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喜脉


    迟清影背脊倏然窜上一股寒意。


    “清影”确实是迟皎的表字, 可方才耳边响起的那声呼唤,低徊缠绕,缱绻中渗着阴冷。


    这世间会以此般语调唤他的人——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望去,周身却仿佛被无形封冻, 根本动弹不得。


    耳畔嗡鸣声渐起, 反而衬得那嗓音愈发清晰,如同鬼魅贴面低语。


    一丝冰凉的吐息甚至若有似无地拂过后颈最敏感的腺体, 激起细微的战栗。


    “你喜欢他吗?”


    那声音带着一种诡谲的磁性, 本该是悦耳的,此刻却只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迟清影的视线, 竟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偏移,从窗外那道挺拔得身影上, 缓慢而僵硬地挪回屋内, 落向眼前的书案。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只似这位性情清冷的少君厌倦了窗外的景象, 漠然收回了目光。


    唯有迟清影自己知道,他此刻如同被困于琥珀中的飞虫,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分毫,面上更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视野被迫移开的最后一瞬,他余光瞥见院中的郁长安动作微滞,那双总是乌亮专注的眼里, 倏地掠过一抹未能藏住的黯淡。


    “那我呢?”那声音依旧温和, 如情人间的嗔怪, 低语呢喃中却透出森然鬼气。


    “你便将我忘了么?”


    挣脱不得的无力与那侵入骨髓的阴寒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迟清影眼前一黑,骤然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 浓郁的药香混着帐内清浅的熏香萦绕鼻端。


    迟清影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帏流苏,身体却依旧沉乏无力,仿佛被抽干了气血。


    府医刚诊完脉,言辞谨慎:“少君先天体虚,气血本有不足,加之近日操劳过度,忧思郁结,又兼坤泽之身本就易损,方才引发晕厥。”


    末了又低声叮嘱:“此症须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劳神伤怀。”


    侍立四周的仆从皆垂首屏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屏风外那道沉默的身影。


    众人心照不宣——少君这“忧思过重”,多半是因与这位阴郁难测的小叔共处一室,心中郁结所致。


    郁长安就静立在数步之外,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气场,周围几步之内空无一人。


    他未发一语,未进一步,却已让满室之人屏息低眉,心生畏怯。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唯有迟清影心中清楚,这问题的根源,并非眼前之人。


    而是——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另一个。


    待府医与侍从尽数退下,室内只余二人。迟清影强撑着坐起身,丝绸薄被自肩头滑落,随即被郁长安抬手细致地拢好。


    “我无碍。”


    迟清影的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更添几分清哑。


    他抬眼,眸光清锐,忽而问道:“这书境之中,可会有一人分饰两角之可能?”


    郁长安略微一顿。书境规则只道或有其他修士同入,却从未言明,一人能否同时担起两个身份。


    他眉头微蹙:“或有此种可能?但我并无这般经历。”


    迟清影观他神色坦荡,不见半分虚饰。知道这回答不似作伪。


    但若郁长安所言为实,排除了修士伪装的嫌疑,那剩下的答案便更令人心悸。


    纠缠他的,若非此境中郁明的亡魂,便只能是——


    那个曾与他纠葛至深、诡谲难测的真森*晚*整*理正男鬼,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映射于此。


    “嫂嫂为何有此一问?”郁长安低声问道。


    “方才晕厥之前,”迟清影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似乎……听见了郁明的声音。”


    “……谁?”


    郁长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其实自迟清影问出“一人能否分饰两角”时,他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


    可亲耳听见那个名字从对方苍白的唇间吐出,胸腔里那颗心仍猛地往下一沉。


    他想起迟清影凝视画像时的侧影,听见自己心跳沉沉作响的声音,不重,却异常清晰。


    一声声,叩问着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


    亡兄在嫂嫂心中,始终占据着不可撼动,亦无人可替的位置。


    迟清影抬手轻按突突作痛的额角,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


    “或许……只是我听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时,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决断。


    “我会尽快查明这一切真相。”


    *


    在调查郁明身故真相一事上,迟清影并非从零开始。


    迟皎对此执念甚深,早已将相关卷宗与线索整理得条理分明,妥善密存于书房暗格之中。


    迟清影接手时,对其中关窍已然了然,自能迅速切入核心。


    郁明之死,表面看来是一场无可指摘的意外。


    三月初九,为祈国本稳固,将会前往京郊皇家寺院护国般若寺斋戒三日。


    时任金吾卫中郎将的郁明,作为侯府世子,肩负先遣安排与核心区域防卫的重任。


    不料,就在巡查至后山险要处时,为救一名失足滑向崖边的幼童,他不慎坠入深涧。


    虽被及时救回,终因伤势过重而亡。


    但迟皎并未轻信这意外坠崖的结论。他曾亲持侯府对牌,率心腹部曲再赴护国寺后山,细细勘验过事发之地。


    如今,迟清影循着这些线索,再次密访了数人——


    皆是迟皎昔日圈定,当日可能目击或知晓内情的对象。


    他仔细核验了当日所有的巡查记录与人员动向,尤其是针对赵莽。


    但结果明确显示,赵莽在郁明出事当日及前后几日,均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其行踪与护国寺后山全然无关。


    迟清影亦暗中留意了兵部尚书府的动向。


    赵家虽与侯府在军权上素有较量,但那位老尚书行事老辣周密,绝无可能在此等敏感时节,动用如此粗糙冒险的手段对付郁明。


    更关键的是,他不会纵容自己那个蠢钝的儿子亲自下场涉险。


    连日观察与查证亦表明,赵莽性情骄横,欺凌弱者、争强斗狠是其常态。然而要他策划并执行一场精密伪装成意外的谋杀,且能完美避开所有嫌疑,却远非赵莽的心机能力所能及。


    他会如此针对郁明,多半是为羞辱一位中庸继承人的浅薄虚荣。


    远未深沉至觊觎爵位、兵行险着的地步。


    至此,赵莽的嫌疑基本可被排除。


    迟清影合上卷宗,指尖轻按眉心。


    此番详查,也再次印证了赵莽并非外界修士。


    他心下无言——世上竟真有人能坏得如此纯粹且愚蠢,毫无缘由。


    话本中的恶人尚需动机,现实中的恶意,却往往不需要理由。


    梳理郁明旧案一事,皆由迟清影独自着手。郁长安本就不便参与其中。


    加之连日来,他仍需前往演武场应对诸多比试。


    他武艺出众,屡放异彩,倒是因此赢得诸多嘉奖,更为侯府争得不少荣光。


    其间,贵妃又数次传召迟清影入宫。


    宫中皆言贵妃性情柔善,更有侯府少君性情相投,待迟皎尤为亲厚。


    此番相见,鎏金瑞兽炉中吐出袅袅甜香,贵妃执起迟清影微凉的手,语重心长。


    “皎儿,既已成婚,当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有了子嗣,家宅方能安稳,你与明儿的情分,也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贵妃自己便育有一名皇子,且是乾元之身,圣眷正浓,说这番话时,自带几分无可置疑的底气。


    迟清影垂眸应下。


    近日细察其言行,他虽已基本排除贵妃与赵莽身为修士的可能,心中警惕却未松懈。


    宫中人心之复杂,远比修士更难揣测。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太后礼佛之事,贵妃便顺着话头,笑言自己也曾陪同前往护国般若寺进香。


    临别之际,贵妃似忽然想起什么,命贴身宫女取来一只紫檀木锦盒,亲手递予迟清影,笑吟吟道。


    “皎儿,知你念旧。偶得此物,想你定会喜欢。”


    迟清影躬身接过,依言启盒,目光触及盒中之物时,却不由微顿。


    其中并非珠玉珍玩,而是一幅纸色泛黄的绢本设色画。


    画中孩童约莫六七岁,跨着一杆翠竹为马,眉眼飞扬,笑容灿若朝阳,虽稚气未脱,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幼年的郁明。


    画纸边缘还有一行小楷题字:“明儿七岁戏作”。


    笔力遒劲,正是老侯爷的亲笔。


    此画并非寻常墨戏,乃是郁明幼时亲笔,后据说无故遗失,怎会突然出现在贵妃的手中?


    迟清影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仍是一派恭谨清冷,垂首谢恩。


    “多谢娘娘厚赐,此物意义非凡,皎儿不胜感念。”


    回到侯府,刚踏入内室,那股自宫中便隐约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仿佛骤然加重。


    迟清影仍抱着那幅旧时绘像,只觉寒意如丝如缕,渗入四肢百骸。


    心神俱疲之下,他眼前一黑,竟是又一次在榻边晕厥了过去。


    昏沉之中,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似又响起,轻声唤他。


    “清影……”


    那嗓音里带着淡淡笑意,本该疏朗,却如影随形,缠绕不去。


    迟清影骤然惊醒,猛地睁眼,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立榻边。


    他倏然绷紧了脊背。


    然而那人身形挺拔,面色沉静。


    并非那个诡谲难测的男鬼。


    而是更显年青一分的郁长安。


    郁长安静立榻边。眉宇间却凝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之色。迟清影心下一动,抬眼扫去,果见旁边还站着府医。


    医官面色忐忑,欲言又止。


    空气凝滞,莫名压抑得令人心慌。


    府医上前为迟清影略作诊察,神色却愈发凝重。


    犹豫再三,他终于硬着头皮拱手禀报。


    “少君……您、您这是喜脉。依脉象推断,已有近两月的身孕……”


    迟清影彻底怔住,一时竟未能反应。


    ……他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O怀了孕就需要A的抚慰,哪怕这孩子不是A的


    鬼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但他是B,只能看O被A安慰


    下章想看兄弟一起吗[求你了]害怕有点阴[求求你了]


    另:没有生子,只有孕期


    第47章 冒犯


    迟清影不自觉地抬手, 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感知不到任何动静,却已悄然孕育着一个与他命运相连的生命。


    他与郁沉从未有过肌肤之亲,那么这孩子……只能是已故郁明的骨肉。


    迟皎与郁明自幼相伴,情愫深厚, 却始终恪守礼教, 发乎情,止乎礼。


    即便信期难熬, 他也只是依靠药剂强行压制。


    两人最亲近的时刻, 也不过是郁明守在外间,隔着一扇屏风, 陪他熬过抑制剂生效前那段最难堪的时光。


    若说两月前真有什么意外,便是宫宴那晚。迟皎多饮了几杯御赐的琼浆, 次日醒来只觉头痛欲裂, 对前夜之事记忆模糊。


    难道……竟是那一晚,有了什么牵连?


