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潮潮的,比想象中更柔,更软……
邵之莺接连三四日高强度集训,基本每日中午开始,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虽然从宋鹤年口中得知自己睡觉不老实,但她,着实不太置信。
原想睡觉的过程中自己多留意,奈何每晚都睡得太沉,根本没有中途醒来一探究竟的机会。
黎梵发过不少消息给她。
积压在微信里,邵之莺过了很久才点进去看。
[阿稚,那天是妈妈心急,让你为难了,真的很抱歉。]
[你不方便出面,妈妈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有得到回复,隔了两天时间,她又发来三条。
[阿稚,还在生妈妈的气吗?]
[十一月到了,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回家一起过吧。]
[这么多年没见了,你窦叔叔也很惦记你,这次你难得在京北,抽空回来吃顿生日饭,好吗?]
邵之莺只垂眸扫了几眼,就毫无波澜地退出微信界面。
她已经不会再希冀生来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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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贸会议中心坐落于CBD核心地段,京北深秋时节的金色暖阳簌簌洒落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
亚太地区医疗AI行业峰会的主会场居于顶层,这里视野极高,俯瞰着城市的天际线,会场面积近三千平方,容纳着两千多名与会者。
议程将将过半,宋鹤年循例预备离场。
他身侧伴有四名随行保镖,亦有几位秘书紧随其后。
他从坐席起身,步履矜沉,冷白的腕骨略微一抬,习惯性整饬自己西服的前襟。
与关键人物的会谈业已结束,这等严肃庄严的场合里,闲杂人等通常不敢近身,保镖的状态都相对松弛。
然而就在此刻,却有一道女声陡然唤住他。
“宋生,请留步。”
宋鹤年脚步微滞,一目扫过去,一道优雅而窈窕的身影款款走来。
是一位中年女士,第一眼只觉眼生,再看数秒,目光便逐渐沉凝,心下猜度了然。
黎梵今日着一身群青蓝榴花刺绣旗袍,外搭驼茸褐貂皮披肩,颈间的玻璃种翡翠蛋面吊坠冰种极佳,虽看得出年纪不轻,却仍美得不可方物,是这肃冷商务场合里不容忽视的存在。
“宋生,我是阿稚的妈咪。”她口吻温和,并未染上刻意的熟稔,却自报家门,单刀直入,没有丝毫兜圈的意图。
宋鹤年身形峻拔,略一垂眼,目光平静扫落在她脸上,那双古井无波的深眸里似乎并无任何意外波澜,语气尚算谦和:“黎女士,久仰。”
黎梵面上笑意矜持,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疏离,继续说道:“方才听了宋生演讲,真是受益匪浅。我先生窦时雍的家族企业此前亦接手了相关项目,对于医疗AI的未来稍有浅见,不知宋生几时得空,我们约个时间详谈?”
她话语圆滑周至,既坦率表明合作意图,又巧妙抬出丈夫身份,一石二鸟。
“有需要可联系我的私人秘书赖桉,”宋鹤年雅贵的面庞看不出喜怒,只极淡地扯了下唇角,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冷:“失陪。”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黎梵的下一步反应,只是礼节性地略一颔首,便信步离开。
黎梵脸上的笑容有一瞬些微的僵,但很快重新舒展。
她身侧站着一名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士,看上去像是她的助手。
那男子眉心微蹙,压低嗓音开口:“夫人,他这态度……”
黎梵却弯了弯唇,口吻轻松:“你即刻去联系赖桉,约时间,强调合作紧急,请求尽快约上。”
男子有些打退堂鼓:“这能成吗?”
“你照做便是。”
黎梵淡然嘱咐。
宋鹤年语气冷淡,在这样众目昭彰的场合下,看似将所有攀亲带故的可能性斩断。
但她却清楚记得,自己在提到“阿稚”二字时,那男人的眸色沉了一沉。
她唇角勾起,眸光显得意味深长。
在京北复杂诡谲的豪门里浮沉这么多年,她年岁渐长,看人的眼光也是越来越准了。
昔日港区四大家族。
宋 ,霍,李,邵。
霍家出人杰,李家出巨贾,邵家多薄幸,宋家……她不大记得了。
不过如今看来,宋家大约是出情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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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国贸会议中心,黑色的加长劳斯莱斯并未直接驶向下一个商务场合,而是不露声色地滑入了SKP的地下停车场。
这一行程并不在日程表之内,但宋生偶尔也会应下临时的邀约,故而司机也并不感丝毫意外。
宋鹤年落了车,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几位随行秘书和保镖紧随其后,赖桉一直在等待指令,却许久没有下文。
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稍掩心底困惑,面上始终维持淡定,直到亲眼看着宋鹤年踏入一间棕色装潢的奢牌店,他多少浮现出迷惑的表情。
另外两名秘书更添疑惑,彼此交换着眼神,却不敢多问。
赖桉很快恢复沉稳,姿态矜沉地肃立一旁,心里暗自盘算是否近期有某位女性长辈的生日,或是京北这边有哪位重要人士需要置备礼品?
他在心里逐一过滤个遍,依旧没得到任何答案。
何况置办礼物这种琐事,宋生总不至于亲自出马。
莫不是有临时收购SKP的打算?所以才亲临考察。
他捏算了下,这间SKP定位高奢,算是京北比较典型的高端商场示范,近年确实有股权转让的记录……等等,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京圈贺家那位送给自家太太的产业,不太可能转手才是?
赖桉心下正犹疑间,只见宋鹤年已经离店出来,长腿信步,径自迈向下一间门店。
他仿佛有明确目标,甫一进门就略过某些区域,精准无比地扫向疑似皮具配饰的展区。
最终,隔着极致明净的金丝镜片,男人目光稳稳落在一处单独的玻璃展柜。
那玻璃展柜不大,里面铺着珍珠白的丝绒,展示的商品是一副造型纤巧的小羊皮女士手套,秋冬款,很淡的玫瑰粉,腕口处有一圈细密的绒毛。
跟在一旁随时提供服务的柜姐留意到顾客的视线,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先生……”
这是非售品。
是为单日消费三十八万元以上的白金级别VIP贵宾准备的感恩节礼物。
“先生,稍等,我取出来给您。”
店长在一旁适时截断,她是蝉联五年销冠才升上来的,自然最擅察言观色。这位一看就是贵不可攀的那种客人,别说常规的非售礼品了,就算是消费三千八百万的礼品,他感兴趣,那都不在话下。
店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士,妆容精致而周正,她很快亲手打开玻璃展柜,隔着丝绒手套,动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副小羊皮手套,放在绒面托盘里,端着送至宋鹤年跟前,笑容殷切得恰到好处。
宋鹤年腕骨抬起,指腹轻轻抚过皮质表面,继而微探内部,触到一层柔软丰盈的绒毛,温暖瞬间包裹指尖。
“埋单。”他抽回手,言简意赅。
店长露出专业有素的温柔微笑:“好的,马上为您包起来。”
女店长动作很利落,打包时并未选择统一准备的浅灰色礼盒,而是选了一只质感细腻高级的海棠粉盒子,与小羊皮手套的配色相得益彰。
付款的时候,女店长瞥了眼他手里的黑卡,只很平静地解释了几句关于消费额的问题。
男人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淡淡让她随意凑单,而后就刷了卡。
一旁的店员目瞪口呆,看得一愣一愣,话憋在口里,只能打从心眼儿里佩服身为销冠的店长。
当宋鹤年一身黑色高定西服,手中却提着那个粉绸丝带、与他周身冷贵气场截然不符的手提袋走出门店时,一种波谲云诡的违和感在旷冷的商场中弥漫。
随行秘书各缄其口,保镖们更是连目光都不敢过多停留。
直到坐回车内,劳斯莱斯后座宽敞,前面除了司机,也只坐了一个赖桉。
赖桉犹豫再三,还是从前排副驾转过身,谨慎翼翼地开口:
“宋生,这个……”他目光落向那只系着粉绸丝带的手提袋,“是不是需要我去拿给邵小姐?”
宋鹤年闻言,几乎是下意识便欲颔首。
却滞住半秒,冷白的指骨在光滑的绸质缎带上极快地摩挲了一瞬,话到唇边转口: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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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音乐学院的排练厅这一夜灯火通明,大家直到深宵两点多才散去。
因为加练太迟,京北这几日又持续降温,克拉拉提议大家休整一日,明天好好补个觉,后天再继续。
排到这样晚,宋鹤年竟也恰好加班。
回酒店车上,邵之莺主动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
虽说三个月只是虚数,但试婚的约定始终横亘在她心里,她不确定宋鹤年会在京北逗留几日,也许公务结束随时都会返港。
既然明日她休息,能抽空约个会是再好不过。
她主动递出同游邀请,他正对着平板处理工作,眼皮也没撩一下,淡淡应道:“上午我有会议,十一点过后有空。”
“那正好。”少女声线清甜,应得满意。
前排的司机却懵了一瞬。
有空?宋生什么时候这么得闲了。
明天09:30和欧洲那边有跨国视频会议,10:30出席某位至交好友的剪彩仪式。
正午12:00是午餐会时间,是一个非正式的工作餐叙,与会对象包含京北新区的财政部长。
下午14:30有宋氏的内部高层会议,16:00还约了一个基金项目的商务洽谈,后面自不必说,行程是全排满的。
司机沉默驱车,同时压抑着复杂的纳罕。
……怎么行程突然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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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刚过,宋鹤年准时回到酒店套房。
邵之莺刚梳洗好,被他的过分准时弄得有些慌手慌脚。
她原想着难得出去游玩,计划着九点多起来,不慌不忙梳洗,最好化个淡妆,去景色好的地方拍照。
结果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睡得熟死,愣是没听见闹铃,快十点半才陡然睁眼。
见了他,邵之莺也不好意思再磨蹭,含混地说一句:“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好。”
她尽快换好衣服出来,头发没扎,就随意拢在耳后,又穿一身白,显得特别乖。
宋鹤年淡淡睇她一眼:“早餐吃了吗?”
