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哪来的胆量让他伺候
邵之莺耳尖晕红,心律更是七零八落,不知漏了几拍。
男人的语调并无愠意,更似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逗弄,像是成熟的大人在揶揄小女孩。
邵之莺的确不习惯处于低位,愈是处境窘塞,反倒愈是激起她迎难而上的信念。
她忽得扬起下颌,也不知哪来的胆色,直勾勾迎上去与他对视,莹润的唇柔柔弯起:“宋生这就冤枉我了,你一出差就是好几日,如果不是想念你,就不会急着约你吃饭了。”
邵之莺并非没有自知之明,她认为自己的演技还是比较拙劣的。
但是她坚信Practicemakesperfect的真理。
熟能生巧。
宋鹤年能说出颁影后给她这种话,想必是瞧见了梁清芷她们。
她总不能垂首坦白,承认自己是贪婪动念,明目张胆借他的势打那帮乌合之众的脸。
“所以,今晚我们吃什么?”
少女的声音是甜调,因为足够天然,即便做作也不发腻,像一把羽毛扇轻轻撩拨着人的胸腔左侧,勾得圣人也要心猿意马。
宋鹤年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沉,喉结处却隐隐有一瞬咽动。
他微眯眼眸,径直睇着她无从闪避的双眼。
哄人的话张口就来,也不知是打哪练就的本事。
半晌,他才漫不经心地开腔:“法餐,你钟唔钟意?”
邵之莺见他没有揪住不放,顺利转移了话题,总算回到约会的正轨上。
她暗自松了口气,笑意漾上眉眼:“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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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就位于梳士巴利道22号,车程很短,几乎转个弯就到。
这是一间相当老牌的法式餐厅,邵之莺之前没来过,倒是在一部经典小说里读过主人公在此地约会的片段。
木质的古董电梯厢摇摇晃晃,沉淀着老旧的历史感。
等踏出梯门,映入眼帘的是极致传统的法式装潢,中古吊灯、纯白桌布、水晶烛台、全银餐具,连灯光都是丝绒油画般的暗色调。
邵之莺此前甚至都不知道香港还有这种保留着上世纪五十年代风格的法餐厅。
约会的真实感裹挟而来,邵之莺落座后愈发紧张。
宋鹤年说过他是第一次拍拖,虽然不知真假,但毕竟连初次约会也是自己主动提出的。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老派约会的情景。
桌边放着纸质餐牌,邵之莺随手拿起来翻看,偏偏这种餐厅连菜品也是预约制,餐牌上早已列好了今晚的出品,她连点菜缓和气氛的选择都没有,只能僵硬地垂着颈。
唯一庆幸的是四周环境不算过分安静,有现场乐队进行着舒缓雅致的演奏,甚至还有其他桌的客人在庆生。
有生活的烟火气,但依然安静不喧嚷,每桌客人之间保持着非远不近的距离,既有轻松愉悦的氛围,彼此又不干扰。
邵之莺渐渐也感染其中,松懈了点,她捏着餐牌,悄悄撩起眼皮打量对面的男人。
宋鹤年的状态倒是自始至终很自然,他慵懒地搭着长腿,倚着靠背,漫不经心地用折叠屏处理公务。
这种旁若无人的松弛感还挺令她意外的。
毕竟他的亲弟宋祈年是属于去粥铺吃一碗粥都要清场的作风。
在国外时还好,尤其是回到香港,一到人多的地方他就很不自然,很在意外界的眼光。
邵之莺一直以来对此都表示理解,但其实她并不喜欢。
她大多数时间都在练琴,能放松下来的时刻也无非就是吃饭喝水。
在她眼里,生活里并没有那么多观众,路过的人都为自己的生活奔忙着,没有多少人会留意他们。
所以从前连吃饭看电影都要清场,她觉得心累,而且不自在。
邵之莺微一沉吟,主动搭话:“这间餐厅氛围真不错,不过,我还以为你出来吃饭多半会清场。”
宋鹤年停顿手里的工作:“你钟意包场?”
她原不过是随意找个话题,趁着单独相处的机会拉近两人距离。
此刻倒被他勾起几分好奇。
虽然两人至今相处还不是很多,她对他依旧不算熟。
但是从瑰丽酒店那晚开始,她就从宋鹤年身上感受到一种非常强盛的气场。
他好似从来不会介意他人充满探究的目光和非议。
哪怕那晚她那样突兀的找上他,他也没顾虑分毫。
香港上流圈的天之骄子其实很多,像他这样事事游刃有余的却很少。
“不是这个意思,”她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很多名人都会介意隐私泄露,主要是不喜欢被媒体拍到私人生活吧。”
宋鹤年平静端视着她,正色的表情像是从未考虑过她提及的这种问题。
思索数秒,他淡淡道:“在香港,没有传媒敢拍我。”
邵之莺:“……好的。”
原来极端的松弛感根源在此。
上菜的速度中规中矩,三道冷盘之后终于到了主菜。
邵之莺午餐就没怎么吃,没闻到食物的香气还好,到了餐厅就隐隐有前胸贴后背之感,进食速度不免稍快了些。
主菜是法式白鸽和松露和牛,味道很正,一一落肚之后,她已经有七分饱,终于能有空隙同面前这位“约会对象”交流感情。
但找话题却不似张口即来那样简单。
她本来就不是擅长交际的性格,同异性打交道更是生疏。
思来想去,也只能从餐桌上找寻话题。
她瞟了眼宋鹤年面前才刚切了一小块的和牛,信口寒暄:“好久没见过这么质朴的摆盘了,我猜主厨也是很老派的个性。”
其实从前菜开始,邵之莺就有默默观察,每道菜的用料乃至摆盘都是很周正的风格,处理食材的方式也特别清晰,绝对不是让人一口下去愣是尝不出食材本味的料理。
所有菜品都如同这间餐厅复古的装潢一样,全然区别于如今市面上最常见的日法融合料理。
宋鹤年正慢条斯理地品尝主菜,连握持刀叉、入口咀嚼都未曾发出丝毫声音,举手投足间端肃优雅得贵不可攀。
他其实并不习惯在进食过程中谈话。
但邵之莺那双含情的眼眸乖巧凝着他,他还是选择暂缓进餐,温和回应:“主厨的确是一位长者。”
邵之莺听出他语调中的熟稔,猜测他或许是常客:“宋生是不是偏好这种烹调考究、口感细腻的料理?”