    正思忖间, 门外响起轻叩。管家推门而入,躬身低语。


    “少君,老侯爷方才醒转片刻, 神志虽未完全清明,但依稀能认人……老奴斗胆,您可否移步前去说几句话,宽慰一番?”


    这话音恳切, 迟清影自也明白管家的未尽之言。


    这是盼他能以“世子有后”的消息, 宽慰病重的老人。


    或许这喜讯, 真能如一味良药,暂缓沉疴,为老人挣得一线生机。


    迟清影独自前往老侯爷的寝殿, 郁长安并未随行。


    一来是因昔日刺杀嫌疑尚未洗清,父子间隔阂深重;二来,这孩子终究与他无关,此时让他出面,反倒可能徒增变数。


    殿内药气弥漫,烛影昏沉。病榻上的老人形销骨立,昔日执掌北境、杀伐决断的雄健身躯,如今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枯骨。


    他浑浊的眼珠吃力地转向门口,那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神,此刻已被岁月与病痛磨成了一片灰翳。


    迟清影缓步近前,依礼微躬,随后俯身靠近老人耳畔,将语调放得轻而稳。


    “父亲宽心,府医方才诊过。皎儿已有了郁明的血脉。侯府有后,望父亲保重身体,安心静养。”


    出乎意料的是,老侯爷听闻此言,深壑纵横的脸上并未显露狂喜,只是用那浑浊的眸子定定望了他许久,目光复杂难辨。


    老人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未能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良久,他才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紧紧握住迟清影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拍了两下。


    那动作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了迟清影心上——不似欣喜,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宽解,又或是一种深埋的悲凉。


    退出寝殿时,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扇隔绝了内外光景的沉重门扉,心头莫名一沉。


    *


    然而,更深的困扰接踵而至。迟清影的孕吐反应日益凶险,不出几日,竟到了水米难进的地步。


    他本就削薄的身形愈发清减,倚在榻上时,宽大衣袍下的身躯几乎寻不见几分生气,面色苍白得如同将融的残雪。


    仿佛无需一阵风一丝雨,他也会随时消融而去。


    府医被急召而来,指尖搭上腕脉,良久,额角已渗出涔涔冷汗。他最终收回手,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回禀少君,您乃坤泽之体,如今胎气激荡,冲逆之象极为凶险。”


    “若……若不得血脉契合的乾元信香时时温养安抚,只怕非但胎儿难保,更会大损母体根本,危及性命啊!”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侯府上下心知肚明,这腹中骨肉是已故世子郁明的。而眼下府中唯一的乾元,唯有二公子郁沉。


    可要是请这位二公子以信香去安抚怀有亡兄血脉的嫂嫂,岂不是悖逆人伦?


    更怕的是,这位素来性情阴郁的二公子若是心存怨怼,信香中带了戾气,对于此刻虚弱的迟清影而言,反成了催命的毒药。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决断之际,一道身影自门外踏入,衣袂拂动间带进室外的寒意。


    郁长安面沉如水,对满室惶然与欲言又止的目光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的冷意却比往日更甚,一言不发便径直要往内室去。


    几位老仆壮着胆子试图阻拦,却被他一个眼神慑在原地,竟是再不敢拦拒分毫。


    僵持之下,终是病榻上的老侯爷遣管家传来一句话。


    “去告诉皎儿,万事以自身为重……当年夫人有孕时,亦是如此艰难。坤泽倚仗乾元信香保胎续命,乃是天道常伦,关乎性命,不必为虚礼所困。”


    这番话里,究竟是对迟皎的偏疼,对亡子的思念,抑或是对幼子一丝难以言明的信重,已无人能辨。


    但它终究是撬开了这僵死的局面。


    自此,侯府内再无人敢强行阻拦。


    郁长安便日夜守在迟清影榻前,以自身沉静而霸道的信香,无声地将那脆弱的身心与未成形的生命,一同笼罩进自己的领域之中。


    这日午后,迟清影又经历了一轮翻江倒海的孕吐。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不住地干呕出些酸苦的汁水。


    他整个人虚脱地伏在榻边,纤细的脊背因无法抑制的痉挛而不住颤抖。


    方才一番折腾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力气,此刻只能苍白着脸,虚软地喘息,微张的唇上寻不见一丝血色。


    郁长安守在一旁,焦灼的目光胶着在他虚弱的身形上,那清瘦凸起的肩胛骨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刺破单薄的中衣。


    眼见迟清影连抬手漱口的微末力气都无,郁长安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名为克制的弦,终于铮然断裂。


    他再顾不得其他,俯身靠近,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一手稳稳托住那人无力后仰的后颈,另一手撑在榻边,低头便覆上了那双微凉而干涩的唇。


    这个吻生涩而急切,不带丝毫狎昵,只是笨拙地试图通过唇齿的相依,将自身温养的信香渡过去,以期缓解对方的痛苦。


    郁长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唇瓣的微凉和细微的颤栗,他心口猛地一揪,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缓、极轻。


    辗转厮磨间,竟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缱绻。


    然而,就在他全心投入这笨拙的安抚时,身下的人却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一只纤白微凉的手抵上了他的胸膛,用尽所剩无几的气力,生出一股清晰无误的推拒。


    当郁长安带着暖意的唇覆上来时,迟清影在虚脱的混沌中,的确感受到了一丝短暂的慰藉。


    那温煦的信香如沁入干涸土地的清泉,暂时抚平了他体内翻江倒海的绞痛。


    可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中,他涣散的视线无意间越过郁长安的肩头,随即瞳孔却骤然收紧——


    那道半透明的、萦绕着森然鬼气的身影,竟是在郁长安身后,再度凝聚成形。


    是郁明。


    那男鬼苍白的面容上仍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笑容,可一双幽深的眼眸,却死死锁住两人紧密相贴的唇瓣,目光晦暗沉冷。


    惊骇之下,迟清影下意识想要挣脱,手臂一抬,却正好抵在郁长安坚实的胸膛上。


    这突如其来的推拒让郁长安动作一滞,蓦地抬起头。


    他撞进迟清影因极度惊惧而睁大的双眸,那其中翻涌的剧烈情绪,被他瞬间误读成了难以忍受的抗拒与深深厌恶。


    一股尖锐的刺痛混合着铺天盖地的懊悔,如冰潭将他淹没。


    是他僭越了。唐突了眼前的心爱之人。


    就在这刹那的空隙,男鬼的身影如一道青烟倏然飘至榻边。


    迟清影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却带着实质力量的气息猛地压上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压入锦被!


    他想要挣扎,想要惊呼警示近在咫尺的郁长安,可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一丝颤动都无法做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鬼苍白的俊脸在眼前无限逼近,冰冷的气息已经拂上他的脸颊。


    从郁长安的视角看去,这一切却只像是迟清影挣脱他的亲吻后,带着难以忍受的厌弃蓦地翻身向内,留给他一道冰冷而疏离的背影。


    宛如最直接的驱逐,将方才短暂的温存击得粉碎。


    “对不起……”郁长安涩声开口,嗓音里浸满了懊悔与无措,“嫂嫂,是我冒犯了。”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咫尺之距,另一场禁锢与侵占却在无声上演。


    男鬼俯身压下,冰冷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再度覆了上来。


    这一次的触碰远比窗边那次更为清晰深入,带着一种近乎惩戒、宣示主权般的侵占意味。


    迟清影被迫承受着这个阴寒刺骨的吻,唇齿间还残留着郁长安渡来的那一缕温煦信香的余温


    他睁大双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口中疯狂纠缠。


    一方属于生者的温热与克制,另一方来自亡魂的阴寒与偏执。


    郁长安留下的暖意尚未散去,便被这股阴冷彻底覆盖、吞噬。


    在毫不知情的郁长安眼前,迟清影被另一个他如此强行侵占。


    这种悖德感与无力感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紧紧缠缚。


    耳边回荡着黏腻而暧昧的水声,连最微弱的喘息都被尽数吞没。这方寸床榻之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滚烫。


    直到落寞心灰的郁长安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重归死寂。


    这时,对着几近窒息的迟清影,那男鬼才稍稍退开些许。


    可那冰冷的鼻梁却依旧蹭着他的脸颊,一道低沉而浸透鬼气的声音,如同最隐秘的耳语,直接钻入他的脑海。


    “他这般小心翼翼,连碰你都带着犹豫。”


    声音阴冷缥缈,隐含讥诮。


    “吃惯了我,这般青涩的,真还能满足你么,清影?”