“没……不过我不饿,我做了攻略,想去吃故宫里面的炸酱面。”
宋鹤年便没再多言,两人前后脚出了房门。
先去的是故宫。
秋日的紫禁城,朱红宫墙与金灿灿的琉璃瓦在湛蓝天空下色彩饱和得宛如油画。
银杏树缀满金黄叶片,偶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成一片沙沙作响的地毯。
邵之莺一直很向往故宫,小一点的时候来过,记忆却不深,如今便放慢脚步,看红色的枫叶飘落宫檐,浸润在历史与自然交融的时光里。
空气干爽,因为光照足,也不觉得很冷。
虽已经过了十一黄金周,但十一月上旬是银杏和枫叶颜色最绚烂的时刻,依然游人如织,邵之莺默默跟在人群后,拍了不少建筑与植物的照片。
从午门走到武英殿,又经过断虹桥走向文华殿,来到延禧宫。
延禧宫的游人格外多,院内东西两侧各有一颗参天之大的银杏树,树龄逾百年,建筑内部是西洋风格的水晶宫,与古朴的银杏树对照鲜明,却又相衬相映。
邵之莺做过简单的攻略,知晓这里是最佳的拍照打卡点位。
乌泱泱的游人都在树下排队。
邵之莺看到攻略说白色最容易出片,便也穿了奶油杏色的毛呢,是款式复古的三件套。
半身鱼尾裙,收腰外套,最外面还巧妙地搭了一件珍珠吊坠胸针斗篷,戴了一顶珍珠白的赫本渔夫帽,像是民国电影里走出来的留洋千金。
虽然有稍微打扮一下,但是真正和宋鹤年走在一起,她完全没有想要差遣他给自己拍照的想法。
宋鹤年却极其自然地走过去,他肩宽腿长,三两步便走入人群里排好队。
邵之莺
微愕,刚要启唇,却见他将手机接过去,理所应当地同她沟通稍后拍照的站位。
“你站树下,身体稍微侧一点,右手微撑着栏杆,左手自然下垂。”
他自己则用镜头对着树下的角度,开始取景,构图。
邵之莺虽然谈过恋爱,还是不算短的一段经历,但是记忆里却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她脑子有些晕晕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晓得该同他说什么。
只是身旁的人很忙碌,他好像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同游人中许多男士一样,纷纷抓紧时间找角度给自己的女朋友取景拍照。
不知道是不是京北太冷,她整个人晕乎乎的,站了一会儿,不多时就排到她了。
她站过去,因为太过明艳漂亮,自然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甚至有专业的摄影人拿着单反,在一旁抢拍。
邵之莺以为自己会很拘谨,毕竟她不是很擅长拍照,也不算喜欢,偶尔拍照也大多是和朋友合影。
和宋祈年交往四年,她从来没有在游客如此密集的景点排队打卡过。
宋祈年在人潮中总是会不自觉紧绷,好似生怕自己举止不够得体,偶尔拍照也是比较敷衍,会连续点拍照键几十下,说这样拍出来的自然,让她过后自己慢慢选。
宋鹤年是他的亲生大哥,两人在这方面却似乎迥然不同。
宋鹤年从未留意过他人的视线,自始至终,不过旁若无人地替她照相,偶尔沉声提醒:“头稍微向左偏一点,过了,往右一些。”
他很有耐心,人再多,也与他无关,并不会如宋祈年那样露出尴尬局促的微表情,好似生怕被其他游客催促。
宋鹤年有一种极为昭显的气场,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主场,哪怕只是一棵银杏树下。
两人拍摄占用的时间比较适中,不算慢,但也不是很快。
其余游人都在静静排队,并无人催促。
邵之莺拍完走下来,从他手里接过手机,觉得自己耳珠烫烫的,但脸并不红。
“你先看看,不满意可以重拍。”
宋鹤年语调寡淡,仿佛在与她沟通一桩项目,他扫了眼后面队伍,看起来排队人不少,但他精准估算过,其实至多也就是排十多分钟,不算很久。
邵之莺以为自己方才挺拘谨的,可能拍出来效果一般。
等垂眼一看,却一瞬怔住。
宋鹤年并没有拍摄很多张,但每一张都有不同取景,几乎没有废片。
明明只是原相机,连滤镜都无,却美得仿佛电影里截下来的画面。
打卡攻略诚不欺她,奶油杏是秋日紫禁城的绝配CP。
红墙黄瓦,漫天黄叶,她笑得文静端柔,一身奶油杏的毛呢中和了建筑色彩的饱和度,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面颊唇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旖旎金粉。
少女唇红齿白,皮相出挑,骨相清绝,恬静无暇。白色衬得人静水流深,书卷气更重,但鱼尾裙和小斗篷更添俏皮,珍珠胸针玲珑点睛,脸颊浅淡的梨涡是一股叫人酥进骨子的娇俏。
她身后的每一片砖瓦、银杏、红枫都不争艳,是全然不曾被浓重秋色淹没的绝艳。
红墙映枫影,日晷刻光阴。*
邵之莺怔忡良久,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笑得这么恬谧。
就好像……真的是电影里热恋中的女孩子。
有一种细腻的满足感从心脏深处滋生,一时间讷讷地想,和宋鹤年谈恋爱的体验其实很不错。
这种直觉叫她心念摇曳,无声攥紧了手机,掀起眼皮望他:“拍得很好,谢谢你。”
宋鹤年眸色无澜,淡淡睇她一眼。
从故宫逛出来,天色还早。
邵之莺还有很多地方想去,长城、颐和园……尤其是天坛和什刹海,但想到明日还有繁重的训练,她不能让自己太累,便提议去前门大街逛一逛。
临近傍晚,夕阳是浓郁的赤缇色,京味十足的商业街逐一亮起红色的灯笼,一串串石榴红晕染在青砖石板路和复古招牌上,氛围感被拉满。
品尝了几间老字号的小吃,经过铛铛车排队买票的窗口。
傍晚人不多,两人便买票上了车。
北京天黑得很早,不到五点的光景,夜幕便初降,铛铛车的车身是复古的黄绿色,车灯亮起后是霓虹色。
坐在老旧的棕红皮质座椅上,穿行于熙攘人流中,恰逢黄昏,薄暮的光影氛围美绝,有一瞬间回到旧日北平的穿越感。
下了铛铛车,原是该找间餐厅吃晚餐的。
但邵之莺一路吃了不少小吃,这会儿还饱着,路过大栅栏,遥遥便望见不少男女老少在排队买草垛子糖葫芦。
现在社媒的大数据太厉害,她搜攻略的时候就刷到过不少推送,知道这糖葫芦风很大。
邵之莺其实一直对网红的东西没太大感觉,刷到推送的时候还没有太明显的心动。
然而等她此刻真正见到实物,身边经过的不少路人都人手一支草垛子的时候,感觉又截然不同了。
她观望了一小会儿,发现是自选五种口味的糖葫芦小串,再经由店家的巧手插在一截草垛子上。
每个小串都做得特别精巧,其中有一款是海棠果的横切面做圆脸,一左一右两枚小山楂做耳朵,还沾着黑白眼珠的豆豆眼,像潦草版的卡通大头人物,有一种呆呆萌萌的可爱。
好喜欢。
但排队的人好多。
她还在迟疑的间隙,宋鹤年已经径直走了过去,平静地排在了队伍的尾端。
他身形峻拔,穿一件经典的黑色大衣,在昏黄的街灯下儒雅而矜贵,是引人纷纷侧目的耀眼存在。
邵之莺只觉他是自己见过最有耐性的人。
明明是日无暇晷,连饮食、睡眠安排都精确到近乎严苛的人,不知从哪来这样多的耐心。
见她凑过来,他声线淡然:“旁边有座,你去等。”
邵之莺摇了摇头,心念瞬时骤起,突然探出左手,悄无声息摸上他的,一把攥住。
她有点急,原是想十指交扣的,但一时没控制好,偏了一寸,只堪堪握住他两只手指。
食指和中指,但也够了。
她不露声色攥紧。
刚坐了铛铛车,腿一点不酸,脚也不累,她不想去旁边坐着,只想和他靠在一起,一起排队。
少女耳后微微灼烫,但被毛呢斗篷的领口遮挡,红晕并不显眼。
她不好意思抬眸看他,便微微垂着颈,佯装若无其事地滑手机。
宋鹤年好似没什么反应。
不重要,至少他不抗拒就好。
殊不知,男人遒劲的指骨被一层温热软软包裹住,干燥的掌心有一瞬微麻。
她手指是潮潮的,比想象中更柔,更软。
那抹柔腻的指尖好似有些微颤,咚,咚,咚,一如她匀缓的心跳。
宋鹤年薄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下,足足用了两分钟,才沉下来,维持古井无波的面色。
排队的时间丝毫不觉漫长,邵之莺很快就如愿拿到了两支草垛子糖葫芦。
有杨桃、山楂、草莓、青提、蓝莓……一下子能尝到好多种口味,还有一个是可可爱爱的棉花糖熊猫脑袋,下面用青提做成它胖胖的小身子。
两人一边逛,邵之莺一边吃。
她先尝了五小串,把剩下五小串模样最得意的留下,一并插在同一个小草垛上,四舍五入她就拥有了整条街最靓的糖葫芦。
捣鼓完这些,她手指沾了一点麦芽糖,黏糊糊的。
正好她也想去洗手间,便顺手将那串全街最靓的小草垛递给宋鹤年:“帮我拿一下,我去洗手。”
宋鹤年捏着那柄略显稚气、与他周身气场极不相符的草垛子站在街边一隅。
他神情平淡,也并没有看手机,只是寂然地站在那。
身边没有女孩子娇柔的身影,显得他一身黑色大衣略显清寥,身量又格外的高,与前门大街整个夜景并不相融,侧影肃然寂冷,在石榴红的灯笼光影下,有一种文艺片慢镜头
的氛围感。
街头行人很多,经过他身旁时侧目的也不少。
但大多都只是看一眼,欣赏一下养眼的绝色便继续前行,沉浸于自己的旅行或生活。
唯独有三名容貌极为出挑的女孩在一旁的奶茶店坐着打量了很久。
三人一面端详,一面不忘悄声谈论。
“这男人颜值也太高了吧,是同行吗?”
“没见过,感觉气质不像。”
三个年轻女孩都是网红,粉丝体量还不小的那种。
有两个还只是边刷手机边说,另一个妆容最惊艳、骨相也最甜美的连手机都顾不上看,眼睛几乎都快长在他脸上了。
“这脸部轮廓也太绝了,能当电影明星。”
“身高有多少啊,一八七有吧?感觉更像国际名模。”
那脸颊甜美的女孩啐了声:“不止,我前任穿鞋一八七,这帅哥目测少说高他一截,净身高至少幺九零。”
“绝了,去要个联系方式?”
“可是他手里拿着那个……一看就是给女孩儿拿的吧。”
“怂了?试试怕什么。”
邵之莺洗完手出来,四下张望了瞬,很快瞧见宋鹤年还站在原处,似乎纹丝未动。
她刚抬步走过去,却见到三个衣着潮流鲜艳的女孩子小跑着朝他奔去。她微愕,脚步滞住。
踯躅了三四秒,忽觉自己现在的身份理所应当大方上前,便又继续走,不过步子到底缓了两分。
“先生你好,冒昧打扰一下,我们三个刚才玩大冒险,我输了,方便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三个女孩子里率先开口的是看起来比较含蓄的那一位,口吻倒是直接。
宋鹤年面无波澜,只冷淡启唇:“不方便。”
“……”那女孩瞬间就涨红了脸,下意识往朋友身后侧了侧身,没勇气再开口了。
另外两个女孩交换了眼神,其中模样甜美的那一位抿了抿唇,绽出一个温柔撩拨的笑容。
“你这个糖葫芦是在哪儿买的呀?真可爱。”
她声音是典型的少御音,清软甜调,略带点夹的嗲。
这种情况下,通常再高冷的帅哥,也会大方给出答案。
女孩的计划是,等他说出店名,自己就说找不到,顺势让他带路。
带路过程中一来二去聊上几句,最终目的自然还是要微信。
高颜值的男人身边不乏追求者,眼前这种品相,古板儒雅,清俊近妖,这种类型自然是不会主动的,有的甚至还会故意拿乔,但只要有耐心,女追男,都不在话下。
夜风有些重,虽然距离不远,但邵之莺只能听个大概。
她脚步愈来愈慢,下意识想知道宋鹤年会如何回应。
只见男人唇角扯了下,露出一丝哂意,全然不似方才冷漠、疏离、生人勿近。
甜美女孩笑容随之变得更甜,然而下一秒却彻底僵碎在脸上。
宋鹤年薄唇开合,一字一句缓缓降声:“不清楚,我女朋友买给我的。”——
作者有话说:ps:前门大街的草垛子糖葫芦可爱嘟,小宝们可以尝尝=3=
*注:本句引自现代诗。
第32章 “生日快乐,妹妹仔。”
邵之莺伫立在石榴红的灯笼下,文静端柔,一声不响。
明知他是不堪其扰,冷淡谢绝搭讪的托辞。
可她的心跳仍是前所未有的凌乱,像是有一只惊鹿闯入她胸腔,无措地扑腾乱撞,似是要连同她的呼吸一并撞碎。
罗曼蒂克总是在生命毫无准备的时机出现。
她不是没有心动过。
亦不是不清楚心动是何种滋味。
可是这种奢侈的感觉,恰好是联姻最不需要的成分。
邵之莺没有忘记这段关系的伊始,她是想攀上宋鹤年这棵大树,借他的势,和他结婚,让多年来一日复一日的非议和讥嘲狼狈无声地碎成齑粉。
她在赌一场输赢未定的局。
可一旦动心,无异于自己宣告不战而败。
那三位女孩子的脸色忽青忽白,很是难堪,尤其是笑得最甜的那一位,更是赧然到近乎羞愤的地步。
三人铁青着脸色慌忙离开。
邵之莺竭力平复无章的心率,勾起一个清冷如常的微笑,不露声色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支草垛子糖葫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听见。
……
夜深,万籁俱寂。
两人今天同游了大半日,同回酒店,连上床的时间也几乎同步。
邵之莺难得没有困意,并非失眠,而是单纯觉得自己和宋鹤年离得好近。
同床共枕已经有十几个夜晚,竟然还……什么都没发生,是说出去只怕都无人相信的程度。
她辗转了半个钟头,反复琢磨推敲:
如今的进展,算不算试婚顺利?
倘若算,是不是该,更进一步。
进入实质的、负距离的,试婚阶段。
君悦总统套房的大床分外柔软,邵之莺宛如睡在云端之上。
或许是睡前的某种谋算撞破了心房的静湖,一层又一层涟漪漾开,她迷迷蒙蒙地坠入梦境。
这梦是湿漉漉的。
没有清晰的边界,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无边际的泳池中,池水是暖的,四周都氤氲着水雾。
除此之外,还有炙热的体温。
视线是朦胧的,男人冷白修长的指骨慢条斯理松开领带,覆上她双眸,深墨绿的忍冬纹领带也浸满了水,绸缎变得更软,却足以牢牢遮住她的双眼,束缚她的手腕。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抚触过她腰窝的肌肤,细密摩挲,激起一阵阵颤。栗。
呼吸是交缠的,带着冷冽的乌木香,又沁出沐浴的薄荷冷调,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蜂蜜罐,湿漉的,柔软的,止不住地沁出甘甜的蜜糖,黏稠得化也化不开。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耳膜变得格外敏感。
所有潮热和悸动都清晰可闻,连那股被缓缓填充饱。胀的感知都分外真实。
……
邵之莺双眸紧闭,纤长的眼睫无声翕动,漫长的阒寂过后,她蓦地睁开眼,胸腔徐徐起伏,面颊和颈间一片绯色。
窗外天光已亮,身侧空荡无痕。
少女眼眸轻眨,茫然地望了望天花。
梦境里残留着几许黏稠感,湿漉漉地腻在她身子下面,耳畔宛若仍涤荡着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余音。
她懊恼地翻了个身,将侧颊埋入柔软的枕头,闷闷地吸了几口气。
总算缓过劲来起身下床洗漱。
邵之莺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幸而醒来时宋鹤年不在套房,她不必带着窘迫的心情面对他。
发了荒唐梦,她在屋里怎么都觉着不自在,明知道梦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却总嗅着套房里有一股暗昧旖旎的味道。
不想继续待下去,她决定下楼去吃早午餐。
酒店的餐厅环境清雅,高层光线很足,大落地窗玻璃明净,阳光自然照进室内,上午的光照暖和而不刺目,用餐环境十分舒服。
邵之莺取好食物便落座,不紧不慢地吃着。
许是介于早餐与午餐的空档期,餐厅的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几桌。
邵之莺戴着耳机听播客,吃到半饱的时候,目光倏然瞥见不远处的转角走进来一行人。
西装革履,有男有女。
其中有一位男士隐约觉得眼熟,她眸光微顿,想起好似是宋鹤年随行团队里的下属,其余则是生疏面孔。
这一行人像是刚结束某种工作会议,有一种中途饭歇的匆忙感。
邵之莺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他们并无一人留意到她。
这一行人匆促去取餐,用餐速度也快。
一直过了十多分钟,才有低低的交谈声隐约飘出。
“昨晚海淀那边有场烟花秀,你们谁去看了么?”