她话音半落,目光不由自主打量着他面前的和牛。
用料上乘,却没有任何修饰,方方正正摆在盘中。
宋鹤年还真是表里如一,连他选择的约会餐厅都与他本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就如同他在剑击里会选择重剑一样。
传统尊贵,古板严肃。
邵之莺自觉与他当真是天悬地隔的两类人,如果不是那晚被宋祈年激触到了某个临界的点上,她怕是永远不会有勇气主动钓他。
宋鹤年是何其敏锐的秉性,他淡淡睇她一眼:“菜品不合你胃口?”
邵之莺抿唇一笑:“怎么会,味道很好,没想到我和宋生的口味也恰好一致呢。”
宋鹤年眸色寡淡,对她的殷勤谄媚似乎不置可否。
邵之莺
不觉得自己算说谎,她的确也喜欢法餐,只不过真正的心头好是重油重辣的川菜。
广东人大多不吃辣,邵之莺从小吃得也多是本地粤菜,重口味的习惯是这几年在维也纳和德国养成的。
单调的白人饭吃得没滋没味,平时时间紧,经常用便利店的微波食品对付一餐。偶尔有空闲假期,想找个地道的中餐馆很难,但华人开的火锅店倒是能找见。
吃辣是会上瘾的,越吃就越爱吃,渐渐才知道辣是痛觉而非味觉,大脑释放的内啡肽能有效转移精神压力,让她短暂忘却练琴的疲惫。*
除了传统的六道式之外,侍应生随后还依次端上好几道特殊的主厨菜。
这几道菜均以海鲜为主,分量都不小,是适合两人share的安排。
圆形的餐桌偏大,或许是为了迁就女客,这几道海鲜摆放的位置都距离她比较近。
邵之莺没有多想,只顺手将海鲜盘轻轻推过去些,想着两人拿取都方便。
宋鹤年却蓦然顿了一瞬,目光略微变沉,暗昧莫测地睨向她。
邵之莺有些莫名,却还是礼貌地冲着他眨了眨眼。
她的意思是不必客气,自己已经七八分饱了,请他多吃一些。
宋鹤年却仿佛明白了她的暗示,虽然微妙地蹙了下眉,却仍是从善如流地将海鲜盘托得离自己更近半寸。
继而,他腕骨略抬,一旋一拉,解开珐琅袖扣,极有章法地将衬衫袖口向上折叠,露出一截线条遒劲的小臂肌理。
当他拿起一只布列塔尼黄道蟹,右手捏住拆蟹工具钳,动作利落地拆出蟹膏。
那优雅流畅的姿态,不像在剥蟹,更像是顶尖的外科医生正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接着是蓝龙虾、挪威海鳌虾,还有帝王蟹腿。
邵之莺看得怔住。
大约是没料到这样指骨修长、冷白矜贵的一双手“肢。解”起海鲜竟也有一种洁净而禁欲的美感。
错愕的又何止是邵之莺,专门负责服务他们这一桌的侍应生一共有三名。
这几道主厨菜之所以被这样端上来,是主厨个人的癖好。为了表达对食材的尊重,同时也便于展示其新鲜度,才特意将菜品以最原始的完整状态呈现出来。
实际上,拆蟹剥虾的工作,自然是由他们这些侍应人员承担的。
只是没想到客人会这样手快。
侍应生愣住良久,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出言征求:“宋生,点好(怎么可以)劳烦您亲自落手,使唔使(需不需要)我帮您……”
“唔使。”
(不必)
宋鹤年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动手,倒不必再麻烦他人。
专用银钳落在男人手中,与他的身份分明是极不相称的,邵之莺怔怔然觑着,却莫名瞧出了一种并不违和的美感。
蟹壳轻微的碎裂声清冽利落,衬得四周仿佛寂静无声。
他总算剥完,顺手拿起温热的毛巾,严谨细致地将每一根手指擦拭干净。
邵之莺不露声色地窥视那双指骨修长的手,下一秒,却措不及防看着他亲手将餐盘向自己一侧推来。
那堆满剔透龙虾肉与肥美蟹黄的白盘平稳落在她面前。
邵之莺茫茫然地眨眼,一脸懵惑。
对上宋鹤年平静的视线,她下意识婉言谢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虽然已经尽可能大胆地与他相处,但到底还做不到能够面不改色吃下这位亲手剥壳的虾肉的程度。
宋鹤年闻言,自始至终寡淡的眸色隐隐显出波澜。
他腔调略沉,不解:“不是你让我剥的?”
邵之莺捏着银叉的手腕一僵,彻底懵圈。
她什么时候让他剥了?
正愕然时,偏偏又瞧见规矩立在一旁的侍应生们纷纷朝着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邵之莺大脑嗡的一下,飞快回顾着所有的细节。
原来是她无心推盘的举动,叫人误会了。
“欸,不是的,其实我刚才是让您……”
她哪来的胆量让他伺候。
可话到一半,又觉得这时候解释更添尴尬,既然已经造成误会,她再故作客气反倒更不礼貌了。
邵之莺只得用银叉捻起一块晶莹饱满的龙虾肉,缓缓咽下。
她吃得诚惶诚恐,不禁生出一种荒唐又无措的情绪。
但蓝龙虾鲜甜的口感瞬间溢满唇齿,餍足的口腹之欲令她一时懈怠,唇角微微漾起:“味道很不错,不过……我让您剥,您就剥吗?”
