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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这是宋鹤年第一次吻她


    时间悄然滑至注册结婚的正日。


    因翌日清晨需与邵家几位同辈一同前往,邵之莺提前一晚便回到邵公馆歇宿。


    依循港区的惯例,婚姻登记至少须有两位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亲友作为见证人,故新人多会提前邀请亲朋好友观礼见证。*


    加之香港豪门大婚的流程极为繁琐,长辈们更注重过大礼、安床,乃至婚宴等传统礼俗。是以在登记注册的法定程序上,往往由年轻同辈相伴同往。


    这一日,无需顾忌长辈的眼光,尽可以年轻人的方式恣意庆祝。


    清晨七点多,邵太重金聘请的两位明星御用妆造师再一次派上用场。


    邵之莺不常化妆,也未沾染任何医美,皮肤莹白透亮,是令化妆师啧啧称奇的天然奶油釉质肌。


    无需浓墨重彩,一层清透薄釉般的淡妆便已足够。


    这位明星化


    妆师已经是第二次为邵之莺上妆,较初次熟稔几分,少了几分拘谨,便忍不住轻声打趣:“二小姐,您这张脸,当真是我经手过最省心的。”


    绝非她阿谀溢美,邵之莺的皮相骨相俱臻,与当下主流的诸多化妆技巧皆不相宜。


    邵之莺不习惯这么早起,此刻正有些惺忪犯困,听她这样一句,不由得轻笑了声。


    化妆师簇然瞥见她弯唇明眸的一瞬,整个人都呆滞住。


    ……太美了。


    她此前并未见过邵之莺本人,也是如今才晓得,原来她昔日被港媒拍到的那些影像,都是纯素面朝天的状态。难怪自己从前翻阅八卦时总是好奇,她的日常妆造都是谁做的,居然那般天然又灵动。


    给邵之莺化妆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倒是后面给那位明显挑剔些的四小姐调试妆容,耗费了一个多钟。


    几位千金的妆容都落定后,造型师为邵之莺选了一条法式珍珠粉蓝的小礼裙。


    清透的水蓝色缎面,浮泛着细腻的浅粉珠光。


    编发轻挽,搭莹润的珍珠耳坠,再配一顶法式蝴蝶结轻纱礼帽,复古而优雅。


    领证的温煦喜意,悄然在女孩们之间流转。


    两位妆造师不约而同露出惊艳神色:“美翻了。”


    “这下宋生怕是要迷昏头了。”


    “别说宋生,我都要晕眩了。”


    邵之莺赧然地抿唇浅笑。


    她对今日的妆造也很满意,然而心绪深处,终究不似明面上的简单欢愉。


    与过大礼的繁文缛节不同,今天是真实不需、法律层面的意义。


    注册之后,她真的是宋鹤年法律上的妻子了。


    邵仪慈今日特地穿了一身香槟金套装,一改往日的精干飒气,毕竟是二妹领证的日子,难得显出几分庄重淑女。


    邵姿琪总算化了个满意的妆容,选了一套浅粉色洋装,对着落地镜顾盼臭美好一阵。


    她从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腰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镜中邵之莺的侧颜。


    邵之莺独自坐在单人丝绒沙发里,咬着美式的吸管,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她那身法式礼服最点睛的设计,在于腰际一道极纤细的半透明薄纱,将少女纤柔的腰侧肌肤勾勒得若隐若现,中央还缀着一朵纯白的玫瑰,搭配chanel风披肩,俏皮又高贵。


    连邵姿琪也不得不承认,那两位妆造师并非虚辞奉承。


    而是邵之莺她,确然美得惊心。


    她静静坐在那里发呆,宛若从中世纪油画中款步而出的少女,周身弥散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邵姿琪心头忽得泄下一口气。


    她原先是百思不得其解,宋鹤年为什么会决定和邵之莺结婚。


    就算邵之莺主动钓他,女追男隔层纱。


    可那毕竟是自己亲弟弟交往过的女友,至于损毁自己兄友弟恭的形象吗。


    莫不是邵之莺大提琴家的身份,对他在商界的形象颇有裨益。


    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她都暗地里推敲琢磨过。


    但是今天她倏然间了悟。


    真相或许没她想得那般复杂。


    可能真的就是,看脸而已。


    邵之莺那么招人烦……她可以挑出一百种刺。


    但唯独在脸上,半点挑不出。


    太权威了这张脸。


    /


    天气晴好。


    红棉路婚姻登记处毗邻中环,建筑承袭上个世纪初的风格,楼体不高,装修典雅老派,氤氲着淡淡的南洋风情。


    邵之莺还未落车时便已望见那台黑色的劳斯莱斯慧影。


    宋鹤年竟未在车内等候,而是已经落了车,纡尊降贵地立在车旁,身影沉静,无声地候着她。


    他身着一袭冷调纯黑的老钱风套西,双排扣青果领马甲,襟前垂落一条暗金色的怀表链,斯文雅贵之余,还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匪气。


    不算炽烈的阳光落在他冷白的面庞上,疏离而俊美,恍若刚从伦敦街头踱步归来的绅士。


    邵之莺心跳蓦地沉重,心律快得惊人。


    她抑住近乎小鹿乱撞的悸动,踩着中跟皮鞋碎步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无措又本能地唤了他一声:“宋鹤年。”


    “你等了很久吗?”


    男人微垂首,沉敛的深眸无声熨帖着她的焦灼和紧张:“刚到而已。”


    他嗓音清冽,却丰盈浑厚,如同窖藏经年的红酒,令她想起自己最熟悉的大提琴。


    两人离得很近,上方的空气里若有似无地弥散着冷淡的雪松木香。


    她渐渐凝住心神,凑近端详他,倏然发觉,他今天的领带并非惯常的蓝,而是一种泛着珠光的丝绒质地,很优雅的珍珠蓝,予他冷贵庄肃的气场增添了一分光风霁月的风华。


    更要紧的是,与她今日的法式珍珠蓝礼裙色彩巧妙相契,流转出一种相得益彰的亲密感。


    宋鹤年平静地牵住她的手,邵之莺不由又觉晕眩。


    这种感觉却并非缘于不安,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是心潮起伏的紧张。


    虽然最初那三个月的试婚合作,是她主动提出。


    但她那时不过凭着一腔孤勇莽撞行事,并未规划或想象过后续的种种。


    她从未想过,距离瑰丽酒店那晚,甚至还不满三个月。


    她已经同宋鹤年十指相扣,踏入了婚姻登记处的门扉。


    室内,弥漫着政府机构特有的冷洁庄严。


    水磨石地板通铺着石榴红地毯,灯光与墙纸俱是暖融的黄调,给人一种幸福的感觉。


    递交预约纸和相关文件后,只需静候工作人员通知,便要开始正式的仪式。


    休息区内,另有几对预约在今日注册的新人安静等候着。


    肃穆的气氛里,悄然溢出几许喜庆的甜蜜。


    见证人需要两位。邵之莺这边约定的是大姐邵仪慈,宋家那边则是已经结婚的二小姐宋珈茵。


    宋珈茵今天表情管理极佳,她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掠过独自伫立室外,面色忧闷沉郁的弟弟宋祈年。


    她一面为兄长的婚事欢喜,一面又难免掺着一丝隐忧。


    四小姐宋珈宜则快活许多。她年纪轻,又是个直来直往的脑回路,她认定大哥并非横刀夺爱,而是三哥自己心猿意马,不珍惜这样招人艳羡的好姻缘。


    既然两人当初正式分手,那么后续无论发展成怎样,都是邵之莺的自由。


    感情的事,本来就难以厘清。


    至于三哥多么苦闷郁卒,那都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课题。


    邵家这边,除了需要返学的邵翊礼外,同辈兄弟姊妹均已到齐。


    邵仪慈端坐在邵之莺身侧,两人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邵姿琪最是没耐性,听说还要等候至少半小时,就出门左拐买奶茶去了。


    至于邵西津,今日亦穿了一身剪裁优雅的高定西装,肃立于窗畔,正微垂着首,似在手机上处理一些公务。


    无人觉察,他目光时而扫向邵之莺所在的一隅,清冷克制。却在触及她身旁的宋鹤年时,下颌线条隐隐绷紧。


    邵之莺是真的紧张。


    坐在这里等候的感觉,和昨晚在脑中的预演截然不同。


    她叫停了跟拍的摄影师,打算去室外透口气,顺便去趟盥洗室。


    邵仪慈正好也要去洗手,便同她一道起身。


    邵之莺喝了一点温水,稍微平复了一阵。


    她站在化妆镜前,仔细端凝自己,发现或许是因为焦灼,鼻翼泛起了一点微光。


    她是天生的水光肌,不是干皮,偶尔上妆时泛起水油也是难免,便从包里取出散粉扑,轻轻按压着鼻翼。


    邵仪慈洗完手出来,温声与她谈起一些后续的婚礼安排。


    聊得差不多,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附近空寂无人,气氛宁谧柔和。


    偏在此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倏而笼罩。


    挟着沉郁伤怀,倾轧在邵之莺头顶。


    他全然无视邵仪慈,直勾勾凝睇邵之莺,嗓音压得很低很低,已经竭力克制,却还是翻涌着执拗的情绪:


    “之莺,你真的考虑好了?”