“没,我加班,哪有那功夫,不过在朋友圈刷到好几轮,也算是赛博看烟花了,瞧着规模还不小。”
“欸,听说你们港区前不久有一场盛况空前的烟花?”
“我也在小红书刷到了,还上热搜了,说很突然,也没有官方
媒体通知,不少网友猜测是谁放的呢。”
开口的两人都说着标准的普通话,特别字正腔圆,想必是长期在京北这边的职员。
邵之莺此前并不感兴趣,但听到他们提及香港,就不由自主侧了耳。
只见那位令邵之莺眼熟的年轻男职员喝了口咖啡,煞有介事地笑笑:“你们可以大胆猜猜。”
同事乐了:“上哪儿猜?港区的人我也不认识几个,总不能是宋生吧?”
那年轻的男职员不以为意地接话:“还真是。”
京北这边的职员听得愣住:“有这回事?宋生看起来挺古板的,没想到这么有情调。”
“真的假的,你不会在逗我们吧,宋生给谁放烟花啊?”
那年轻男职员像是没料到他们反应会这么大,神色暗暗一紧,还谨慎地左右瞟了两眼,含糊其辞:“你们就当我讲笑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他含混虚浮的声音由远及近,徐徐飘过来。
邵之莺捏着餐叉的指尖蓦地一滞。
那夜火树银花,一簇簇金盏色的火焰仿佛又一次明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垂着颈,小口小口咽下滑蛋,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涩又甜润。
她不是没看过烟花,却仍记得那一场漫天华彩赋予她的感动。
原以为,是因为慈声演奏顺利,令她烦闷琐碎的生活里终于有好事发生,像是一簇微弱的亮光点燃了她的心情。
殊不知,那场足以耽溺全港的绚烂,是特别为她而放。
宋鹤年不过是她走投无路时顺势搭上的一艘船。
他何必为她做这种事。
除非……
一忽儿,这阵子以来许多记忆都涌了上来。
从瑰丽酒店那一晚,她不知打哪来的一腔孤勇,执意登上他的私人游艇,跌跌撞撞地坐入他怀中。
本不该如此的。
她对宋鹤年而言,本应是一个寻上门的麻烦。
但是他却悉数全收。
邵之莺有些恍惚,想起今早那个染着潮意的梦。
梦中的宋鹤年不复儒雅端肃,他修长遒劲的手指逾越到了极致,几乎将所有禁忌一一犯遍。
……
京北的演奏会在即,随后的几天,邵之莺恢复了高强度的训练。
精神和体力的透支令她没有空暇可以游思妄想,恰好宋鹤年也有公务返港。
邵之莺夜晚得以独眠。
极度的疲劳之后睡得很沉,只是睡醒时看着空落落的环境,多少有一点不习惯。
随着宋鹤年返回香港,他身上、衣物上的雪松味也渐渐弥散,从起先的渐渐变淡,到了第三日,几乎已经荡然无存。
克拉拉为几名学生筹划了一个小型的演奏会。
演奏会只是个形式,她更多的是想藉由演奏的氛围,提高集训的成效,每一位学生近期都有着各不相同的比赛需求,均是为各自的赛事做一场热身。
邵之莺的状态十分投入,克拉拉对她一直很满意。
但随着演奏会的日期渐近,她心里隐隐有一点焦灼感,她自己并不觉得焦虑,只是在拉琴时的状态能反映出来。
不过她一直掩饰得很好,师兄师妹们都觉得众人里以她状态最佳,连老师克拉拉都没有看出来。
这天下午,克拉拉和那位最年轻的爱徒在训练过程中产生了一点分歧。
起初还好,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压着情绪,克制着,但后来就渐渐收不住,双方都逐渐抬高声调,最后竟是公然争执起来。
那名叫许菀的女孩才十五岁,并不会讲德语,两人一直用英语沟通。克拉拉不常讲英语,讲起来多少有些生涩,因为蹩脚,更显得粗声粗气。
邵之莺很少见到老师这样动气,大约那小女孩也是真的倔,后来干脆气哭了,捂着脸一股脑跑了出去。
两人争吵的内容无关个人矛盾,而是拉琴的一些技巧性难题。
十五岁的许菀为小柴赛准备的是博泰西尼的《大提琴协奏曲》,在第二乐章的谐谑曲,她使用了连续跳弓。
迅疾而持续的跳弓本就是个人技巧与音乐表现力结合的极致考验,许菀应该对历年的柴赛都有过研究,知道评委们的评分大概率在这一项会有所侧重。
但克拉拉认为她拉琴的时候重于突出个人技巧,从而太过僵硬,她欣赏的跳弓是如精灵般的跳跃,而不是砸出来的生硬。
许菀听不进她的规劝,坚持己见。
最后克拉拉情绪上涌,沉着声呵斥她像是用打字机敲出冰冷的噪音。
十五岁的女孩羞愤地哭泣。
邵之莺心也揪到了一起。
其实她知道,许菀已经很出色了,是近乎天才的存在,是因为赛事在即的隐隐焦虑,令她用力稍有过猛。
师生激烈的争执伴随着许菀的啜泣声结束,但排练室里压抑的火药味并未散却。
邵之莺坐在一旁的角落,不曾介入这场风波。
原本就隐隐紧绷的神经,却被无声刺痛。
许菀所处的阶段,她自己其实也经历过。
同样是十五岁,亦同样是为了筹备小柴赛。那时她还不够成熟,耳边经年不绝的赞美令她对天赋有着过高的自负,拉琴时更多秉持着技巧至上的心态。
后来便发生了意外。
虽然……她幸运地康复了,但那年也只拿下银奖。
克拉拉的每句话都仿佛敲击在她心上。
她如今的跳弓,是否也常有刻意?
在追求精准的同时,能做到克拉拉口中举重若轻的灵动吗。
许菀的崩溃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内心藏匿的不安。
她无意识握紧自己的手,指节泛白,胃部隐隐作痛。
邵之莺有不太好的预感,她还谨记着多年前医生的提醒,隐秘的恐惧瞬间蔓延至心胸。
她蓦地站起身,走到克拉拉身边说了声抱歉。
她说,想请半天假。
克拉拉素来对年幼尚未定型的学生态度更为严厉,对邵之莺倒是温和。
她笑了笑,口吻轻松:“Geh,Geburtstag!EntspannedichgutfüreineNacht.”
(去吧,生日快乐,好好放松一晚)
邵之莺一时茫然,怔忪地应了句:“Danke,Clara.”(谢谢,克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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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日,邵之莺几乎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离开排练室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手机里积攒了很多消息。
有不少祝福,但大多数都来自于不重要的人,还有各种银行、社媒发来的官方祝福短信。
黎梵给她发了很多微信,因为她一直没回,甚至追到了WhatsApp。
[阿稚,今晚回家过生日好不好?]
[你窦叔叔给你筹备了生日宴,你放心,不会很隆重,是小型的,主要是难得聚一聚。]
[你惟熙哥哥也给你买礼物了,大家都记挂着你,你一定要回来啊,晚一点也没事,大家知道你集训忙,都等着你。]
邵之莺起初只是扫一眼,直到看见“惟熙哥哥”四个字,胸口一阵波澜,闷生生的发疼。
她几乎忍无可忍,长按左滑,直接删除了整个对话框。
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终于清净。
邵之莺没有心思过生日,却也一点困意都没有,不想这么快回酒店睡觉。
君悦的总统套房位于高空,旷冷而幽寂,宋鹤年在的时候还好,这几晚都只剩她一个人,不免产生孤独感。
她回去总是洗个热水澡便倒头就睡,生怕被孤独感追上。
邵之莺在寒风里溜达了一圈,内心隐隐的焦虑渐渐得到平复,她安抚自己一切都会好。
七年多的时间过去,她的技术和心理都愈发成熟。
不会再有当年的困境。
连当年的主治医生也说过,她的病虽源于压力,但更多还是突发意外造成,并不是器质性的病症。
那股绝望的万籁阒寂,所有声音都彻底湮没的黑暗时刻,应当永远不会重演。
就在这时,黎梵的电话打碎了难得的平静。
频繁的震动音宛如蚊子在耳边嗡鸣,邵之莺微蹙着眉,不耐地接起。
她没有等黎梵开口,而是主动出声:“别再发消息过来了,我不会回去,我很忙,拜托请不要再打扰我了。”
听筒另一端,一瞬沉默。
黎梵迟疑了数秒,像是对她的冷漠难以理解:“阿稚,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过个生日。”
邵之莺尽可能保持平静而礼貌的口吻 :“谢谢,有心了,但我真的没空。”
“……”黎梵那端有一阵微啜,再度开口时似乎染上了哭腔,“阿稚,你现在怎么对妈妈这么冷漠,是不是你爸经常在你面前说我的是非,故意不让你同我亲近,你小时候明明跟妈妈很亲的。”
邵之莺攥着手机的指端一寸一寸冰凉入骨。
亲生父母昔日的情感纠葛固然与她无关,但她还是要替邵秉沣说一句公道话。
“他没有。”
黎梵是邵秉沣的初恋,他多年来对她总是心怀歉疚,不仅从未说过她半句不是。就连这次听闻邵之莺回京,都曾亲口提点她有空去看看黎梵。
黎梵的语气有不甘也有不忿:“定然是他说了些什么,否则你怎会在回到邵家生活之后就对妈妈有了成见。”
在黎梵的记忆里,十岁之前的女儿性子软软的,安静又乖巧。
她们母女间虽聚少离多,却也不至于关系紧张,至少在她印象里,阿稚每回见了她,都挺开心的。
自从女儿回了邵公馆,长期留在邵秉沣同他那两个老婆身边生活,每次通话都显得生疏,成年后就更是疏离得不像母女了。
邵之莺站在街头的路灯下,冷白的光影显得她何其清寂。
她嘴唇颤了颤,有些艰涩地启唇:“我于你而言是无关痛痒的存在,何来资格对你有成见。”
黎梵鼻音很重,腔调也重了几分:“你怎么这样说话,你小时候妈妈什么时候不管你了,是你自己不愿意留在京北陪妈妈……”
“窦惟熙骚扰我那年,我才十岁,你让我怎么留在你身边?”
冷冽的空气里蓦地荡起这直白露骨的一句话。
仿佛刀锥凿入冰面,彻底敲碎粉饰的平静。
“怎、怎么可能……那年他才多大,一定是误会,你竟记恨了这么多年……”
黎梵怔愕许久,静默了足有一分钟,像是才恍然明白她这些年的冷淡态度,彷徨无措地挤出声:
“阿稚,不是妈妈不相信你,惟熙毕竟是我亲手带大的,他真的不是一个坏孩子。”
邵之莺咬紧下唇,直接摁断了通话。
误会。
不相信。
他不是坏孩子。
时隔这么多年,她得到的依旧是同一番说辞。
秋夜的风冷得刺骨,她被吹得太阳穴胀痛,眼眶也湿漉发凉,她下意识以为自己哭了,伸手去擦,却摸到一手干涸。
一点眼泪都没有。
十岁那年,外婆心梗过世。
外公有支气管的毛病,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没有能力独自抚养她。
定居加拿大的小姨回来接走了外公,顺手把邵之莺送回京北,送到了黎梵身边。
黎梵那些年也算如愿以偿,嫁入了京北颇有根基的望族窦家。
窦时雍和前妻有一个儿子,在黎梵身边养了十年,邵之莺去京北那年,他已经十六岁,是个青春期的少年。
邵之莺刚到京北那一周过得还不错。
窦时雍热情欢迎她,并在家宴上将她介绍给所有人,说这是惟熙的妹妹。
邵之莺也做好了努力融入新家庭的准备。
但是某一天的下午,幻梦破碎。
十六岁的窦惟熙倚在沙发里,慵懒随性,一双腿就搁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忽而勾了勾手,让邵之莺帮她拿电视遥控器过来。
十岁的女孩对这个正在放暑假的继兄没有任何防备。
她抓起黑色的电视遥控器,安静地走过去,递给他。
十六岁的少年一把接过,却没有打开电视,而是忽然指了指自己下身,毫无征兆地对小女孩提出要求:“阿稚,帮哥哥揉一揉,哥哥这里痛。”
他大概以为,十岁的小女孩懂什么,轻易一骗就会上钩。
殊不知,港区的学校有生理课程,这些全都教过。
邵之莺懵懵懂懂地走过去,一副人畜无害的稚气模样。
却在靠近他的一瞬,抓起一旁的遥控器,重重砸了下去。
窦惟熙撕扯一般大声呼痛。
邵之莺面无表情地跑上楼,拖走自己的小皮箱,一路跑出那栋别墅。
她一路跑一路抹眼泪,虽然年幼,脑子里却有清晰的认知。
她要回香港,再也不要回妈妈的家。
但是她没有现金,兜里揣着仅有的几张压岁钱,也是港纸。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在别墅区附近拦住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兜帽,有一双清冽明澈的眼睛,气质矜漫冷贵,看起来和窦惟熙年岁相近,却比他高上一截。
她擦干眼泪,咬着一口不算标准的普通话,厚着脸皮向陌生的哥哥借一点钱打车。
少年借给她两百块,足够她打车去机场。
那钱,她至今没机会还。
也不知该还给谁。
过后黎梵发现她人不见了,忙到处找她。
在邵秉沣的电话里,她把整件事由头至尾说给黎梵听。
黎梵的语气如今晚一样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他才多大?阿稚,你一定是误会哥哥了。”
邵之莺从那时起,才决定留在邵家。
这也是外婆过世后她唯一的选择了。
对十岁的小女孩而言,看上去和善的哥哥做出那样恶劣的事,即便没有受到实质上的伤害,但内心的恐惧是笼罩了许久的。
也就是窦惟熙没有付诸武力,如果他强行要做什么,她从力量上根本没有反抗的空间。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对那个年纪的异性充满惧怕。
那还是外婆刚去世一个月的时候,最亲的婆婆离开了她,是她这一生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
外婆经常对她讲,妈妈并不是不爱她,只是香港和京北距离遥远,才不能时时顾着她。
她以为自己去了京北,从此就会过上依赖妈妈的日子。
可黎梵没有选择保护她,而是选择相信她看着长大的继子。
夜里好似一直在降温,太阳穴被风吹得闷生生胀痛。
邵之莺有些撑不住,就近找了一间麦当劳坐进去。
炸鸡的香味扑鼻,但她却毫无饥饿感,忽然置身于热烘烘的暖气环境,大脑也变得昏沉,她缩在一个单人桌的角落,眯了一觉。
这一觉昏昏睡了一个多钟,是被黎沁的FaceTime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还有些讷然:“小姨?”
