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是胜利的一方……
车队在晨光中,驶入第七区边缘的覆帆据点。
连续数小时的颠簸,加之一路高度警惕,所有人疲惫不堪,囫囵吞下后勤人员准备的温热早餐后便去休息。
萧洇也终于如倦鸟归巢般,彻底松懈下来。
他将已经熟睡的小燎星放在铺好的床铺内侧,自己刚刚躺下,身后便贴上一具温热坚实的躯体。
周驭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温柔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萧洇微微向后,更紧地贴向那个怀抱。
临近中午,周驭轻手轻脚起床,给还在熟睡的萧洇掖了掖被角,套上外衣,悄声出门,打算去内部小食堂打包点饭菜拿到房间。
走廊里,刚转过一个弯,周驭迎面便撞见了阿锐。
等周驭带着份还冒着热气的简餐回到房间时,萧洇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给小燎星穿衣服,
“我来。”周驭将餐盘放在小桌上,走到床边接手萧洇手上的活儿,“老婆你先吃饭。”
没一会儿佩穹找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执戮走了。”佩穹开门见山,脸色凝重,“留下了这个。”
她将信纸递给萧洇,“就在两个小时前,负责外围警戒的同伴看到他独自驾车离开,这是他留在房间里的。”
萧洇脸色严肃,接过信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到仿佛电脑打出来一般。
信页上,执戮言简意赅地表示退出覆帆组织。
【鉴于我曾参与部分涉密行动,或有担心我会携情报转投敌方,在此我可承诺:我,执戮,不会做出任何直接或间接损害萧洇人身安全,精神安宁及理想追求的行为,若诸位依旧无法信任我,那请便】
【我手中尚有任务未完成交接,详细内容询问周驭即可,他对我所知内容无所不知】
【我已时日无多,计划于一处僻静地点,终止自身缺乏预设意义,价值及持续性目标的生存状态,寻找我毫无意义,遂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此致】
【执戮】
萧洇默默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佩穹语气无奈:“他走得突然,但仔细想想,也不意外。”
从执戮加入开始,一切行动目的都指向萧洇,所以当他发现即便为覆帆立下功劳,也无法得到萧洇真正的接纳时,放弃覆帆成员这个身份,几乎是必然的逻辑。
佩穹手指抵在唇边,镇定分析:“一个有异心的人,不会选择如此‘体面’的退场方式,从这封信的措辞来看,的确没有明显的敌意或背叛倾向,但他始终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萧洇神色冷峻:“执戮不同于其他有坚定信仰的同伴,必要的警惕和防范不可少。”
萧洇建议佩穹立刻启动应急方案,转移与执戮长期工作有交集的据点人员,同时变更部分通讯密码和行动计划。
佩穹表示赞同,随之转头问周驭的看法。
周驭头也没抬,专心对付着儿子不安分的小胳膊,闻言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平淡:“我的想法跟萧洇一样。”
顿了顿,周驭继续道:“不过他身体的确已经快到极限。”
记忆共享时,他能感应到,执戮最多撑不过三个月。
理论上,一直没有他的腺体素续命,几个月前执戮就该断气了。
但因曾深度摄取过萧洇的ZX级信息素,侥幸多活了几个月。
说着,周驭看向佩穹和萧洇,语气变得大方起来:“说起来,要是他愿意留在覆帆,我其实也不介意提供点腺体素给他续命,可惜他自己放弃了,那我也爱莫能助。”
佩穹是知道执戮作为复制体,需要依赖源体的腺体素延续生命的。
之前见执戮一直活动如常,她差点以为执戮已经突破了这种设定限制。
现在听周驭这么说,心底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安心。
老五叔和其他几名覆帆骨干已到东域一据点。
佩穹要带同为骨干的萧洇过去会合。
不仅关于执戮的不告而别要做详细预案,还有接下来的斗争,也需要更详细,更有效的战略。
接下来的路依旧漫长且险峻。
佩穹邀请周驭一起。
周驭将小燎星骑在自己脖子上,语气随意却坚定:“我就不去了,孩子得有人看着,以后覆帆有什么事需要我出力,直接让萧洇告诉我,把我算作他下属就行。”
佩穹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也没再坚持。
稍做准备后,佩穹和萧洇便出发前往东域据点。
周驭抱着小燎星,特意送他们直到上车。
车子发动。
周驭站在路边,一手稳稳抱着儿子,另一手抓着小家伙肉乎乎的小手,朝着车窗的方向笑着挥动。
“跟爸爸和干妈说再见。”周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清晨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温和。
小燎星也咧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胡乱晃动着。
车窗内,萧洇回头望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周驭带笑的侧脸上,勾勒出英俊柔和的线条,怀中的孩子天真懵懂,构成了一幅温馨画面。
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周驭的身影越来越小。