声音落地,周遭的空气倏然一静。
邵之莺瞬间意识到失言。
她心里一乱:“我一时口快,你别介意……”
少女的声音时常透出清灵冷感,有一层薄而隐秘的距离,这一刻却因为心急,无端显得温软,甚至有几分怯声怯气的可爱。
耳际骤然响起一道低沉的轻嗤。
邵之莺眼睫微颤,局促地凝向他。
却见宋鹤年慵懒倚靠着沙发,气息沉稳,八风不动,腔调透着几分谐谑:“给我女朋友剥的,怎么会介意。”——
作者有话说:*注:辣是痛觉、内啡肽等参考科普文献
第22章 脾气坏得很,只是喜欢演戏
他的嗓音磁沉而丰盈,九声六调,讲的不过是她从小到大最熟稔的港腔粤语。
却偏偏染着几分慵懒的尾音,矜贵里透出一丝难以捕捉的温柔。
邵之莺只觉耳后温度一点点烧起来,迟迟不退。
眼睫轻翕,撞上男人漫不经心的目光,她陡然想起自己在慈声门口,故意对梁清芷她们说的那番话。
那声脱口而出的bb,连她自己都觉得肉麻。
他大约,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邵之莺指尖收紧,执起餐叉,将肥美剔透的海鳌虾浸入青芥莳萝酱汁,神色自若地送入口中。
若不是宋鹤年这样的身份,根本没有骗她的必要,她几乎不敢相信他这些年从未拍过拖。
他讲粤语的腔调见鬼的撩人,明明是共同的母语,经他之口却字字分明,在每个恰到好处的停顿,总令她生出被珍而重之的错觉。
心神摇曳间,她只能尽力维持表面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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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的时间还早。
天色虽已黯淡下去,却不似深夜的黑沉,头顶是一片不算浓稠的蓝,蓝得轻盈,像被映透的海水。
依照昨日安排,约会过后,邵之莺要去他西半山的私人寓所坐坐。
这也是宋鹤年的意思。
毕竟她下礼拜日就要搬过去,提前去熟悉环境,有个心理准备,顺便再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物品也是应当的。
车子刚发动,宋鹤年忽然问起她的琴。
邵之莺微顿:“琴盒很重,我放在慈声了。”
下班前,她觉得今晚的场合背着琴未免太不方便,加上夜里也没有加练的打算,便将大提琴连同琴盒都锁在自己的休息室。
宋鹤年垂首处理一些公务,骨节分明的长指在平板上徐徐滑动。
闻言,他像是不经意地提醒:“家里有琴房。”
邵之莺一怔,有些愕然地侧过颈睇向他。
他那位工作十分尽心负责的生活助理梁先生此前已经发了私人公寓的套内户型和配套设施给她。
她一一仔细浏览过,并没有看到琴房。
所以,是临时添置的?
邵之莺意外了须臾,很快回过味来,想必他也很怕吵,所以才嘱咐下去,让工人这两日加班加点置备了琴房,以免她搬过去影响了他的正常休息。
这时候提醒她,也是为了让她顺便把琴带过去,亲自去琴房试验下隔音的效果。
邵之莺从小练琴,类似的状况经历过许多,她对他这种需求完全能理解,忙道:“那先返回慈声一趟,我拿上琴。”
车子驶离梳士巴利道后,拐入了一条静谧的山路。
路灯是护眼的栀黄,泊油路洁净无尘,看着很是眼生,但两侧植被
茂密,路途亦十分平顺,看得出日常被尽心维缮的痕迹。
沿途时不时就能看见黑底白字的警示标语:私家道路,非请勿入。
除此之外,每隔一段距离都有警戒装置,陌生车辆根本不可能通过,安全系数相当高。
邵之莺起先以为是红外激光,好奇地观察了一阵,但没发现任何光束。又想到周边葱翠的植被,以及香港潮湿多变的气候,应该很容易误报,便又猜测是类似于光纤传感器之类的。
上回和梁司沟通之后,邵之莺也有尝试在网络上检索相关的信息。
但能够搜索到的内容寥寥无几,她只大致了解到这是一个不对外发售的豪宅,项目的英文名有点生僻,她扫了眼没记下,倒是记得中文名被翻译作“澄境”,还挺好听的。
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公寓形式的新盘本就比别墅更为抢手,据说海内外感兴趣的买家特别多,但开发商采取全招标推售,而且还是密封式投标,最终许多富豪都只能望而不得。
邵之莺其实觉得蛮夸张。
对她而言,居住环境只要干净整洁,能睡好觉练好琴就足够了,再怎么堆金积玉也不过是要吃五谷杂粮的凡夫,那些富豪大约是逐影随波惯了。
然而当全景电梯以近乎失重的速度攀升,最终在顶层打开时,迎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很快令邵之莺对自身的观点产生了摇摆。
冷清。明净。空旷。
是一种绝对的寂静。
她环视四周,很快确认这是近似于空中楼阁的设计,三层大平层复式结构,堂堂皇皇地坐落于香港主水平基准之上256米。*
整面环形落地玻璃幕墙一尘不染,将维港靡丽的夜景严丝合缝地框裱入画,成为一面不可估值的动态壁画。
摩天楼群霓虹璀璨,车河如金线织就的锦缎。
双层玻璃消解了所有繁华的声响,一片沉寂之中,邵之莺只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唏嘘。
高度即权力。
宋鹤年的私人寓所并没有任何奢靡浮华的粉饰,却无一处不在言说着主人的财富、权势与不容逾越的界限。
“随便坐。”他声音平淡,截断了她的游思。
客厅目及之处都是克制的黑白灰,邵之莺略显迟疑,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沙发边。
这张极其宽大的牛巴革沙发也是深灰色,磨砂质地,看上去规矩得近乎古板。
邵之莺无声坐下,坐感却意外扎实,紧绷的四肢不自觉就松弛了一点。
她习惯性地捏紧了指腹,尽可能若无其事地想,没必要紧张的,不过是同居而已。
同居无非是两个人一起生活。
她很忙,慈声的演出为期不远,宋鹤年更是日理万机,两人夜里回到这里最多也就是一起吃顿饭睡个觉而已。
睡、睡觉。
她呼吸微顿,忽然嗓子发干。
“喝点什么?”男人视线瞥过来。
邵之莺刚想脱口而出喝水就行,目光却不经意望见嵌入墙体的黑色酒柜,那里秩序井然,瓶标朝外,少说陈列着数百支名酒。
“红酒可以吗。”她声线温软,透着一股潮湿的尾调。
红酒助眠,且不易醉,她只是希望今晚入睡能顺利些。
宋鹤年俊雅的面容上没有波澜,他走向靠墙的恒温酒柜,滑开柜门,取出一支年份很好的勃艮第。