镜头里露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黎沁还穿着睡衣:“阿稚,外公惦记着你今天生日,一大早就急着给你打电话。”
小姨虽然早年就移民加拿大,但身边不少华人,没有脱离粤语的圈子,依旧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开口亲切感十足。
穿着浅灰格纹居家服的老头很快挤进镜头,露出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粗粝的声线有些沙哑,但语调格外地柔:“阿稚,生日快乐,食咗饭未(吃饭了没)?要畀心机(好好)照顾自己啊。”
邵之莺困意彻底散去,鼻腔有些酸楚,重重点头:“食咗喇(吃过啦),谢谢阿公。”
“阿公,你好似肥咗一啲(胖了一点),近排开唔开心?”
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乐呵呵的,胖乎乎的脸笑起来满是褶子,像一只皱巴巴的白面馒头,愈发显得憨厚:“开心,阿公点会唔开心(怎么会不开心),你呢?阿稚最近系度做紧咩(在做什么),开唔开心?”
邵之莺吸了吸鼻子,点头:“开心,最近在准备比赛。”
“噢,阿稚好叻女(好棒)。”
老人已经上了年纪,来来去去其实也聊不出什么新鲜的话题。
但邵之莺还是很开心。
小姨黎沁时不时也在旁边搭两句话,还一个劲打呵欠。
他们定居在加拿大的温哥华,同京北有十六个小时的时
差,现在那边正是早上七点。
外公声音听着浑厚,感觉身体是壮实的,起初聊得都很好,只不过话越说越多,反而暴露出问题。
他一会儿叫她阿稚,一会儿又改口阿梵。
光是询问她吃没吃饭,就来来回回重复了四五次。
邵之莺渐渐听出些不对劲,便问黎沁:“小姨,外公最近是不是记性不好?”
黎沁轻叹口气:“系老年痴呆,已经确诊咗,系中期。”
邵之莺怔怔地滞住表情,口腔里变得苦涩。
“医生说基本不可逆,但其实都很正常,外公今年都八十一岁了,我哋要看开啲(我们要看开点),好好陪外公继续生活落去就好了。”
黎沁的口吻听起来很自然,大约是一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阿尔茨海默症是老年人的常见病,邵之莺也有一定了解。
她知道这个病通常有三个病程,到了末期才会发展到完全不认识人的程度,身体机能也会随之受损,生活上会高度依赖他人的照料,外公现在显然还不到这个阶段。
但这不代表她能做到不难过。
外公是这个世界上最在乎她的人之一,相隔这样远,不能时常照顾,总是揪心的。
黎沁大大咧咧地开解她,说了不少宽慰的话。
外公外婆只生了两个女儿,黎沁和黎梵虽然是亲姐妹,但性情截然不同。
她们两姐妹小时候家境困难,感情却是深厚,但长大后便因为价值观不同,渐行渐远。
黎沁要强,凡事都要靠自己,她努力苦读,考上港大,做会计师。后来在工作中接触到一个加拿大籍华人,与之相恋,便是她如今的丈夫,后来便跟随他移民。
如今人至中年,虽不至跨越阶层,却也过得是富足的中产生活,她很满足。
黎梵则走全然不同的路。
黎梵样貌出挑,黎沁曾经劝过她,你想赚钱不如进娱乐圈,那时恰是千禧初代,TVB虽然巅峰期已过,但也尚在黄金时代,五小花争艳。
大多数从选美开始露头,后面再上个演艺培训班,开始接戏,以黎梵的颜值来说,不难出头。
但黎梵却不情愿,她说演戏风里来雨里去,累得要死,她又不是科班出身,开始还要被导演骂。
何况那些女明星,选美、做影后,最终还不是要嫁入豪门,殊途同归罢了。
她说人就活一世,她不想那么累。小时候家里够穷了,她不想再捱辛苦的日子,一点苦也不想受。
所以她在生下邵之莺后,嫁入邵家的豪门梦碎,便果断北上。
黎沁对她的价值观不能苟同,但始终感激她,当年打工供她读完高中,她才得以最终考上港大,所以也自觉多承担一些赡养老人的责任,没有丝毫怨言。
注意力回到视讯通话的界面。
外公又喋喋不休地兜着车轱辘似的话:“阿稚,生日快乐,食咗蛋糕未?”
邵之莺强忍着鼻腔的酸楚,挤出一个很甜的微笑,用力点头:“食咗喇,阿公。”
小姨黎沁在一旁抹了抹眼,看不出泪意,但气氛也裹在淡淡的伤感里。
结束和外公的通话,已经是十一点的光景。
邵之莺用软件打了车,等司机抵达,才从麦当劳出去。
一路畅通无堵,不过十多分钟就到了君悦。
她下车,缓缓地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
八点就结束了排练,人并不疲惫,但步子不知为何有些沉重。
心底是空的。
再过一会儿就十二点了,她二十三岁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嘟”的一声刷了卡,她推开套房沉甸甸的门。
意料之中的黑暗并未抵达,屋里竟是亮着光的。
不是灼眼的吊灯,而是一盏昏黄的琥珀色壁灯。
暖调的灯光流淌了一室,而那个本应在千里之外,在港区忙于公务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深色丝绒沙发上,一身简单的黑色居家服,柔和了平日的古板端肃。
邵之莺懵然立在门口,几乎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
怔忡恍惚间,她目光随即被客厅中央的餐桌上,那只雪白的蛋糕吸引。
不是多么繁复华丽的款式,简约的几何心形造型,半镜面半哑光,镜面奶油如丝光滑,哑光的那一半极富艺术的颗粒感。
中间点缀着一些香槟金和芍药粉的金箔,而最为特别的是,蛋糕顶端,立着一个用糖霜制作的,拉着大提琴的少女。
少女一袭波多尔红裙,琴弓微扬,栩栩如生,那侧影轮廓,分明有几分属于她的神韵。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怦怦然,叮叮当当,似风铃灵动悦耳的声音。
这一整夜的寒意与落寞,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烛光、人影,和这只绝无仅有的蛋糕,悄然驱散。
灯影摇曳,男人熟悉的身影从容信步,朝她走来。
沉郁的瞳仁里映着暖色的光,唇角牵起一个淡而真诚的弧度,宋鹤年姿态矜落地走到她面前,停下,极其雅贵的面部轮廓在微茫光影下如此令人悸动。
他薄唇轻启,粤语磁沉醇厚,不紧不慢地降声:“生日快乐,妹妹仔。”——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肥章来囖~掉落红包包=3=
小宝们周末愉快,下次更新暂定周二傍晚
第33章 轻薄我,是邵小姐的生日心愿?……
男人的声音似染着霜雪,那句粤语低醇动听,清寂、冷冽,还夹带着一丝酥酥麻麻的蛊人心魄。
“谢谢。”
邵之莺沉甸甸的心神被搅乱,脸颊悄声染上绯色,耳垂也烫烫的,赧然地嘟哝:“不过,谁是妹妹仔……”
宋鹤年睇着她微红的耳珠,瞳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哂意,腔调却无意识柔和几分:“你小我七岁,不是妹妹仔,是什么?”
他说话时,目光隔着冷洁的金丝镜片,直直落在她面颊。
她长发懒散地披散在肩头,琥珀色的瞳仁里泛着潮意,像是哭过,却又没有泪痕。
邵之莺似是留意到他的视线,下颚微扬,湿漉漉的瞳仁直勾勾地与他在无声无色的氧气中相交。
少女的瞳仁水雾朦胧,此刻是湿黏的,仿佛含了情。
再不似从前那般,眼里只有祈年,从未看见他。
宋鹤年垂首看着她,平静询问:“发生了什么不快的事?”
邵之莺眸光微滞,一时间不确定是他太过精明洞悉,还是自己的情绪过分昭显。
她唇瓣动了动,发觉自己很难在他面前编织借口。
或许是他久居高位,慢条斯理的腔调予人一种包容的感觉,她本能便有倾诉的欲求。
“坐下慢慢说。”他缓声。
邵之莺不由自主来到沙发边落座,静了几秒,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今天一个小师妹和克拉拉发生争执,气氛有些压抑,但我知道,其实是我自己焦虑,柴赛的影响范围大,而我当年在小柴赛就发挥得不好。”
邵之莺其实是一个极不擅长倾诉的人。
在她整个成长过程里,所有问题都是自己消化,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都不知道和他人聊心事可以排遣烦闷。
尤其是职业上的压力,除了同行,基本无人能共情,同行之间又没有倾诉的必要,话题一旦打开只会变成相互倒苦水。
她其实很意外自己会在宋鹤年面前轻易说出来。
只一瞬,那根过分绷紧的弦就稍稍松懈了点。
原来,说出来就会好过很多。
“还有,今晚外公给我打视频,我才知道他确诊了
阿尔茨海默症,他已经开始把我认成我母亲,同样的话反反复复地问,我……好怕他很快不记得我。”
四周鸦默雀静,她低低地诉说自己内心最深的怯懦。
外婆已经不在人世。
她很怕外公忘记她,更害怕外公也离开。
安静了一分钟。
邵之莺眼眶微微潮湿,唇角却勾了起来:“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她目光瞥向落地窗一隅角落摞放的礼物盒:“欸,这是?”
灰紫色调和白色条纹相间的包装纸,搭配酒红丝带,另一个是奶油石纹纸包装的,上面沾着雾蓝色的蝴蝶兰装饰。
看上去都颇有心思,她只当是宋鹤年准备的,刚想起身走过去看一看,顺势将低闷的气氛尽快揭过去。
宋鹤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平静地听完,在她话音落下后便拿起了手机。
他冷白修长的指骨微屈,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邵之莺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她茫然解锁,收到了宋鹤年发来的一则名片推送。
“这位医生,”他口吻简洁,“在加拿大那边,是治疗阿尔茨海默症领域的专家,他的团队有一些新的干预方案,对延缓病程有一定成效,可以联系看看。”
邵之莺捧着手机哑然,良久才缓缓消化这个信息。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通常倾诉这种事,再好的朋友也不过是宽慰一句“放宽心”、“会好的”之类。
宋鹤年听的时候很平静,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她心里已经感到慰藉。
却不曾料,他竟然在短短两三分钟时间里,直接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帮助。
她没见过如此高效的人,更没经历过如此不绕弯子,直接解决核心问题的安慰方式。
她垂着颈,盯着手机里外籍医生的联系名片,看了许久,又抬眸睇向他。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我明天睡醒就联系。”
这一次,没有再客套地致谢。
她蓦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两人现在是拍拖中的男女朋友的关系,她的至亲生病,他想办法提供帮助,是他善意的证明,她不该对此过于客气,反而更显疏离。
她已经不想,和他一再保持那样冷淡礼节的距离。
放下手机,注意力再次回到落地窗旁那几个礼物包装盒上。
套房一直就只有他们两人住,她未曾考虑过其他可能,径自走上前,半蹲下身,捧起灰紫色的那只盒子,小心翼翼地解开酒红色的缎带,尽量不破损纸面地拆开包装。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圆形的松香,橄榄绿鲜亮的颜色,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泛着猫眼珠光,木质盒子上还雕刻了她的名字,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却有着珍贵而沉甸的份量。
邵之莺刚想亲口表达自己的喜欢,目光却微微一恍,措不及防看见一旁塞着的卡片。
卡片唰的一瞬滑落在地,弧度不大地打开。
是邵西津优雅遒劲,行云流水的字迹:
「生日快乐,比赛顺利。」
邵之莺抿了抿唇,将质感柔和顺滑的松香放回木质盒子里,虽然有些意外,但又说不出什么特殊。
他们几个兄弟姊妹之间没有每年都互送礼物的习惯,但偶尔想起来也会送,也许是她前不久回港,和邵西津接触的多一些,他便准备了生日礼物,兴许背后还有大姐邵仪慈的提醒。
她眉眼轻掀,悄悄打量宋鹤年的反应。
只见他姿态矜沉地端坐在沙发上,长腿随意搭放,轮廓深邃的侧脸看起来神色淡淡,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原来这个是邵西津送来的。”
她有些赧然,细声嗫嚅,但又不好解释太多,徒添尴尬,便将盒子搁置一旁,很快拿起旁边另一只稍大的,奶油色石纹纸包装的礼物。
这个,想必一定是他的手笔了。
无暇深想,少女葱白的指尖稍稍用力,将包装纸撕开,里面赫然是一只克莱因蓝的扁形绒面盒子,无须打开,她也知道这必定是某种珠宝的首饰盒。
然而下一秒,更令人窘迫的状况发生了。
她这次很快就留意到附着在一旁的卡片,那上面的字迹温润熟稔,是来自前任对象宋祈年的亲笔:
「之莺,一岁一礼,愿你诸事胜意。」
邵之莺手里的动作瞬时僵住,一股烫意“轰”地一刹滚上脸颊,她羞窘地轻咳了两声,恨不能原地不动,遁地消失。
这些礼物就明晃晃地摆在客厅里,她又看到了蛋糕,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些都是宋鹤年的心意。
……人怎么能狼狈到这种境地的。
“这些东西我刚回来就已经摆在那儿,估计是管家代收的。”
男人喑哑勃郁的嗓音骤时响起,给气氛困窘的空气愈发增添了几分涩然。
邵之莺这才恍悟是怎么一回事。
她捧着两份礼物,缓缓踱回沙发边,随手把东西搁在茶几上。
静默了半晌,万分忐忑地睨了他一眼,几乎不敢认真观察他的脸色,只细声细气嘟囔:“这个,我也确实没想到。”
谁会想到,她同父异母的便宜弟弟、和眼不见为净的前男友会不约而同、一声不吭地寄生日礼物过来呢。
磁沉的嗓音自身后幽幽响起,染着一丝听不出喜怒的哂意,“看得出来,我女朋友人缘很好。”
邵之莺倏然回眸,见男人不知何时将身子挪过来了一些,离她很近。
他懒懒地垂着眼皮,骨节分明的长指正慢条斯理把玩着那两张素色纸卡,眸光郁晦,辨不明情绪。
邵之莺咬了咬下唇,想要辩解,但又莫名从空气中嗅到一股暗昧的酸味。
竟像是,有人在吃醋。
她心里原是有一点慌张的,却在嗅到这股味的一刹那,心念莫名一动,忽而扭过头,弯月眉轻轻一挑,眼波潋滟,樱桃色的唇勾起,绽出一个乖顺恬软的笑意。
“怎么,我难得过生日,宋生没有准备礼物,反倒还怨起我人缘好了?”