佩穹忍不住感叹:“看到周驭这样,我算彻底放心了,三梵宫那晚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知道你们回来后,我又怕他容不下执戮,会闹出无法收拾的局面。”
她摇了摇头,像是甩掉那些担忧:“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周驭比我想象的要稳重得多。”
萧洇静静地听着,目光依然落在后视镜里那个早已看不见身影的方向。
心里盘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周驭的表现,好像有点过于“正常”了。
从见到执戮到现在,反应平静得诡异,他照常说笑,照常照顾孩子,甚至在讨论执戮时,语气都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和无所谓的宽宏大量。
萧洇思忖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温柔的弧度。
看来在那一年多的岛居生活中,他的丈夫真的学会了将个人情感与更宏大的局面剥离。
车已驶远。
当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周驭脸上微笑如退潮般消失。
周驭找到正在院子里检查车辆的阿锐,将小燎星递过去:“我出去买点东西,晚点回来。”
对上周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阿锐愣了一下,立刻笨拙地抱紧突然被塞过来的,软乎乎的小娃娃。
周驭利落地跳上一辆已经加满油的黑色越野。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与萧洇他们离去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个小时后,一片荒芜的江岸。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飘着连绵不绝的细雨。
凄风冷雨掠过枯萎的芦苇丛。
几根歪斜木桩支撑,延伸向江面的破旧木板栈桥尽头,执戮静静地坐在一张木椅上,身前一根鱼竿,鱼线垂入江水中。
复制体显然意不在垂钓,鱼鳔动了几次,但他目光始终空茫地落在江水上。
孤独,麻木。
一种对生命本身意义的彻底否定与厌倦,如同无形的雾气,弥漫在他周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清晰的,踩在湿滑木板上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一步步靠近。
执戮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你比我预计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小时。”
周驭走到执戮身后不远处停下,冷笑一声:“我要先安顿好老婆孩子,才能空出手解决这些琐事。”
他顿了顿,眯眸,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当然,像你这种没人要,也没人在乎的怪胎,是不会懂的。”
执戮依旧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曾经也被萧洇憎恶,只是比我运气好,拥有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扭转了萧洇对你的看法及情感。”
周驭对这番刻薄的客观分析不置可否,他抬脚,继续向前,一直走到执戮身旁,与他并排。
面对着广阔而阴郁的江面,周驭缓缓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衔在唇边,又不急不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拇指擦动打火机滚轮,火苗再次燃起。
火舌舔舐着信纸边缘,将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一点点吞噬。
细雨下,纸烧得很慢,周驭面无表情地看着。
执戮余光认出,那是他单独留给萧洇的信,委托那名叫阿锐的青年交给萧洇。
现在看来,信并未到达萧洇手中。
而是中途被周驭截下了。
直到火苗快要烧到手指,周驭才随意地扬了扬手,将残存着零星火光的信纸,抛进前方江水。
信纸上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焦黑的残骸迅速被江水吞没。
周驭吸了一口烟,夹烟的手指挠了挠被雨水打湿的锋利眉骨:“信写得挺贱,道歉忏悔也就罢了,居然还对一个已有家室的Omega表述爱意。”
他嗤笑一声,睨向旁边雕塑般的人:“怎么,非要临死前再恶心我老婆一次。”
执戮终于侧过头,看向了蹲在一旁的周驭,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只平静地陈述:“你是胜利的一方,我无话可说。”
周驭冷笑一声,站直身体。
他拿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刀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机械手掌心,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样挺好。”周驭慢悠悠道,“你要是真留在覆帆我才头疼,还得为了覆帆那所谓的大局给你续命。”