    作者有话说:


    狗里狗气vs鬼里鬼气


    下章有点长,有点熬不动了,不好意思,周四会早点更新,晚六点之前


    第48章 标记


    自那日被决绝推开后, 郁长安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迟清影所居的院落,风雨无阻地将自身那缕温煦的信香,绵绵不绝地渡给榻上之人。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眉宇间那层惯有的阴郁沉淀下去, 化作一种近乎枯寂的静默。


    所有翻涌的心绪都被死死压抑在心底, 举止恪守分寸,循规蹈矩。


    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即便后颈腺体因持续的消耗传来阵阵灼痛, 郁长安也未曾流露分毫异样。


    更未让信香的输送有片刻减弱。


    府中细心之人渐渐察觉, 郁长安的面色日渐透出灰白,尤其在每次信香安抚之后, 眉宇间的倦意深重得难以掩饰,离去的脚步也透出不易察觉的虚浮。


    可迟清影对此, 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大多时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或是翻阅着郁明生前留下的卷宗笔记,目光悠远仿佛穿透纸页;或是掌心覆着微隆的小腹, 出神地望向庭院深处,不知心神飘向何方。


    那清冷的眸光偶尔掠过窗外那道沉默的身影,也如同掠过庭院里的一石一木, 不起半分涟漪。


    在所有人眼中,少君的心神,早已悉数系于那个逝去的身影。


    他整个人沉溺于无尽的追忆,哪儿还容得下旁人。


    待到郁长安的燎原期彻底过去, 情况本该稍有好转, 却急转直下。


    他分明按时饮下抑制信焚之症的汤药, 信香不稳的状况反倒愈发严重。


    直至一日午后,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开来!


    一股灼热暴烈的信香如决堤洪流,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带着毁灭般的躁动,骇得院中仆从面无人色,纷纷退避。


    那些曾因他在演武场上为侯府争光而稍改观的目光,此刻再度被更深重的恐惧与疏离取代。


    他们望着庭院中央那道双目微赤、气息狂乱的身影,如同在看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


    郁长安对周遭的混乱与那些目光浑然未觉。在信香焚灼五脏六腑,理智即将崩断的边缘,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脑中唯一的念头竟如此清晰——


    不能惊扰嫂嫂。


    不能伤了他和孩子……


    就在这混乱之际,迟清影竟扶着侍从的手,出现在了院门口。似乎是被这异常的信香惊动而来。


    那躁动不安的信香在感知到他气息的刹那,竟有了一瞬奇异的凝滞。


    郁长安勉力抬起猩红的双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那道清瘦身影正缓缓走近。


    他心中竟可悲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可是,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却未没有期盼中的关切,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平静得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府医,”迟清影的声音带着倦意,却字字清晰,径直越过他,问向一旁躬身的大夫,“他这般情形,于信香安抚之效可有损碍?对胎儿可还稳妥?”


    府医冷汗涔涔,偷眼觑了下瞬间僵直的郁长安,硬着头皮答:“回少君,公子信香根基深厚,眼下虽有不稳,但若精心引导,用于安抚……应是无妨的。只是需得公子平心静气才好……”


    “若他无法平心静气呢?”迟清影打断他,语气淡漠,“既然信香根基深厚,可否先行抽取部分,妥善封存,以备不时之需?也省得临到用时,反因他自身状况,耽误了孩子的安抚。”


    郁长安怔在原地,愣愣看着那两片淡色唇瓣平静无波地吐出这般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掌狠狠攥紧。


    钝重的痛楚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人字字句句,关切的是信香的稳定,担忧的是那未出世孩子的周全。


    至于眼前这个因信焚之苦而几近崩溃、连站立都需勉力支撑的郁长安本身——是痛是伤,是生是死。


    他根本毫不在意。


    自始至终,迟清影未曾向那强忍剧痛、气息凌乱的郁长安投去一点的目光,更无一言半语的垂问。


    极度的虚弱感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失落,将郁长安彻底淹没。


    他早该明白的。


    他不是第一个。


    仙子的心里,早有了最好的选择。


    那颗心里,甚至再挤不出一丝余裕。


    分给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在为他燃烧殆尽的自己。


    *


    连日来的压抑与失落,如同不断堆叠的干柴,终于在郁长安心口灼烧出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信焚之症带来的灼痛不再局限于腺体,而是如野火般窜遍全身,每一寸骨血都在疯狂叫嚣——必须靠近那个人,必须得到他。


    否则必将焚身以火。


    最后一线理智应声而断。


    夜色如墨,郁长安踉跄撞开门,闯入那间萦绕着清冷药香的寝室。


    他眼底赤红,周身信香如失控的暴风,将室内宁静撕得粉碎。


    可眼前景象,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摇曳的烛影下,他心念之人正衣衫不整地倚在软榻上。月白中衣滑落至肘弯,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和莹润的肩颈。


    他墨发披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色,面而他面前的书案上,正摊开一幅画卷。


    画中,郁明俊朗的眉眼含笑,一如生前。


    迟清影一只手似是极眷恋地抚过画中人的脸,另一只手却探入自己微敞的衣襟之下,指尖难耐地蜷曲。


    那番情动迷离的姿态,是郁长安从未得见的艳色。


    却是为了另一个人而绽。


    闻得破门之声,迟清影惊惶抬眸,潮红未褪,眼中水汽氤氲。


    他下意识拢紧衣襟,意图掩去这一室的不堪。


    可当认清来者是郁长安,尤其是察觉到他濒临疯狂的状态时,迟清影眼底掠过掠过一瞬难以捕捉的情绪——


    似是惊惧,又似某种意料之中的寂然。


    他竟停止了动作,只是用那双如水眼眸,静静地看着对方一步步逼近。


    “他已经死了,嫂嫂。”


    郁长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字字裹着血气与铁锈味。


    “如今娶了你的人,是我。”


    迟清影迎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冷得刺骨。


    “在我心里,夫君永远只有他一个。”


    这句话如同坠入烈油的星火,轰然点燃了郁长安积压已久的痛苦、不甘与妒意。


    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欺身压下,将那道清瘦的身影一把按倒,狠狠掼进柔软的锦被里。


    迟清影后背撞上榻面,闷痛还未泛起,冷硬的身躯已随之压下,膝盖不由分说地顶开他无力抵抗的双腿。


    “不行……”


    他嗓音嘶哑,破碎的哀求中带着无法掩饰颤意。


    “那里、才刚……啊!”


    话音未落,便被猝然的异样感悍然切断。


    郁长安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却在闯入的瞬间,骤然一滞——


    那紧涩的窄处,竟是一片异样的湿泞与软热。


    仿佛刚刚才被什么细致地浸润开拓过,连深处都未曾恢复闭合。


    甚至依稀残留着某种不属于他的,微冷的黏腻。


    这个发现,彻底焚尽了郁长安的最后一线理智。


    他紧紧箍住身下这具清瘦单薄的身体,更深地抵入,将脸埋入那段白皙脆弱的颈侧,如濒死之人般贪婪汲取着独属于怀中坤泽的淡雅冷香。


    逼迫他承受着自己失控的占有。


    然而,即便被他如此紧密地禁锢,郁长安却仍无法从那双失神的清冷眼眸中,寻到自己的身影。


    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正失焦地望向寝殿内虚空某处,仿佛那里有着更值得关注的存在。


    仿佛那才是,他真正渴求的归宿。


    愤怒与醋意灼穿肺腑。郁长安猛地掰过对方的脸,逼他直视自己,嘶声质问。


    “你的眼里……就真的一点都没有我吗?”


    箍在纤腰上的手臂愈发收紧,力道重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就因为我来晚了,便永远……永远都迟了,是吗?”


    迟清影被他话语里浓烈的绝望与疯狂刺得一颤。他张了张失去血色的唇,似乎想说什么,辩解或是哀求,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抿紧。


    长睫如惊惶的蝶翼剧烈颤动,终是阖上。仿佛连最后的辩解都已是多余。


    只剩下全然的放弃与逃避。


    这无声的承认,比任何反抗都更尖锐地刺痛郁长安。


    彻底引燃了他暴烈的怒意。


    他发狠地动作着,甚至就着这紧密相联的姿态,强横地将怀中那具清瘦的身体翻转过去,从后方更深地埋入。


    同时低头,一口咬上那段白皙后颈上的脆弱腺体。


    迟清影顿时发出一声带着泣音的哀鸣,整个身子剧烈地哆抖起来。


    坤泽最脆弱私密之处被毫不留情地叼住,带着惩罚意味般过于浓烈的乾元信香疯狂注入。


    伸后的撞击也随之变得更加凶狠,每一次都仿佛要碾碎他的骨骼。


    几乎就在同时,迟清影身前的空处,一股无形的冰冷力量竟也骤然加剧。


    原本光洁的胸前肌肤上,竟凭空浮现出几处清晰的,如同被齿列细细碾磨过的绯红痕迹。


    那印记暧昧而诡异,仿佛正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与身后的郁长安遥相呼应。


    对他施以同样狎昵而残忍的对待。


    “唔……”


    迟清影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抑制不住泄露出一丝哽噎般的伸音。


    极致的修耻烧灼着他的理智,他下意识地抬起虚软的手,徒劳地想要护在胸前,指尖沾抖地虚按在半空,仿佛在推拒着一个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胸膛。


