,座下童子一定会放人的,别哭了。”
七娘子勉强睁开眼皮,轻声念着“子灵”的名字。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店伙计还未娶妻生子,看到这幕也心生怜悯:“哎,盼望姑水奶娘生辰平平安安地过去,所有丢失的孩童都能回家。”
掌柜嫌店伙计说话不吉利,催促了一声:“快带客人回房。”
店伙计应了一声,用手护着蜡烛,提醒宋秋余他们小心楼梯。
到了客房,宋秋余给了店伙计一些赏钱。
店伙计受宠若惊:“您先休息,我这就去给您二位打热水。”
宋秋余拦住他:“不着急,我还有几件事想问你。”
店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您问。”
宋秋余:“那些戴了山鬼钱的孩子,真的没有丢过么?”
店伙计:“没听说有丢过的,即便便是有,婆罗法师也能请座下童子将孩子放回来。”
宋秋余挑眉:“放回来?”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监控摄像头,警务系统也没有将失踪人口的数据整合共享,若是孩子丢了,基本没有再找回来的可能。
除非是这位婆罗法师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店伙计言辞间对婆罗法师十分敬重:“要不说法师功德无量,请他来家中做一场法师,被座下童子收走的孩童,十之有八都能回来。”
宋秋余啧了一声,那看来是这位婆罗法师在搞鬼了。
似乎看出宋秋余怀疑法师的能力,店伙计忙道:“公子,可不敢对婆罗法师不敬,之前有一户人家,便是不信婆罗法师,曾当众出言辱骂婆罗法师,法师未曾与他计较,但庇佑法师的神灵却降下惩罚,收走那家人的孩子。”
宋秋余一针见血:“那孩子有没有可能就是法师带走的?”
店伙计吓坏了,慌张张望了一下,又摸着腕上的山鬼钱碎碎念了一番,之后才对宋秋余说:“那孩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的。”
宋秋余还想再问几句,店伙计将赏钱放到桌上,战战兢兢道:“公子,这钱我不收了。”
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连银钱都不要了?”宋秋余吹了一声口哨:“看来这个法师很会洗脑。”
章行聿眸光一沉,抽出长剑,拇指一顶,唰地清脆一声,露出雪白的剑刃。
宋秋余吓一跳:“怎么了?”
“有人。”章行聿撂下这句话,掀开窗户,跃身上了房檐。
宋秋余想去窗口看看情况,又担心埋伏着弓箭手,躲在床旁等着章行聿回来。
没多久,章行聿一人回来了。
宋秋余探出脑袋:“谁呀?”
章行聿收起剑:“没抓住。”
宋秋余惊愕,章行聿功夫那么好,居然还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章行聿解释:“那人在对面隔窗偷窥,我过去时已经没了踪迹。”
“谁会盯着我们?”宋秋余猜测;“难道婆罗法师?看我们器宇轩昂,贵气不凡,便派人监视我们,打算捞一波大的?”
章行聿关上格子窗:“未必是婆罗法师他们,也可能是郑国公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宋秋余:“不可能吧,我们已经很小心了。”
章行聿:“如同你所言,你器宇轩昂,贵气不凡,很轻易便能认出来。”
宋秋余嘴角被钓的翘起来:“说什么呢?我也只是一般般的器宇轩昂、一般般的贵气不凡。”
【嘿嘿嘿嘿嘿。】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很不一般,一眼就能认出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
章行聿提议:“为了掩人耳目,你日后不如女装示人。”
宋秋余立刻不嘿嘿了,并且假装没有听到章行聿的话,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店小二怎么回事,不是说要端热水上来?”
说着他拉开了房门,跟路过的大娘子打了一个照面。
七娘子发起了高烧,大娘子出门为她请医,一间客房的门突然打开,她吓了一跳,但还是礼数周全地向对方点头致礼。
宋秋余也回了一礼。
大娘子正要走,宋秋余追出来:“是七娘子病了么?”