执戮目光重新落回江面,面无表情地拆穿:“你不会头疼,等到覆帆成功,我对萧洇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你会毫不犹豫的背着所有人除掉我。”
周驭笑了起来,肩膀都在抖动,笑声混合着雨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就算是人造脑子,也挺有自知之明。”
从执戮重新出现,一直到这一刻,周驭的想法始终未变。
执戮必须死。
如果执戮留在覆帆,他可以忍,甚至可以假装大度,提供腺体素,维持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东西的生命。
但这份忍耐也只是建立在“未来必杀”的算计之上。
现在,执戮自己离开了覆帆。
那么杀他,一天都等不了。
执戮的声音和情绪,依旧像一潭死水:“没有必要用刀,我并没有与你进行物理性决一胜负的打算。”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周驭腰侧某个位置:“用枪,我知道你身上带了一把。”
周驭眯起眼睛。
执戮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道:“死在你手里,为你解决你的心魔,也算是让你日后无旁骛地去爱他,保护他。”
即便他依旧觉得周驭配不上萧洇,但在当下混乱的时局中,周驭的确比任何人都更能确保萧洇的安全。
周驭眼神没有丝毫动容:“执戮,你本就是人为创造出的怪胎,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你的死亡也注定毫无意义,所以别说得好像是为了萧洇赴死一样。”
执戮垂眸,雨早已淋湿他的睫毛,声音低轻:“毫无,意义吗?”
的确毫无意义,他甚至无法将自己的存在意义,庸俗地建构在人类孜孜以求的权力,财富,声望这些东西上。
他思考了很久,不断在书中寻找答案,最后发现自己的人生终点只能指向两个方向。
与萧洇同在,或,死亡。
这两者之间甚至不存在一点迂回。
周驭没有再废话,收起了匕首,从腰间枪套中,拔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脆。
周驭嘴角勾起弧度:“不过有件事我的确该感谢你,你这一年看的书不少,还都是些实用的,我这人一向讨厌学习,现在借你的脑子,倒成了学识渊博的人。”
说完,脸上重新被纯粹的杀意覆盖。
枪口纹丝不动,周驭声音低沉下去:“就凭这个,我给你说遗言机会。”
顿了顿,冷笑着补充,“虽然,说了也没用。”
执戮缓缓从那张木椅上站起。
转过身,正面对着周驭,也正面对着那支距离他眉心不过半米的漆黑枪口。
“知道我为何决定去死,却不选择自我了断”执戮平静道,“而是等你来亲自动手吗?”
周驭没有说话,狭眸微眯。
“我曾经认为” 执戮继续开口,声音在风雨中缥缈而清晰,“构成一个人的关键,在于其肉|体,与承载其经历的记忆。”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深奥的哲学命题。
“但现在我觉得,一个人的灵魂核心只在于记忆,记忆在哪里,那个人就在哪里。”
周驭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一阵江风吹拂而过,卷着冰凉的雨丝,扑打在两人脸上。
雨势似乎又大了一些。
执戮脸上缓缓地,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满足。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你的大脑,会接收我死亡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数据,最终,拥有我这具身体从被制造出来,到死亡为止的全部记忆。”
迎着周驭逐渐缩紧的瞳孔,复制体脸上诡异的微笑加深了:“所以,周驭,我想我不会真正死去,而是与你”
呯!!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绵密的雨幕,在空旷的江岸上轰然炸响。
执戮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并未立刻消散,一瞬间,几乎定格在周驭的视网膜上。
沉重的落水声响起,溅起高高的水花,然后迅速被江水吞没。
很快,一圈圈暗红色的血雾,从水下缓缓浮升。
周驭缓缓放下手,眼底肌肉扭曲地搐动了几下,死死盯着那圈渐渐淡去的血水。
最后那轻飘飘的,被枪声几乎掩盖的两个字,依然清晰地进了他耳中。
“周驭”
“我想我不会真正死去”
“而是与你”
“共生。”
江面恢复平静,只有细雨坠入的涟漪,和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淡淡血色。
周驭忽然对着那片水面连续射击,直至弹夹打空。
收枪,转身,大步离去。
雨幕如纱,远景苍茫
一切,尘埃落定。
第172章 “周驭,把……
萧洇将动身前往覆帆总据点。
作为覆帆的核心骨干。
小燎星早早就被哄睡了。
小家伙似乎已适应漂泊,无论在船上还是据点,只要被父亲的气息包裹,就能睡得憨香。
三层民房改的临时据点,顶层有个小小的露台,平日里晾晒衣物,此刻空无一人。
萧洇牵着周驭的手,两人顺着窄窄的楼梯走上去,推开那扇有些锈蚀的铁门。
晚风迎面扑来。
远处有山影起伏,更远处是沉睡的城镇。
萧洇靠在周驭怀里,后背贴上那温热的胸膛时,不自觉地放松了所有绷紧的骨骼。
周驭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很久。
风从旷野来,穿过晾衣绳,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又朝更远的夜色去了。
“周驭。”
“嗯?”