    那姿态,分明是身前也正承受着无法摆脱的侵反,努力推却,却无以撼动分毫。


    身前是无形的冰冷纠缠,身后是真实的滚淌掼川,两股力量将他牢牢钉在榻上,无所遁形。


    只能被迫承受这来自可见与不可见的两重侵掼。


    “不要……”


    迟清影终于泣不成声,泪水滑落鬓角。


    “不要伤到孩子……”


    这句话更加刺激了郁长安,彻底点燃他眼底的赤红。


    他动作愈发凶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个无形的亡魂从迟清影的身体里、记忆里彻底驱逐出去。


    然而,在最后关头,感受到身下人近乎破碎的战抖,他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甚至带上一丝试图安抚的,近乎笨拙的轻柔。


    然而,就在他动作放缓的间隙。


    原本虚软无力的迟清影,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决绝的力气,腰肢猛地向后迎去,以一种近乎主动的姿态,将他更深、更重地绞入一个未经触及的存在。


    那是坤泽最为隐秘的生值腔口。


    剧烈的胀满感令两人同时僵住。


    郁长安闷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接纳和极致的包裹感冲击得头皮发麻。


    在滔天的热浪中倾淌而出。


    迟清影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彻底瘫软下去。郁长安伏在他耳边,气息低重,声音因占有的满足与未散的阴郁而沙哑不堪。


    “现在,没有了。”


    他扳过那张苍白的脸,强迫对方失神涣散的眸子看向自己,一字一顿。


    “想要孩子的话,我会给你。”


    “怀上我的孩子吧,嫂嫂。”


    迟清影怔怔地望着他,水汽氤氲的眼底,郁长安阴郁执拗的神情,竟与记忆中男鬼的面容恍惚重叠。


    他眼前一黑,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内室中,只剩下浓郁交织的信香。


    仿佛连始终萦绕不散的鬼气,都已被驱散而去。


    郁长安的手臂紧紧抱着怀中之人,面容冷峻如覆寒霜,周身气压低得几乎将空气冻结。


    但不过片刻,那强撑的冷硬外壳下便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他喉结微动,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失措的慌乱。


    “嫂嫂……?”


    迟清影无力地倚在他怀中,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却低低应了一声。


    “我没事。”


    从刚刚确认鬼胎已被郁沉顶散之后,那种如影随形,仿佛被无形之物窥视的阴冷感,终于如潮退去。


    迟清影强撑着,从已然凌乱不堪的衣衫中,取出自己的玉佩,与郁长安的那一枚合二为一,轻轻纳入盒中。


    做完这些,他终于长长地无声舒了一口气。一直死死绷紧的心弦骤然松弛,整个人彻底虚脱下来。


    再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全然倚进身后之人的怀抱。


    体内那被刻意忽略的异样感再度悄然浮现,并未消减,反而更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绵长余韵、


    毕竟,是那至为隐秘的腔口被生生顶开了。


    此刻,连每一次轻森*晚*整*理微的吐息都会有所牵动。


    天知道,在方才情势最凶险的那刻,迟清影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


    他是真怕,那一人一鬼会彻底失控,不管不顾地同时进来。


    若真是这对兄弟执意一齐……


    光是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便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不单是兄弟,还是人鬼,悖逆人伦,冰烫交集……


    迟清影勉强压下了纷乱的心绪。


    这一局险之又险,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所幸,终究是让他赌赢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释全局


    71好会演[求你了],但71演累了[求求你了](其实是被怼累的


    第49章 笨蛋


    迟清影方才松懈下来, 便被一股更重的力道揽入怀中。


    那臂弯箍得极紧,让他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郁长安低俯下来的面容。


    两人额心相贴,呼吸交错间, 迟清影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气息中那一丝难以压制的急促。


    “当真无事么?”郁长安的声音低沉沙哑。


    紧紧环住他的手臂竟在隐隐发抖。


    那强自镇定的表象之下, 终是显出了几乎失控的后怕。


    迟清影心头一软,终是低叹一声。


    “……笨蛋。”


    明明早已商议妥当, 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演给暗处窥视之力的戏码。


    这人却仍为他可能受到的伤害而惊惧至此。


    郁长安将脸深深埋进他颈侧, 闷声道:“我怕……方才若收不住力道,真会伤了你。”


    迟清影其实也并非毫无顾虑。


    眼下种种都表明, 无论是已故的郁明,还是外人眼里阴沉的郁沉, 其实本质都是以郁长安为模子。


    只是难说, 究竟是为人,还是做鬼。


    究竟是哪个会在这场无声较量中更占上风。


    而方才, 即便是“盛怒”之下破入生值腔的关键时刻,郁长安仍因怕伤他而本能地迟疑收力——


    可见终究是那个正直而纯情的他,此时占得更重。


    以身为饵, 中断换魂之局的计划,迟清影原本并不打算让郁长安知晓全部真相。


    经历过上一重书境的教训,他实在不想再见郁长安又生出什么牺牲自己,保全他的念头。


    可若是不言明, 依郁长安如今的正直性情, 即便自身信焚之症发作得再凶险, 也只会强行压抑。


    绝不舍得逼迫他半分。


    莫说是在暴怒之下驱散他腹中所谓的胎儿……


    怕是连嫂嫂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碰的。


    迟清影垂眸,掌心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并无寻常坤泽有孕时的温热生机,反而缠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


    他早已清楚, 自己腹中所怀的,根本不是什么侯府期盼的血脉。


    而是一缕鬼气森森、被强行凝聚的残魂。


    这借助阴煞之气孕育而成的,也并非新生。


    而正是那个被强行滞留在人世、不得往生的郁明。


    正因如此,迟清影才会如此清晰地听见男鬼的声音。


    甚至被那冰冷的鬼体肆意碰触与强迫。


    郁明身故之后,魂魄并未安息,而是被邪术拘束。


    而乾元之身、强悍康健的郁沉,便成了那幕后之人选中的完美躯壳。


    整个阴谋,正是旨在让郁明的亡魂彻底取代郁沉,完成这场逆天而行的重生。


    也正因如此,郁长安在此番书境中的任务,仅有三个字——


    “活下去”。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这场换魂之行中,最需要被抹去的赘余。


    无人期待他的存在,无人给予他应有的珍视与爱。


    所有人都在默许甚至期待。


    要让那逝去的完美兄长,将他从这世上彻底取代。


    但迟清影亲手搅乱了这局棋。


    不仅因为这不公,更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郁明绝不会愿以这种方式归来。


    那被邪术扭曲、充满怨戾之气的男鬼,早已不是生前光风霁月的郁明。


    若他泉下有知,也绝不会应允以此等残忍方式,践踏胞弟的人生,换取一具偷来的躯壳。


    迟清影抬眼,目光掠过先前男鬼伫立之处。


    此时那身影已然消散。


    但那阴冷执拗的气息,竟让他恍惚间窥见了几分……曾经死去过的郁长安。


    郁长安见他神色倦怠,便低声劝他。


    “歇息吧。”


    迟清影却摇头:“明日宫宴才是硬仗,有些细节还需与你再核对一番。”


    郁长安依言点头,却在动作间不经意擦过对方腿侧。


    他身体不由骤然一僵。


    那存在太过鲜明。迟清影自然也察觉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郁长安的耳廓已迅速烧起一片绯色。


    果然是乾元之体,气血方刚么?


    迟清影心下微叹。


    方才才退出去,这复起之势竟如此迅疾,简直有些骇人了。


    “对不起,嫂嫂……”郁长安声音低涩,带着窘迫。


    迟清影却抬手,指尖轻点在他唇上,止住他的话。眸光清凌:“明日,该唤我什么,可记得么?”


    郁长安呼吸微滞,低下头,额角再次与他相抵,气息渐重,终于轻声唤出。


    “清影……”


    这一声出口,竟让他周身气息都乱了几分,连脖颈都漫上了潮红。


    迟清影不仅感受到他脸颊的烫意,更清晰地感知到下方那不容忽视的硬度,一时竟有些无言。


    怎么连改个称呼,都能让他激动至此……


    看来不做鬼而为人时,当真是纯情得过分了。


    *


    翌日清晨,晨光初透,薄雾如轻纱。


    迟清影独自倚在廊柱旁,望着庭院中缀满晨露的海棠出神。


    素白衣衫被晓风轻轻拂动,勾勒出几分清寂的轮廓。


    忽然,一件尚带着体温的墨色外袍轻轻落在他肩头。


    郁长安不知何时已静立身侧。


    迟清影微微一怔,抬眼迎上那双沉静的眼眸。


    其中再无往日阴郁,只余一片清朗的温柔。


    郁长安的手并未立即收回,而是顺势揽住他单薄的肩背,动作熟稔自然,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迟清影羽睫轻颤,目光缓缓垂落,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郁长安的掌心随之覆上,温热的暖意透过衣料绵绵渗入,带着不言而喻的珍重。


    他低下头,一个轻如落羽的吻,印在迟清影微凉的额间。


    廊下一时静默无声,唯有晨鸟偶尔啼鸣。两人之间原本的疏离隔阂,在此时竟彷如尽数不再。


    情意缱绻,尽在不言。


    不远处洒扫的仆从偶然抬头,见到这一幕,不禁愣住。


    廊下相拥的二人,姿态亲密如画,在朦胧朝晖中,竟让人生出几分恍惚。


    仿佛真的是那位温润如玉的世子归来,正与少君恩爱携手,相偎相伴。


    是日,恰逢贵妃寿辰。


    宫中朱殿华灯,笙箫盈耳。


    皇上特于太极殿设宴,京中权贵皆携眷而至。


    席间,圣上龙颜大悦,特赐贵妃厚赏。


    内侍手捧鎏金托盘恭敬呈上,其上陈着一顶珠光璀璨的九尾凤冠。旁边,则是一对质地温润、雕工精巧的龙凤呈祥玉佩。


    席间,众人皆盛赞凤冠雍容华贵,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贵妃含笑问及迟清影时,他从容倾身,嗓音清越。