开瓶,醒酒,繁琐的动作在他这里优雅从容,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片刻后,他将酒杯递过来。
邵之莺接过,细腻的指尖不自觉擦过男人冷白的指节,但一瞬而逝,随后便只留下杯壁冰凉的触感。
“谢谢。”她轻声说。
宋鹤年今晚似乎对红酒兴致缺缺,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腕骨略抬,琥珀色的酒液被他抿下一口,余下的便躺在捷克水晶杯里安静轻晃。
邵之莺这边已经喝得见底,区区三分之一的容积,本来也只够品几口。
她怕尴尬找不到话题,又了解自己的习性,在酒精下她会稍微话多一些,而红酒的度数对她而言距离酩酊又很遥远。
偏偏这酒的口感格外顺滑,果味浓郁,香气好闻得近乎甜美,像是混杂了樱桃、草莓和无花果的馥郁。
直到快喝完,她才留意到宋鹤年替她选的是一只黑皮诺杯,杯肚像一枚花骨朵,优雅中透着一点俏皮。
她捏着空空荡荡的酒杯,撩起眼皮看他,刚想说再来一杯。
脚下却忽然有一股毛绒绒的触感,绵软的,还有些暖,她下意识垂眼,映入眼底的赫然是一团猫猫。
暹罗猫标志性的奶油色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暖光。
它饶有章法地蹭着她,先是谨慎地用侧脸贴了贴她的脚背,像是在读取某种气味之类的信息,停顿片刻后,它又沿着她白皙柔软的小腿曲线缓缓磨蹭,戒备中仿佛掩藏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毛茸茸的触感裹挟着一股细微的痒,直抵心腑。
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全然意想不到,以自己从小到大被动物排斥的体质,居然能在这儿荣获这等“殊遇”。
觉察到邵之莺的视线,猫猫试探般仰起脑袋,一双杏仁型的眼睛是纯粹的湖蓝色,清澈而透亮,深咖色的面部宛如戴着一副酷酷的面具。
还真是梁司描述中那聪敏机警又别具个性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俯下身,试探着伸手,刹那间蓦得想起梁司明里暗里的警示:这是一位娇贵的猫猫“殿下”,孤僻冷傲,最不喜被不甚熟悉的人抚摸。
梁司并没有直接提及差点被抓的事,邵之莺也不是寻根究底的人,但她从他的态度里能猜到大概。
在严肃负责的打工人梁司眼里,这是一位惹不起的小主子。
可梁司好歹还是经常见到的,而她,于它完全是个陌生人。
邵之莺对自己的手是谨慎的。
拉琴离不开手,不少演奏家都会为自己的双手购置巨额保险,她虽然没到这种地步,却也有刻入本能的惯性。
透白的指尖僵持不下,迟疑得昭显。
然而下一秒钟,板着酷脸的猫猫将脑袋迎了上来,仿佛用脸蛋主动蹭着她的手心。
手心一阵暖融。
邵之莺惊喜之余又透着茫然,她抬眸睇向男人,惝恍地喃喃:“它……一向这么不怕生吗。”
宋鹤年站在冷翡翠岛台一旁,灯带清冷的光线打落在他轮廓优越的侧脸上。
光影交错间,他像是听见了一个很荒谬的笑话,唇角噙着散漫的笑意,语调却暗昧得有些难以解读:“装的。”
“傲慢又娇横的小东西,脾气坏得很,只是喜欢演戏。”
“逢人就演。”
邵之莺听得莫名,她沉浸在与小猫亲近的感受里,丝毫未发现男人字里行间的隐喻。
她认真思索几秒,仍是有些好奇和不解:“小猫咪的心思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吗?”
猫猫温柔而固执地蹭着她,对两个人类谈话的内容完全不感兴趣。
宋鹤年淡淡睇她一眼,脸色淡而无澜:“它心情好就扮热情,想你下次带礼物给它。”
捷克水晶杯被他搁在岛台上,几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绵延滑落。
他长腿信步,忽然朝着沙发边走过来。
却没有在她身旁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她脚边,单膝蹲了下来。
距离骤然拉近,邵之莺毫无预备,局促感刚要滋生,鼻息却被清冽的木质香调侵袭。
旷冷的雪松与她身上的红酒单宁揉在一起,蛊魅得令人恍神。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暹罗猫下颌,熟稔地轻搔着。
猫咪仰起脑袋,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湖蓝色的杏仁眼满足地眯成细缝。
邵之莺没有养宠物的经验,对他的每句话都是悉心聆听,也并未怀疑其真实性。
他身量太高,即使半蹲也比坐在沙发上的她高出很大一截,裹挟着体型差天然的压迫感。
男性的体温又生来要比女孩子略高一些,邵之莺觉得四周的温度都因他靠近而变得滚烫。
“……我也带
了小礼物的,就在我包里。”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却恍然想起自己今日为了方便装上给猫买的礼物,拎了一只大号的carryall黑武士。
方才乘电梯之前,沛叔将她的包和琴盒都一并代劳了,出于礼貌,她也没有推辞。
手指的动作滞住,她轻声说:“沛叔应该送去琴房里了,我过去拿。”
她说着便从沙发起身。
顷刻,两人措不及防地撞了个满怀。
“唔——”她低呼出声。
宋鹤年大约是想起身代劳,两人都保持着客套礼节,偏就这样不凑巧。
少女细腻的鼻尖直挺挺磕向男人胸前,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过分坚硬紧实的肌理弥漫出无比真实的温度。
她本能地揉向鼻子,幸好磕得不算重,只有点轻微酸麻。
邵之莺哭笑不得地看向他,才惊觉宋鹤年竟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怔了瞬。
他的手不知何时抬起,却停在半空,始终悬而未落,露出一截冷白遒劲的手腕。
“撞疼了?”他声线冷淡而克制,不染情绪。
邵之莺心里却敏感得生出微妙,手指不自觉微蜷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说没有大碍。
玄关处却响起一道急促的声音。
“大少,三少过来了。”
沛叔一贯声如洪钟,透着被岁月浸润过的痕迹,沉稳顿挫,此刻却难得带上几分张皇。