大娘子一愣,随后点点头。
方才还不情愿女装的宋秋余当下掐起嗓子,温声细语道:“大娘子别误会,我也是女子。”
宋秋余刚说完,便听到了身后章行聿的轻笑声。
宋秋余闭了闭眼,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尽快取得对方的信任。
章行聿走出来,很自然地揽住宋秋余的肩,颔首道:“这是我夫人。”
宋秋余也只能假笑配合。
大娘子倒是没生疑宋秋余是女子,反而疑惑宋秋余为何叫住她。
宋秋余继续压着嗓子,指了指章行聿说:“他略通医术,可以为七娘子看病。”
见宋秋余双眸澄澈,大娘子对他没有戒备,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举手之劳。”章行聿说:“我观大娘子面色,唇甲紫黯,眉间淤气,怕是情志失调,心气虚损。”
大娘子因为子灵突然失踪心神憔悴,她若不强撑着,子灵找不到不说,另外两个妹妹也会……
大娘子胸口又闷又堵,长舒一口气,低头道:“见笑了。”
在宋秋余的攻势下,大娘子带他们去为七娘子看病。
章行聿诊脉时,宋秋余在门外旁敲侧击问子灵失踪的事,以便找回小孩。
当时大娘子与三娘子去绣庄看新绣品,七娘子带着子灵买上路吃的干粮。
子灵是去买炊饼时出的事,七娘子虽然并未跟着她,但就在路边看着子灵,一眨眼的工夫人便不见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宋秋余不信怪力乱神,觉得这中间肯定是漏掉了什么细节之处,但七娘子如今的状态,不好让她回忆这么痛苦的事。
想起掌柜说的今晚婆罗法师要祈福,宋秋余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就不信,他加上章行聿的脑子,干不过一个区区的婆罗法师!
第54章
宋秋余问过客栈掌柜,婆罗法师在姑水娘娘庙外祝舞祈福。
天色渐黑,用过晚饭之后,宋秋余担心大娘子她们受骗,便叫上她们一同去姑水娘娘庙。
前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几乎人手牵着一个手腕系着山鬼钱的小孩子。
到了姑水娘娘庙后,宋秋余看到了婆罗教众,他们身穿宽大的黑色衣袍,头顶戴着羽毛编织的帽子,手拿缀满铃铛的皮鼓,围着火堆跳祝神舞。
最前面的教徒身穿红色宽袍,头上的帽子也是用彩色羽毛编织而成,眼下抹着两道金粉,在火光中好似多了一双眼眸,他手中的法器是皮质的手摇铃,上面镶着许多银铃铛。
这位应该就是掌柜口中的婆罗法师了。
这些人一直围着火跳舞,手中的法器叮铃啷当。
宋秋余看到这幕不是很理解,不是祭祀河神么,怎么围着火转?
下一瞬,宋秋余便看到这些人停下了碎碎念,从口中吐出一大摊水,喷向火堆。
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宋秋余懵了懵。
第一次来姑水镇的一个汉子惊呼:“他们口中怎么这么多津液?”
宋秋余没忍住,被这位大哥逗乐了。
“什么津液?”一个婆罗教的信徒瞪了汉子一眼:“这是姑水娘娘降下的神迹!那堆火是邪神,姑水娘娘的圣水可以驱赶邪神,护佑童子平平安安长大。”
汉子是个耿直的人,听到这番话便道:“不是说溺亡的孩子多么?干什么驱赶火邪神?”
宋秋余噗嗤笑出声,这话真相了。
看来这位大哥就是单纯带孩子游玩,压根不是姑水娘娘的信徒。
感到冒犯的信徒投来愤怒的目光,那位奉为神明的婆罗法师似乎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大汉似乎也意识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不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狂热的信徒狠狠道:“姑水娘娘从未害过孩子,祂还会将失踪的孩子带回家!”
强撑着过来的七娘子,听到这番话似乎看到了希望,紧紧抓住了大娘子与三娘子的手。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子灵有救了。
【什么神迹?一些江湖把戏而已。】
三人骤然听到这个声音都愣了愣,下意识朝宋秋余看去。
宋秋余正翻着白眼,嘴里发出低级嘲讽的“噗噗”声。
三人:?