    “臣浅见,这对宝玉亦显珍贵。”


    “《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玉喻君子之德,亦暗合鸾凤和鸣、夫妻同心之吉意。”


    他语声温润,续道。


    “恰如娘娘昔日所赐之玉,臣与外子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贵妃闻言,笑意愈深,眸中尽是赞赏之色。


    宴席间,前来与郁长安寒暄的宾客亦是络绎不绝。


    宴席方散,一名近侍特意前来,传达贵妃口谕,言说娘娘另有恩赏,请侯府公子与少君移步偏殿。


    二人随其穿过重重宫阙,行至一处幽静的宫苑附近时,恰好遇见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嬷嬷。


    那嬷嬷见郁长安面容骤然一怔,眼中泛起泪光,颤声道:“老奴。老奴曾有幸照料过幼年世子,公子这眉眼,当真与年少时一般无二……”


    郁长安温和地扶住老人手臂,与她叙起旧来。


    正叙话间,一名奉茶的宫女不慎踉跄,盏中茶水泼溅而出,弄脏了迟清影的袖摆。宫女吓得跪地请罪,迟清影温言宽慰。


    内侍忙上前安排,请迟清影随宫人前往就近的厢房更衣。


    郁长安本想同往,却被内侍恭敬拦下:“此乃内苑更衣之处,乾元之身恐有不便,还望公子见谅。”


    他只得留在原处,又与老嬷嬷叙谈片刻。


    待迟清影更衣返回,二人一同领了恩赏。


    因贵妃殿中已有皇上歇驾,不便惊扰,他们厚赏了内侍后,便告辞离去。


    *


    回到侯府寝殿,烛火摇曳,映着满室寂静。


    迟清影向郁长安递去一个眼神,郁长安会意,阖目凝神。


    属于顶级乾元的敏锐感知如无形涟漪般顷刻散开,细细扫过每个角落。无论殿外周遭,或是殿内暗隙,都未放过。


    直至确认并无任何窥探的气息,他才向迟清影微微颔首。


    迟清影这才自怀中取出那枚随身佩戴的玉佩,就着烛光细看。


    玉质在光下依然莹润,可他指尖轻抚过玉面,语气笃定,却道


    “被调换了。”


    郁长安近前俯身,目光落在那赝品上,声音低沉:“此物……便是那施行换魂邪术的法器?”


    “正是。”


    迟清影指尖轻点玉佩边缘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


    “此番召我们入宫,首要目的,便是借由故人旧事,试探你是否已被郁明取代。”


    无论是席间贵妃与众人的叙话,还是那老嬷嬷偶遇提及的幼年琐事,皆是环环相扣的试探。


    而这些关乎郁明的旧事,迟清影早已悉数告知郁长安,以便他能完美扮演那位温润如玉的兄长。


    “其二,便是为换走这魂器。”


    迟清影眸光清冽。


    “既已确认此玉能承载亡魂,他们便需将其取回,以完成最后的换魂。”


    贵妃当初所赠的一对玉佩中,唯有迟清影所佩的这枚才是关键魂器。其中承载了郁明的亡魂。


    而郁长安那枚,不过是寻常佩玉。


    此次宫中更衣,正是对方借机调换的打算。


    当初送他们的一对玉佩,其实只有迟清影的这个关键,而给郁长安的只是普通玉佩。


    此次,借着弄脏衣服更衣,顺势将魂器玉佩取回。


    “贵妃欲换何人?”郁长安眉峰微蹙,“莫非他想借此邪术,改换自身中庸之体?”


    迟清影却缓缓摇头:“应当不是为他自己。”


    他嗓音略低。


    “坊间曾有流言,道贵妃当年诞下皇子,实为中庸之体,为固圣宠,他却亲手扼杀亲子,另抱一乾元婴孩充作己出。”


    “彼时贵妃尚为嫔位,正与另一宠妃相争。众人只当是对方散布的谣言。”


    “待贵妃位份渐高,那嫔妃病故玉殒,流言也就渐渐无人再提。”


    他话音微顿,烛光在眼底微微跳动:“但这传言,亦真亦假。”


    “贵妃并未害死亲子,那孩子确是中庸之身,并且……至今尚在人间。”


    “多年来,贵妃处心积虑,只想将亲子变为乾元,以保圣恩不衰。”


    “这换魂邪术,恐怕便是他最后的指望。”


    “况且那孩子先天不足,近来病势沉重,贵妃已等不及了,定要铤而走险。”


    郁长安静默片刻,目光落在迟清影清冷的侧脸:“那明日……”


    迟清影抬眼与他相望,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明日,一切自当见分晓。”


    窗外月色渐沉,烛芯蓦地爆开一点星火,噼啪轻响中,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交织如一。


    “既明日有事,还当早些歇息。”


    郁长安言罢,正欲起身,袖口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你去何处?”迟清影抬眼望他,从这个角度看去,他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软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郁长安脚步一顿,嗓音更沉了分:“去偏间歇息。”


    “若是郁明在此,可会与迟皎分房而眠?”迟清影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让郁长安呼吸一滞。


    他低眸时,还正望见对方微敞的领口处露出一小段白皙脖颈。


    昨夜留下的淡红痕迹若隐若现,仍未消退。


    见他不答,迟清影又道:“贵妃心思缜密,难保不再遣人窥探。既然已让他信了换魂已成,你我此刻更不可露出破绽……”


    话音未落,他忽然轻咳起来,削薄的肩背微微发颤。


    郁长安立即俯身相扶,掌心触及他微凉的背脊,隔着层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摸到脊骨的轮廓。


    这般脆弱,却总在谋划着最险的局。


    待他气息稍缓,郁长安才低声道


    “你待我的态度转变,已足够明显。贵妃应是不会多疑。”


    嫂嫂待他,与待兄长是何等不同。


    旁人自是一眼便能看出。


    迟清影闻言,却微微偏首,望向郁长安。


    “我待你的态度,很差么?”


    郁长安喉结微动,话到嘴边却未能出口。


    此刻迟清影仰首的姿态,竟与昨日他主动沉腰,将自己绞入那湿热的生值腔深处的画面,惊心重叠。


    郁长安几乎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对方微蹙的眉尖,轻咬的下唇,还有那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温热


    待他差么?不……分明是太好了。


    好到令他心生妄念,方寸尽乱。


    “那枚玉佩确有锁魂之效,恐怕是一件天生宝器。”


    迟清影已自然地将话题继续,指尖轻叩书案,继续分析。


    “凡俗界虽无修士,但仍需提防那些蛊惑贵妃的僧人,是否修习了邪术"


    他忽而止住话语,蹙眉看向郁长安:“你怎么了?脸色这样红?”


    对方竟是似有不适,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迟清影顿时想起他的信焚之症。


    “可是信香不稳?”


    见郁长安如此,迟清影竟当真自省起来,沉吟道。


    “莫非我当真待你太过苛刻,让你这般在意——”


    话音未落,却忽然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迟清影微微一怔。


    “从未苛刻。”郁长安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传来:“从初遇那日……你待我便极好。”


    迟清影在他怀中轻轻一顿,忽然明了。


    恐怕当年迟皎前往城郊别院探望被软禁的郁沉,那一点不经意的善意,已被这人牢牢刻在了心上。


    这个看似阴郁冷峻的青年,才会如此倾力相护。无怨无悔。


    就像第一个书境里,愿意帮护郁白的迟墨一样。


    他们都是铭记着初遇旧恩的人。


    他抬手,轻拍了拍郁长安的背,轻轻抚过那结实紧绷的肌理,安抚道。


    “无事便好。”


    *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迟清影便已披衣静坐窗边,指尖轻搭茶盏,凝神等待宫中的动静。


    辰时未至,消息传来——


    贵妃突发急症,寝殿戒严,御医匆匆入宫。


    迟清影早就知道。换魂之日,那中庸皇子尚在人世,贵妃无需借助鬼胎这等迂回之法。


    他真正的谋划,是将亲生骨肉的生魂引入玉佩魂器,再行换魂之术。


    然而那枚关键玉佩,早已被迟清影处理过。


    此方书境虽隔绝灵气,常人难以施为,可迟清影身怀金丹修士的修行眼界,更是精通炼器之道的傀儡师,对这类宝器的构造了如指掌。


    于他而言,在不破坏玉身的前提下毁去宝器核心,并非难事。


    昨日交还的玉佩看似完好,实则灵韵已失,已成废玉。


    因此,当贵妃满怀期望启动邪阵,换魂终究未能成功。


    仪式结束后,贵妃以为大功告成。


    可那声声带着孺慕的“母妃”,依旧出自他从未真心疼爱的乾元皇子之口。


    而为完成这场仪式,他真正牵挂的中庸孩儿,却被生生抽离魂魄,殒命阵中。


    这一次,流言成真。


    确是他亲手葬送了自己骨肉的性命。


    当初,郁明在般若寺意外撞见的,正是那个被秘密养在寺中的中庸幼子。


    那孩子耐不住病痛,偷跑出去寻找生母,不慎跌落坡下,被郁明所救。


    郁明却因撞破这一隐秘,引来了杀身之祸。


    如今真相大白。贵妃因手刃亲子,心神俱溃,加之其多年为固宠滥用虎狼之药,早已油尽灯枯。


    此番刺激之下,他竟一病不起,神智尽失。


    贵妃倒台,查案的阻碍亦随之消散。


    迟清影雷厉风行,立时将过往所集关于非法夺舍、炼魂邪术的罪证逐一整理,编纂成卷,直递大理寺。


    案卷之中,他并未牵连贵妃与侯府一脉,却将般若寺内蛊惑贵妃、作恶多年的妖僧尽数揪出,依法论处。


    郁明的血仇,终得昭雪。


    与此同时,侯府之中,久病卧床的老侯爷竟奇迹般好转,不仅能倚靠软枕坐起,甚至精神矍铄地接见了数位军中旧部。


    府中上下皆以为是天降吉兆,处处洋溢着欢欣气氛。


    迟清影与郁长安自外归来,便被请至老侯爷榻前。


    然而,甫一踏入内室,迟清影心中便是一沉。老侯爷面庞竟透出一种异样的红润,目光灼亮逼人。这绝非久病初愈之象,反倒像是——


    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两人行至榻前,老侯爷目光清明地望来,缓缓道:“皎儿,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迟清影微微欠身,轻声应道:“父亲言重,是孩儿分内之事。”