萧洇转头,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随之一头漆黑短发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被霜雪浸染。
最后进入毫无保留的ZX级形态。
周驭怔怔地看着,忘了说话。
“周驭。”萧洇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标记我吧。”
周驭心脏停跳了一瞬,在他还没做出反应时,萧洇已经扭过头,向他露出Omega最脆弱的后颈。
周驭的眼眶忽然热了。
“萧洇”周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萧洇轻轻笑了下:“其实是我迫不及待想将你牢牢掌控在手里,所以,周驭,把你给我。”
周驭也笑了:“这点掌控太少了,未来可以再霸道,再自私一点”
萧洇唇角微微抬起:“我会的。”
周驭指尖轻轻触上那片皮肤。
他有很多话想跟萧洇说,如果是表达爱意,他大概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此刻却像孩童学语般笨拙:“萧洇,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对你一个人好。”
萧洇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轻轻靠进他的颈窝。
周驭低下头。
嘴唇贴上那片皮肤时,呼吸都快忘了。
腺体被刺破的瞬间,SX级信息素如沉睡太久的巨流,轰然涌入,与江水般柔和的ZX级信息素,最终汇入同一片海洋。
*
新芽化作枯叶,继而被大雪覆盖,沉寂许久后,春的新芽再次萌发。
动乱平息,在新一年春,翻天覆地。
三梵宫外围,人如潮涌。
无数人眼睁睁看着,那面悬挂了三四百年的皇室金徽旗帜,在暮色中缓缓降下。
那面旗如失去生命的枯叶,黯淡地覆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人群只静默了一瞬。
紧接着,欢呼,哭泣,掌声,如同决堤的海潮,从广场的一角迅速蔓延至整个主城。
苏捧星望着那面落地的旗,心潮翻涌。
他虽一直只忙着钱家内斗,但也目睹了这三年来的帝国变化。
这几年三梵宫的主人换了又换。
洛恩死后,几位皇室近亲接替掌权,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那个能力挽狂澜的天选之人。
他们在权力的幻觉中匆匆登场,又在覆帆的攻势下狼狈退场。
苏捧星在这几年的动乱更迭中,始终只关注着一个人,萧洇。
人们最初更多只谈论萧洇的腺体,后来是关于萧洇的数场战役。
北境围城战,东域平民撤离战等等,萧洇作为指挥者都发挥了巨大作用。
后来人们再谈论萧洇时,仿佛已忘了他特殊的腺体,只赞扬他的智慧和魄力。
不过对不懂军事政局的苏捧星来说,这些年给他造成巨大冲击的只有两件事。
萧洇分化成Omega。
以及,萧洇跟周驭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他曾花了几个月才接受萧洇分化成Omega这件事。
那时候他甚至打定主意,要尝试跟萧洇搞OO恋,觉得自己是高阶Omega,在钱家也有了话语权,有钱有颜,肯定配得上萧洇。
然后。
他听说萧洇结婚了。
对象是周驭。
他懵了。
他提防过所有人,曾把每一个靠近萧洇的Alpha都列进假想敌清单,甚至连卓逐那条蠢金毛都没放过。
但唯独没有怀疑过周驭。
怎么就成了?