【他们的衣领之中应该是有一根管子,喷水的时候就将管子含进口中,管子里面有清水。】
【就是不知道管子是什么材质的,这个时期应该没发明橡胶软管。】
【难道是哺乳动物的肠子?牛肠?还是羊肠?】
动物的肠子有弹性,还不渗水,倒是可以完美代替橡胶软管。
姑水娘娘庙前的祝舞动作慢了下来,最外层的婆罗教徒面面相觑,不知道跳得好好的,前面的老大怎么突然不动了。
难道是老了,跳不动了?
这么多信徒在,便是跳不动了,也得糊弄几下,不然怎么捞钱?
正当众人心急如焚的时候,婆罗法师突然抬手摆了一下:“停!”
“怎么了?”
“法师为何不跳了?”
百姓们不安地躁动起来。
别说这些信徒,便是知根知底的教徒,也不知自家老大想干什么,但面上丝毫看不出来困惑,神色威严地停在原地。
【嗯,怎么停了?】
宋秋余好奇地看过去。
婆罗法师站在姑水娘娘像前,一派仙风道骨之姿,苍老的声音似阅尽千帆,他道:“我闻到了一丝邪气。”
【我还闻到了一丝登气呢。】
宋秋余不屑地歪起嘴角。
百姓们闻言不知所措,谁也不敢再说话,呆呆地看着婆罗法师。
婆罗法师声音低沉苍老,:“有一位煞神混在各位之中,沾了它的凶煞之气,轻则噩梦连连,高烧不退,重则被夺魂魄,引来血光之灾。”
此言一出,众人惊慌地四下察看,生怕那个煞神就在自己身旁。
信佛的大娘子也忍不住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三娘子吞了吞口水,挡在大娘子与七娘子身前,心道有老娘在,哪个煞神敢……
【妈耶,这个法师说话怎么跟含了一口千年老痰似的?】
【好想给他通通嗓子眼,听得我浑身难受。】
三娘子:噗——
三娘子低下头,用力抿住嘴:死嘴不许翘起来,不许笑。
婆罗法师捏紧了手中的法器,枯老的面皮耸动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老大为什么变了套路,但二当家当即反应过来,给老大递去一个台阶:“此处的人受姑水娘娘庇佑,绝不能让邪煞祸害无辜百姓。”
百姓们高喊:“请法师除掉邪煞!”
在一声声中的“请法师除掉邪煞”中,婆罗法师终于开口:“我……”
他习惯压着声音说话,但见人群中那个少年在他开口时,高高挑起眉头,露出嫌弃的目光,他眼皮抽动了两下。
再开口时,声音没往日那么沉闷:“我已经知晓煞神所在的方位。”
说话间,他举起手中的法器,指向了一个方向。
看着对方朝自己指来的手,宋秋余后知后觉。
【啥?这是在说我是煞神?】
【我可没有惹你,为什么要往我头上泼脏水?】
见宋秋余一脸无辜,婆罗法师在心里呵了一声,他盯着宋秋余说道:“没错,煞神便是……那个蓝衣男童。”
顺着婆罗法师所指的方向,众人的目光如刀似斧,一道道劈开挥来,最后落在宋秋余前面那个汉子牵着的小孩。
这个汉子便是方才将宋秋余逗笑,说婆罗教众朝火堆里吐津液之人。
望着一道道仇视,戒备的目光,汉子额角滑下一滴冷汗,将自己的孩子死死护在怀中。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杀了它!”