等他在宋鹤年跟前站定,望了眼一旁的邵小姐,又自觉失态,咳嗽一声,面色恢复冷静:“三少不知怎么突然过来了,现在人在楼下,我已经找借口劝他离开,但三少好像知道邵小姐同您在一处,死活不肯走。”
邵之莺僵在原地,清晰地觉知自己的体温一寸一寸冷却。
梁清芷她们已经撞见,传到宋祈年耳中是迟早的事。
但她着实没料到会这样快。
偌大的客厅宛如死寂,她有些失措地望向宋鹤年。
却见这位神色泰然,八风不动,全无半点被亲弟弟撞破的难堪。
半晌,他薄唇轻启,冷淡吐字:“让他上来。”——
作者有话说:*注1:参考相关豪宅新盘信息,楼盘名为私设。
*注2:全招标推售、密封式投标(引自网络):招标期间,买家递交出价书,但每个买家出价金额保密,彼此不知道其他人的出价情况。价高者得,但并非唯一标准。
第23章 我处心积虑,邵小姐脸红不红?……
宋祈年现身在客厅的第一时间面色还算是平和的。
自瑰丽酒店那场闹剧结束,已经过了一礼拜有余的光景。
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他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暂时不愿去打扰邵之莺,想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再好好谈。
他今天穿了件经典的天蓝条纹衬衫,规整的府绸面料,下摆被妥帖塞好,搭配一条版型正统的卡其色奇诺裤,是带点商务的藤校风。
头发似乎修短了些,年轻英俊的一张脸看着很精神,不见前阵子的颓丧萎靡,只是清瘦了不少。
他略微侧身,同引他乘电梯上来的沛叔道了声谢,目光望向沙发上的一双男女时,神情仍是克制的。
那画面其实非常刺眼。
澄境寓所的客厅整体是空旷冷寂的,一目拂过去,只有一张深灰色磨砂皮沙发,以及一张低矮的黑色岩板茶几。
连大哥身上的西服也是冷杉灰,与整个环境几乎揉为一体。
可这样绝对冷色调的画面却因为一抹浓墨重彩的鲜绿被点亮。
之莺而今身着一条长裙,暗翡翠绿的绸缎像叶片被浸透了夜露,包裹着她纤巧亭玉的躯体。
她似乎仍保持着懒得化妆的习惯,乍看上去并无明显变化,可那双精致娇贵的眉眼却染上了几分令他陌生的神采。
对上他沉重而审慎的目光,她也并不闪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大哥的身侧,淡如清霜的一双眼始终直白又冷淡地端凝着他。
他心绪沉甸甸地塌陷下去,只能略微避开她直勾勾的眼神,隐忍着万般愧怍和挣扎,闷闷叫了声:“哥。”
宋鹤年不咸不淡地睇他一眼,下颚微颔,态度似与平素没有任何分别。
或许是大哥一如既往的端肃沉稳给了宋祈年些许希冀,他怀着一线生机,不遗余力地暂时摒却那些锥心刺骨的传闻,用柔和中透出些微征求的口吻对邵之莺开口:“之莺,可以同我单独说说话吗。”
邵之莺脚下趴伏着一只暹罗猫,猫很安静,一动不动看着像是睡着了。
他知道这只猫是大哥养了许多年的,据说是从京北带回来的,性情冷漠不亲人。
邵之莺更是从中学起就被她继妹嘲笑是遭动物嫌弃的体质。
香港养宠的人不在少数,而之莺从未对任何宠物表现出喜爱,他便也一直理所应当接受她对宠物没有兴趣的设定。
此情此景,一只“孤僻”的猫同一个“冷血”的人呈现出异常亲密的姿态,堪称破天荒地。
宋祈年自然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细节了。
在他充满祈望的视线里,邵之莺撩起眼,淡漠地睇向他,狭长妩媚的眼尾隐匿着一丝不耐。
“我对你想说的、该说的,一早就说尽了。”
她语调是温柔的,但温柔不过是包裹着毒的糖衣,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祈年眼里闪过恸色,想启唇,声音却滞涩,喉咙里痒得好似有条毛。
邵之莺施施然站起身,扭过脸对一旁男人说:“我先去琴房,你们聊。”
她对宋鹤年讲话的语调并没有刻意的温柔,但却是慵懒的,透着几分随性。
愈是如此,宋祈年愈是震愕。
他甚至都不知道之莺是从什么时候起同他大哥这么熟了。
宋鹤年没搭腔,只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角度恰好与宋祈年站立的朝向相背,他看不见两人眼神的交汇。
但流动的画面已经养眼得足以灼痛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哥同年轻女孩有这样近距离的交集,亦是第一次见到之莺同别的异性被框在同一幅景象里。
尊贵儒雅的高位者和端柔清绝的少女,竟然是登对的。
随即,宋鹤年对沛叔递出示意。
候立在不远处,一直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沛叔接到讯号,立刻心领神会,他快步走到邵之莺身边,压低嗓恭声说:“邵小姐,我陪您去琴房试音。”
邵之莺绕离客厅时从宋祈年面前徐徐掠过,那只奶咖色的暹罗猫居然也悠悠哉哉爬起来,像是根本没睡着过一般,不慌不忙地跟在她后面溜达踱走。
宋祈年一句阻拦的话都挤不出。
她只留下背影,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发梢还弥散着晚香玉甜润的残香,是她惯用的洗头水的味道。
他顷刻陷入极深的记忆。
上回三个人如今日这般近距离站在一处,还是他亲自牵着之莺的手,诚恳地邀请大哥来当他们婚礼的证婚人。
算起来,不过是半个多月前的事。
节同时异,面目全非。
宽大的深灰色沙发上空出了一块,邵之莺已经上楼离开。
可她与大哥一起时过分般配的画面已经烙进了他脑中,根本挥之不去。
事已至此,他开始确信自己今晚从永昌地产苏家的小女儿口中听到的传闻并非捏造。
其实从慈善晚宴那晚过后,圈子里关于之莺同他兄长的风言风语就没消停过,但他压根没当一回事,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毕竟是从小到大最疼他的大哥。
长兄如父,在他眼里,大哥如同长辈,想必在之莺眼里亦如是。
那晚之莺求助于他大哥,虽然说了一句胆大荒唐的话,但他过后根本
没放心上,只觉得是自己失态理亏在先。
之莺只是难堪得没有法子。
大哥身为宋家掌权人,自然要出面维系两家的颜面。
直到今晚,苏珍霓绘声绘色的描述令他生出了不安。
他几乎是立刻拨出大哥的私人号码,无人接听。
大哥公务繁忙,联系不上也是常有,他本想静静等待次日,他起先真的不信大哥会和之莺有任何牵扯。
那股不安梗在胸腔,却慢慢变作了焦炙,叫他坐卧难安。