后来他终于寻了个机会,私下见了萧洇一面。
那时覆帆在帝国已有一席之地,不必过分隐匿时,苏捧星一见到萧洇就扑上去抱住他。
萧洇微笑着轻轻拍他后背。
苏捧星刚想说话,随即瞥见萧洇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是周驭。
周驭穿着与萧洇同款的黑色覆帆制服,双臂抱胸,脖子上骑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小娃娃细细的手臂环抱着自己爹地的脑门,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苏捧星。
周驭则朝苏捧星勾起一边嘴角,带着几分挑衅。
苏捧星松开萧洇,要哭了一样看向周驭:“周哥,这小家伙难不成是你和小洇哥的?”
周驭挑了挑眉:“不然是你和萧洇的?”
苏捧星沉默三秒,憋不住了,哭着跑走了。
回到家,苏捧星蒙着被子哭了大半天。
钱浔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只默默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苏捧星哭的不是失恋。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萧洇,何谈失去。
他哭的是自己的愚蠢。
他提防了全世界,唯独把最大的情敌当成了自己人,还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
为这事,苏捧星郁闷好几个月。
那段时间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某天晚饭,他忽然放下筷子,垂头丧气地对钱浔说:“阿浔,我注孤生了。”
钱浔正在剥虾。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语气平淡:“不会。”
苏捧星没得到预期的附和,反骨虽迟但到。
他在桌下踢了钱浔的小腿一脚,声音闷闷的:“我说会就会。”
钱浔没躲,也没辩解。
他把剥好的虾放进苏捧星碗里,继续剥下一只。
苏捧星闷闷地哼哼两声,低头吃饭:“螃蟹。”
钱浔放下虾,伸手去拿螃蟹。
*
覆帆政权入驻三梵宫,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周驭再次全面接管周家,跟萧洇搬进曾经的那座庄园里。
苏捧星特意约了青梓,准备去看看萧洇。
青梓是他这两年才真正交上的朋友。
说起来他有些惭愧,他曾经因为误会青梓喜欢萧洇,暗中针对过青梓。
后来偶然从象豪口中才得知,青梓真正暗恋的人是周驭。
他当时懊悔地猛拍大腿,要是早知道青梓喜欢的是周驭,当初不但不会针对他,还会想方设法撮合他跟周驭。
甚至可以帮青梓出谋划策,争取把周驭拿下。
那样萧洇不就是他的了吗。
当然,开悟迟了。
苏捧星也不好意思为这事特意找青梓道歉,觉得很丢人,他只能将错就错,私下拼命对青梓示好。
青梓要在主城开甜品店,他直接把最好的临街商铺买下来,送给青梓。
青梓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吓得不轻,苏捧星梗着脖子说是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打死也不肯承认这是迟来的赔罪。
一来二去,两人倒真成了朋友。
出发那天,青梓带了一盒饼干。
他亲手烤的,卖相比主城那些老牌甜品店也不差。
对不缺钱的人,送纯粹的心意最合适。
“你店的招牌产品?”苏捧星凑过去闻了闻。
“不是。”秀气的Omega垂下眼,把饼干盒小心地放进手提袋,“是送给周哥的。”
苏捧星“哦”了一声,没多问。
他以为青梓还没完全放下周驭,心里有点唏嘘。
车子驶入庄园。
草坪修剪整齐,花园里新栽的蔷薇正盛。
管家是个干练的中年Beta,领着他们穿过门厅,沿着走廊向内走去。
苏捧星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家人电话。
“你们先去,我马上到。”苏捧星朝青梓和管家摆了下手,转头去接电话。
管家颔首,带着青梓继续向前。
午后阳光明媚温暖。
走廊很长,两侧是落地长窗,窗外有风,吹动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青梓跟在管家身后,心情平静。
他其实对周驭早没有少年时代的心思了。
那日被周驭用那样冷硬伤人的话拒绝,他虽然心疼得直掉眼泪,但疼完就释然了。
他后来甚至怀疑自己的眼光,觉得周驭说话难听,完全不是个会心疼人的Alpha,以前自己会喜欢他,完全就是慕强慕昏头了。
但毕竟是以前在贫民窟的朋友。
把那盒饼干亲手交到周驭手里,让他记得还有这个“老朋友”就够了,以后自己遇到什么事,还能来找他帮忙。
这份交情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主动放弃。
管家带着青梓走在寂静的长廊上。
青梓微微低头,避开那些晃眼的光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青梓下意识抬头。
廊道前方,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逆光,看不真切面容,只能看到那人周身被光勾勒出的轮廓。
腿很长,肩线宽阔不粗重,腰身紧窄有力。
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领口系着深灰色的领带,整个人挺拔锐利从容。
他身侧跟着一名身穿灰色职装的Alpha,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正微微俯首向他汇报什么。