随后不断有人高呼“杀了邪煞”,声音慢慢汇聚在一起,声量越来越大。
“不是。”汉子抱着自己的孩子,苍白地辩解:“我的孩子不是邪煞。”
令人绝望的是,在场无一人听他说话。
怀中的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大声。
看到这幕,大娘子于心不忍,站出来想为他们父子说一句话,却被章行聿摁住了。
章行聿冲她摇了摇头,眸中没有惧意,唯有沉着与冷静。
大娘子高高悬起的心,莫名放了回去。
见婆罗教徒走过来,孩子的父亲惊惧地不断后退:“滚开,我儿子不是什么煞神。”
“你无需害怕。”婆罗法师走至汉子身前:“我只是为你的孩子驱邪,并非要伤他。”
汉子半信半疑,迟迟不愿将孩子交出去。
不远处一个瘦干的男子骂道:“快将你的孩子交给婆罗法师,别牵连到我们!”
【自私自利的畜生,说这种话也不怕掉牙烂舌头!】
宋秋余瞪了过去。
干瘦的男子还要说什么,嘴巴刚张开,章行聿从宋秋余荷包捻出一枚铜板,指尖一拨,男子捂着嘴惨叫一声。
“我的牙。”男子崩掉了半颗门牙,舌头被那半颗牙划出一道血口,满口是血。
没了门牙的遮挡,他说话时直喷血沫,周围的人嫌弃得挪远了一些。
目睹章行聿出手的婆罗法师:!!!
此刻他发自内心的庆幸自己方才没找宋秋余的麻烦,不然崩牙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婆罗法师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安心了一些。
虽然这人功夫高,但他们人手多,若是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未成可……
【这是老章出的手?干得好!】
【这也就是我哥手下留情,若是我出手,那便不只是一颗牙这么简单了!】
看着活动着手腕,一副跃跃欲试的宋秋余,婆罗法师将剩下的话吞进腹中,惊疑不定地想——
这人的功夫莫非远在其兄之上?
不行,得让他们心中对我生出敬畏之心。
婆罗法师眼睛闪了闪,随后又恢复成世外高人的模样,问那汉子:“两年前,你的孩子是不是总爱生病?”
汉子想了想,谨慎地点了点头,眸中全然都是警惕。
婆罗法师又问:“半夜会惊烧?”
汉子还是很谨慎:“……嗯。”
婆罗法师:“可有呕吐出秽物?”
汉子:“有。”
婆罗法师:“夜间啼哭不止,白日昏昏欲睡。”
汉子逐渐放下戒备:“是,您怎么知道?”
婆罗法师正要开口,又听到那声讥笑声。
【晚上不睡,白天可不就是昏昏欲睡?】
汉子:嗯?什么声音?
婆罗法师无视这道嘲讽,继续说:“这个孩子是被邪煞附体了。”
【放屁!】
【看这个孩子的模样差不多四五岁左右,两年前大概两周岁左右,这个时期的小孩子抵抗力差,容易生病很正常。】
汉子莫名觉得他俩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将孩子给这个老神棍,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汉子听到这话,脑子弯也没转,下意识便听从了,将怀里的孩子给了婆罗法师。
等怀里空了之后,他骤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干什么要听他的交出自己的孩子!
“儿子。”汉子追在婆罗法师身后。
男童回头望着汉子,含着泪叫道:“爹。”
汉子心都要碎了,追问婆罗法师:“您到底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自成为姑水娘娘的使徒后,婆罗法师从未受过这份气。可当着信徒的面,他也不好发泄出来,只得压着火气,安抚道:“莫急,只是驱煞,不会伤你儿子分毫。”
“法师。”汉子追着婆罗法师哭道:“我夫人腹中有了孩子,受不得半点惊吓。”
婆罗法师彻底不耐烦,猛地回头,又悄然哑火。
宋秋余跟在汉子身后,而宋秋余身后是章行聿,章行聿身后是好奇心爆棚的三娘子。
他一回头就对上八双眼睛,其中一双眼睛还带着浓浓的怀疑,婆罗法师深吸一口气,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继续走。
婆罗教众看着婆罗法师将男童抱到祭台上,个个心中都十分纳闷,不知一向暴脾气的大哥,今日的耐心怎么这么足?