他终是沉不住气,私下联系了赖桉。
赖桉这只圆滑的英国狐狸,慢条斯理同他讲了一大堆,却全是在兜圈子,没一句有用的。
甚至一问及最核心的问题,赖桉干脆装聋作哑。
越是如此,他越觉得真实性走高。
他知道大哥近几个月在港最大概率便是在澄境这边下榻,便决定赌一把,直接过来碰运气。
开车路上,他还找到了赖桉的几位助手轮番探听。
赖桉的助手们心理素质同他本人没得比,加之他们基本没直接同宋家这位小少爷接触过,一时间诚惶诚恐,未加防备就被探出口风。
他们身为打工人,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内情。可惜其中一位被宋祈年套出话来,透露给他澄境这套公寓刚刚加装了德国进口隔音层的事。
正是这个细节,令他的心情沉入了谷底。
沙发正中的男人始终面无波澜,在之莺上楼后,他坐姿似乎更懒散些,搭起了长腿。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鱼肚白奢石地面映着宋祈年黯淡的脸。
宋鹤年等了他很久,深邃的黑眸肃冷莫测,却难得率先开腔:“有话直讲。”
宋祈年晃了下神,艰涩地挤出一句:“哥,你同之莺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有犹疑,甚至没有半秒的停滞。
宋鹤年声线磁沉而匀缓,一字一顿:“如你所见,拍紧拖。”
宋祈年难以置信地盯紧他,眼睁睁看着他顶着这样古板肃然的一张面孔却能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
他几乎都要气笑了:“大哥,之莺是我的联姻对象。”
宋鹤年薄唇微抿,慢条斯理地睨着胞弟:“你自己惹出嚟嘅。”(你自己惹出来的。)
短促的一句话,宛如寒冬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他浑身凉透彻骨。
而大哥肃穆的神色仿佛没有裹带任何私人情绪,看起来那样自持。
现在之莺完全厌弃他,拒绝与他沟通,他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兄长身上。
“是,如果不是我犯浑,之莺也不可能想换联姻对象。我一时的行为偏差,害得两家都颜面尽失,尤其是邵家,我知道我也愧对邵伯伯,但我们宋家总该有旁的法子来弥补邵家,不是吗?”
一礼拜来沉淀的平稳,终究在这一刻尽数溃散。
他相信大哥很大程度是为了家族利益才会放任之莺荒诞的做法。
可是他也是那么了解自己的哥哥。
宋鹤年自幼被祖父当做继承人严格培养,他情感相对淡漠,或许不会将感情看得太重。
但他也绝非为了区区利益轻易献祭自己婚姻的人。
何况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才略,能与邵家这样的老钱豪门结合自然有助益,可即便没有,也是无伤大局的损失。
无论是利益置换抑或为了邵家的面子,宋鹤年都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那么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即便再荒谬也成了唯一的真相。
宋祈年脸色灰白,声音里透着失措:“大哥,你是不是……喜欢之莺?”
宋鹤年并未接腔,面色亦是坦然。
四周宛如死寂。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覆。
宋祈年少年血气,一向体热从不畏寒。
因邵之莺穿得单薄,此时客厅的冷气也很适宜。
他却渐渐开始失温,凉意透过皮肉钻入体内,连内脏都变得僵冷。
/
琴房坐落于三层复式的最顶端,有一种绝对的安静。
明净的落地窗外,是群青蓝底调的港夜,迢遥的灯火滤出一片朦胧的光晕,如同沉入海底的珠翠。
沛叔将她送上来就礼貌回避,将私密的空间完全留给她。
猫咪却仗着灵活的四肢默不作声踱了进来,恰好赶在琴房的门合拢之前。
它脚步优雅地寻到地毯一隅,慵懒地趴下,有一种旁若无人的气场。
邵之莺也不打扰它,径直来到琴房中央的琴凳坐下。
宋祈年的出现其实没有多么影响她的情绪,反而是宋鹤年方才过分坦然的姿态,让她的心绪隐隐受了牵动。
她调匀呼吸,将琴弓沉缓地搭上琴弦。
今晚她没有选择复杂的排练曲,而是《Memory》。
是她很喜欢的一部电影《入殓师》的主题曲。
琴音低沉绵长,很快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饱满振开,哀而不伤,却蕴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重量。
是东方式的,静默的,关于生命、尊严与告别的叙事。
墙壁与天花都覆盖着浅灰色的高效吸音材料,杜绝了一切可能产生共振的杂响。
曲声终了,那一团奶油色的猫猫仍安静趴着,半点没有被搅扰的迹象。
邵之莺放下琴弓,耳畔最后的余音也已经被隔音墙体消解。
寂静重新降临,却并不使人空虚。
她下意识挪动腰背,逐渐陷入怔忪。
琴房的效果好到难以言喻。
这不仅仅是隔音装置的效果,还涵盖琴凳、谱架、地垫等一切细节。
邵之莺是天性敏感的人,身下的琴凳不止合乎人体工学,连高度都像是被精确定制的。坐感无比轻盈,全然符合她的身高和个人拉琴的习惯,让她经常僵痛的脊背得到近乎完美的支撑。
她清楚这不可能是巧合。
不夸张的说,这是她自学琴以来使用过的最好的琴房。
常年奔波各地,不同地域、国家的演奏家座椅高度都各不相同,她经常要悬空着背练上十个小时。
邵家的琴房虽精致,但实则是邵姿琪曾经学过大提琴又放弃后空置良久,最终才淘汰给她的。
邵姿琪年纪比她小两岁,发育自然也比她晚,那张琴凳的高度对她来说从起初就是不合适的。
但那时候没人留意,她自己也缺乏意识,直到经年累月造成了腰椎损伤,才自己更换了琴凳。
门扉倏忽响起沉郁的叩门声。
邵之莺从岑寂中回神,俯下腰将琴身放好,起身走去开了门。
她并不知道宋祈年已经离开,刚一开门就对上宋鹤年清冽透彻的瞳仁。
隔着极致明净的金丝镜片,他瞳仁里的情绪淡漠疏冷,邵之莺几乎是立刻就省悟自己多心。
宋鹤年同她根本还算不上熟悉,何况他昨夜之前都在洛杉矶出差,根本无暇安排这些琐事。
想必是他吩咐下去,下面的人办事得力的缘故。
她想到梁司,那真是位心细如尘的人,想着下次一定要好好答谢。
“我试完音了,从外面听得见吗,会不会吵?”