那Alpha姿态恭敬,声音压得低,只能隐约捕捉到“三梵宫”“会议”“选拔”几个词。
但青梓没有去听那些。
他的视线已被那道身影完全攫住。
风从廊道尽头吹来,拂动那人额前几缕碎发,随着走动,光影交错,那人微微侧过头,回应身侧Alpha的汇报。
这个角度,让青梓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眉目深邃,却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锋利,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平静。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独特气质。
管家停住。
青梓也下意识停下。
“萧先生。”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平静。
青梓大脑顿时空白。
两个字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萧洇。
是那个萧洇。
青梓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萧洇朝管家微微颔首,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
那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礼貌温和的一掠。
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没有上位者惯常的审视。
就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一眼,温和的穿透了Omega的瞳仁和心脏。
青梓忽然觉得这廊道好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一路震颤到耳膜。
他忽然感觉自己有些不受控制。
“请请等一下。”
话出口的瞬间,青梓心脏跳得更快了。
萧洇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青梓,目光澄澈平和。
青梓的脸轰然烫了起来。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把人叫住?
他根本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啊。
青梓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他走向萧洇,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也变得不稳。
他停在萧洇面前,将装着饼干盒的手提袋双手递到萧洇面前。
“这这是我亲手烤的饼干。”他的声音磕磕巴巴,“希望萧先生不不要嫌弃。”
萧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唇角微微扬起,连眉眼都没有太多变化。
可就是这样一个极淡的笑,让青梓觉得整个廊道都亮了一瞬。
萧洇双手接过那只精美的提袋。
“谢谢青梓。”
两个字,清透干净。
青梓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耳廓钻进去,沿着某条隐秘的路径,一路酥麻到后颈。
萧洇居然还记得自己。
“不不用谢。”青梓声音更低了。
萧洇身侧的那名Alpha助理适时低声提醒:“会议快开始了。”
萧洇点头。
他重新看向青梓,目光依然温和平静:“你是来找周驭的吧,他在后院陪孩子。”
青梓几乎脱口而出:“我我是来给您送饼干的!”
这话说完,Omega的脸彻底烧了起来。
他今天明明是来拜访周驭的。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我亲手烤的,如果您喜欢,我以后经常给您送。”
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萧洇微笑了下:“谢谢青梓。”
又叫了他完整的名字。
那种平静温和的,却让人觉得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的语调。
青梓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萧洇转身,带着助理走向廊道另一端。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挺拔的身影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
青梓依然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管家叫他,他也恍若未闻。
直到苏捧星出现,青梓才回神。
苏捧星打完电话匆匆赶来,恰好跟萧洇错开,连背影都没捞着。
他从管家口中听说萧洇刚才从这里离开,这会儿已经出发去三梵宫开会了,懊恼得直拍大腿。
苏捧星刚想抱怨几句,转头看见青梓的脸,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什什么怎么了?”
苏捧星歪着脑袋,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青梓:“你脸好红,刚才一路上都蔫蔫的,现在怎么突然一脸春心荡漾的?”