    “结婚不是儿戏  。”


    邵之莺刚将散粉盒塞回手拿包,被他突如其来的晦暗裹挟,有两三秒的怔忡,但很快恢复平静。


    “自然。”


    她抬眼看他,语调沉静如水。


    宋祈年面色灰白,瞳仁里闪过深恸,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情绪几乎破土。


    他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那样不甘,又那样遗憾。


    他原想尽快成长,努力弥补自身不足,等之莺彻底放下昔日的不快,再重新追回她。


    但是她今日便要结婚了。


    他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


    脱口而出的,却浸满潮湿扭曲的嫉妒:“……为什么,会是我哥?”


    为什么。


    邵之莺有一秒的怔然。


    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始终剔透明澈。


    她想,如果是在一两个月之前,她或许仍怀有一点负气,会尖锐地回答他,因为你大哥,是我目之所及,全港最有权势的男人。


    但是此刻。


    她往昔所有的遗憾和涩痛都已经不复存在。


    她凝视着这个曾经给予她温暖和陪伴的年轻男人,心中异常宁静。


    心头萦着一层柔软的笃定。


    继而,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匀缓而真实的答案:“因为,他是我理想中伴侣的模样。”


    宋祈年眸光一瞬寂灭。


    像是有某种东西彻底坍塌倾覆。


    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宋、祈、年。”


    静谧的空气里蓦然一声低沉冷斥。


    邵之莺抬眸,簇然震愕。


    不远处,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邵西津迈开长腿疾步而来,毫无征兆地抡起一记冷拳,重重掼向宋祈年侧脸。


    “砰”的一声闷响。


    连邵仪慈都心惊肉跳。


    宋祈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掼得身形微晃,唇齿间瞬间洇开血锈腥气。


    他未曾挨过打,自小到大,就连古板严肃的父兄都未曾动过他一下。


    愠怒在情理之中,他眸中氤出愤然的苗头,指节被捏得青白。


    “西津,住手。”


    邵仪慈厉声喝止,她一把扯住邵西津的胳膊,纤指如钳,同时跻身挡在两个人之间,目光郁晦而锐利地掠过四周环境,声音清冷克制:“唔睇下呢个咩地方,听朝想上头版?”


    (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明早想上头版?)


    邵西津扯了下唇角,虽未继续动手,面色却森然阴鸷,修长指节缓缓屈起,拇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泛起红痕的拳峰,目光仍落在宋祈年的脸上,眸底告诫的意味昭然。


    愠火处在燃点的一刹被截断,宋祈年的理智也重新归位。


    他的修养令他难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诉诸武力,终是静静睇了邵之莺一眼,便收回视线,尽可能令自己维持镇定,强压下情绪,转身走远了一些。


    这一幕发生得未免太过兀然。


    邵之莺怔望着宋祈年僵硬离开的背影,目光渐渐敛回,落在邵西津年轻清峭的面庞上,深深凝住。


    她全然不解邵西津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从她的视角看来,邵西津受父母呵护,是金尊玉贵的邵家长子,家中唯一掌权的长姐,又是他嫡亲的姐姐。


    他并不是纨绔公子,相反,似乎有些早慧,年纪轻轻就寡言少语,有自己的性格和决断。


    在邵之莺眼里,他固然不算是温和好脾气的人,却也从未见过他公然动怒,甚至动手。


    此前,他同宋祈年虽然不至关系友好,却也不曾看出两人有明显不合。


    细细回想起来,似乎是自宋祈年和梁清芷的绯闻被曝光之后,邵西津待他的态度就算得上刻薄。


    上回慈声演奏结束,因着宋祈年送了一束百合给她,还被他当众讥嘲回去。


    邵之莺蹙眉思忖。


    莫非是因为那次的丑闻,对邵西津正在经营的初创公司有名誉上的损失,所以他动怒?


    可,看他如今的模样,更像是在护着她这个继姐……


    但是,他毕竟是邵太亲生,她回邵家的时候已经十岁,而邵西津也已经九岁,两人都有了性别意识,从未亲厚过。


    长大之后,最多也就算礼貌周到。


    邵之莺反复推敲,仍觉得大约是这两人在生意场上发生过某些她无法获知的龃龉。


    “之莺,仪式可以开始了……”


    工作人员已经通知叫号,宋珈茵不见她们回来,便出来找人。


    见了眼前情状,不由愣住。


    邵之莺看起来有些茫惑,弟弟宋祈年则已经走到了远处,只留下一个空寂寥落的背影。


    而邵家的长姐邵仪慈,此刻居然拽着她弟弟邵西津的胳膊,一副疑似劝架的架势。


    宋珈茵脚步滞住:“你们这是……怎么了?”


    恰在此刻,邵姿琪拎着奶茶从外面走回来,凑巧和宋祈年擦肩而过,隐隐睇见他极其黑沉的脸色,刚回到室内便敏锐嗅出空气里的硝烟味,不由暗生八卦兴味:“咦,你哋都系度做咩?”(你们都在这儿做什么)


    气氛微妙而紧绷。


    风波既弭,邵仪慈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微笑:“咩事都冇(什么事都没有),时间差不多,大家可以进去了。”


    不多时,工作人员也过来引导。


    跟拍的摄影师随之跟了过来,几个人在镜头前都不自觉调整了自身状态。


    而姗姗来迟的宋珈宜方才接了一通同学的电话,对这边发生的插曲浑然不知。


    她雀跃地凑到邵之莺身边,将一束粉白郁金香捧花塞进她掌心,又踮起脚尖替她细致整理头上的珍珠蓝轻纱礼帽。


    邵之莺对她露出微笑谢意。


    宋鹤年不知几时也已经来到了她身边。


    众目昭彰之下,他极其自然地牵起邵之莺的手,走向登记室。


    邵之莺稍微定了定神,右手拿着精致漂亮的捧花,左手被他牢牢牵着。


    干燥暖融的触感透过皮肤层层传递,她胸腔扑通扑通的动静太激烈,不多时便将刚才的插曲暂忘脑后。


    两人牵着手,缓缓步入走廊。


    其他人则自觉跟在后方,跟拍的三名摄影师专心工作,从各个角度穿梭拍摄着。


    邵西津走在最后一个。


    他气息已经平缓了许多,目光却不受自控地缠上那一双交握的手。


    只看了两秒,便仓促移开。


    那瞳仁里隐晦而滚烫的爱意,这一世,只能囿于阴暗处。


    成为恒久的秘密。


    /


    邵之莺踩着中跟皮鞋,步子虽缓慢,却坚定。


    经过走廊转角时,男人磁沉丰盈的嗓音蓦地在她耳畔响起,字字清晰:“你弟弟,对你这个二家姐,倒是挺上心。”


    邵之莺微怔,倏然抬眸望他。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却隐隐透着几许揶揄,像渗着暗昧的刺,扎得她心尖一颤。


    宋鹤年略微垂首,只睇见她稚鹿般懵懂的眼睛,纯澈无邪,不染丝毫风月。


    他唇角勾了下,未再多言半句,只尽可能放慢步履,迁就着她的脚步和节奏。


    登记室内,简洁庄严。


    槐黄色的墙面温暖宁谧,正前方是镶嵌着紫荆花区徽的木质宣誓台。


    台面上赫然静置着深红封底的《婚姻条例》。


    仪式正式启幕。


    男女登记官身着制式服装,神情温肃地循例为两位新人宣读法律条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容嬉闹的郑重气氛。


    及至交换戒指的环节。


    邵之莺为宋鹤年戴上婚戒时,手指不自觉地轻颤。


    直到她的左手被轻托住,男人从丝绒红盒里取出一枚铂金婚戒,那设计简约而优雅的戒圈,被他冷白修长的指骨捏稳,匀缓而笃定地推入她无名指根。


    戒身并不似想象中的冰凉,反而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暖过,仿佛一个无言的烙印。


    灯影摇曳间,戒圈上的碎钻迸出清冷星芒,温柔而灼眼。


    他蓦然收拢掌心。


    两枚婚戒在交握处相映,他的肤色冷白,手指冷洁修长,透出一股勾人面红心跳的禁欲感。


    她的手在他掌心的映衬下显得很幼态。


    她眼睫轻翕,脸颊有些发烫地抬眸,措不及防,跌进他深潭般坚定的眸子里。


    心脏骤然浸满温热的潮气,愈来愈湿漉。


    她好似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被如此坚定执着地选择过。


    古罗马传说中,左手无名指有一条情脉,直通心窍。交换婚戒之后,爱与承诺都被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接着,在登记官清晰的指引下,两人转身相对,共同宣读法定的结婚誓词。