    老侯爷转而凝视郁长安,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情绪翻涌,声音沙哑却字字郑重。


    “辰儿……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迟清影心下一动,已是了然。


    换魂之事,其中曲折,终究未能瞒过这位垂暮的老人。


    迟清影并非没有怀疑过,老侯爷是否因过度思念长子,而默许了将幼子作为容器的阴谋。


    但经细查之后,他便发现,这一切实为贵妃一手操纵。


    老侯爷不仅未曾参与,反而在暗处竭力周旋,试图保全。


    此刻,老人凝视郁长安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尽述的愧疚与痛惜。


    “当年将你禁于别院,实是怕你被贵妃耳目发觉……你太过符合他们遴选容器的要求。”


    这看似无情的决定,竟是一种迫于无奈的极端保护。


    老侯爷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你娘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一直念着,对不住你……”


    “辰儿,你的名字,本取‘辰光’之意,如晨光初现,旭日东升。”


    然而,郁沉幼时被政敌掳走后,名字却遭人恶意篡改,冠以沉沦之字。


    这份迟来的正名,蕴含着父亲深埋十数年的悔痛与牵挂。


    “这么多年,爹娘没有一日不在惦着你……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郁长安在榻前默立良久,终是缓缓俯身,任由老人枯槁的手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老侯爷触及那真实的温度,脸上露出一抹释然与圆满的笑意,安然阖目。


    当日,老侯爷与世长辞。


    侯府上下素缟垂幕,哀戚肃穆。


    老侯爷仙逝后不久,深宫亦传来贵妃薨逝的消息。


    丧仪毕,世子夫妇扶灵柩南归故土封地,依礼守孝。


    而老侯爷临终前,早已有过周密安排,特请几位旧部重臣为证,公示寻回幼子郁辰,由这位真正的乾元嫡子承袭爵位。


    对外则称,新任小侯爷未随兄嫂南下,而是奔赴北境,继承父亲遗志,统领边军,执掌军务。


    因其武艺超群、兵法韬略出众,很快便赢得了军中上下的一致赞誉。


    北境黄沙漫卷,朔风凛冽。少年将军郁辰治军严明,杀伐果决,威震边关。不出数月便获几次大胜。盛名威震边关。


    而他身旁总伴着一位白衣出尘的谋士,运筹帷幄,料事如神。


    军中皆传此人为“卧云仙客”,有通天地之智。


    唯有郁辰知晓,这谪仙般的身影,正是他的嫂嫂,迟清影。


    在这天地辽阔的北境,他终于能与最敬重之人并肩,共守山河安泰。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或影子,而是真正成为了郁辰。——那个名字寓意着晨光初现、旭日东升的自己。


    他也真正完成了书境赋予的任务。


    “活下去”。


    于辽阔天地,与心爱之人。


    自由长风,前路共赴。


    *


    离开书境,迟清影抬眼,正迎上郁长安的目光。


    历经两重书境的磨砺,青年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几分,轮廓愈发深邃俊朗,竟隐隐透出几分生前成熟后的风姿。


    这一眼,让迟清影有一瞬的恍惚,竟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在书境中最终消散的男鬼。


    当时,贵妃的计谋被迟清影识破,那依托邪术强留人世的鬼胎,自然也将被驱散。


    郁明的魂魄失去了凭依,即将归于天地。


    然而,那亡魂望向迟清影,却是在笑。


    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清影,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迟清影明知眼前即将消散的是郁明,对方唤的人也只是迟皎。


    可他心口却莫名一窒。


    只因那神情,那语气,与当年为他魂飞魄散的男鬼太过相似,几乎重叠。


    彼时,刚刚驱散鬼胎的迟清影正被郁长安紧紧拥在怀中。


    而那即将消散的魂体竟飘然而至,越过郁长安的肩头,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你不会忘了我,清影。”


    分明是虚幻的过往,迟清影却无端生出一阵错位的心悸。


    仿佛他真的对那执念深重的亡魂亏欠了什么。


    此刻,两人立于不同书境之间过渡的纯白之境。


    郁长安忽然低声开口:“我总疑心,书境中的兄长郁明,或许并非旁人意志,而是源于我自身。”


    在书境中受规则限制,他未敢多言,直到这时,才与迟清影言明。


    他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困惑:“而且……我时常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迟清影眸光微动:“你梦见自己在操纵郁明?”


    或许,真的是郁长安在书境中分饰两角,只是规则受限,另一个只能由潜意识操纵。


    “不,不是那样。”郁长安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我梦见的是……我死了。”


    “但我的魂魄未散,一直跟在你身边,看着你。”


    他仿佛陷入回忆,语气渐低,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无法释怀。


    “我看得到你,却碰不到你。只能那样跟着你,守着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缠着你,永远都不放手。”


    “……”


    迟清影微顿。


    他意识到。


    郁长安潜意识里梦到的,根本不是书境角色。


    那是真正的男鬼。


    失忆的郁长安,和魂飞魄散的男鬼,从来不是割裂的两个人。


    他们是同一个灵魂。


    迟清影望着眼前愈发沉稳的郁长安,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自己在书境中一直刻意回避、近乎逃避的问题,终究是无法绕开。


    它必然到来。


    郁长安终将会想起一切。


    而那个执拗的、不肯放手、要永世纠缠他的存在。


    从未改变。


    ……而自己,准备好面对那一天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去找龙骨,男鬼很快要三年之期已到鬼王归来了


    第50章 三年


    在第三重书境中, 迟清影是立于武林之巅、喜怒无常的魔教教主,一袭红衣曳地,抬指间便能定人生死。


    而郁长安,却是被魔教一手屠戮满门的正道遗孤, 沦为教主座下用以修炼邪功的炉鼎, 日日承受着内力被汲取剥离的痛楚,屈辱入骨。


    待到再一世, 迟清影化作夜观星象、清冷出尘的国师, 素手执棋,推演天机。超然物外, 睥睨王朝兴衰。


    郁长安却是深宫冷院中备受欺凌、无人看重的落魄皇子,步步为营, 隐忍十数载, 终登九五之尊。


    他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以江山为聘, 皇城为笼,将那不染尘埃的国师强娶入宫,囚于金殿。


    他们亦曾一个是风月楼中一笑倾国的花魁, 多少王侯公子豪掷千金,难换一次回眸;


    一个是功高震主、遭帝王忌惮的镇国将军,身中剧毒无人敢出手,却被那抹艳色所救。


    也曾一个是万民称颂的圣君, 一个是生来便被冠以祸世之名的灾厄妖孽。


    命运如刀, 却斩不断彼此纠缠的因果。


    诸多书境, 境遇迥异,不一而足。他们或是青梅竹马,并肩走过年少春色;或是势同水火, 刀剑相向却心跳同频。


    两人一同赴过血雨腥风的江湖,陷于举步维艰的暗局,共享酣畅淋漓的胜利。


    曾绝境逢生。也曾在烽火尽处,那一刹寂静中回首相望。


    因着那妖宠契约的羁绊,郁长安始终与迟清影形影相随。


    他们共渡了万千世界,历经冷暖悲欢,看尽万丈红尘。


    直至现实中光阴流转,整整一年过去。


    这场浩瀚而奇诡的万象书境历练,方得圆满终章。


    *


    为期一载的万象书境历练,终是落下帷幕。


    当一众弟子重返宗门道场时,竟都不约而同地怔立原地,有了一瞬怔忡。


    虽只短短一年光阴,却仿佛历经数世轮回。再度呼吸到这片天地间充盈的灵气,脚踏熟悉而坚实的道场青石,众人心境已与初入书境时截然不同。


    ——真真是,恍如隔世。


    这些昔日意气风发的宗门骄子,如今眉宇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凝。周身气息虽不如往日外放,却隐隐透出一种被千锤百炼后的内敛光泽。


    如同璞玉洗尽尘埃,宝光自蕴,神华暗藏。


    那位当初引他们入书境的执事长老,早已静候多时。


    “祭出尔等书境名牌。”


    话音落下,点点灵光自众弟子腰间、袖中飞逸而出,汇入长老宽大的袖袍。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光幕在长老身旁缓缓展开,其上清晰显现的,正是此次万象书境的排名榜。