婆罗法师将盛在金杯之中的圣水洒在男童身上,双唇上下翻飞,似乎在念驱煞的咒语。
婆罗教众见状摇起手中的法器,念念有词地跳起了巫舞。
男童的父亲,包括宋秋余在内都被起舞的婆罗教众挤了出去。
“慈恩。”汉子边哭喊,边朝里面挤:“我的儿子。”
隔着攒动的人头,父子俩一个想出来,一个想进去。突然婆罗教众不再摇铃,而是敲起了皮鼓,吓了众人一跳。
皮鼓震动时,响在鼓上的铃铛也泠泠作响,婆罗教众大声吟唱着旋律古怪的驱煞调子。
听不到祭台儿子的哭声,汉子急了,朝里面挤了挤,定睛一看,儿子竟凭空消失了。
汉子撕心裂肺道:“慈恩!”
“不必惊慌。”婆罗法师摆手让大家停下来,对汉子说:“孩子去了姑水娘娘那里,等身上的煞气没了,他便会回来。”
汉子猛地上前抓住婆罗法师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还我儿子!”
两个婆罗教徒制住汉子:“敢对法师不敬!”
婆罗法师合上双眼,一派淡然地对教徒道:“放开他。”
婆罗教徒只得松开汉子,汉子跪在地上,狠狠抓着头发,字字泣血:“还我孩子。”
“孩子回来了!”人群中一人高喊:“在姑水娘娘的庙里。”
汉子闻言猛地抬起头,踉跄着冲进姑水娘娘的庙里。
围观的百姓们跟着涌进去,便见方才还在祭台上的男童,此刻安详地躺在姑水娘娘的脚下。
“姑水娘娘显灵了!”
百姓们纷纷跪到地上,虔诚狂热地叩拜着神像。
失而复得的汉子亦是如此,抱着昏睡的儿子哐哐给姑水像磕头:“多谢姑水娘娘庇佑我的孩子。”
婆罗法师宛如姑水娘娘落在人间的一个化身,百姓在叩拜神像时,也向他叩首祈福。
他嘴角噙着笑,余光瞥向门口的宋秋余一行人。
看吧,这,便是我的神威!
见到此番场景,大娘子跟七娘子也想进去叩拜姑水娘娘,希望她显灵送子灵回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明的消失手法呢。】
【就这?就这?】
宋秋余连说了两声“就这”,一声比一声嘲讽,透着浓浓的挖苦,气的婆罗法师胡子都要吹起来了。
大娘子跟七娘子迈进庙门的一只脚都缩了回来。
婆罗法师疯狂磨牙:什么叫就这?有本事你说清楚!
【难怪穿这么宽大的袍子,确实比较容易藏小孩子。】
婆罗法师紧咬的牙不由松开,宛如被钉在原地。
在人群里正叩拜叩得起劲的汉子抬起脑袋:?
这话什么意思?
【先是制造声音吸引大家的注意,然后趁机迷晕小孩,藏进宽袍之中。】
汉子下意识辩解:这不对吧……
若是如此,那他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姑水娘娘的庙里?
【孩子骤然消失,孩子的父亲跟百姓们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以及婆罗法师身上。那个迷晕孩子,并且将小孩藏起来的人,在其他婆罗教徒的掩护下,悄悄进了姑水庙。把小孩放下后,又假装百姓引大家进姑水庙。】
【数一数婆罗教徒现在的人头,就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因为那人还藏在庙里!】
婆罗法师目光闪烁,后背冷汗连连。不曾想这么精妙绝伦的计划,竟真的有人发现了。
【这个骗局真粗糙。】
婆罗法师:……
你胡说,我不信!!!
若真是粗糙,那为何多年以来从未有人发现?
【我相信应该是有人发现的,还试图揭露过,只是这个婆罗教真不是东西,竟然偷走人家的小孩,逼得人家上门求他。】
婆罗法师这才想起来,两年前好似是有一户人家骂他是神棍。
【谁家没孩子?就算看破这出拙劣的神棍戏码,人家也不敢拿自己的孩子来赌。】
婆罗法师的心口被一口一个粗糙、拙劣重重锤击。
随后他咬牙露出一抹冷笑,识破了如何?