    “我请在场各人见证——”*


    磁沉与清灵  。


    冷贵与柔腻。


    两重声线,在静室中铮然交叠:


    “我宋鹤年,愿以你邵之莺,为合法妻子。”


    “我邵之莺,愿以你宋鹤年,为合法丈夫。”


    字句朴素如法典铅字。


    此刻却重若千钧。


    婚书墨迹蜿蜒,两人在结婚证书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姓名,随即,两位见证人及神职人员,也依次落款。


    登记官将装帧好的一纸婚书递来,露出职业却仍不乏诚挚祝福的笑意:


    “恭喜两位,根据香港法例,你们现在正式结为合法夫妻。”*


    邵之莺浑身肌肤泛起细栗,下意识攥紧他的右手。


    四周肃寂无声,她只听见自己滞重怦然的心跳。


    整个过程,从宣读誓词到签字用印,不过二十分钟左右。


    没有虚华,没有喧闹,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亲友们都端立在一旁安静观礼,就连性子最活泼的宋珈宜都屏住了呼吸。


    邵姿琪也显得比往日温驯许多,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静。


    仪式结束,众人移步至室外的公园拍摄外景。


    香港共有六间婚姻登记处,各自都有着不同的优势。


    本地人不少喜欢选择在红棉登记,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红棉登记处毗邻香港公园,在寸土寸金的港岛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黄檀高大贵重,葱绿的叶片充满生命力,落羽杉金棕色的针叶裹挟着港区特有的秋意,风铃木开着大朵大朵的黄花,蓝花楹与复古的建筑相映生辉。


    新人的样貌又实在出挑,请来的顶级摄影师都有种难以施展拳脚的体会。


    实在太养眼,两位随意一站就能出片。


    亲友们也参与一组合照,宋珈宜甚至自告奋勇抢摄影师的活,拍完合照之后,便一直跃跃欲试地指导着兄嫂摆出各种或正式或亲密的姿势。


    邵西津站在稍远的人群边缘,目光复杂而晦涩。


    邵之莺今日美得像古堡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看起来,很欢喜。


    因为她的幸福难掩光彩,更因她眉眼洇着丝缕甜蜜的笑容,所以连心脏割裂般的痛楚也能笑着忍受。


    邵仪慈捕捉到他脸上细微的波澜,不露声色地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后。


    “西津,你跟我来。”


    无人留意的街道对面,邵仪慈脸上温雅的笑容彻底褪去,只剩下属于长姐的严肃与洞察。


    “西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透着不容驳斥的告诫,“你看清楚了,今日结婚的,是你的二家姐。”


    邵西津清隽的脸庞无波无澜,那双深冽的瞳仁里却暗涌着某种晦涩难掩的不甘。


    半晌,他似是轻哂了声:“就比我早生十个月,算什么姐。”


    邵仪慈抬眸,冷感的眸子直直盯紧弟弟藏匿着恸色的脸,一字一顿地强调:“大一天也是姐姐。”


    她红唇轻启,一张一合:“邵西津,你永远是爹哋的儿子,是我们邵家的长子。有些界限,生来就定下,永远不可逾越。”


    邵西津瞳中的色彩似乎黯淡下去。


    他缓缓收敛自始至终凝着邵之莺的视线,眼睑冷淡地低垂下去,眼睫遮挡了所有汹涌的暗潮。


    挺直的背脊无声倚向冰凉的铁制栏杆,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句子:


    “我知道。”他说。


    /


    总算拍完所有照片,在走向停车场的路上,道路一侧是白色的复古墙面,墙下是一排茂密的蓝花楹,像是在视觉里揉了一层雾紫色的纱幔。


    邵之莺是i人,即便心情逾畅,面对乌泱泱的人群长时间摆姿势拍照,也会感到一点疲惫。


    现在总算能稍松口气,她一面走,一面整理着手中的郁金香捧花。


    而一直都静静陪在她身侧的男人,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邵之莺没太留意,恰好也快走到泊车的地方了,她也渐渐停下来,侧目睇他,脑际却忽得闪过一道念头,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欸,我好像忘了给摄影师们派利是,怎么办,他们都已经走了吗?”


    宋鹤年目光平静,口吻古井无波:“派过了,珈茵和你家姐各派了一次。”


    因为隐约记得有习俗说结婚的时候必须给每一位来帮衬的人派利是,就算是雇佣也不能转账,否则便会不吉利。


    邵之莺还提前准备了很多港纸现钞,都包好了放在包里,方才却忙得忘了拿出来。


    “噢,那就好。”


    听说都派过了,她心便放进肚子,点了下头。


    宋鹤年眸色深重。


    她拿着捧花点头的模样很是脆稚。


    紫色蓝花楹的配景下,薄雾缭绕,一颦一笑都显得生动。


    今天这套珍珠蓝的法式礼裙尤为衬她。


    清透的水蓝与她柔腻的奶油肌浑然一体,头上那顶斜戴的蝴蝶结礼帽复古又俏皮。


    最令他心猿意马的。


    是她耳坠上那一对白色珍珠。


    万里挑一的南洋澳白,十四毫米的直径,绸缎般的光泽坠在她小巧圆润的耳垂上,有一种慑人心魄的美。


    名贵的珍珠大约是世上最衬她的珠宝。


    他甚至想立刻购置数万颗,一并放进浅水湾的婚房里,供她每日替换着把玩。


    邵之莺还想说什么,却骤然觉知一道峻拔颀长的身形倾轧而来。


    她眼睫轻翕,错愕地抬眸望他,视线还未全然清明的一刹,下巴便被毫无预兆地托起,下一秒,被他,俯身吻住——


    男人的薄唇温热,匀缓而持重。


    虽是清冷克制的,可四周却弥散着浓烈的爱与欲。


    邵之莺的鼻尖被他的压住,两个人的呼吸毫无避忌地交织在一起,炽热而滚烫。


    邵之莺被吻得懵怔,握着捧花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甚至连闭眼都忘却了。


    她簇然意识到,这是宋鹤年第一次吻她。


    之前亲的一次,是过生日那晚,她主动亲的他,他吻得十分矜重。


    记忆中,并没有格外激烈的回吻。


    起初,她以为这一次也会是轻啄。


    毕竟两人拿到婚书,出于仪式感,亲吻也很合理。


    可她很快便被吻得脑子空洞,水眸迷离,不知不觉变得宛如一只乖顺的猫咪,服贴地仰着脑袋,任由人品尝。


    宋鹤年并没有直接探。入,不过浅尝辄止,可那股温热湿。黏的酥。麻却久久停留在她唇瓣上,掀起一片又一片潮。热的涟漪。


    良久,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颊边,薄唇却无声循向她红得几近滴血的耳珠,故意似得贴了上去。


    她耳垂敏感得要命,浑身都像是泡了水一样虚软,小腿似被抽走了半数力气。


    幸而被他适时地托住了后腰,那股力道遒劲而珍重,令她生出一丝熟稔的安全感。


    可那股灼烫的鼻息未曾离开她的耳珠,他低哑的嗓音压着浓烈的欲气:


    “太太,新婚快乐。”——


    作者有话说:领证囖~[捂脸偷看]


    [*注:古罗马婚戒传说


    来源网络、香港结婚的法定流程均严格按照事实进行创作,有引用]


    第42章 “阿稚,我们是真夫妻。”……


    新婚夫妇与亲友们一道在外就餐。


    返回西半山的澄境时,已至下午三点。


    全景玻璃梯门在抵达顶层后徐徐打开,一种不同以往的氛围扑面而来。


    邵之莺明显觉知某些细微的转变。


    这里原是作为宋鹤年日常下榻的寓所,如今和浅水湾紧锣密鼓筹备中的婚房相比,变得好似一处作为过渡之用,且更为私密的新婚巢穴。


    私人公寓的管家显然收到了某种指示,巧妙地增添了一些布置。


    入户的玄关处赫然摆放着两只憨态可掬的摆件,是一对白玉瓷的猫猫。


    两只玉器猫猫亲昵地依偎在一起,不仅如此,它们怀中还各自捧着一颗疑似喜糖的红色小物件。


    往里走,酒柜边的岛台上搁置着一对金灿灿的香槟对杯,印象中,好似是某位亲友送来的礼物。


    客厅茶几上的琉璃花瓶里插着一束奥斯汀玫瑰,红得鲜艳欲滴。


    连同那面巨大的环形落地玻璃上,都贴了一对精巧玲珑的“囍”字。


    鎏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扉,打落在茶几上,给那抹鲜艳的红色镀上了一层旖旎金粉。


    清冷空旷的环境里弥散出淡淡的喜气,非但不显俗气,反倒为这寡淡整肃的客厅笼上了一层宁静的温暖。


    好像,真的有了新婚燕尔的意味。


    领证的热闹归于寂静,邵之莺不习惯长时间带妆,回到这方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本能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沐浴卸妆。