    榜上名次,依弟子在诸界书境中达成目标的胜率而定。


    而高悬榜首的名字,正是迟清影。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他名字之后,赫然缀着两个古朴璀璨的金色篆文——


    全胜。


    即便是这位主持过数次书境开启、见惯了天骄的长老,在看到那“全胜”二字时,眼底亦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惊澜。


    在万卷宗历来的所有记载之中,能于万象书境达成如此圆满无瑕战绩者……


    迟清影,尚属首例。


    这并非其他弟子天资不足、心性不堪。实因万象书境之严苛,远超常人想象。


    对于这些自幼便踏上仙途、远离凡尘的修士而言,书境中那些真实到刺骨的俗世纠葛、人性挣扎,既陌生,又极具冲击。


    即便偶有出身凡俗世家、或对世俗相争有所涉及的弟子,其潜意识深处,仍难免带着一丝属于修道者的清高与优越。


    这般心境,在初入书境时,自然会遭受挫折。


    即便有人能凭借意志或幸运,在最初一两重书境中勉力支撑。但随着世界不断轮转,心神难免逐渐损耗,道心稍有不稳,便易滋生裂痕。


    尤其临近终局,精神长久紧绷之下,更是会疲惫松懈,难免疏漏。


    加之此前书境目标达成,似乎也并无显著好处,自然有人觉得,书境的输赢无甚区别。


    ——而这本身,亦是心性历练的一环。


    迟清影依旧戴着那顶幂篱,静立人群之中,身侧是沉默守护的郁长安。


    无数道震撼、探究,乃至隐含灼热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道雪色身影,却未能让幂篱下的神情泛起丝毫波澜。


    迟清影本就自颓败与血泥中挣扎而出,出身在那最绝望的末世。与这些自幼灵山秀水、道途常顺的同门天骄相比,心境根基自然不同。


    众弟子仰望那高悬的榜单,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那榜首的名字与全胜二字如同一座巍峨山岳,让心中那点因历练结束而悄然滋长的松懈,以及原先或许存在的些许自得之气,都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纯粹而坚定的向道之心。


    迟清影的全胜,如同一盏明灯高悬,照见了前路更为高远的境界,也无声地激励着所有人。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众弟子的神色震动与蜕变尽收眼底,这才欣慰地微微颔首。


    他拂尘微扬,声传四方。


    “万象书境已毕,诸弟子各归洞府,领悟所得。三日之后,辰时正刻,于此地重聚,再启路途。”


    众人齐声应诺。


    声浪未落,天际忽有清辉洒落。所有人下意识地抬首望去。


    但见那艘眼熟的华美云舟破开流云,悠然悬停于道场上空,舟身灵光萦绕,仙韵自成。


    一时间,众人心中了然——


    是雪昭道尊,又来亲临接引他的亲传弟子了。


    在无数或钦羡、或敬畏的目光中,一道柔和的光辉自云舟垂落,精准地笼罩住迟清影与郁长安。


    光晕流转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直向云舟而去。


    时隔一年再度相见,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高深莫测、清冷出尘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威仪。


    然而,迟清影却敏锐地瞥见,师尊那宽大雪袖的边缘,竟隐约露出一撮熟悉的雪绒绒毛球,随着他拂袖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与威严气质迥异的……柔软。


    他心下不由莞尔,


    总觉得,若是在后世,师尊内里,恐怕会是那种在背包上挂满各种毛茸茸森*晚*整*理饰物的性子。


    当雪昭道尊的目光掠过紧随其后的郁长安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终是未发一言。


    云舟瞬息千里,载着他们穿越云海,回到了依旧被千里冰封之境笼罩的雪明峰。


    步入昭明殿内,郁长安便极有分寸地驻足,主动告退,将空间留予这对师徒。


    殿内顿时只剩下二人。


    雪昭道尊并未急着询问,而是先以目光示意迟清影于身前的蒲团落座,随即亲手执起温在暖玉案上的雪顶灵壶,为他斟了一杯灵茶,方才缓声开口:“此行书境,感受如何?”


    他的声音清泠,却带着不难察觉的关切。


    迟清影双手捧住那温热的杯盏,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经脉。他沉吟片刻,方回应:“回禀师尊,弟子历经七重书境,身份几度更迭,自侯府少君至江湖浪客,乃至庙堂帝王。其间因果交织,人心莫测。于弟子心境磨砺,裨益匪浅。”


    雪昭道尊微微颔首:“可曾遇到难处?”


    “其中确有棘手之时。”


    迟清影将其一一道来。


    “于侯府深宅,见人心鬼蜮,暗潮汹涌;其后踏入江湖,刀光剑影间,更需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抉择;至于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只在顷刻,局势错综复杂,一言一行皆牵动万千性命,需得纵观全局,慎之又慎。”


    雪昭道尊静默聆听,待他言及几次关键抉择时,方适时开口,声音中带着的赞许。


    “置身两难之境,能择善固守,不为外境所移,不因险恶而动摇本心,此为大善,亦是道基所在。”


    他稍作停顿,谆谆而言:“书境之妙,正在于此——借万丈红尘,体验众生百态,洗练灵台,明见真我。”


    迟清影微微垂首,敛目受教。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雪昭道尊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有此悟,此番历练便不算虚度。需知,于万千幻境中能持守本真,方能在真实道途上,心志不移,行稳致远。”


    雪昭道尊又逐一为他剖析点拨,将七重书境中的关窍与得失细细梳理,方才话锋一转,缓声道。


    “万象书境之后,宗门尚有三次历练,同等重要,不可懈怠。”


    迟清影心神微凛,凝神静听。


    “其一,万卷宗将与几大友宗联手开启百草荒渊。此境乃上古破碎之地,灵机混乱,却也蕴藏诸多机缘。你可留心寻觅培育灰果所必需的特殊灵壤,以及千年以上的古木精粹。”


    “其二,需前往中心岛域暗影州,协同收集情报。此地势力错综复杂,此番重在团队协作,可磨炼隐匿、侦查、谈判乃至撤离之法。”


    “其三,便是最后阶段,为期三月的闭关冲刺。届时宗门将开启九转玲珑塔,由诸位长老联手,为诸多弟子进行针对性特训,查缺补漏,夯实道基。”


    说到此处,雪昭道尊目光温和,静静落在迟清影身上。


    “届时,为师会亲临塔中,为你护法指点。”


    话音落下,迟清影心头微震。


    这些信息详尽而周全,远非寻常弟子所能知晓。即便是其他峰主的亲传,也未必能得师长相告至此。


    雪昭道尊对他,几乎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更让迟清影动容的是,道尊竟主动提及,会在最后的特训中破例亲临。


    雪昭道尊地位超然,又因性情使然,以往数届百年大训,皆未曾亲临指点过任何弟子。


    如今竟为他破例。


    能让一个终极社恐,愿为弟子出面。


    这是何等殊荣?


    此等重视,此等回护,已无需多言。


    他当即垂首,声音恭谨:“弟子谢师尊厚爱,定不负期望。”


    迟清影郑重谢过,随后又细致地为师尊检查起先前赠予的那些傀儡机关,查看是否有需修复之处,并将其中关节重新校准。


    “弟子此前安置于殿内的傀儡随从,经此番查验,各部件运转如常。因驱动核心皆用了您所赐的上品灵石,能量损耗甚微,尚不足一成。”


    “照此情形,应可继续维系很长一段时日。”


    雪昭道尊目光微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它们平日帮我整理经卷、看守静室,很是得力。清影,你有心了。”


    迟清影垂首:“此乃弟子分内之事,不敢当师尊夸赞。”


    也是这时,雪昭道尊的目光再次落向殿外静候的郁长安。这一次,凝视得更久,更沉。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转向迟清影,嗓音平静。


    “此子气息有异。妖气虽在,但其神韵核心,已转为以人之灵智为主导。”


    略作停顿,雪昭道尊轻声道。


    “他竟是人身?”


    他此前未主动言明,是因知晓师尊本身便是雪貂修炼得道,心中不免顾虑。


    不知师尊是否会因人身炼化妖骨一事,而心存芥蒂。


    然而雪昭道尊却一语道破:“是因他曾身受重创,根基尽毁,不得已之下,才融入了黑蛟妖骨重塑道基?”