纵然眼前这人聪明绝顶,可这世间还是愚人多,就算道破这是一场骗局,谁会相信?
这些人不仅不会相信,甚至只要他振臂一挥,他的信徒便会代他行天道。
宋秋余没有立刻拆穿婆罗法师,正是因为知道这点。
公道自在人心,若百姓心中的公道是“邪门歪道”,那邪门歪道就是公道。
宋秋余耳畔一痒,章行聿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秋余双目放亮,侧头看着章行聿:“真的么?”
章行聿拍拍他的脑袋,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顿时有了底气:【还得是我哥!】
【他竟然已经找到婆罗教关押孩子们的老巢,给外省的州府写了密函,让他们调兵过来镇压!】
婆罗法师这才慌了,他能蛊惑镇子上的人,若是其他州府派了兵过来,他那点神威必定会被弓弩射得稀碎。
此地不宜久留!
婆罗法师对身后的二当家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一头雾水。
婆罗法师瞪了一下眼,二当家还是没有接收到老大的讯息。
他隐约明白这是要撤退的意思,可是他们刚演了一场成功的大戏,不是该割韭菜了?
婆罗法师闭了一下眼,整个人气得发抖。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对一众信徒道:“今日祈福便到这里了。”
婆罗教徒:?
不是,这怎么就要走了?按照以往的章程,不是该朝这群傻蛋要钱么?
婆罗法师一言未发,率先离开了姑水庙。
其余人只好跳着大神,跟在婆罗法师身后,还时不时洒一些所谓的圣水,做做样子。
百姓一路追随,在他们洒圣水时纷纷凑上来,希望圣水能落在自家孩子身上。
【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嘶——估计很快就没头了,哈哈哈哈。】
听懂了宋秋余阎王爷级别的笑话,婆罗法师脚下都快了几步,恨不能凭空长出一对风火轮-
看完热闹,一行人回了客栈。
路上大娘子她们多次想打听子灵的事,想问问宋秋余“说”的是不是真的,又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分别回客房时,章行聿说了一句:“诸位放心,子灵姑娘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大娘子她们闻言长舒一口气。
回房后,宋秋余用热水泡着脚,问章行聿:“州府的兵什么时候到?”
章行聿提起剑道:“快了,也就这几日。”
宋秋余好奇:“大晚上你拿剑做什么?”
章行聿拉开格子窗:“我出去办点事,你安心睡,不必等我。”
宋秋余以为他要去找那日窥探他们的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章行聿翻身上了房梁,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55章
回到下榻的宅院,婆罗法师让二当家骑马通知郊外的弟兄们带着孩子跟女人离开。
二当家满脸不解:“大哥,出什么事了?”
婆罗法师一把扯下头顶的羽帽,疾声厉色:“别问了,快去!”
二当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婆罗法师,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出这样的命令。但看到老大的面色,只好转身离开了。
从后院牵了一匹马,二当家出了镇子,便一路向南。
路上他一直在骂婆罗法师老糊涂了,未曾发现身后始终有一道黑影。
到了郊外的庄子,二当家下马便看到守在门口的兄弟昏昏欲睡,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那人当即惊醒,擦了一把嘴边的口水:“二当家?”
二当家问:“人都在么?”
男人躬着身子笑道:“在呢,都在呢。”
二当家:“大哥让你们带着孩子跟女子赶紧离开这里。”
小喽啰:“啊?”
二当家又踹了他一脚:“啊什么?去叫其他兄弟起来。”
小喽啰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去喊其他人。
二当家则去了关押女人跟孩子的地窖。
为了让百姓们相信他们是姑水娘娘派下的化身,抓走的孩子多半都会放回去,女人却不会,他们会将这些女人卖到其他州府换银子。
地窖阴冷潮湿,二当家举着火把下去,特意数了数人头。
不对,怎么少了一个?