    踏入浴室之前,她惯常先去衣帽间拿衣服。


    始料未及的是,衣帽间也悄然变化。


    在属于居家服和睡衣的一整面柜子里,明显增添了全新的款式。


    清一色的红。


    玫瑰红、酒红、石榴红、鸽血红……各种深深浅浅的面料颜色,质地细腻,在衣柜冷白的灯光下静静流淌着浓郁的光泽。


    邵之莺脸颊微微醺红,缓缓伸手,葱白的指尖一一掠过。


    大约因为是为新婚夫妇置备的,里面的女士睡裙不乏相当暴露的款式。


    她很谨慎地选了一身看起来相对保守的。


    淋浴过后,她在满室水雾里趿出来,用浴巾擦干身上的水渍。


    换上那条崭新的睡裙。


    端立在镜前,一刹怔然。


    这中长袖的睡裙布料的确不算暴露,但穿上后才发现是新洛可可风格的。


    复古的十九世纪蓬蓬款,甜美奢华,后摆微微曳地,通身是柔软的丝绸质地,馥郁的莓果红……要命的是,这种质地要穿在身上才会发觉,原来胸前和后肩都分别有一片精细的蕾丝镂空设计。


    丝滑的布料熨帖着肌肤,她通体透白如雪,唯独脸颊泛起潮红。


    邵之莺眼睫颤栗。


    镜中的自己,像一颗鲜嫩欲滴的莓果,弥散出令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诱惑。


    走出浴室,邵之莺微微垂着颈,心下盘算着要不要再换一身。


    临近冬日,日落时间越来越早,窗外的太阳已经变暗,天空是沉郁的蓝灰色。


    邵之莺正欲朝衣帽间的方向拐弯。


    智能窗帘却蓦然无声降下,室内的灯光也被调至最暗的档位。


    空气一瞬变得暗昧,黏稠而稀薄,缓缓流动着。


    邵之莺措不及防撞进男人瞳底。


    他竟也换了衣服,规整儒雅的西服三件套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袍。


    很深的酒红,是暗昧惑人的颜色,腰带被他松垮系着,冷调的锁骨若隐若现,往下……一片紧实性。感的胸。部肌理。


    她无声吞咽了下,心跳不由自主变得笨重。


    男人信步朝着她走来,身上裹挟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水汽,清冽的乌木沉香和薄荷的冷调渐渐交融在一起,靡散至她身上。


    她静静端凝了一眼,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上帝精心包装过后,赐予她的专属礼物。


    而他腰间的睡袍系带,松松散散,就像不规矩的礼物蝴蝶结。


    应该由她亲手解开。


    但这种大胆至极的念头不过藏至心底,他靠得仿佛越来越近,她的颈就愈渐低垂,目光也不住躲闪。


    宋鹤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冷白的指骨轻轻抚弄她的脸颊,然后低头。


    邵之莺的理智分明是退怯的。


    却不知何故,竟在他吻下来的一瞬,鬼使神差地主动迎合。


    两人身高悬殊,她只能将下巴仰得很高,脚尖也不自觉踮起。


    红润柔腻的唇紧紧贴合着他淡色的薄唇,回应得激烈而莽撞。


    这个吻,俨然与白天在室外的浅尝辄止不同。


    它带着明显的索需和独占欲,温热而湿黏,是她未曾承受过的炙热。


    欲气靡散在空气里,她被完完全全撬开,大脑已是一片空茫,手脚更是软得失去所有气力,渐渐只能被动依附在他身上。


    两人是几时从浴室门口辗转到大床,她毫无印象。


    床头仅余的两盏壁灯也变成了一盏,寂寂地晕开橘黄色的暖光。


    少女海藻般的乌发在枕上扑散,潮红的面颊被他一下又一下安慰似的轻抚。


    身体里的情。潮一阵接着一阵暗涌的紧要关头,邵之莺恍然睁眼,洛可可的丝绒裙摆不知几时已被撩起,堆叠在大腿以上。


    皙白晃眼的肌肤晃入了她瞳仁,她有一瞬勉强的清明,无助地颤栗起来,咬着唇暗示:“宋鹤年,天还没黑……”


    现在还是下午。


    从红棉婚姻登记处离开,她拿到了一纸婚书。


    心里清晰地明了,在这个法律与仪式共同缔结的新婚之日,男女间的风月情。事理应水到渠成地发生。


    她稍感局促,却并不抗拒。


    然而事到临头,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怕羞。


    这种无从自抑的羞怯以脆弱抵抗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她嗓音软得几乎能沁出水来,低低地细声嗔他:“晚上、还是等晚上再……”


    而身体,也的确沁出了一汪又一汪甘甜的水露。


    她试图拖延,殷红的唇却再一次被吮住。


    细白的腕骨被牢牢捏紧,桎梏于枕上,呼吸被强势又温存地封缄。


    宋鹤年的气息灼热而滚烫,吻得既深且重,她几乎已经浑身脱力的时候,他才终于肯暂缓片刻。


    臂肘撑在她上方,眉眼噙着一丝极轻的哂,嗓音喑哑蛊惑:“阿稚,我们是真夫妻。”


    身下的少女眼尾潮湿,浑身都洇着胭脂似的红。


    清冷的眉眼揉着稚气的脸蛋,冷若冰霜的气质却包裹在甜美的蓬蓬睡裙之下。


    脆稚与性。感的张力微妙地交织在一处。


    她像是一颗诱人犯罪的莓果,甜香沁人,饱满欲滴。


    即便是圣人,恐怕也做不到,不破这一戒。


    邵之莺忽然被唤小名。


    耳垂烧得愈来愈红,体温本就滚烫,纤细的腕骨还被牢牢攥住。


    她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云端,柔软又潮湿,混沌欲死,飘然欲仙。


    屋外明明是下午,屋内却暗沉昏魅宛如深夜。


    少女彻底被剥夺了身子的感知,伴随着他修长指骨的章法愈渐逾越,全然超过了她的认知与承受范畴。


    她紧张又颤栗,却被他一下一下点吻着,抚慰似地浅啄。


    她从极度的紧绷,竟逐渐不自觉松懈下来,眼睫失神翕动的一霎,唇畔竟发出一声奇怪的嘤。咛。


    身体瞬间绷得极紧。


    那声。


    软而腻,又娇又嗲,活脱脱能唤得男人身子半边酥。麻,血脉喷。张。


    像是某种精怪叫出来的。


    根本不像她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很空,很干涸,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空虚感从体内最深处蔓延。


    焦灼难耐,却不知如何描述,更无从宣之于口。


    她只能懵惑地眨着眸,眼睫湿漉漉地发颤。


    宋鹤年耐着性子观察着她的反应,启唇,含住了她敏感至极的耳垂,磁沉沙哑的粤语,气音试探:“我帮你揉揉。”


    女孩仰面躺卧,枕着柔软的枕头,眼睛分明睁着,眸子缓缓眨动,却似被窃走了神志,整个人都失去焦点,唇瓣也微微启着,愣是发不出半点叫停的声响。


    最懵惑惊惧的瞬间,她忍不住啜泣。


    清霜般的眸子浸


    润着浓浓的水雾,眼尾都染上了红痕。


    她觉得自己被欺负得太厉害了。


    可是,那种发乎身体本能的愉悦又让她半点舍不得推开他。


    /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已经彻底黯下,夜雾弥漫。


    邵之莺失神地依偎在男人滚烫的胸口,眼尾仍不住沁出潮湿的泪珠。


    她像是被主人欺负得再无一丝力气的猫咪,只能软软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她许久都没有寻回神志,始终保持着鼻息微喘,红唇微张的状态。


    宋鹤年用薄被将她裹得很紧,时不时轻吻她泪湿的眼尾。


    少女初次抵达的情泪是咸的,却也裹着一层甜润,尝在舌尖,淡淡一点回甘。


    大概是绷得实在太紧,几乎到了快要迸裂的程度。


    他像是终于忍不住,沙哑的音色附着在她耳畔:“不哭了,阿稚。”


    她的哭声太过动听,娇脆如莺,像一片羽毛在他身上反复撩拨,愈撩愈胀,勾得他体内的弓弦几近崩断。


    混沌模糊的意识里,邵之莺甚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过了良久才勉强缓过来,身体依旧没有一丝力气,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意识渐渐回笼,总算含混地体会出他所说的揉揉是什么意思。


    此前,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一次都没有。


    和宋祈年交往时,他的确也曾提出过。


    大约是在两人确立关系一年左右。


    或许是见她兴致不高,宋祈年也没有勉强,再后来,好似就不大好意思轻易提起了。


    邵之莺没有特别交心的闺中密友,这种事,她也曾好奇过,但总不方便询问旁人,只好自己在网上略施探究。


    最终得到的结论是,她或许年纪还轻,这方面未曾开窍。


    也或许是生来如此,比较冷淡。


    她自己未曾在意过,总觉得人间百态,每个人的喜好与生理不同,也没什么奇怪。


    直到今日,和宋鹤年接吻的时候。


    她才逐渐意识到,那种陌生的感觉意味着什么。


    很难描摹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就好像自己的魂魄……迷失了。


    宋鹤年轻吻了吻她额角,宛如对待易碎的珍宝。


    邵之莺缓过神,浑身肌肤都烧得绯红,目光凝望他紧绷的下颌,以及明显黯沉的深眸。


    空气中靡散着一股甜腥的味道,潮润又黏稠,令人愈发无地自容。


    她眉眼垂得很低很低,却仍是强撑着腕子,略微支起一点身子。


    她已经体会到那股空洞的难耐。


    自然也会换位思考。


    男女生理构造本就不同。


    他一直帮她,自己却……会很不好受吧。


    她咬了咬唇,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如何措辞。


    犹豫了好半晌,她眼睫颤了颤,细声嗫喏:“宋鹤年,需不需要我帮你……”


    空气暗昧湿漉。


    光线寂寂昏沉。


    宋鹤年呼吸变重,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瞬,贴着她的体温,俨然升了几度。


    他古井无波的眸染了几分欲气,是不加遮掩的直勾,那腔调揶揄,尾音透出显而易见的逗哄:“你会?”