她清霜般的瞳仁一瞬不瞬,安静勾望着他。
轻声细语间,愣是反宾为主,将自己的语调生生浸润出委屈。
宋鹤年极淡地嗤了声,喉结缓缓咽动,隔着极致明净的镜片,他眸底洇出一丝笑意,口吻却是冷淡克制的:“我那份一早放在你床头,可惜邵小姐薄情无心,看不见罢了。”
邵之莺被他说得耳珠泛红,下意识微愕:“哪有?”
话音既落,她蓦地回想,这几日自己床边的柜子上,似乎确实一直搁着一个盒子,好像是一个长方形的礼盒,还是淡淡的粉色。
她一直以为是酒店提供的茶包或者朱古力糖果之类的小点心。
因为深夜回来都很晚,又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她总是冲个热水澡便倒头就睡,从未想起打开盒子来瞅一瞅。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趿着毛拖嗒嗒上了楼。
推开房门,果不其然,那个被她忽略已久的、长方形礼盒,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质感细腻温润,哑光的海棠粉色,在昏魅的夜灯下泛着雾雾的珠光。
邵之莺稳稳拿起来,入手的分量不轻不重,全然无法猜测是什么礼物。
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双纤巧精致的女士小羊皮手套。
脑际倏然一沉,她想起自己站在冷风里,搓着被京北的夜风吹得干红的手指。
那台陌生的黑色劳斯莱斯骤时出现在眼前。
……他竟连这种细节都留意到了。
连她自己,都只是觉得上车就好了,却从未想过要给自己添置一双手套。
邵之莺把手钻进去,交替戴上这双手套。
很淡的玫瑰粉,内里柔软的绒毛贴顺地簇拥上她的每一根手指,被包裹得暖和严实,在灯影下泛着无比温柔的暖光。
这是她收到过,最温暖的礼物。
邵之莺很难描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戴着这双手套下了楼。
宋鹤年眼皮撩了下,朝着高处的某个方向淡淡示意。
不远处,壁钟的时间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他腔调是慵懒的,有一种生活里平淡的烟火味:“我知道你很累,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总要吹蜡烛许个愿。”
邵之莺心里软软的,还有些酥麻,像是被一只垂耳兔用毛茸茸的尾巴拂过。
她走过去,很轻很小心地将手套放进自己的包里。
明天就可以用上。
她的确是累了,今晚
之前,并没有任何过生日的心情。
但她自以为并没有表露,不知道宋鹤年是如何感知出的。
男人峻拔的身形站在餐桌旁,略俯下身,替她将玫瑰金色的蜡烛仔细插好。
雪白的蛋糕优雅丝滑,几何心形极富艺术感,那糖霜制成的大提琴少女可谓宛然如生,不知是一双怎样的巧手耐心绘下的。
她在宋鹤年替她拉开的座椅上落了座。
头顶微微一沉,是他从身后替她戴上一顶生日礼冠,碎钻流苏缓缓垂落在她海藻般的乌发上,过生日的仪式感瞬间到位。
室内灯光被熄灭,蜡烛用火机点燃。
他用音响播放起happybirthday的钢琴曲,琴音纯净如泉,无声抚平心头的尘埃。
邵之莺记忆里,这样安静的生日只有很小的时候才有。
外婆过世之前,会有一枚小小的草莓蛋糕,还有一碗长寿面。
近几年的生日都是宋祈年替她过的,总是盛大的派对,热闹又隆重。
去年的记忆还很明晰,她忙碌一整天,晚上是通宵派对。
宋祈年请来熟的不熟的好多朋友,并且单膝下跪求婚。
她不得不配合朋友们合影的需求,几乎拍了一整夜照片,唇角都要笑僵。
何况还有许多外国友人,他们生性热情,喝酒游戏,house里整夜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尖叫。
邵之莺很疲惫,不明白过生日有什么意思。
过后便昏睡了大半日,勉强把那股被消耗殆尽的精神补回来。
她原以为是人长大了,童心淡去,青春也愈渐短暂,过生日变得无趣,再也不似小时候那么期待这个日子。
直到今晚她才明白,原来她不是不想过生日。
只是不想那么累。
拉琴已经很辛苦,一岁一礼的日子,她只想和重要的人,简简单单地过就好。
一如今宵。
邵之莺微微垂着颈,双手轻攥,在宁静剔透的钢琴音里默声许愿。
宋鹤年却蓦地出声:“大声些。”
邵之莺空耳没能听清,她睁开眼:“你说什么?”
宋鹤年坐在她对面,眸色深沉地与她对望。
薄唇缓缓降声,语调矜贵懒散:“大声点,我帮你实现。”
邵之莺讷然怔了一秒。
她静静地看着蛋糕上惟妙惟肖的红裙大提琴少女,倏然抿唇笑了下,“我不会这么容易上当,才不要把心愿告诉你。”
说完,她再一次阖上眼,双手亦再度攥在一起。
重新开始许愿。
很小的时候外公就教过她,生日的心愿,一年只许一次,一次却可以许三个愿望。
她的第一个心愿是:外公长命百岁。
如果可以的话,她贪心一点,希望外公不要太快忘记她。
第二个心愿:柴赛一切顺利。
她并不奢求自己一定要拿头奖,只要没有意外发生,顺利比完,尽力就好。
前两个心愿,不是宋鹤年能够替她实现的。
至于第三个,更不能告诉他。
这短短不足两个月的相处,他对她很好,总是做一些令她心猿意马的事。
台下的领掌。
那束波多尔红玫瑰。
演出结束后绚烂了整个维港的烟花。
深夜接她回家的车。
以及,今夜的生日惊喜。
她恋爱的经验不算多,也猜不准他的心思。
但无论他是什么心意。
这一刻,她的第三个生日愿望都是:要宋鹤年钟意我。
不是利益置换的联姻,也不是男女之间的博弈。
她贪心的想要,宋鹤年单纯的、不夹杂任何其他成分的钟意。
许完最后一个心愿,她用力吹灭那簇摇曳的蜡烛,一缕极细的灰白烟雾袅袅弥散。
光线随之变得昏靡,空气里沁着蛋糕的甜香,却莫名暗昧。
宋鹤年始终无声地坐在她对面,古板端肃,是不染风月的君子模样。
邵之莺却目光如炬,缓缓上移两寸,不知怎么盯上了他锋利喉结的正上方,那两片淡色的薄唇。
没拍过拖的男人,大约也没接过吻?
四周鸦默雀静,邵之莺像是忽然着了某种道,以极快的速度站起身,绕至他的身前,两只柔腻的腕子虚虚搂住他的颈,略塌软腰身,樱桃色的唇瓣染着湿漉,毫无预兆地覆了上去——
呼吸和心率都因紧张而急促。
体温一瞬变得滚烫。
少女分明带着颤意,却胆大而无畏地,和他的薄唇牢牢贴紧。
她的克制宣告败落。
吻得沉沦而痴缠。
宋鹤年呼吸变得粗重,喉结几番上下咽动,半晌,他干燥的掌心托住少女的腰身。
那腰纤细柔软,薄得像一张纸,却仿佛能勾断圣人的魂魄。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清皎的月光从窗扉细微洒落,落在他冷白遒劲的腕骨上,他试图捏住她肆意妄为的手腕。
隔着薄薄的金丝镜片,男人眸光晦沉,不重的力道将她一点不乖的腕子扣在身后。
瞳仁深处克制着欲念,低哑的嗓音压着粗喘,裹挟着匪性的颗粒感,一字一顿,分明是质询,却仿佛诱哄:
“轻薄我,便是邵小姐的生日心愿?”
第34章 “结婚后,我们自己生。”
首都音乐学院排练室。
克拉拉和小师妹许菀在次日便已经重归于好,但一股无形的压力依旧弥漫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身为老师,克拉拉不希望看到大家都绷得过紧,这对比赛而言并不是最好的状态。
故而接下去的几日,她都有意识地早一些收工,让学生们各自放松,并且保证充足的睡眠。
今晚收工才七点,邵之莺把琴盒锁进储物箱,拿起手机,几乎没有犹豫就给宋鹤年发了消息:
[我收工了,你今晚有什么安排?]
宋鹤年回覆消息的速度也比从前快了很多,仿佛越来越习惯有个女朋友随时可能在线上联系她。
[没安排]
[先让司机过去接你]
邵之莺很快敲字:
[你是不是在忙?方便的话我过去找你一起吃晚餐。]
两人双双在京北出差的这段日子,宋鹤年时常亲自来接她下班。
这时他说让司机过来,想必是人还走不开。
她现在闲着没事,没必要差遣司机,自己溜达一下活动活动正好。
宋鹤年也没有非议,很快就发了定位分享给她。
邵之莺垂眸一看,麗府会?
听着隐约有些耳熟,大约是某间知名的私人会所。
夜晚七点多,华灯初上,邵之莺等软件上的车开到距离几百米的位置,才从室内出去。
她没忘记从包里拿出那双浅玫瑰色的小羊皮手套,仔细戴上。
柔软的绒毛顷刻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麗府会位于海淀区的西郊,金棕色的欧式大门,外面有保镖把手,所有客人均需要通过严密的安检方可入内。
门口有一位年轻男士一早候在这里等着她,见了她忙打招呼:“邵小姐,这边。”
邵之莺加紧脚步走过去,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这位男士面熟,也在宋鹤年的随行团队之列,但与她还不算相熟,不清楚对方的姓名。
宋鹤年显然是一早同会所打过招呼的,安保这边直接绕开了邵之莺,省略了所有繁琐的安检步骤,任由那位下属陪同她入内。
欧式大门缓缓启开,内里灯火通明,槐黄色的水晶吊灯影影绰绰,来往不少衣着华靡的男女。
邵之莺在侍者的指引下往里走,贵宾专用的电梯按照惯例被安置在清净冷僻的一隅。
途经电梯间的一刹,便与一道熟悉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是黎梵。
她身旁跟着两名助手,看上去似乎刚结束一场重要的会面,擦身而过便能闻见一股馥郁的香水味,玫瑰与茉莉依兰浓郁相依,橙花的脂粉感略重,令人不住蹙鼻,是经典的CHANELNO.5。
邵之莺停下脚步看向她。
黎梵俨然也注意到了她,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无声笑了笑,继而缓缓下移,精准地定格在那一双浅玫瑰色的小羊皮手套上。
“阿稚,这么巧。”
她弯了弯唇,露出令邵之莺违和的表情。
邵之莺平静睇向她,黎梵今天身上是一件纯腹毛制成的山猫皮草,灰白色,是皮草上品中的珍品,因为罕见而数量有限,通常有市无价。
那独特的花纹裹在她身上,分外显眼,又踩着极细的高跟鞋,周身一股风风火火的气息。
邵之莺还未及启唇,她柔婉的嗓音已经凉凉地传了出来:“妈咪今晚仲有事,你得闲记得带宋生翻屋企食餐饭(回家吃顿饭)。”
邵之莺眸色一寸一寸黯下去。
黎梵却没有停留,旋即优雅地转身,在安保人员的目光下走出了那扇金棕色的大门。
邵之莺缓缓收回视线,敛起所有情绪,抬步进入那部贵宾专用的升降梯,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直达顶层,穿过一条静谧的长廊,脚下是细密厚实的羊绒地毯,她犹豫着要如何对宋鹤年说出自己的顾虑。
却在推门见到他的一瞬,对上那双沉郁清冽的瞳仁。
没有了迟疑,她坦然开口:“我母亲来找过你?”