青梓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耳尖泛红:“你别胡说,我哪有。”
苏捧星眯起眼,像看穿了什么,忽然凑到他耳边提醒:“朋友一场我得提醒你,周哥已经结婚了,跟小洇哥的孩子都三四岁了,你再喜欢周哥也该死心了,周哥除了小洇哥谁都不可能喜欢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惆怅:“学学我,现在偶尔能见小洇哥一面就知足了。”
青梓听着他的话,眉头慢慢皱起来,嘀咕道:“我早就不喜欢周哥了。”
青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那盒饼干已经被萧洇带走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吃,会不会喜欢那个味道。
青梓跟着苏捧星向前走去,两人决定去看孩子,反正来都来了。
走过那条长长的廊道。
青梓脚步有些飘忽,像踩在云端。
想起刚才萧洇接过提袋时,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想起他说“谢谢青梓”时,那种清透的,让耳膜微微酥麻的声线。
希望他能喜欢我的饼干。
Omega默默在心里期盼。
第173章 萧洇就任辅政阁最高权……
风不再凛冽,枝头冒出细嫩的绿芽。
这一天非比寻常。
一向不关注政治的青梓和苏捧星,两人这天约好了一同看直播。
两人窝在青梓新装修好的甜品店二楼,一张两人座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墙上的壁挂屏幕正直播着辅政阁对外第一次全体会议。
这是新政权确立后的首场公开会议,帝国境内几乎所有能够接收到信号的区域都在同步转播。
青梓和苏捧星紧紧盯着屏幕。
镜头切到中央位置。
萧洇站在辅政阁最高权席位前。
他穿着端正严肃的深灰色正装,内衬素白的衬衣,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
黑色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目在演播厅冷调的灯光下显得利落深邃。
两Omega呼吸微紧,第一次从萧洇身上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英俊,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感。
“经辅政阁全体成员表决”
一道声音沉稳而响亮,透过屏幕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萧洇,获全票通过。”
“当选帝国**政权首任首相。”
“即日起,就任辅政阁最高权席。”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礼节性一掠而过的掌声,而是从最高处一层层涌下。
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轰鸣。
镜头缓缓拉远,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军政商三界的核心人物,尽数汇聚于此。
千百道目光此刻汇聚于同一人身上。
前排正中,佩穹肩章上一排将星在灯光下闪烁。
这位刚被授予上将军衔,手握帝国军事最高权力的女Alpha,此刻端坐如松,注视着台上的人,微笑着拍动手掌。
佩穹身侧,老五叔穿着这辈子最体面的一套首议员正装,眼里噙着泪,却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
再往旁,是卓逐。
年轻的肃正局局长穿着笔挺的制服,领口系着象征最高执法权的金色绶带。
他用力鼓掌,目光定定地落在萧洇身上,没有移开过一瞬。
周驭并未坐前排。
作为商人代表,他和钱浔卓盛河等人坐在中排。
周驭今天穿着与萧洇同色系的深灰西装,低调内敛。
当镜头扫过他那张脸,眼底是无法掩藏的,从灵魂深处漫出来的骄傲与温柔。
无数张面孔。
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足以写一部跌宕起伏的传记。
而此刻,他们专注的,满怀敬畏的望着那道帝国崭新的荣光。
苏捧星忍不住掉眼泪了。
青梓则控制不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屏幕上,萧洇发表就职宣言。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透,没有刻意的慷慨激昂和煽动人心的修辞,只是站在那里,用最朴素的语言托出自己那颗炽热的心。
苏捧星拿纸巾擦眼泪:“太好了,我就知道小洇哥一定会成功的。”
青梓盯着屏幕上的萧洇。
看着那些位高权重者,专注而虔诚地仰望着萧洇,心底那刚冒出不久,就疯狂吞噬了他的情愫,逐渐退缩成最朴素简单的渴望。
只要萧洇喜欢他烤的饼干,他就心满意足了。
“啊啊啊想想都受不了。”苏捧星感慨完,忍不住开始发癫,“周哥他为什么这么好命啊。”
青梓回忆着曾从象豪口中听说的,周驭和萧洇的那些过往,苦笑了一声,低声喃喃:“其实是因为,命硬”
光阴流转。
帝国三城八区的旧称,在新一年春天陆续更换。
那些冰冷麻木的数字代号,被一个个带着温度的新名字取代。
苏瀛在初春启程。