宋鹤年语调平稳:“听不见。”
邵之莺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从确认同居事宜以来,这么短时间内他就要求加装了琴房,今晚还主动提醒,想必是很怕噪声干扰。
她想了想,又贴心地补充:“我生活里是比较文静的,一般不会有太大的动静,如果偶然有打扰宋生你工作或者休息的情况,随时同我讲就好。”
她说话时语调温柔,圆滑得毫无破绽。
眼唇弯弯的,看上去心情不错,没有被前任上门干扰的迹象。
宋鹤年眯了眯眸,语气漫不经心:“熟悉下其他房间?”
“好。”邵之莺应了声,目光却情不自禁留在角落的猫咪身上。
它睡得很沉,深咖色的面庞枕在前爪上,身体蜷成一颗奶油色的团子,弥散出浓烈的安全感。
她声音放轻,低声问:“它叫什么名字?”
“Dousy.”
他讲英文港腔不重,反而是纯正的英伦腔,发音醇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感。
“Dousy?”她怔然重复了一遍,陌生的词汇在她心头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模糊的涟漪。
“D-o-u-s-y.”像是为了解答她的困惑,他音色沉郁,慢条斯理地展开拼读。
邵之莺点了点头,明白过来是“Drowsy”的谐音。
昏昏欲睡的意思。
她看向猫猫,觉得这的确是很符合它形象的名字,总是慵懒地趴着,还有点黏人。
“Dousy、Dousy。”她轻轻嗫嚅了两声,发觉连着读很像粤语里的多士,也就是吐司,优雅的英伦腔忽得被厚朴的亲切感取代,她不由会心发笑,“好可爱的名字。”
猫咪在睡梦中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长而细的尾巴尖很轻微地晃动了下。
/
先后参观了健身房、餐厅、书房等,邵之莺逐渐对公寓建立了熟悉的秩序感。
当一面厚实的黑胡桃木门在她眼前徐徐开启,她却蓦地顿了一瞬。
仍然是灰色为主的色调,私密、沉敛,其实并无特殊之处。
但空气里那股熟悉洁净的雪松味却明显比别处更浓。
入侵感无声无形,这里是他的主卧。
她下意识抬眸睇了宋鹤年一眼,稍显暗昧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勾勒得他的侧影轮廓愈发深邃雅贵,也更具压迫感。
他却侧目淡淡睨向她,仿佛引她进入的不过是一间寻常的房间。
邵之莺捏了下指腹,尽可能让自己气定神闲一些。
可一目望过去便是一张尺寸宽大的床。
鸦青灰的床品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在昏魅的光线下泛着禁欲一般冷淡的光泽。
同居的真实感拂面而来。
她眼神都不知道该落哪儿。
心绪散漫间,她陡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邵之莺转过身,将所有局促的情绪悄无声息敛起。
她瞳仁纯澈,一瞬不瞬凝着他,声音清脆而乖甜:“宋生,你有没有考虑过如何对家中长辈解释我们的事。”
宋祈年的出现掀不起太大波澜。
但想必纸包不住火,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会传到宋家其他人耳中。
宋太太、大宋生,还有二姐宋珈茵、小妹宋珈宜,甚至还有他们的祖父等诸多长辈。
她可以不在乎同辈们的看法,却做不到全然无视长辈的目光。
香港豪门在婚嫁层面本来就相当传统,她甚至不敢深想宋家的长辈们会如何看待她。
宋鹤年意味深长地睇她一眼:“实话实说。”
邵之莺眼睫轻轻颤动,有些急了,“……什么叫实话实说?”
宋鹤年鼻息透出一丝哂意,走到一旁的雪茄椅坐下。
他坐得很深,身体松弛地往后靠,双腿自然搭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你那晚怎么同我说的,都忘了?”
那晚。
……是指她登上私人游艇找他谈试婚合作的那次。
邵之莺双颊隐隐发热,仓促地回忆起那晚的细节。
彼时的她似乎比现在要大胆得多,不仅贸然提出试婚三个月,还胡诌乱扯地说了些譬如仰慕他已久之类不堪入耳的话。
邵之莺的心跳沉重而驳促。
虽然两人现在也不算很熟,但当时要更陌生,她还攒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魄力。
眼下更陷困局。
宋鹤年手肘支在扶手上,匠人手工制作的雪茄椅包裹着一层中古油蜡皮,他食指轻抵太阳穴,儒雅又高贵,就这样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邵之莺弯月眉轻轻一蹙,秀气的鼻子皱了一瞬,却旋即又绽开笑意。
她亦步亦趋走到他跟前,略提腰胯,下一秒,竟是不偏不倚落坐于他搭放的扶手上。
那抹温热距他手臂不过咫尺。
男人眸色一沉。
邵之莺低垂下眼,琥珀色的眼瞳静静勾望他,樱桃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对宋生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轻声慢语,吴侬语调亦透出三分委屈:“结婚后,宋生的长辈就是我的长辈,能不能在长辈面前给我留点颜面,就说您处心积虑……唔,蓄谋已久?不,也不是非得这么直白,就说您对我有点欣赏,对,只是欣赏也可以,具体的措辞当然由您把握。”
少女清霜雾水般的眸,湿漉漉的,灵动而含情,凝得人心猿意马。
宋鹤年目光晦暗,薄唇不着痕迹地紧抿。
喉结无声咽动,有那么一瞬,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尼古丁瘾症犯了,忽然很想点一根烟。
良久,他神色未变,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我处心积虑,邵小姐,你脸红不红?”