    邵之莺耳珠烫得滴血。


    她原就是强忍着羞怯和不自在,被他这样直白的问题,臊得几乎昏厥过去。


    偏生又无从反驳。


    她,确实不会。


    少女透白的面颊泛着诱人的潮红,浸润在清冷的夜雾里,像一颗丰润成熟、娇艳欲滴的莓果,靡散着勾人失控的甜香。


    宋鹤年极快地阖了下眼。


    他不可再继续看她。


    方才不过尔尔,明明是他单方面服务,她却哭得像是受尽委屈。


    若是他当真……她今夜怕是能把嗓子哭坏。


    宋鹤年伸手轻轻掐了下她熟透的脸皮,嗓音低哑隐忍:“去琴房吧。我知道你惦记着练琴,时间还早。”


    邵之莺一瞬怔然。


    她的确。


    柴赛在即,就算私事再忙,她一日不练琴睡得就不踏实。


    没想到他对她这点心思也体察入微。


    “可是,床单……”


    邵之莺咬紧下唇。


    身下的高支棉床单濡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仿佛无声昭示着她的秘辛,她连一眼都不敢细看。


    “我会收拾。”


    他口吻自然。


    邵之莺却涨红着脸皮,欲言又止。


    宋鹤年端凝她两秒,似是慢一步总算领悟她的顾虑。


    他眉梢轻挑了下,沉稳降声:“放心,我自己收拾,不会叫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邵之莺如蒙大赦般撑着酸软的小腿爬下床。


    “那,我先去练琴了。”


    她根本没勇气直视他,眼神四下躲闪,羞怯得几乎窒息,逃也似的躲进衣帽间。


    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找到之前的居家服,换上之后,才去了浴室。


    刻意用微凉的水洗了洗手和脸,脸颊的余温仿佛终于降了几度。


    邵之莺悄声上楼进入琴房。


    落座舒适的琴凳,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方才所有旖旎的感官记忆暂时封存。


    葱白的指尖触上琴弓,沉入了另一个纯粹的世界。


    /


    主卧内,恒温的冷气度数被调低。


    男人身陷雪茄椅,身上暗红色的睡袍被深棕色的中古油蜡皮映衬得更添旖靡。


    他双腿自然叠搭,身体松弛地倚着靠背,手肘略支扶手,腕骨徐徐施力,轻晃着一只捷克水晶杯。


    只盛至三分之一的白兰地很快被喝得见底。


    男人面如古井,优雅从容,身体里的躁却无法安息。


    其实,自从与邵之莺同床,他便加大了日常的运动量,藉此消耗过剩的精力。


    但今日,身体的反应过分强烈,连掌心都烫得酥麻。


    似乎不再是运动可以疏泄的尺度。


    他肃寂地坐在这里,从容平静地等待某种欲念的消弭。


    然而,耳畔却时而有少女半小时前的娇啜袭来。


    “呜……”


    “不要了。”


    “宋鹤年,我真的受不了了。”


    深琥珀色的酒液又一次被盛满,继而入喉。


    他最终起身,走入浴室。


    极致明净的镜中,暗红色睡袍的中部,庞然隆起。


    他脱去衣物,长腿迈入淋浴间,任由远低于体温的冷水湍流直下,颗颗分明地砸落在肌理紧实的背脊上。


    玻璃氤氲起一片潮润的水雾。


    宋鹤年轻阖着眼,脑中无法褪却的,是她情动时洇红的眼尾。


    /


    领证后的半个月,生活仿佛被分割成两个部分。


    一半是柴赛练习曲永无止境的循环往复,指尖在琴弦上磨出一个又一个新的薄茧。


    另一半,则是纷至沓来的婚礼筹备细节。


    宋家的长辈极为周全,大至婚纱、宾客、筵席,小至筵席菜单、请柬样式、头纱镶钻的数目,都要事无巨细询问她的意见和喜好。


    邵之莺从前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拉琴以外的生活琐事,几乎一切从简。


    但是这一次,她非但不觉繁琐,反而觉得生活或许就是如此。毕竟是自己的婚礼,在力所能及的范畴里的确应该亲力亲为。


    大概率,这一生仅这一次。


    她也希望能获得难忘的体验。


    况且,她不是大提琴的初学者,不适宜高强度的练琴,每天固定五六个小时便已足够,多了,身体恐怕也支撑不住。


    生活就这样宁静而稳定地一日日度过。


    而在练琴与备婚的间隙,渐渐有一种细小的,不受控的意外,开始频繁地侵扰她。


    耳鸣。


    最初的症状,是从京北刚回来便出现的。


    起初只是偶尔,短短几秒钟的尖锐嗡鸣,就如同每个人都可能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突然一阵耳鸣。


    没有明确规律,也暂时不会影响正常的生活。


    然而渐渐的,耳鸣的时间开始变长,有时是半分钟,有时候长达三五分钟。


    有


    几回,耳边还伴随着特别刺耳的噪声,像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在耳道深处簇然崩断,尖锐的刺声过后,留下一阵空寂的回响。


    类似的状况,前两年在德国时也曾出现过。


    但两三个月后,症状便自然消失。


    邵之莺不想往最坏的可能去猜,更不愿让身边的人担心。


    某一日,她趁着宋鹤年白天不在澄境的时候,独自去见熟悉的DoctorFu。


    付医生每年都替她复诊,这一次也很快做了全面的检查,结论是神经性耳鸣。


    诱因有很多种可能,或许是压力,焦虑,或者情绪的波动,乃至疲劳,或者营养缺乏,甚至单纯就没有特定原因。


    付医生宽慰她大概率没有严重的问题,可能是她近期面临柴赛,又要备婚,难免有隐形的焦虑。


    开了一些常规药物,重点以辅助睡眠和保养神经为主,又嘱咐她放松心情,在保证休息的基础上,尽量减轻练琴的压力。


    全面检查并没有查出明显的问题,各项指标都显示正常。


    但邵之莺的状况却未曾得到好转。


    渐渐地,耳鸣发作的频率甚至越来越高,在她练琴的过程中,短短半日,或许会发作三四回。


    起初,她会下意识停下拉琴的动作,怔愣数秒,心跳明显加速,带着一丝本能的慌乱。


    随着次数越来越多,频率也越来越高后,她开始尝试在或嗡鸣、或空寂中,继续拉琴。


    那种最绝望的境况,仿佛渐渐有重演的征兆。


    这日午后,她独自一人在琴房里拉琴。


    琴弓压在弦上,本该流泻出饱满丰沛的乐音,传入她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钝沉而失真。


    十五岁那年,整个世界空寂无声的恐惧,犹如附骨之疽,再一次蛮横地窜起,一点一滴吞噬了她所有的平静。


    邵之莺手腕轻颤,强迫自己完成这一段运弓,指尖精准落下,肌肉记忆完美无误。


    可是她自己清楚。


    最后的希冀不过是希望能侥幸撑过今年的柴赛。


    四周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稀薄,如同握不住的流沙,终有一日会流逝殆尽。


    八年前也是如此。


    突然的发病。


    漫长的病程。


    无数辗转无法入眠的黑夜,整个世界都褪色、扭曲,像信号不良的废旧收音机。


    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吗。


    或许,她本不该学琴的。


    老师是细妈请来教导邵姿琪的,她学会拉琴只是一桩意外。


    因为是生命里不该拥有的馈赠。


    所以注定要被剥夺没收。


    邵之莺不受控地联想着自己放弃事业后的生活,呼吸几乎凝窒。


    手里的动作却未曾暂停,她甚至完成了一个难度极高的揉弦。


    镜中,她脸上的表情甚至与平素没有多大变化,只有唇线抿得紧了一些。


    不能停,不能乱。


    也许,一切并没有她恐惧中的那样绝望。


    或许,真的只是神经性的一点小毛病。


    她将极致的恐惧全数压下,再于宋鹤年回家之前,妥帖藏好。


    他们才刚新婚。


    她一点也不想将自己渺茫的命运压在宋鹤年身上。


    他生来光风霁月,矜贵耀眼。


    不该沾染一点荆棘泥泞。


    /


    次日傍晚,宋珈宜过来探望。


    宋太太知道邵之莺忙,提前一日便打过招呼,张罗小女儿落堂后顺便将几款备选的请柬带过来,还不忘带上她亲手煲的靓汤。


    宋珈宜进入玄关,递出怀中一只硕大的保温汤盅。


    “之莺姐,这是妈咪今天煲的乌鸡阿胶黄芪汤,给你补气血的。”