这间私人包厢并不是光影昏魅,气氛旖旎的那一类,更像是一间私密性很强的小型会客室,桌上白瓷茶盏,茶香袅袅。
宋鹤年平静睇她,并未有半分迂回的意思:“是。”
他话音落地,搁下手中茶盏,起身朝着她走来。
他置身这种环境里,气场太过冷贵庄严,邵之莺有被纡尊降贵的感觉,下意识迎上去。
然而下一瞬,宋鹤年却自然地伸出手,不是礼节性地虚揽,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十分修长,手掌宽大,她一双手都被裹住,隔着柔软紧实的羊皮手套,那抹温热徐徐传至她的手背,有一种亲昵而奇妙的触感。
“外面冷不冷?”他低头问,声音较之从前柔和了许多。
是她与他拍拖之前,从未想象过的缱绻语调。
“不冷。”
她摇了摇头,被他牵着往里面走,在黑色真皮沙发落了座,“她是不是来找你谈窦时雍的医疗AI项目?”
“嗯,窦时雍还算眼光独到,团队的成员很是精干。”宋鹤年淡淡地答,亲手给她往茶碗中斟上一盏茶。
邵之莺摘下手套,捧着茶盏吹了吹,小口啜饮。
太平猴魁叶片匀整,茶汤是淡绿色,入口鲜醇,腹中瞬间沉入暖意,唇齿更有兰花的留香。
她还未及思索好如何措辞,宋鹤年仿佛已经对她的顾虑心知肚明,“放心,我会公事公办。”
邵之莺微怔,旋即点了点头。
她不愿让黎梵借着自己的关系同宋鹤年攀亲带故,见了黎梵那副姿态,心里厌烦得紧,但想必,宋鹤年绝不是容易攀扯的那类人。
倘若真能达成合作,也得是窦时雍的项目足够拿得出手。
她略缓了缓神,不想再思量这些不愉快的事,调整好心情,侧过脸睨向他:“晚上吃什么?”
宋鹤年:“随你。”
意想之中的回答。
难得有空闲,应该约会才是。
邵之莺思忖片刻,眨了眨眸:“我还不饿,先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牵手、逛街、看戏,港人拍拖最常规的三部曲。
前两部曲他们不久前已经试过,这最后一项也该启动了。
“好,你来安排。”
对于她的提议,宋鹤年似乎惯常是从善如流,没有任何与之相左的意见。
邵之莺也很习惯于这种相处方式,她占有绝对的主导地位,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长项,且按照自己喜欢的节奏,拉近两人的关系。
这大概就是,同没谈过恋爱的男人……拍拖的好处。
先选定附近的一间影院,然后坐上车。
劳斯莱斯后座,邵之莺垂着眼,一本正经在小程序里挑选电影。
京北这边的排片和香港大不相同,有许多电影风格都是邵之莺甚少接触的。十一黄金周已经过去一段日子,无趣的商业大片少了很多,她感兴趣的选项随之增多了。
选择困难的时候,她愿意接纳他人的意见。
她将手机递给宋鹤年:“你想看哪部?”
宋鹤年将手机接过去,长指轻滑,来回反复,似乎并不敷衍,而是很认真地浏览了不同电影的介绍页面,包括文字和海报,却似乎最终也难以做出抉择。
他把手机还给她:“都可以,选你喜欢的就好。”
邵之莺静静看着他,依据自己的细致观察,歪了歪头,说出了一个大胆的揣测:“你是不是很少看电影?”
宋鹤年偏过脸,下颌线的弧度优雅得令人忮忌,他的瞳仁深邃,静敛如古井:“不算少,但很少在外面看。”
邵之莺抿唇一笑,“很少的频率大约是……?”
“印象中,没有。”男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口吻坦然,“除非商界一些特殊邀约。”
商界邀约?
宋氏虽然不怎么涉足娱乐圈,但对影视之类的产业应该也有涉猎,想必是指受邀出席一些电影奖项,或是大片的首映礼之类。
她觉得好生好奇:“怎么会?难道学生时代也没有和朋友一起出来玩过吗?”
宋鹤年笑了笑,反口问她:“看来邵小姐的学生时代经常和朋友一起看戏,是女朋友还是男朋友?”
邵之莺不咸不淡睇他一眼,眼睫眨了眨,水光剔透的眉眼勾人又潋滟,明知是调侃,她也不气恼:“你知道的,我人缘好,自然有男有女。”
她微微垂着颈,继续选择影片,目光在手机屏幕里逡巡,思绪里却仍是宋鹤年的话。
她其实朋友并不算多,但电影院去的是真不少。
小的时候,互联网没如今发达,娱乐的种类也没有现如今的繁多,去戏院看电影应该是最常见的娱乐之一了。
虽然,豪宅里的私家影院视觉音效都绝佳,但到底缺少了人世间的烟火气。
很难想象宋鹤年过去近三十年的人生。
……会不会太孤单了。
她想了想,蓦地掀起眼,认真看着他,一字一顿:“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最要好的朋友,随时陪你一起看戏。”
宋鹤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真是谢谢你。”
邵之莺最后在一部爆笑喜剧片和一部日系电影里徘徊。
想了想,应该蛮少男性会喜欢看慢节奏的日系电影。尤其是这一部,很文艺,比较意识流,她怀疑宋鹤年会看不懂,于是选择了前者。
……
适逢饭点,电影院里的人不多不少。
取票机需要稍稍排队,宋鹤年趁她排队的时候去买了两桶爆米花和汽水。
一桶焦糖味,一桶巧克力味,邵之莺主动抱起巧克力的小桶,走在前面。
这部喜剧片上映已经有段时间了,不少人已经看过,所以整个电影厅里就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有看起来刚下班的中年人,有大学生模样的几个男女,也有几对看上去很年轻的小情侣,还有一对闺蜜领着一个小宝宝一起来看电影。
电影开始,灯光暗了下来,巨大的银幕上光影流转。
主角是一个苦兮兮的社畜,身上有股窝囊的beta味,气质很搞笑,剧情也不算俗套,从开局就荒唐又贴近生活,很快便满室欢笑。
邵之莺也笑得捧腹,就连前排那个看起来约莫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都发出了咯咯的甜软笑声。
她其实也很久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在大众电影院放松地看一部电影。
和宋祈年出来看电影,无论在哪,他总是要包场的。
只有他们两个人,所有工作人员都只能为他们服务,有随时送到手边的零食和饮料,但并无太多趣味。
印象中,两人最初开始交往的时候,宋祈年好像也没有这种习惯。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也许是从他独自创业伊始,他越来越在意旁人的眼光,更在意他人对他的评价,
尤其是将他和自己的父兄放在一起比较。
他在意到,哪怕是约会看电影这样的日常小事,都不能轻松如常,非要清退所有人,单独包场,他才觉得自在。
而现在这种悠闲从容的氛围,才是邵之莺真正喜欢的约会。
她悄悄侧过脑袋,想看看宋鹤年在做什么。
他却也在同一时间转过脸来,两双眼睛不偏不倚,腻在一起。
邵之莺仓皇地垂下眼,抓了几颗巧克力味的爆米花塞进嘴里,浓浓的巧克力入口甜蜜,她吃完便顺手将小桶塞进宋鹤年怀里,和他换回另一桶焦糖的,又继续吃。
电影里充满了社畜的吐槽,邵之莺虽然不算正经上过班,却完全能共情,她看到特别有趣的梗,忍不住悄声戏谑:“宋老板,你也会经常CPU自己的员工吗?”
宋鹤年:“……”
邵之莺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脸颊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电影过半,前排的斜侧方有些微窸窣的动静,但影响并不大。
是那位带着小朋友一起看电影的妈妈突然闹肚子,她拧着眉头,看模样很是焦急,低低的声音对自己同行的闺蜜交代了几句,把小朋友抱放她怀里,便捂着小腹匆匆离座。
那小团子瞧着不满三岁,自始至终异常乖巧,不吵也不闹。
这会儿突然和妈妈分开,大约有轻微的不安感,她抱住妈妈的闺蜜,起先还是乖乖在她腿上坐着,没一会儿就跪起了小身子,趴在了妈妈闺蜜的肩头。
她从座椅的缝隙里,看见了后排的宋鹤年。
他今日穿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脖颈修长,皮肤是冷调的白,侧脸线条在电影院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矜贵儒雅。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那模糊的线条轮廓隐约与她记忆中最为亲近的身影产生了某种重合。
小奶团子蓦然站起来,踮高脚尖,眨巴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似是在确认什么,忽然奶声奶气地唤他:“爸爸。”
后排的两人均是愣了下。
只见小女孩伸出肉绵绵的小手指,一板一眼地指向他,小奶音固执地重复:“爸爸、抱,爸、爸,要抱抱……”
抱着她的闺蜜怔愕地往后扭头,似乎用了几秒钟努力消化了一下,才明白眼前是怎么个情况。
她顿时尴尬不已,连连小声制止:“枝枝乖,那不是爸爸,你认错人了噢,你爸爸在沪城上班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系爸爸……抱!”
那小团子哪里肯依,她不安地扭动着小身子,似乎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理会她,稚声稚气里染上了哭腔,眼看着就要掉金豆豆。
“嘘!枝枝,小点声,那真不是爸爸。”
小朋友妈妈的闺蜜一头乌黑长发,是一个样貌气质都很好,看起来也很年轻的女孩子。
她明显没有太多带小孩的经验,更没遇到过这种乌龙状况,哄起孩子有些手忙脚乱。
谁能告诉她,平时乖乖听话的小朋友,无端莫名将电影院里一位好看的帅哥错认成自己的爸爸,还非得闹着要人家抱,该怎么办才好。
邵之莺本来就挺喜欢小朋友的,尤其是小女孩。
眼前这一只又软乎乎的,瞧着实在可爱,她有些心软,便略微倾身,对那位女孩温和地开口:“没关系,让我抱抱她吧?”
女孩露出很赧然的微笑,一脸歉疚地压低嗓:“好,给您添麻烦了。”
邵之莺伸出手,小团子竟也奇异地不认生,乖乖任由她接了过去。
小朋友头发细顺,发顶散发着一股儿童香波的莓果味,小小的身子似乎还带着一丝奶香,软绵绵的一团钻入自己怀里,邵之莺的心瞬间软得要命。
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女孩能舒服地倚在她怀里,忙完才转过头瞥向身侧的男人,刻意压低的甜嗓更显促狭:
“宋生,这是……你留在京北这边的,女儿?”
宋鹤年偏过头,眸色幽凉深静。
他瞧着她怀里多出来的小挂件,不咸不淡睨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望向电影荧幕,略支着手臂,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眉心。
分明是被人碰瓷的无奈,可唇角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偏偏是溢满的纵容。
邵之莺抿着唇憋笑,心里却不知怎么冒出一句:
纵容是沉沦的开始。
……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看过的。
她心跳无端加速。
宋鹤年却蓦地启唇:“你似乎很喜欢小朋友?”
电影院光线昏魅,男人低沉的腔调懒散又暗昧,偏偏还附在她耳畔,潮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珠,一字一顿:“结婚后,我们可以自己生。”
邵之莺脸颊腾得一瞬烧着,不过两三秒的光景,连皙白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扭过脸,半嗔半愠地剜了他一眼。
她转回视线,默默咬了下唇,愈发笃信这个男人真的是不肯吃一点亏的脾性。
她不过揶揄他一句,他就非要还回来。
邵之莺决定至少半个钟不理会他。
可怀里的小女孩却不合时宜地伸出了小胖手,她的手真的蛮多肉,攥起来还有两个可爱的肉窝窝,好奇又充满试探地摸了摸宋鹤年支在扶手上的小臂。
宋鹤年侧目,目光似是一滞,却没有躲开。
奶团子得寸进尺,又把小手伸得更长,试图去扯他的黑色毛衣。
邵之莺连忙轻轻握住那只不安分的小胖手,柔声细语:“bb乖,不理他,我们看电影。”
小女孩眨巴着乌黑圆亮的眼睛,认真盯着她的脸,不出须臾,还真的安静下来,软软地依偎在邵之莺的怀里,一会儿看看大荧幕,一会儿又扭过脑袋充满好奇地瞅瞅旁边这个生得过分好看的“爸爸”。
邵之莺看得出她大约很想让“爸爸”抱,但这位“爸爸”明显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也不知道他情不情愿。邵之莺便没有为难他,只安静抱着软乎乎的团子。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小女孩的妈妈终于解决完问题,急匆匆从女盥洗室赶了回来。
她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禁愣住了。
闺蜜简单解释过之后,她露出一脸歉意,连连低声道歉,并把小团子抱了回去。
邵之莺的注意力又尽数回到电影里。
散场的时候,满场观众都对着彩蛋哄堂,邵之莺也笑得肚子发酸,后续的观影体验并没有因为方才的小插曲受到太大影响。
即便如此,散场后,小朋友的妈妈还是牵着她再一次过来致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刚才肚子突然不舒服,我和朋友带着小朋友来京北旅行,小朋友的爸爸没有假期,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认错了人……刚才真是太给你们添麻烦了。”
邵之莺笑意温和:“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小女孩的妈妈俯身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小团子晃悠着两条小短腿,被一旁的闺蜜阿姨轻轻点了点鼻尖:“你这小不点,还真是会挑,你爸爸哪有人家那么帅啊?”
两岁多的小团子大约是在妈妈的耐心解释下大体理解了真实的状况,此刻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萌萌表情,偷偷打量着宋鹤年。
四大一小的一行人脚步不算快,却也不多时便走出了电影院。
电影院位于一个很繁华的商圈第四层,外边比里面热闹得多。
“这面打卡墙还挺漂亮的,快去排队,我给你和枝枝拍照。”
那位闺蜜见到许多人正排着队拍照打卡,不由得被吸引了眼球。
不远处是一面以庆祝感恩节为主题的打卡墙,其实是商圈里
很常见的景象。但姜黄色和奶油白的主基调确实还挺美的,吸引了不少情侣拍照。
那小女孩的妈妈目光转向邵之莺和宋鹤年,露出特别善意的笑容:“这面打卡墙光线真不错,不如我替二位拍张合影吧?”