    他竟已一眼看穿所有因果,随即又道出一番令迟清影心神震动的话。


    “天地万物,有形有灵,皆可为道。是人是妖,是仙是魔,不在其表,而在其心。”


    他嗓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若心持正念,纵使身处炼狱,亦可证得大道;若心术不正,即便生而为人,亦会自毁道途。”


    “这副皮囊,不过暂寄罢了。本心方为根本。”


    这番话格局开阔,显然早已超脱种族门户之见,立于更高的境界。


    迟清影心中微震,显然,之前是他多虑了。


    他肃然躬身:“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雪昭颔首,略一沉吟:“黑蛟之骨虽能续命强体,但其性暴烈阴寒,久附人身,终会侵蚀心脉,耗损根本。”


    “若能寻得属性更为温和、与他道基相契的妖骨灵材加以替换。方是长久之道。”


    他抬眼看向迟清影。


    “天机秘藏深处或存有此等灵物,为师会为你留意相关线索。”


    迟清影心头一热,如饮甘泉,当即深深一揖。


    “弟子代他谢过师尊。”


    这次换雪昭道尊微微侧身,广袖轻拂:“不必多礼。”


    诸事交代已毕,雪昭似又想起什么,袖中流光一转。


    霎时间,数十条上品灵脉如星河倾落,各式护身宝器绽放华光,灵丹符箓氤氲生辉,几乎堆满了整张玉案——其种类之丰、品质之精,竟是足以媲美一方中品宗门的底蕴。


    “这些资源你且收好,后续三轮历练艰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迟清影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珍宝,都不由愣了下。


    随即他郑重应道:“弟子定当善用,不负师尊厚赐。”


    雪昭道尊肃色看着自家宝贝徒弟,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欢愉与满意之色。


    对于一位资深的囤积癖而言,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自己经年所积的诸般奇珍,能在关键时刻,护佑周全,精准地派上用场。


    这就是“终于找到机会把囤的好东西塞给自家崽”的满足感。


    *


    三日后,晨钟破晓,迟清影与郁长安再度并肩立于宗门道场。


    云霞铺展,众弟子肃立启程,前去新一轮试炼。


    古老秘境百草荒渊在数宗合力下轰然开启。甫一踏入,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腐朽气息便扑面而来,其间却又诡异地纠缠着勃发的生机。


    嶙峋怪石与扭曲古木盘错林立,构成一座危机四伏的天然迷阵。雾瘴缭绕,枯枝虬结的阴影深处,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低吼。


    迟清影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在这般险恶之境中,迟清影那身清冷气质,反而成了醒目存在。


    旁人只觉他体弱,在这等环境中定然不占优势,有所受限


    但事实上,这种险境对迟清影这种深暗机关的傀儡师而言,却是最如鱼得水的舒适区。


    他掌心轻托一方星宿罗盘,勘定灵机走向,带着郁长安悄然深入荒渊腹地。


    两人获取的过程并非倚仗蛮力,更多是精准的判断与时机的拿捏,总能避开守护妖兽最警觉的时刻,以巧劲收取。


    又譬如,当其他队伍还在为一眼灵泉激烈争夺时,迟清影早已凭借阵盘勘测地脉,悄然截取了更深处的泉眼本源。


    郁长安始终沉默地护卫在迟清影身侧,沉稳可靠。无论是骤然袭来的毒瘴邪蠎,或是其他意图抢夺资源的小队,他总能第一时间构筑起坚实的防线,灵力激荡间,气息清正而刚烈,出手干脆利落,逼退来敌却分寸得当,未曾伤及性命。


    归宗时,二人以满载的灵壤、木精与泉眼之水,成功收获了培育灰果最急需的顶级灵肥与护心阵盘,效率远超旁人。


    随后,第三轮历练开启,众弟子奉命前往周礼大世界中心岛域的暗影州,并依宗门安排随机组队。


    迟清影与郁长安虽未分至同一队伍,然而历经万象书境与百草荒渊的生死磨合,两人早已默契相通。即便分处不同队伍,他们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似的潜入路线与情报截取手法。


    一人以傀儡鸟瞰全局,勘测暗哨布防;一人则以剑意微察,锁定情报枢纽。


    双方在未通音信的情形下,却如镜影相照,步步趋同。


    最终,两支队伍在暗影州腹地悄然汇合,于最后关头联手行动。


    他们搜集的情报不仅覆盖全域,更直指几处被列为绝密的暗脉据点,其精准与效率,连暗中巡视的执事长老都不禁抚须颔首。


    待任务结束,呈交宗门的《暗影州舆情密录》中,有近三成核心内容,皆出自这两支队伍之手。


    最后一阶段的修炼,则在万卷宗的九转玲珑塔内展开。


    塔中七重,迟清影连战七道历代天才虚影,白衣尽染鲜血,却依然以万千傀儡丝为网,缠碎了最后一道攻击;


    郁长安则于剑域之中磨砺本心,一剑既出,如日照八荒,凛然不可犯。


    他的煌明剑意,如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巅峰之境。


    而在此时,雪昭道尊也果然如约亲临。他并未多言,却对迟清影的每一式运转、每一念操控皆予以细致点拨,倾囊相授。


    更在私下赠予数卷关乎上古禁制与灵植共鸣的孤本心得,字字珍贵。


    郁长安亦得雪昭道尊亲授一篇《妖骨淬灵诀》,以此炼化体内黑蛟妖骨,引其力量与己身道基进一步相融,渐入人骨合一之境。


    至此,为期三载的试炼终告圆满。


    二人历经千般磨砺,无论是修为实力、道心意志,还是彼此之间那份不宣于口的默契,皆已远胜昔日。


    万卷宗上下,都已为远赴周礼大世界的行程做足了万全准备。


    启程当日,晨曦初透,云海翻涌。


    宗门广场中央,巍然静驻着镇宗之宝——万卷巨辇。


    辇体以万年铁木为基,其上镶嵌的万千灵石熠熠生辉,如银河星落;二十八道玄铁锁链牵引着踏云瑞兽,七十二只鎏金车轮皆铭刻繁复阵纹,尽显古老宗门的深厚底蕴。


    时辰将至,执事长老肃然挥动令牌。巨辇四周的阵法次第亮起,青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蔓延,将整座车辇笼罩其中,威压浩瀚,令人心驰神往。


    郁长安静立在迟清影身侧,晨风掠过,拂动他玄色的衣袂。


    三年的淬炼,已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青涩尽数抹去。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朗侧脸,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沉毅。


    这份沉稳如渊的气质,居然与迟清影记忆中那个决然赴死的身影,渐渐重叠。


    迟清影望着他,一时竟有些怔忪。


    时光瞬息而过,他与失去记忆的郁长安朝夕相处,竟也已整整三年。


    仿佛这三年,是将两人的前尘种种,重又走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迟清影不再是以固执的恨意去审视。


    所以才终于看清,这三年来,身边之人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为他挡去风雨,又是如何沉默地守候在他的身边。


    他看得微微出神,目光停留得过久,郁长安早已察觉,却并未回避,只是静立原地,任由他望看。


    直到巨辇发出低沉的嗡鸣,启程在即,迟清影才蓦然回神。


    郁长安适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为他隔开周遭略显拥挤的人潮。


    迟清影发现。男人回望他的眼神,竟也与从前越来越像。


    带着一种与日俱增的熟稔。


    人潮之中,迟清影蓦然又想起那枚留音石,想起那句隔着生死传来的——


    “我心悦你”。


    只是那时,是“未曾得见”。


    而今,却是迟清影一字一声,重新听懂。


    一寸一念,亲眼得见。


    *


    道场之上,弟子迅速列队,肃穆无声。万卷巨辇巍然矗立,辇身符文流转,二十八头踏云瑞兽静伏待命,气息吞吐间隐有风雷之势。


    执事长老玄袍玉冠,肃立于辇前高台,声如沉钟传彻四方。


    “诸弟子依次上前,以灰果验明道缘。”


    他身前悬浮一方青玉圭,每名弟子经过时,皆需将所育灰果轻置圭上。玉圭青光流转,果中蕴藏的生机便与弟子气息交织成线,辉光相契者,方获登辇之资。


    整番流程清晰条理,井然有序。


    轮到迟清影时,他缓步上前。素白的衣袖轻拂,一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灰色果实静静呈现于玉圭之前。


    玉圭应势漾开一圈深邃光晕,澄澈如秋水,凝实若朝霞,连执事长老都不由目露赞许,微微颔首。


    随其身后的郁长安,亦是如此。


    这两枚圆满成熟的灰果,正是迟清影于百草荒渊试炼后所获的成果。


    他虽并非木属灵根,却凭借单水灵根的天赋,同样能滋养万物。


    加之他独特的鲸吞体质,更能凭借自身转化草木灵气。所以,在取得足量古木精粹后,他借上品灵石布设灵阵,摹拟出灰果最宜的木气环境,竟一举催熟三枚灵果。


    只是上报宗门时,迟清影只登记了两枚,余下那枚,早已悄然交给雪昭道尊,为了让师尊能得以换取贡献值或所需之物。


    验证完成后,郁长安便将那枚果实递了过来,欲要归还原主。


    依照规则,进入天机秘藏需凭灰果为引,纵是妖宠身份的郁长安亦不例外。


    但此时距离秘藏开启尚有一段路程和时日,其余弟子也往往会将果实收存到最稳妥之处,唯恐有失。


    迟清影却没有接过。


    “你自行保管。”


    郁长安目光微动:“待入秘藏前再交予我,亦不为迟。”


    “提前予你。”迟清影摇头,他声音很轻,却已是无可商量。


    郁长安抬眼,正对上迟清影看着他的目光。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竟有些出神,


    仿佛正透过他,落向某个遥远魂魄的虚影。


    郁长安喉结轻动,终是默然收掌,将果实纳入怀中。


    迟清影确实有些恍惚。


    这三年来,郁长安的气息日渐熟悉,却始终未能恢复之前的记忆。


    或许正是由于那缕残缺的魂源尚未归位。


    想来,唯有寻到上古龙骨,重铸魂源,方能承载全部过往,唤回完整的郁长安。


    迟清影提前给出果实,也是因为一分隐隐的预感。


    ——待到真相揭晓那日,他们未必还能像眼下这般并肩。


    那时,他是否真能承受得住那人的滔天怒火。


    仍是未知。


    万卷巨辇的阵纹渐次亮起,青金辉光如潮水漫过广场。


    迟清影低下眼帘,长睫微垂,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敛下。


    作者有话说:


    能否承受得住那鬼的怒然大勃[彩虹屁]


    书境设定参考了上次询问的评论区。考虑到叙事节奏,后面五个世界就暂时不在正文详写了,如果大家有特别想看的内容,可以跟我说,我番外写[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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