    她声音清脆,可能是走得急,脸蛋有些红扑扑的,身上裹着一股室外清冽的空气。


    邵之莺连忙伸手接下:“这么沉?麻烦你拿过来太辛苦了,谢谢你和伯母。”


    “哪里就辛苦了,我就刚才乘电梯才拎了下,家里司机送我过来的。”宋珈宜抿嘴轻笑,“不过,这次妈咪真的换了一个超大的保温汤盅,想让你多喝点。她说你最近忙着备赛,还得准备婚礼的事情,两头忙,脸色看着有点白。”


    邵之莺心里软得说不出话来。


    宋太太出身京城书香世家,明明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却半点不骄矜。待人极好,更可贵的是真诚,素来都是体贴在最入微的小事上,并不似表面上的客套。


    “伯母对我太好,我真不知道如何回报。”


    她是发乎肺腑,宋珈宜却噗嗤一声:“你不要有压力,我妈咪人就这样,其实她对谁都一样好。对人好她自己本身就得到情绪价值啦。”


    邵之莺莞然。


    这是婚后宋家的姊妹第一次上门,邵之莺原想郑重招待,但宋珈宜不拘小节地往沙发上一坐,并没有任何虚词客套的打算,率直开口:“我可以看电视吗,有一场比赛要开始了。”


    “当然可以,你喝点什么?”


    “橙汁有吗!”


    “有的。”


    宋珈宜如此随和惯常,邵之莺便也松快许多,有一种自己多了个妹妹的感觉。


    她从雪柜里拿出鲜橙汁,倒入杯中,又从专门放零食的柜子里给小姑娘挑选各种零食。


    宋珈宜看的是一个MOBA游戏比赛的直播,邵之莺也陪着她看了一会儿。


    邵之莺就坐在她旁边,认真挑选婚礼请柬的样品。


    不同的纸质、烫金工艺,还有内页设计,包括字体纹样。


    好不容易挑完,宋珈宜拿起手机,把宋太刚发给她的婚纱设计图样稿转发给她。


    设计稿来自全球不同国家的大师手笔,实在琳琅满目。


    宋珈宜被吸引,连比赛都看得不那么专注,陪着邵之莺一起挑选起来。


    就在她们认真翻阅那些美轮美奂的设计图时,一团毛绒绒的身影悄无声息踱步而来。


    它迈着优雅的猫步,来到宋珈宜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牛仔裤腿。


    宋珈宜脚下一暖,垂眸一瞧,眼睛瞬间温柔地弯了起来,她俯身将它抱起,亲昵地揉了揉它尖尖的小耳朵:“京仔,你也来凑热闹呀?”


    邵之莺正在平板上认真审阅设计图的种种细节,闻声,不由新奇:“珈宜,你叫它什么?”


    宋珈宜手法娴熟地撸着猫,俨然和猫咪很是熟稔的姿态,弯了弯唇,解释:“京仔,就是京北的京。”


    邵之莺睇了宋珈宜一眼,又睨向她怀中猫猫湖蓝色的杏仁眼。


    京仔。


    她在心里默念了声,的确是个很可爱的名字,一听就是香港人取的,港味十足。


    猫咪被宋珈宜抱在怀里,尾巴时不时扫过邵之莺的小腿,弄得她有些痒。


    “它不是叫Dousy么?”


    宋珈宜点头:“我知道,这是我大哥取的名,但是我小时候觉得好绕口,又听说它好像是从京北那边过来的,是一只北方猫,就随口叫它京仔,我和我姐都这么叫,多贴切呀,这才像我们香港人养的小猫咪嘛。”


    邵之莺莞尔。


    广东这边的人都不太擅长卷舌。


    Dousy叫起来肯定不如京仔朗朗上口。


    而且港区这边很喜欢给小动物甚至是人,取名某仔、某某仔。譬如华仔,B仔,靓仔。


    宋珈宜继续说:“之莺姐,你都不知道我大哥有多宝贝这只猫,之前我给猫喂零食,还被大哥批评了。他说京仔脾胃娇贵,不能随便喂食,我都没见过大哥对谁这么在意。”


    邵之莺倏然记起,自己第一次来澄境,也带了不少猫咪零食。


    宋鹤年却什么都没说。


    宋珈宜突然想起:“对了,你和小猫住在一起还习惯吗,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动物的,你是不是怕猫?”


    邵之莺摇了摇头:“我倒不怕,还挺习惯的。”


    她跟宋珈宜解释,只是从前中学校园里的流浪猫不亲她,见了她就绕道,可能传来传去传偏了,她是不怕猫的。


    “那就好,你现在算是京仔的妈咪了,京仔肯定很钟意你。”


    邵之莺揉着京仔的小脑袋,笑得很温柔。


    笑着笑着,唇角却忽然滞了下。


    京北那边过来的。


    小猫咪。


    邵之莺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耳鸣旋即袭来。


    这次并不是刺耳的嗡鸣,而是一种空寥的寂静,她甚至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自己被一道无色无形的屏障和外界全然割裂的感觉。


    但空寂只持续


    了半分钟。


    某些陈年旧事被宋珈宜的话语悄然撬动。


    她脑中霎时间涌出了许多遥远的、几乎已经褪色的碎片。


    一个几乎已经被彻底遗忘的,模糊的小小身影,恍惚浮现在眼前。


    她嘴唇轻轻翕动,还想再说点什么。


    玄关处却传来叮的一声,是智能门锁的解锁音。


    男士手工皮鞋厚闷的落地声由远及近。


    宋珈宜面露惊喜,将小猫咪轻轻放下,起身几步迎上前:“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啦。”


    邵之莺循着她的身影望去,一个峻拔而雅贵的侧影晃入她瞳底。


    公寓玄关处的吊灯清冷,寂寂洒落在他肩上,他西装外套已经褪下,只穿着衬衫和缎面马甲。


    他今日戴着袖箍,棕皮暗纹箍在臂肘上方,整个人弥散出斯文的匪性。


    宋鹤年垂首跟他妹妹说话。


    邵之莺还未起身,小腿却被猫咪的尾巴扫得很痒。


    她垂眸静静看着它,心里蓦地掠过一丝不确信的茫惑。


    “Dousy。”她轻唤它。


    Dousy,豆汁。


    邵之莺喉咙忽然发干,她唇瓣颤了颤,努力回忆着,用记忆里那并不纯熟的京腔,对着小猫,试探着唤了一声:


    “小豆汁儿。”


    她话声刚落。


    暹罗猫原本柔软的耳朵,倏然竖起,猛地扑进她怀中,撞得她胸口都沉了一下。


    它仰高小脑袋蹭她,湖蓝色的杏仁眼熠熠发亮。


    毛绒绒的一团暖意就趴在她大腿上。


    邵之莺心脏沉甸甸地跳动着。


    她忽得将小猫抱起来,脚步很轻,亦步亦趋来到宋鹤年面前。


    她在他颀长的身形前站定,抬高下巴,认真端凝着他。


    落地窗外,刚入夜的港岛霓虹璀璨。


    邵之莺睫毛轻眨,细声细语,却如珠玉落地:“宋鹤年,Dousy……是我的小豆汁儿吗?”——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肥章~掉落红包包[害羞]周日见~