邵之莺刚想婉言谢绝,肩膀却被一道沉甸甸的力量揽住。
宋鹤年磁沉的嗓音徐徐降下:“好,谢谢。”
四大一小便随着人流过来排队。
虽然看似有不少情侣在等候,可比起故宫的热门打卡点,人还是少了很多。
不过一会儿就轮到他们。
邵之莺不自觉有些紧张,她和宋鹤年,在陌生人眼中或许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但他们到底不是那种关系,她心知肚明。
忽然要合照,她一时不知该摆怎样的姿势,甚至连手脚都变得无措,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下一秒,宋鹤年很自然地伸手,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邵之莺像是得到了某种启发,下意识微微侧过脑袋,脸颊歪向他,摆出类似于依偎的姿势,弯唇一笑。
“咔嚓——”
画面一瞬定格。
背景是美拉德焦糖色的复古墙,墙边左侧是用立体亚克力材质勾勒出的巨大摩卡慕斯色麋鹿的剪影,麋鹿身形圆润可爱,鹿角向上延伸,巧妙地形成了优美的相框轮廓。
麋鹿周围散落着饱满的金色麦穗束、几颗小松果,以及逼真的深红色枫叶,一旁墙边用俏皮的手写花体字附着英文标语:
「ThankfulforYou&ThisMoment.」
感恩有你,感恩此刻。
麋鹿的鹿角上挂着一串暖金色的小灯串,弥散着柔和而不刺目的光芒,为整个布景笼上了一层唯美又温柔的滤镜。
小朋友的妈妈心存感谢,拍得很是认真,本来是想多拍几张的,却不料第一张就是堪称完美的存在。
镜头下右侧的少女,生得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面,骨相清绝,皮相明艳,她穿一件奶白色的斜肩针织毛衣,肩颈线条清瘦又不失性感,下搭琥珀棕短裙,恰好是和打卡墙相称的美拉德色系。
她的笑容并不拘谨,是一种宛若天成的清甜,仿佛春日初绽的薄樱。
左边的男人更是一副冷贵得令人不敢凝视的俊美面庞,他气质很冷,古板又端肃,像是冬日的霜雪,但偏生得一张艳丽皮囊,愈发有一种拒人于千里的矜贵。
可是在拍摄的一瞬,他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睛,分明以一种巧妙的角度,睨向了那面容清绝的少女,唇角还荡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穿得是黑色,分明不是什么情侣装,却和少女的奶白色有说不出的相称。
任是再苛刻的摄影师,见了这张照片,都要赞一句人间绝色,太般配了。
她没有继续再拍摄,而是连忙将手机还给了这位男士。
“你们两位的颜值实在是随手一拍都可以当电影海报的程度,今天真是太谢谢了,祝你们久久。”
照片在宋鹤年那台私人手机上,邵之莺从侧旁瞄了两眼,觉得挺满意的,匆忙开口:“我去下洗手间,你记得把照片发给我。”
她吃爆米花的时候喝了大半杯汽水,但其实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急,只是……刚刚突然半推半就地拍了合照,耳后的温度烫烫的,她需要独处几分钟降降温。
宋鹤年三两步退到一侧,在人流比较清净的走廊边等候。
他拿出手机,依着邵之莺的意思,将那张新鲜出炉的合照给她发了过去。
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将手机收起。
而是,修长的指骨轻轻推拉,将那张合照放大,深沉的目光聚焦在邵之莺的那一边。
她好似有一点拘谨,但不明显,是只有他能看得出的程度。
打卡墙下的光影和角度都恰如其分,捕捉到了他们之间看似生疏,实则亲昵的一瞬。
他冷白的长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随后,轻滑了几下,找到那则用作墙纸的标识。因为从未操作过,迟疑了半秒,最终做出简易判断,摁下“设为墙纸组合”的选项。
用他与邵之莺的第一张合影,替代了从未更换过的系统自带纯蓝壁纸。
邵之莺从盥洗室出来,见他站在那,微垂着眼,似乎在玩手机。
她勾了勾唇,脚步轻快地走向他。
宋鹤年不露声色地收回手机,目光淡淡睇向她,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近期更新时间定在每周二、四、六
第35章 “好凶,坏男人。”
京北的冬夜,干冷的空气似是能凝住呼吸。
邵之莺八点就结束了训练,她婉拒了宋鹤年安排的司机,自己慢悠悠回到酒店。
浅玫瑰色的手套柔软暖融,将燥冷的寒意隔绝于外。
前日,克拉拉筹备的小型演奏会如期举办。
因为是作为赛前热身之用,并没有对外公开售票,过来听演奏的大多是业内人士。
演奏结束后,几名乐手也分别收到许多业内人士的建议,大家将会根据各自的不同需求调整后续的训练。
自此,京北的集训基本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后续的工作时间比较分散,几位师兄弟姊妹不会固定每天都聚在一起集训。
邵之莺接连几日收工都比较早。
今晚宋鹤年有重要的应酬,她一早就知情,考虑到今晚没有其他安排,她打算回房先泡个热水澡,顺便找一部电影看看,最好是带点恐怖元素的,她喜欢看惊悚片解压。
进入酒店的电梯,暖气愈渐丰沛,她摘掉手套放回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常用的影评软件,打算先扫一圈最新上映的惊悚片榜单。
电梯抵达顶层,她垂着眉眼踱出去,脚步放得很缓,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上。
却在途径休息区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橙花分外馥郁,她不久前才闻过,心里蓦地一沉。
等她掀起眼皮遥遥睇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是她母亲黎梵。
黎梵今天穿一件黑色皮草短外套,搭微喇长裤,时刻把优雅刻入骨髓,因为气质身材姣好,乍一眼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
邵之莺下意识退到一旁的罗马柱后侧,她纤瘦而不显眼,从这个角度不容易觉察。
宋鹤年坐在休息区的凡戴克棕真皮沙发上,他长腿搭着,清隽的面庞上瞧不出分毫情绪,手肘随意支在扶手上,食指轻抵太阳穴,看上去高贵又散漫,儒雅的气场里透出些许微不可察的不耐。
这个时间,他显然是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意。大约是返回酒店预备上楼更衣,随后便要赴宴。
殊不料,被这位不请自来的耽误了。
黎梵声音不高,听着很温和,她吐字圆润,清晰地洞穿着静谧的空间:
“宋生,我晓得时雍那个项目,可能还达不到宋氏合作的标准,但我们窦家在京北是百年望族,医疗板块毕竟是刚起步,如今还在重金吸纳人才,后面一定会越做越好。”
“何况,”她话风突转,拿腔拿调的,有一种刻意凸显的属于长辈的姿态,“阿稚先前被祈年伤得那样重,你们宋家,总归是欠她一点的。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过是为了她锦上添花,时雍到底是她的继父,倘若两边达成合作,阿稚此后在您身边、在你们宋家,也更有底气,不是吗?”
宋鹤年的位置距离她更远,邵之莺无法听清他具体的回应,只能隐约看到他淡漠疏离的表情。
虽然维持着对待长辈的礼节,但秉公无私的态度全然昭显。
黎梵却并不气馁,她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抚:“阿稚从小过得实在不易。您是知道的,她是我与邵秉沣非婚生下的。这么多年,她在邵家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我丈夫却是正儿八经认下她这个女儿的,窦家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根基,请您,看在这一层上,多疼一
疼阿稚,给窦家三份薄面。”
邵之莺面色越来越冷,瞳底像是覆上了一层薄霜,她无声掐紧指腹,而后闭上眼。
非婚生的。
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生生扎进她肺腑深处,刺得她颜面无存,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从小到大,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是听惯了的。
然而,但凡是在意她的人,从来不会提起半句,她自己也从来不提,甚至尽量不去想。
可是在黎梵这里,她的出身,与这二十多年来所经受的非议,都是可以被信手拿来当做筹码的谈判道具而已。
她不仅从未爱过她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
而且时时刻刻,桩桩件件都想要利用她。
就如同她最初选择生下她,并不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怜惜和母爱,而是想要孤注一掷,在利益博弈的赌桌上搏一局,赌邵家会让她进门,做正经的邵太太。
只可惜,她赌得满盘皆输。
邵之莺很讽刺地扯动了下唇角。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憎恶,对自己母亲的憎恶。
黎梵就像一只看似美丽而无害的花瓶,远远端望着,只会觉得她好看却不实用。但真正近距离接触,才会察觉那看似高雅的瓶身涂抹着厚重的贪欲,稍稍靠近就会如同被一块腌臜的狗皮膏药粘住,无论如何都甩不开、挣不脱。
想到自己前几日,还因那枚不起眼的柿子糕而心软了一刻,就觉得何其荒谬。
她陡然从立柱后转身,不想再继续听下去。
虚浮的脚步陷在地毯里,她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了下行键。
她没有返回套房,而是直接下了楼,穿过一楼漫长的走廊,抵达酒店侧门一处隐蔽的角落。
这个位置虽冷僻,却能恰好觑见主入口所有往来出入的人流。
这里也是一处送货区,侧门敞开了半扇,专门留给送外卖的人士通行,他们将电动车停放在角落,提着餐匆匆进门,将餐品送往大堂前台登记和暂存。
因为不断有人出入,那半扇门始终开着,冷风一股接一股灌进来,吹得邵之莺脸颊生疼。
却吹不散心头的燥郁。
来往穿着外卖制服的人各个打着哆嗦,她却纹丝未动,仿佛感觉不到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黎梵经过主入口,径自走向泊在VIP车位的午夜蓝跑车。
邵之莺青着脸几步追上去,在车门前截住了她。
“我有话同你说。”
黎梵措不及防看到她,明显一怔,但旋即便绽开自然的微笑:“天冷,上车聊?”
两人一左一右上了车。
黎梵今日是自己开车来的,她的座驾是一台私人订制款帕加尼,内饰以宝格丽灵蛇为主元素,镶满了各种名贵宝石,一目便知价值不菲。
黎梵倚着驾驶座的靠背,撞见邵之莺不过带给她片刻的意外,她只用了半分钟便恢复自如。甚至堂哉皇哉地拿出口红,慢条斯理地旋出金管内的膏体,对着后视镜一丝不苟地涂抹。
邵之莺没有心情和她推拉,她声音很冷,开门见山:“请你不要再去找宋鹤年。”
黎梵将红得浓郁的口红膏体旋回金管内,盖上盖,随手搁置一旁,侧目看着她,凝视数秒,忽然笑了:“阿稚,你在害怕什么?”
那抹笑容里带着不露声色的洞察和审视,令人感觉极不舒服。
邵之莺没有一丝温度地睨着她:“我不想听你转弯抹角,我的意思很明确,不要再去找他,更不要以我的名义去勒索,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了窦时雍摇尾乞怜的样子很狼狈,宋鹤年根本不吃那一套。”
或许是邵之莺的用词太尖刻。
黎梵的脸色也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我打过交道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盐更多,不需要你来教我他吃哪一套。”
邵之莺胸口很闷,只想尽快结束和她的对话,逃离这台帕加尼狭窄憋闷的环境。
“黎女士,请你自重,我和宋鹤年并非是普通男女朋友的关系,你想从他身上赚得利益,根本是痴心妄想。”
她憎恶黎梵的所作所为,亦不觉得宋鹤年会任由她攀扯而徇私。
她与宋鹤年,论财论势论社会地位,本就不是对等的位置,联姻是等价交换,她身后附带着邵家的资源,黎梵的行为会使得利益的天秤倾斜而崩盘。
黎梵一瞬不瞬睨着她,忽然弯唇:“我妄想?宋鹤年点头了,他答应会让战略部重新评估是否合作。”
邵之莺嘴唇发白,眸底的郁晦是不可思议。
宋鹤年怎么可能点头。
想必是不想被她绊住,随口敷衍罢了。
黎梵看得出她的难以置信,语调不紧不慢:“阿稚,你的性格其实同我很像,但你有个极不讨喜的特点,装清高,你是我生的,你在我面前有什么可装的。”
她淡淡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唇角的笑意染上讽刺:“宋鹤年对你的心思太过昭显,眼下你想要什么,不过是勾勾手指头的事。阿稚,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次运气很好。”
邵之莺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情绪:“你没必要对我与宋鹤年的关系妄加论断,我的性格如何也与你无关,你说我什么都可以,我只请你不要利用我……”
“利用你?”