难道数错了?-
庄子外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鱼胆草堆里,有一团小小的影子。
月光凄冷洒下,那团小影子被一道颀长的影子吞噬。
女孩抬起眸,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眸乌黑冷静,没有丝毫惧意,只是在看清来人时,细细的小眉毛挑起一点。
章行聿提着剑与女童对视,眼眸略有波动。
两人都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
章行聿率先打破沉默:“里面有多少人?”
小女孩站起身:“门口一个守卫,屋内有三个,那些被拐来的孩子与女子在地窖,无人看守。”
那些人给他们喂了药,还捆住他们的手脚,因此才没有派人看着他们。
章行聿听完后,开口道:“我会制住那些恶人,你将地窖里的人放出来。”
小女孩歪了一下脑袋,眼眸又大又黑,一派天真模样:“你要将婆罗教的人全部杀了?”
章行聿没有说话。
小女孩弯唇笑了一下:“这样也好,省时省力。”
哪怕证据确凿,但仍会有死忠的信徒追随这个邪教,不如杀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婆罗法师让人在别院放了一把火,他们趁乱离开了。
狡兔三窟,除了那个关人的庄子,他们还有其他藏身据点。
一行人脱下古怪的宽袍,化作寻常百姓,拿着金银从城门出来后,朝着帽儿山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婆罗法师看到前方栈道上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手中持着一柄剑,月光好似细雪一样披在他身上。
婆罗法师心头一震,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便要逃,耳边回响起泠泠的剑吟,一道雪光在眼前闪过,婆罗法师愣在原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他反应迟钝地摸了一把。
是血。
婆罗法师一下子跪到地上,浓稠的血液从脖颈喷溅,他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婆罗法师倒下后,露出一张如琢如磨的脸,他的眉眼没有半分杀意,典雅庄重,可手中的长剑却滴着鲜血。
其余人见状,惊恐地连连后退-
宋秋余是被三娘子喜极而泣的大嗓门吵醒的。
宋秋余从睡梦中醒来,慢吞吞坐起来:“怎么了?”
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躺在宋秋余身旁,好似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子灵,我的子灵,你终于回来了,真是要将三娘我吓死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调门,将房上的瓦片都要震裂了。
嗯?
宋秋余的瞌睡虫瞬间跑没了,撩开身上的薄被:“子灵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来的?别告诉他是婆罗教那些畜生良心发现了。
宋秋余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客栈内不少被三娘子吵醒的人。本来大家都一肚子火,但看见是失踪的孩子回来了,同为父母自然能理解。
三娘子在客栈大堂,抱着子灵又哭又笑。
“是子灵么?”虚弱的七娘子泪水簌簌而下,想摸又不敢:“我是不是在做梦?”
“七娘,是我回来了。”子灵拉起七娘子的手放在自己脸颊。
七娘子终于哭出声:“是七娘不好,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去买炊饼,我应该时时刻刻牵着你的手。”
子灵低头在七娘子掌心蹭了两下,乖巧道:“我没事,这也不是您的错。”
这感人的一幕引来不少投宿的父母落泪。
宋秋余本来也很感动,直到看到子灵那张脸,感动变成满脑袋问号。
许云兰?
似乎察觉到了宋秋余的目光,已经将名字改作子灵的许云兰抬头看了过来。
在看到懵逼的宋秋余时,许云兰嘴角翘起一点。
宋秋余眼睛险些脱眶,还真是许云兰。
子灵竟然是许云兰!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不过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冷静下来后,三娘子问许云兰:“你是怎么回来的?谁绑走你的?”
许云兰道:“是婆罗教的人,他们不仅绑走了我,还绑走了很多小孩。”
客栈其他人闻言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大娘子意识到此事不简单:“那其他人呢?”
许云兰顶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条理清晰道:“他们喂了我们很多药,有些弟弟哭,他们还打人。我吃的药少,能活动,一个大姐姐便帮我解开了绳索,我就跑了出来。”
七娘子听得心惊胆战,不住后怕:“然后呢?”