    第43章 他领带被扯落,她裙摆被撕坏……


    备婚的这段日子,邵之莺的生活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


    每天凌晨两点左右入睡,九点醒来。通常当她睁眼时,宋鹤年早已抵达中环的办公室。


    晨光中的澄境,冷冽、洁净,静得只余光尘浮动,是独属于她的沉静时分。


    简单洗漱后,一杯espresso的浓香在咖啡机的低鸣中弥散。


    雪柜里,公寓管家每日备好的贝果或三文治,加热后便是她简素的早餐。


    十点光景,琴房门扉轻阖。


    如无意外,这份浸入式的专注,往往能绵延至午后三四点钟。


    离开琴房,她会吃一些简餐,继而着手处理那些备婚的琐碎杂务。


    晚上,如果宋鹤年有空,便一起吃晚餐。


    深宵,视身体情况与精神的余裕,决定是否加练。


    如果休息,两人或出门沿着维港夜风散散步,或在客厅光影摇曳里,一起看一部老电影。


    倘使状态不错选择加练,最晚也会在凌晨两点左右离开琴房。


    或许是生活格外规律和平静,耳鸣的症状暂时没有加重的迹象。


    婚礼与柴赛,都像是悬于头顶的倒计时,滴答声,日渐迫近。


    /


    礼拜四,天气晴好。


    邵之莺如常早起,喝完咖啡便坐进了琴房。


    冬日午前的阳光,温润如一块澄澈的琥珀,浅金色的光尘自窗扉斜斜滤入,无声栖息在少女肩头,将琴凳上那微微垂首的侧影,描摹得格外端雅柔谧。


    琴房庄严,宁谧,却并不让她感到孤独。


    不远墙角一隅,静悄悄地伏着一团奶油色的毛球。


    小豆汁儿枕在一块深翡绿的法兰绒软垫上,是邵之莺为它专备的栖所。


    伴随着大提琴深沉如诉的琴音,它安谧得仿佛完全静止,非但不嫌琴声聒噪,反倒显出几分沉醉,宛如自小便是听着这般琴音长大。


    它泰半时间伴着琴音打盹儿,余下的光阴,因为睡饱了精神抖擞,却也矜持得从不扰人。


    它总是不声不响地自娱自乐,时而抬起前爪,伸出玫瑰色的肉垫,慢条斯理地舔舐梳理,时而还将舔净的爪子举到鼻尖嗅一嗅,仿佛确认气味,感到满意方放下,带着一种贵族小猫特有的、近乎仪式感的优雅和从容。


    偶尔,它又像个小小骑士,睁着那双澄澈如冬日湖水的蓝眸,机警而灵敏地逡巡四周,像是提防着有任何不安分的因素惊扰主人的演奏。


    这种时候,它纯澈透亮的瞳孔会收缩成两条细长的黑色缝隙,尾巴尖随之竖起,一下一下,轻缓而有节奏地点着软垫。


    午后三点半的光景,邵之莺收束一曲,将琴身缓缓放好,站起来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倦意微泛,胃里也空了,该吃点东西了。


    她脚步刚动,小猫就一溜烟窜到她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小腿,仰起深咖色的小脸,模样酷酷的,却分明盛着期待。


    邵之莺没有辜负它的期许,很快俯身把它抱了起来。


    沉甸甸的一团,抱在怀中,暖和而踏实。


    “小豆汁儿,系唔系肚饿?”


    小猫用脑袋轻轻拱着她的颈窝,似乎对她身上沾染的黄檀木松香气息格外着迷。


    邵之莺抱着它走下楼,指尖陷进它柔软温暖的皮毛里。


    她径自往二楼的猫窝方向走去,走近了才察觉,那只简约雅致的白瓷猫碗中,猫粮堆成了小山尖,旁侧的活水饮水机也刚换过水,水面清澈,缓缓流动着。


    显然是刚添过不久。


    小猫从她怀中轻盈跃下,迈着优雅的猫步踱去,小口吧唧喝水。


    邵之莺心下有了猜测,目光不由自主睃巡,一股黄油的焦香渐渐侵入鼻端。


    仔细一闻,像是海鲜混合着蒜蓉,其间还隐约缠绕着一缕白葡萄酒挥发出的醇厚酒气。


    她转身向厨房走去,很快便在二层的开放式厨房睇见了宋鹤年的身影。


    他身上只一件黑色衬衣,手臂上方的袖箍犹未解下,系着一条普鲁士蓝的亚麻围裙,仿佛甫一进门,便径直入了厨房开火。


    他身形修长,侧影矜贵而儒雅,沉寂地立于灶台前,一手握着长柄煎锅徐徐晃动,另一只手执木铲,翻动着锅中煎得恰到好处的带子、章鱼和新西兰鳌虾。


    旁侧的另一灶眼上,煮着意大利面的水正微微滚沸。


    邵之莺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不自觉朝着他靠近。


    足下的软拖无声,她走到他身后,鼻尖微微湿漉,几乎没有多一秒的迟疑,蓦地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轻轻贴上他宽阔而温暖的背脊。


    宋鹤年动作微顿,旋即关小了火,转过身,掌心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难得流露出温煦而依赖的姿态,他眸色愈显柔和。


    继而俯身,轻吻了吻她微凉的额头。


    “落班了?”男人声线磁沉温和,透着厨房温度特有的暖意。


    少女清霜水雾般的眸子黏在他身上,很轻地点了点脑袋:“暂时落班。”


    他唇角微扬,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转回头继续料理炉火。


    领证之后的这段日子,宋鹤年似乎对新婚丈夫的身份适应得很快。


    她白天几乎不出门,他便时而抽空回来,给她做一顿午餐。


    像是,担忧她这个厨艺不精的新婚妻子被自己下厨的食物毒死。


    两人生活里越来越有默契。


    他即使提前回家,也不会去琴房惊扰她。


    倘若她自己下楼,他便会问一句是不是落班了。


    她说落班,他就会安排她食饭。


    她摇头,便意味着今日份的练习尚未达到她满意的程度,她会如幽魂般在公寓里放空片刻,复又默默上楼。


    邵之莺不打扰他下厨,只静静倚在一旁,欣赏他雅贵而专注的姿态。


    爆香过的蒜末浓香满溢,待火候适中的时候,他又添了一点白葡萄酒与水,等美贝依次打开,他便捞出煮沸的意面和车厘茄,一并搅拌至汤


    汁乳化。


    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


    无所不能,连厨艺都浑然天成,下厨时专注的侧脸俊美近妖,令人心折。


    心口被一种胀满的、柔软的情绪击中。


    幸福得仿佛踩在云端,轻飘飘的,美好得不真实。


    大约是怕她站得腿酸,他低声嘱咐:“去外面放松一下,十五分钟开饭。”


    邵之莺点了点头,走回客厅,在柔软的云朵沙发里蜷缩起来。


    小豆汁儿一声不吭地跳上来,挨着她伏下。


    她闭上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暹罗猫光滑的皮毛,大脑是完全放空的,思绪却不知怎么飘回了十五岁那年。


    京北春日的小院,如此刻同样安静陪伴着她的小奶猫。


    以及那段,寂静无声的时光。


    珈宜过来送汤那晚,她问起宋鹤年,Dousy是不是小豆汁儿。


    他承认了。


    宋鹤年并没有解释为何先前未曾告知,她也没有刨根问底。


    其实严格意义上,小豆汁儿也并非真正属于她的猫,只是她机缘巧合暂时养过它,也就三个月罢了。


    十五岁那年,她意外失聪,在香港治疗许久未曾好转。


    因为怕延误病机,邵秉沣紧急联系了一位京北的专家,是协和医院耳鼻喉科的大拿。


    她便中断学业,北上求医。


    那时陪在她身边的,唯有一位英籍女佣,名字叫Jane。


    简,她在香港从业多年,直到上一位雇主过世之前,都一直惯于唤她阿珍,她自己便也习惯。后来受雇于邵家,也延续了阿珍这名。


    阿珍粤语流利,却不会普通话,两人初到京北并不顺利。


    虽然医疗方面邵秉沣都有交代,但是在生活琐事上,磕磕绊绊遇到了不少麻烦。


    她们租住在一套外表漂亮,内里却颇简陋的小洋房里。


    幸而遇上了不错的房东,邱婆婆。


    邱婆婆当年约莫六七十岁,是京北土著,唯一的儿子在国外定居,鲜少回来。她和老伴儿两人相依为命,还养了四五只猫解闷儿,日子过得闲适悠哉。


    阿珍是专业的英式管家,做事十分干练,性情却天生有几分孤僻。


    邵之莺本就寡言,加之听不到声音,主仆二人一日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


    房东邱婆婆就住在隔壁,起初见邵之莺这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背着厚重的大提琴盒,还以为是来这边读音乐学院附中的。


    后来熟络了才晓得,竟是聋了,来治病的。


    邱婆婆自此便十分照料她们,后来家中一只母猫生了崽,便抱来一只给邵之莺,让她留下做伴儿。


    邵之莺起先并没有多喜爱这只小奶猫,只觉得它灰突突、瘦伶伶,唯恐自己养不活它。


    但那时她拉琴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又无需上学,除了一周跑三趟医院,实在是无所事事。