邵之莺话音未落,便被黎梵一声轻嗤生硬截断。
“你有什么可利用的?阿稚,你何时变得这样没有自知,我分明是在利用喜欢你的男人。”
黎梵三十岁之前的人生过得坎坷。
空有美貌,没有家底,没有资源。
美貌单出是危局,一个空有美貌的年轻女子无异于扛着金银在闹市游荡,周围充满了困境和骗局。
好在她头脑清晰。
三十岁之后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她起初并没有多么喜欢窦时雍,对给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当后妈更没有兴趣。
但所谓人心总是肉长的,也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命里注定。
窦时雍待她呵护备至,这么多年过去,不仅夫妻感情没有随着时间变得寡淡,反而还渐渐升温。
窦惟熙幼时顽皮,难带一些,长大后却温文尔雅,还挺孝顺。
她在京北虽然没有再生育孩子,却深深扎下了根。
这些年来,窦时雍父子俩对她都是百依百顺的,还真没有谁敢如邵之莺这般让她受气。
黎梵眸光渐冷,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唇角:“你是我的亲生女,你身上流着我的血,骨子里和我是一模一样的人。”
邵之莺快气笑了,俨然不认同她嘴里的每个字。
然而才刚掀动上唇,就被黎梵一字一顿的反问堵住:“难道你最开始找上宋鹤年,不是为了利用?你和宋祈年才分开几天,别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上他大哥。你不过就是被港媒落了脸面,连自己的事业也受到牵波,所以才会把目光放在宋鹤年身上。”
黎梵对这一切看得太通透。
她一眼就知道宋鹤年对邵之莺的心思。
男人的心思,如同一阵风,随时会转变风向。
见色起意也好,兄弟阋墙也罢。
只要能给窦家赚得益处便好。
黎梵巧笑倩兮,字字珠玑:“阿稚,只要有你在,宋鹤年永远无法拒绝我。”
邵之莺的脸色愈渐僵冷。
她无法反驳。
无论是换联姻对象,抑或是为期三个月的试婚合作,所有关系的伊始,的确是她的利用。
黎梵也很清楚她反驳不了,妆容艳丽的面庞上笑意愈发得逞。
邵之莺静静觑着她,忽然笑起来。
她清霜般的瞳仁格外冷静,眉眼都弯了起来,明艳而生动:“如你所愿,我会同宋鹤年分手。”
车窗外夜风瑟骨,明明没有落雪,却笼罩着白霜一般的冷雾。
跑车内暖气宜人,黎梵的笑容却一片一片碎裂在脸上。
邵之莺继续启唇:“或者说,不是分手,是结束合作。你大约不清楚,我同他本来就是试婚合约。”
“黎梵,我一定
不会让你得逞。”
……
邵之莺推开车门落了车。
她不屑于欣赏黎梵脸上愕然的表情,背脊挺得僵直,快步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走得决然,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她走在漫无边际的马路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
街边的玻璃橱窗映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生生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分手。
结束合作。
她并不是一时逞强的义愤之辞,而是真的想结束了。
两个月的相处,宋鹤年在她心里,从一个模糊的上位者概念,逐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是真实的。
黎梵输出的所有价值观她都不能苟同,她的话于自己而言大多是无稽之谈。
可唯有一点她说的不错。
从一开始,她毫无疑问是想要利用宋鹤年。
是因为宋祈年在大庭广众下的撕扯让她落尽了脸面,她一时失措,才会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那一刻,宋鹤年对她,或许是同情,也或许带有欣赏,但总归不会是利用。
他是善意的。
而她只有谋算。
上一段感情的破碎,令她对恋情和婚姻都失望透顶,她想将婚姻视作绝对的利益置换,所以才会打起算盘。
可是随着这两个来月的相处,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并没有自己臆想中的贪婪,也没有多么坚定。
她轻易就贪恋宋鹤年给予的温暖和笃定,愈发无法容忍自己最初的用心。
更无法容忍,黎梵也想横插一手,将他深深拖入这不堪的算计之中。
她想起自己去宋园约宋祈年谈分手那晚,偶遇宋乐颐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一个麻省理工的物理学博士,被他淡然谢绝。
理由是,他只钟意由衷爱慕他的女孩子。
邵之莺彼时只觉得荒诞。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是香港四大家族之首宋氏的长房嫡孙。
生来便有权有势,什么都不缺,却偏偏奢求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只由衷爱慕他这个人,而非财势、样貌、智力等诸多光环之下的他。
然而在相处过后,她渐渐发现。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白璧无瑕的人。
有财有权有貌有手腕,甚至父母相爱,兄弟姊妹和睦,连原生家庭都是难得的幸福。
他没有任何阴暗面,永远高高在上,矜贵耀眼。
他不是信口妄诞,而是确凿配得上一个同样优秀矜贵,而且眼里只有他的女孩子。
邵之莺刚过完自己的二十三岁生日。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第三个生日心愿。
她许愿宋鹤年钟意她。
可是现在,她想要撤销这个心愿。
因为她,根本配不上宋鹤年的钟意。
邵之莺在东长安街游荡,集训群响起几条艾特的消息。
她习惯性点进去,是京北的几位师兄师姐在群里约喝酒。
拉大提琴本来就是枯燥又辛苦的工作,赛前的压力很折磨人,大家平时也没有别的消遣方式,收工后聚一聚喝两杯是许多乐手们的常态。
但凡收工不是特别晚,群里这几位几乎日日都喊。
邵之莺在慈声就很少参加聚会,如今也不例外。她通常扫一眼群就算了,被艾特才会敷衍地回覆一句。
今晚是个例外。
她也很想喝酒。
找他们拿了地址,她直接打车过去。
他们选择的是京北一间颇有名声的老酒吧LongFong,中文名是廊房。
就在东城区,距离君悦不远。
打了车,一路畅通无堵,很快就到了。
邵之莺下了车,这间酒吧藏在金宝街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低调,甫一推开厚重的金属门,低音炮的声浪与暖烘烘的空气便拂面而来。
酒吧内部是工业森林风,暗色的红砖墙,灯光幽暗,每张桌子上只有一盏昏魅的射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暗昧的光晕,映照着玻璃杯中五颜六色的酒液和年轻人嬉笑晃动的脸庞。
这其实还算是一间清吧,只是比较热闹,有live乐队在表演,摇滚声震动心肺,但并不妨碍角落里的人们凑得很近,高声谈笑。
邵之莺过来的时候,几位师兄师姐已经喝了一轮。
“之莺来了,快坐。”年纪最长的那位师姐率先朝着她招手,“难得见你出来玩,喝点什么?我看他们酒单里有几款无酒精的。”
另一个师兄琢磨着回忆:“有一个叫紫苏玫瑰的,是无酒精的,看着还行。”
他们和邵之莺不算特别熟,但师出同门,又不存在明显的竞争关系,彼此之间都很照拂。
邵之莺平时话很少,典型的i人,文静类型的浓颜系大美女,他们下意识觉得她不会喜欢酒味太重的,便都推荐起无酒精的鸡尾酒。
邵之莺在卡座最外沿坐下,她翻了翻酒单,冲他们笑笑:“我先看看。”
她喝酒并没有那么挑,能入口就行。
何况她现在急需酒精入侵大脑,喝什么都无所谓。
她很快点了几杯推荐款,包括这间酒吧最出名的解构苹果马天尼。
一桌人纷纷哑然。
一个师兄笑着抚掌:“我算是看出来了,之莺酒量不错啊,这么会点。”
“好家伙,藏得这么深。”年纪最轻的师弟也表示震撼。
学姐笑得耐人寻味:“原来之莺平时不乐意和我们出来喝,是怕把我们都干趴下,她还得想法子把我们送回去。”
邵之莺今晚的确没收着。
她喝得很舒服,面前不多时就摆上了好几个空杯。
大家发现她真的有酒量,便玩得更加尽兴,酒至半酣,彻底没了距离感,气氛愈加火热。
邵之莺今晚于他们而言,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下了凡,不仅一点不端着,还什么酒桌游戏都精通拿手。
有人递过来一支烟,她娴熟地接过,微微偏头,就着别人手里的火机点燃。
细长的薄荷香烟夹在她纤长白玉的指尖,暗红色的光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她吸一口,缓缓吁出灰白色的烟雾,朦胧的白烟模糊了她冷淡清丽的侧脸,也将所有情绪无声掩匿。
摇骰盅、猜拳,还有其他桌游,她都玩得很开,笑声也比平时爽朗清亮,甚至会跟着音乐的鼓点轻轻晃动身体。
在旁人眼中,今晚的邵之莺心情格外的好,也许是白天拉琴的状态绝佳,令她对柴赛愈发十拿九稳。
她仿佛终于卸下了那股冷淡矜持,融入了这尘世里最放松也最寻常的氛围。
原来他们这位被誉为天才大提琴家的师妹私底下的性格也没那么i,酒量还这么好,下回无论什么局,可都不能轻易放过她。
桌上热火朝天,烈性洋酒一杯接着一杯落肚。
饶是她酒量再好,各种酒混着喝下来,也渐渐感觉到后劲。
灼烧感在胃里翻涌,她太阳穴开始发沉,眼前的人影和灯光都有些重影。
手机在桌上震动到第三次,才终于被人留意。
“之莺,你手机响了。”
师姐醉醺醺唤了一声,邵之莺才搁下酒杯,垂眼细瞅。
是宋鹤年的来电。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得莫名变重,眼神却朦胧迷离,几乎凭着本能,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脸颊边。
“喂。”
她声音里透着昭显的酒意,比平时软糯许多,也更大声。
四周嘈杂的摇滚乐和嬉笑怒骂的人声一并涌入听筒。
手机另一端沉默了一瞬,宋鹤年的声线较之素日更显磁沉严肃:“你在哪?很吵。”
酒吧光线昏茫,邵之莺醉得有些不自知,宋鹤年古板禁欲的嗓音让她脸颊有些发烫,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唇间的话语略染含混,她不得不抬高声调,一板一眼地唤他:
“宋、鹤、年。”
她直呼其名,这是两人相识以来的第一次。
“宋鹤年……”她甚至重复了一次,呢喃的腔调里掺了一点无意识的软嗔,“我喝了好多酒,你来接我好不好?”
小师妹这副微醺醉态,天生的冷白皮晕染着薄薄的胭脂色,口吻颐指气使,甚至是娇蛮无理。
……让周围的师兄师姐都看得一愣一愣。
这,分明是在给对象发号施令呢。
原来清冷的小师妹谈上新男朋友了,难怪心情好呢。
听筒另一端的男人,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冷沉的语调,严肃郑重的
口吻:“开共享定位,待在原地别动。”
邵之莺太阳穴有微微的胀痛感,头疼的时候格外畏光,被霓虹变幻的灯光晃得刺眼,她不由得眯起眼,垂眸盯着手机屏幕,细腻白皙的手指缓慢地戳了几下,顺利开启了共享位置。
她皱了皱鼻子,对男人语气里藏匿深重的担忧丝毫不察,只觉得他好似很没耐心,甚至是……有点凶。
“好凶,坏男人。”
她自言自语地咕哝。
因为酒吧音乐喧嚷,连桌上的同门都没听清,唯独被听筒里那位听了个一清二楚。
刚才位置共享出去,她便习惯性地收线,却没留意到指腹滑了一下,没有摁断。
宋鹤年也没有挂断,一直处于通话中。
那句娇声娇气的坏男人令紧忙驱车上路的男人尾骨一酥,喉结蓦地上下滚动。
他正襟危坐,深敛情绪。
他很凶吗?
可能是过分严肃了些。
宋鹤年尝试整饬自己的情绪。
如今的社会环境,大约没有妹妹仔喜欢古板严肃的男人。
她也不过是收工后去酒吧消遣,柴赛对她来说是不容小觑的重压,去喝几杯解解压无可厚非。
所以等泊好车进入酒吧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状态。
以平静和煦的脸色出现在邵之莺面前。
她却趴在桌上,已经半昏半醒。
桌上的师兄师姐们都不自觉陷入静谧,目光不约而同盯住他,一个劲猛猛打量。
他们都是混古典音乐圈的,出身不低,家境不凡,自小到大或多或少也接触过上流圈子。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身材峻拔,容貌雅贵,俊美近妖,而且气质太过冷贵庄严,毫不夸张的说,他就是平素走在街头绝对轻易见不到的那种老钱贵胄。
是出门会带随行保镖开连号车牌的那种。
从小师妹结束通话至今,至多也就十五分钟。
他甫一踏入酒吧门口,整个喧嚣燥热的环境都为他降下几度。
师兄师姐们缄默良久,终于还是在他把邵之莺从桌上捞起之后,忍不住发问。
“请问您是……之莺的男朋友吗?”
宋鹤年刚将邵之莺瘫软如猫的身子从卡座里捞起来,力道轻缓克制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闻言,略微颔首:“是。”
几位师兄师姐面面相视,交换了眼神,忙不迭开口:
“噢噢噢,那就好。”
“刚才我们都听见之莺和您通电话了,那我们就放心了。”
“不好意思啊,之莺今晚喝得有点多,大家都比较尽兴,也没拦着,辛苦您今晚多照顾了。”
少女被男人揽在怀里,虚软趔趄地走出了廊房。
屋外夜雾冷寒,她总算清醒几分,仰起脸蛋直勾勾凝视他,小腿却仍是虚虚软软,整个人有些微摇晃,不得不倚靠着他宽厚峻拔的身体,细腻柔白的腕子,冒失而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宋鹤年担心她支撑不稳而摔倒,只能略抬腕骨,不轻不重地托住她后腰。
他古井无波的眼眸染上了几分无奈,又顾虑自己语气严肃引得她不满,只能尽量用和煦的口吻问她:“点解饮咁多(为什么喝这么多),压力很大?”
邵之莺皱了皱鼻子,半点没有不打一声招呼便深夜买醉的心虚。
她舔了下因为喝了太多酒而发涩焦渴的嘴唇,细糯地嘟哝:“还好吧……不算很多,我就喝了四五杯,唔……最多,也就六七杯。”
她说着,还伸出一只纤细柔腻的手,掌心朝他,比了个“八”的数字。
宋鹤年眉心微蹙,似哂非哂地勾了勾唇。
还真是醉懵了。
连数字都分不清。
她像一只贪杯的猫,醉态萌生,又因为冷空气实在有些冻得慌,她便将自己发烫的脸颊大胆埋进他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清冽的雪松味。
冷洁得近乎禁欲的体味或许令她清醒了三分。
她蓦地仰高下巴,平素清霜般纯澈的瞳仁此刻糅入了几分酸涩,她根本无暇思考,只一字一句地娇嗔:“宋鹤年,你到底……钟不钟意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