许云兰说:“跑出来后,我便躲在草堆里。等天黑之后,我又回去将那些弟弟妹妹,还有那些大姐姐放了出来。”
七娘子满眼担心:“你受伤没?”
许云兰扑进她怀里,哭着说:“我怕。”
宋秋余静静看着许云兰演戏,几月不见,她演技并未生疏,还精进了,是个拿影后的料。
一个婆罗教忠实信徒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撒这等弥天大谎,也不怕被拔舌!”
宋秋余怼了过去:“被绑走了这么多小孩,难道他们都在撒谎?”
信徒轻蔑道:“为何不可能?便是法师真将他们绑走了,那也是在驱煞!”
宋秋余翻了一个白眼:“脑残粉。”
信徒虽不知什么叫做脑残粉,但听宋秋余口气也知他在骂自己,冷冷地说:“你们不敬婆罗法师,便是不敬姑水娘娘,也不怕遭天谴么?”
宋秋余掏了掏耳朵:“大半夜跟你这等脑残粉说话,我才会遭天谴。”
信徒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客栈:“你们会知道不敬姑水娘娘的后果!”
与他一同前来的妻儿追了出去:“这么晚,你去哪里?”
三娘子骂了一句:“什么蠢货,竟敢不信我们家子灵的话。”
大娘子忧心忡忡看了一眼离开的三人:“此地不可久留,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七娘子也担心婆罗教的人上门找麻烦:“大姐说的对,这个地方太邪门了。”
怕三位娘子晚上会睡不好,宋秋余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哥在,保准你们平安出城。”
对章行聿功夫,宋秋余很有信心,对他的主角光环更有信心。
大娘子满脸感激,作揖道:“多谢,沐娘子。”
宋秋余刚要豪气云天地说不用,便看见许云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糟了,许云兰知道他不是女子……
不对,他为什么要心虚对方知道他其实是男人?他本来就是男人,谎称自己是女子只是权宜之计!
许云兰抬头对大娘子她们说:“我与沐娘子之前见过一面。”
大娘子颇为惊愕,看看许云兰,又看看宋秋余:“那真是太有缘了。”
许云兰道:“之前沐娘子曾在我饿肚子的时候,给了我吃食与银两,我想跟沐娘子道一声谢。”
大娘子摸摸她的脑袋:“去吧。”
看着许云兰笑盈盈地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宋秋余假面男孩微笑。
出乎意料她倒是没揶揄宋秋余如今是沐娘子,而是问了谭青。
谭青便是那个身怀六甲,却被想要攀高枝的公婆烧死的人。好在有许云兰,谭青得以保命,被烧死的人是她那个贪慕虚荣的渣男夫君。
宋秋余说:“谭娘子没事,恶毒公婆双双下了狱,她还平安生下了孩子。”
许云兰道:“那便好。”
沉默片刻,许云兰又说:“你若再见到她,告诉她,我如今也很好。”
宋秋余问:“你找到家了?”
许云兰看了一眼大娘子她们的方向:“是啊,她们都很疼我。”
宋秋余安心了:“好,我定会告诉她的。”
许云兰拱手甜甜道:“多谢沐娘子。”
宋秋余:……
许云兰没再说什么,又回到了大娘子她们身边-
回到客房,宋秋余问章行聿:“兄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章行聿睨了一眼宋秋余:“你真不知?”
【我当然不……】
想起自己良好的睡眠,宋秋余顿住了。章行聿回来时,他一点感觉也没有这是正常的,没必要惊奇。
章行聿悠悠道:“回来时,看你打着小呼噜,睡得很香就没叫醒你。”
【那你人很好了。】
宋秋余爬上床榻,往墙那边挪了挪,决定多留一点地方给章行聿睡。
“哥,熄灯,睡觉。”
章行聿笑了笑,抬手灭了蜡烛。
隔日一早,客栈外便堵满了婆罗教的信徒,叫嚷着要烧死许云兰,说她是不被姑水娘娘庇佑的邪煞。【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