他将以新设的监察官身份,巡回于八座城市之间,监督土地新政与医疗改革的落地推行。
那是极其庞大的工作量,注定要常年奔波。
这是他自请的差事。
启程前夕,他与萧洇通了一通电话。
彼时萧洇还在办公室。
“明天出发?”萧洇问。
“嗯。”苏瀛的声音很平静,“第一站新申城,预计待三个月。”
“辛苦了。”
“分内之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瀛忽然开口,声音低缓:“萧洇。”
“嗯。”
“对不起,你是对的。”
他曾以为自己是稳定秩序,退一步而言也是身不由己,却最终在萧洇面前,看清了自己所有自我粉饰的懦弱。
萧洇没有说话。
他了解苏瀛的性格,这话是发自内心。
苏瀛低缓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知道这话听上去,像是因为你坐了那个位置我才妥协。”
他顿了顿:“但你知道,我不是。”
萧洇握着手机,声音平和:“我知道。”
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宽慰都更让苏瀛释然。
结束通话,萧洇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对面:“继续。”
卓逐此时坐在办公桌对面,面前一沓卷宗。
他穿着肃正局局长的笔挺制服,肩章崭新,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年轻,英俊,意气风发。
“奉恩教的清剿进入收尾阶段。”卓逐将卷宗推到萧洇面前,语气干练,“帝国境内所有公开据点已全部取缔。”
萧洇翻开卷宗,一页页审阅。
卓逐的汇报清晰,条理分明,与当年那个傲慢鲁莽的青年判若两人。
萧洇点头,在卷宗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份报告留我这里,后续进展随时同步。”
“明白。”
卓逐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窗外天色已暗。
佩穹恰在这时敲门进来,她刚从军部赶回,还是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
“终于都消停了。”她把军帽随手搁在萧洇桌上。
萧洇将手边还未喝的茶水顺手递向前,佩穹接过灌了一大口,继续道:“旧贵族的那些私兵,不经打。”
三人就清剿行动的收尾又讨论了一阵。
等所有事务都交代完毕,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三人一同出了大楼,佩穹伸了个懒腰:“这么晚了,都没什么事,一块找家店坐下吃点呗。”
卓逐刚想附和,突然注意到台阶下一辆黑色轿车。
当然比那防弹豪华座驾更瞩目的,是倚靠在车旁的周驭。
Alpha黑色长大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双手插兜,姿态懒散,正对着萧洇的方向微微扬起唇角。
卓逐转头,看到萧洇眼底已浮起淡淡的,似乎带着几分放松的笑意。
佩穹“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看来吃不成了。”
卓逐把已经到嘴边的邀请咽了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萧洇走出几步,转身朝卓逐和佩穹挥了下手,“你们路上小心。”
随之迎着那道视线,一步一步走过去。
最后站在周驭跟前。
周驭伸出手,修长的指节捏住萧洇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漫不经心地往下拉了拉:“这领带是谁系的,系得太紧了。”
萧洇垂眼看着他手指的动作:“我自己系的。”
周驭笑了一声:“下次我来。”
萧洇笑他幼稚,随之抬起手,修长的两指在周驭额前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行吧。”
那动作太快,快到卓逐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
但他看见了周驭的反应,那个Alpha没有躲,也没有嬉皮笑脸地贫嘴,他只是垂下眼,笑了一下,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心甘情愿低下头颅。
卓逐站在原地。
“没关系的卓局长。”佩穹走到了卓逐身边,胳膊肘轻轻抵了抵他的手臂,意味深长道,“为咱首相大人失恋的人多着呢,不丢人。”
卓逐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萧洇,却更迟看清自己内心。
但他也知道自己从来不在萧洇的选择内。
这种无法言说的遗憾,注定要跟随他很久很久。
不过他觉得目前这样也很好。
至少他还能以一个纯粹的,强大的,可靠可信任的战友身份,继续站在萧洇的身侧。
哪怕只是身侧。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洇的方向。
周驭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萧洇低头坐进去,周驭的手掌护在车门框上沿,温柔而珍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