    便尝试学着养猫,还给它取了个极富京北风味的名字,小豆汁儿。


    因为她尝过一回豆汁,那滋味难喝得终身难忘,豆汁一度成了她对京北最深刻的烙印。


    后来,小豆汁儿蹒跚学步,一日日长大,她的听力幸运地得以恢复,不得不尽快返港,为迫近的小柴赛做最后冲刺。


    因邵太素来不喜动物,有阵子邵姿琪想养一只马尔济斯,在母亲戴曼蓉面前央求吵闹,戴曼蓉只得去请示邵太,却被一口回绝。


    后来邵姿琪又哭又闹折腾了很久,终究也没能如愿。


    连备受宠爱的四小姐尚且如此。


    邵之莺深知自己寄人篱下,绝无可能将小豆汁儿带回邵公馆,便将它还给了邱婆婆,郑重道了谢。


    她不知道宋鹤年是什么时候把猫咪从邱婆婆那边带回香港来养的,但这的确是他的私事,本就不必同她解释。


    何况,当时她主动提出拍拖,初次踏访他的私人公寓,他如果刻意提及,反倒显得暧昧,什么都不说才是正常。


    “可以食饭。”宋鹤年的声音将她从往昔记忆中唤回。


    邵之莺忙坐直起身,走向餐厅。


    她落座长餐桌,发现除了那盘令人食指大动的蒜香海鲜意面,他还准备了一份烤南瓜温沙拉。


    南瓜块看起来烤得很绵软,混合了芝麻菜、烤松仁和一些玉米笋。


    侧旁还放着一只焦糖色的吐司盘,里面盛着一块枫糖肉桂苹果吐司。


    自从发现她餐后经常嘴馋,喜欢吃一点甜口。


    他便时不时给她添上一份甜点。


    两人相对,安静用餐。


    准确而言,宋鹤年并未用主食,只略尝了一些南瓜沙拉。


    食毕,他便取过一旁的笔电,开始处理一些紧急的电邮。


    他今晚有个重要的商务晚宴,稍后便要出门。


    分明可以在办公室更衣,却仍是抽空回来,只为给她做这餐饭。


    她实在太瘦,他想把她喂胖一些。


    邵之莺吃得香甜。


    海鲜面用了她最钟爱的意大利宽面Pappardelle,宽厚的面条裹满浓稠酱汁,一口下去,满足感充盈齿颊。


    带子、鳌虾、章鱼煎得焦香金黄,盘心还卧着一颗非常完美的溏心蛋,用叉尖轻轻一戳,金橙色的蛋液汩汩流出,与浓郁的海鲜汁交融,是她最爱的口感。


    她尤其爱吃他做的各式意面,浓郁酱汁包裹着弹韧的面条,扎实的碳水带来无上满足,常令她幸福得微微眯起眼,宛如被顺了毛的猫猫。


    邵之莺细品慢咽,享受着溏心蛋液的丰腴,美满的滋味,却愈发飘渺得不似真切。


    然而,就在她叉起一块烤南瓜的瞬间,右耳深处猝然炸开一阵嗡鸣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却在她甚至来不及慌乱的时候,又骤然断止。


    紧接着,左耳的声音也迅速模糊、衰减,犹如一台陈旧的收音机,音量旋钮被不断拧向沉寂的尽头。


    口中咀嚼食物的声音,消失了。


    刀叉与瓷盘偶尔碰撞的脆响,消失了。


    宋鹤年长指轻敲键盘的细微嗒嗒声,也消失了。


    连空气里自然的白噪音,都渐渐走向消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真空般的死寂。


    邵之莺握着餐叉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在瞬间停滞,一股森寒的恐惧如冰河之下的暗流,冷漠无望地淹没了餐桌上所有温暖宁谧。


    她一动不动,僵持了约莫半分钟。


    脸上无波无澜,不曾流露一丝异样。


    她只是机械地将那块南瓜送入口中,缓慢而生硬地咀嚼,吞咽,继而,甚至平静地吃完自己盘中最后一口面。


    宋鹤年专注于屏幕上的德文邮件,只余光偶尔掠过她。


    她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些。


    他未曾多心,只道她仍沉浸于自己演奏的某个乐章片段里,或者有些晕碳,正放空休憩,便并未出声相扰。


    他本就是挤出时间回家为她下厨,此刻工作的时间稍显局促,他格外专注,只是没忘记将那份枫糖吐司,轻轻朝她的方向推近了几分。


    邵之莺安静地吃完了那盘温沙拉,甚至慢慢吃掉了大半块枫糖肉桂吐司。


    她无声地等待听觉的恢复。


    冀盼这一切如同往常那样,经过短暂的耳鸣与混乱,终究会回归正常。


    厚实的吐司入口酥软而甜蜜,胃被填得很满,身体却感觉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她放下餐具,起身,平静自如地上楼,走向盥洗室。


    阖上门,打开水龙头。


    她听不到一点水流的哗啦声。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雪。


    邵之莺俯下身,用冷水泼脸,一遍又一遍。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入了不断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滚烫的水液。


    她只能不停地擦拭,不停地冲洗,那咸涩发苦的液体却越拭越多。


    听力毫无一丝恢复的迹象。


    她没有崩溃宣泄,更没有失声痛哭,四周的空气却逼仄憋闷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她用洗脸巾擦干所有水渍,直到情绪勉强平复,才推开门走出去。


    不远处的衣帽间传来细微响动。


    宋鹤年已经换好了


    晚宴的衬衣,正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最后调整那条燕羽灰的忍冬纹领带。


    他气息冷淡,侧脸在顶灯清寂的光线下显得雅贵而疏离,是即将步入一个全然不须流露情感的名利场的状态。


    邵之莺无声走过去,一言不响。


    她毫无预兆地来到他跟前,温驯得像只文静的猫咪。


    然而下一瞬,她白腻的腕骨略伸,轻轻扯动了下他刚刚系好的领带末端。


    宋鹤年略感意外地垂眼睇她。


    下一秒,少女蓦地踮起脚尖,一手扯住领带施力,另一只手则竭力环住他的脖颈,苍白的唇颤抖着吻了上去。


    那两瓣失温的柔软沾着湿漉,初初覆上去时,还透着几许试探,然而贴住他之后,她愈发大胆热切,吮住他温热的薄唇,反复琢磨、轻咬,甚至啃噬。


    这个主动的吻来得突兀,且异常激烈。


    不再是她往日里染着青涩和羞怯的探索,而是一种浸满了绝望的索取和确认。


    她吻得几乎没有一丝章法,只是用尽全力与他贴合、吮。吸,仿佛试图通过这最为亲密无间的接触,撞碎那一层将她和整个世界生生隔绝的无形障蔽。


    让她能触摸到一点,真实的,活着的温度。


    宋鹤年被她的缠黏牵动,双手不受自控地桎住她纤细的腰。


    身体最本能的欲。念被撩拨,呼吸愈渐粗重,两个人都失了控制,身体顺势后退几步,双双跌坐在衣帽间入口处的丝绒沙发上。


    有了沙发稳定的支点,他托住她后腰,吻得愈发深入而侵略。


    邵之莺双腿分开,跨坐于他的大腿之上,这个姿势令她能够紧密地贴合他的身体。


    她纤软的手指颤巍巍黏在他脖颈上,喘息都被掠夺得不稳,却倔强地痴缠回应。


    这个吻的欲气丰沛到已经逾越的尺度,她身子都软成了一汪水,分明快要招架不住,却依旧乖顺承受着,像是不甘被慑服。


    男人的眸色深黯,淬着本能的欲念,吻得愈发带有攻城略地的侵占性,他箍紧她的腰身,大掌极力克制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开挞伐。


    衣帽间里鸦默雀静,只有水液的吞咽和暗昧的喘息,飘浮靡散。


    邵之莺的嘴唇被吻得发烫,唇齿间甚至荡出些微甜腥味,不是她的,而是她咬破了他的唇。


    她浑身都冒出黏腻的汗。


    却一点感觉不到温暖。


    很冷,冷得发空,像是自己下一刻就会被全世界遗弃。


    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挽留。


    极度的恐惧只呈现出异乎寻常的潮热,她甚至试图扯开他衬衫的纽扣。


    她太空了。


    她恨不能要宋鹤年填。满她。


    然而,顷刻间,手腕却蓦地被他攥住。


    男人捏着她的腕骨,继而滑落指端,他敏锐地觉知了异常,她浑身烫得似发高烧,指尖却冰凉,没有一点血色。


    她吻得太过用力,身子再软,却终不似少女情动,更像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唯一的浮木,灼热的情。潮里裹着一层浓重的无望和颤栗。


    “阿稚。”


    他迫使自己从情。欲里抽离半分,在湿吻拉丝的间隙,低哑的嗓音徐徐贴在她颊边,“怎么了?”


    女孩跨坐在他大腿上的身体微僵,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他领带被扯落,她裙摆被撕坏。


    两个人都在意乱情迷的边缘地带。


    宋鹤年退离她唇畔少许,稍稍错开距离,以便看清她的表情。


    他面色肃沉,眉心微蹙,语气却浸润着百般的娇惯和耐性:“发生乜事,同我说说。”


    她有些畏怯地凝望他,那双灵动纯澈的眸里,湿漉漉的,盛满了破碎的水光,还有几乎将她吞没的恐惧。


    他的声音,她一点都听不见。


    但她看得懂他的唇型,亦看得清他深如古井的瞳仁里溢出的紧张和担忧。


    她一瞬不瞬勾望着他,眼底空洞无神,声音低得宛如气音,透着不自然的沙哑和无从抑制的颤栗:


    “宋鹤年。”


    她被吮得殷红微肿的唇缓缓翕合,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那种听不见自己说话的感觉,生疏里又掺杂了遥远而微茫的熟谙。


    少女声如喟叹,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我好像……听不见你的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周二或周三晚,掉落红包[好运莲莲]


    ps:女鹅后面会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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