邵之莺心脏漏跳一拍,耳珠瞬间红得滴血。
男人冷淡而克制地注视她,透过洁净的金丝镜片,眼底笑意更深:“那天晚上,谁坐我腿上亲的我,嗯?”——
作者有话说:*注:《Memory》是日本作曲家久石让为电影《入殓师》创作的主题曲(相关内容引自网络)
第24章 “回家,她该睡觉了。”……
时间转瞬来到礼拜日。
正午阳光被茂密的桂花林滤过,落在邵公馆白色的别墅里,变得温驯而稀薄,户外泳池宁谧地映着蓝绿色的波痕。
花园餐厅里,人影渐聚。
最后露面的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邵西津。他径直走向餐桌,在邵之莺的对面落了座。
邵秉沣见已人齐,沉声嘱咐佣人开餐。
邵之莺要搬出去的事,在邵家已是人所共知。
这次全家聚餐,是邵秉沣授意妻子的安排。自从二女儿回港,家中事事不太平,在之莺搬出去前,一家人总该正经聚一次。
邵太明知丈夫对私生女有偏疼之心,表面功夫却做得到位,早早吩咐下去,说是之莺近排常要排练,聚餐便安排在家里。
天清气朗,微风和煦,餐桌上每个人却心思各异。
邵秉沣率先陈词:“你哋都大咗(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想要搬出去住无可厚非,究竟系一家人,无论几时,兄弟姊妹之间都要互相帮扶。”
话虽是对所有子女说的,但眼下搬出去的,只有邵之莺和邵西津。
邵之莺轻轻点头,刚要应声,话头却被邵西津接了过去。
他姿态矜落,笑容熨帖:“知道,爹哋放心。”
邵秉沣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二女儿:“阿稚今晚就要搬?间屋嘅地址喺边,你要搬嘅嘢,几时畀司机送过去?”(房子的地址在哪,你需要搬的东西什么时候让司机送过去)
不过几句寻常关切,邵太太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郁晦。
多年来,丈夫重视子女的教育和品行,却在生活琐事上从不费心。
就连她亲生的仪慈和西津,两个孩子从小到大赴外求学的经历都不少,西津也早就搬出去了,他何曾这般嘘寒问暖过。
邵之莺执着餐叉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放松,尽量保持着行若无事的自然:“公寓在西半山卫城道。”
话音既落,餐桌上每个人的脸色都有显著波澜。
二太戴曼蓉面色骤变,声线发尖:“你要搬去和宋鹤年同居?!”
花园一片岑寂,桌上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停下进餐的动作,目光睇向邵之莺。
她有一瞬微滞。既然开了口,心里是有所准备的,却并未料到在座的竟然都知晓宋鹤年私人寓所的住址。
邵秉沣脸色凝重,心下既有骇然,又感狐疑。
邵仪慈视线淡淡投来,眼底波动,终究没有出声。
邵太太端起普洱轻啜一口,放下茶盏便直截了当:“之莺,你而家同宋鹤年拍紧拖?”
邵之莺搁下餐叉,声音平稳:“是。但我们交往时间还短,彼此工作忙碌,暂时不打算公开。”
慈声的季度演出发生了一点变数,倒不是慈声内部的问题。是合作的指挥家穆蒂上了年纪,特发性震颤日渐加重,需赴瑞士长期治疗。
演出因此提前大半个月,排练节奏骤然紧张。
邵之莺这一周下来都特别忙,原先想自己抽空慢慢搬,眼下也实在没有空闲。
今天下午也要排练,只能和梁司约好了中午她临
出门前,他派车过来将她要搬走的行李一并送至澄境那边。
一来二去,邵家这么多双眼睛,瞒是瞒不住的,不如大方公开。
她声音不高,回答的语气也很平淡,却让餐桌上的寂静又一次持续。
二太戴曼蓉的脸色忽青忽白,变幻莫测很是精彩,她几度张口,像是有满腹的话想说,却碍于无法得体措辞,不得不勉强咽住。
邵太太虽也颇感意外,但也不过意外尔尔。
她不看好邵之莺的脾气秉性,若是她这种性格的细路女都能攀上高枝,算是她的造化。倘若真能同宋鹤年联姻,对邵家大有裨益,也算没白养大她。
即使不成,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邵西津未发一言,清俊的面庞覆着一层薄薄阴翳。
但他素来鲜少对家中姊妹的私事表态,此刻也并无一人留意他。
邵姿琪微垂着颈,强忍着心里的烦躁,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频繁滑动。
她刷着ig,却压根什么都看不进去。
餐桌上,邵之莺沉声静气地回应着长辈的问询,那对话声仿佛隔着一层并不存在的障碍,令她听得模糊而不真切。
她很清楚自己心里的烦躁是源自于何。
愈是心知肚明,愈是心浮气躁。
左手边的弟弟邵翊礼正往自己杯中倒气泡水。
那气泡在玻璃杯中发出咕嘟声,时而上升,时而破裂,搅得她胸腔中好不容易被压下的情绪又一波波翻涌。
人真是种古怪的生物。
她明明从未有过爱慕宋鹤年的心思,却因为邵之莺的缘故,生出了莫须有的挫败感。
她不得不承认,眼睁睁看着邵之莺被宋祈年劈腿后转而攀上了更有权势的宋鹤年,自己心底油然滋生的酸涩分明就是妒忌。
主位上的邵秉沣沉下脸,思忖良久。
前些日子虽从仪慈口中听说二女儿有换联姻对象的打算,但宋鹤年行事淡薄无情、不易接近,他身为父亲,自然不会将女儿的一时意气当真。
他眉心紧蹙,沉默端详女儿,倏地想起不久前的一桩事。
那时宋祈年刚被爆出桃色绯闻,宋太太亲自登门致歉当日,宋鹤年也派了秘书来见他。
彼时他未曾深想,十分顺理成章地理解为宋鹤年是作为宋家长子代替胞弟表达歉意,亦作为宋家名副其实的掌权人,给他送来一颗定心丸,表明两家始终是忠实盟友、宋家绝无悔婚之意的立场。
此时回顾起来,具体的原话定然是记不清了,但隐约有一句是“无论二小姐希望如何解决,宋家都无条件配合”。
这句话的主语并不是邵家,而是“二小姐”。
有了这一层启发,他忽觉其实早有征兆。
近来股价回暖、宋家各方面的照拂,他一开始以为是大宋生的意思。
直到前日下午有个茶歇局,宋鹤年还专程派人请他过去饮茶,虽则局上聊的都是生意场的公事,但他隐隐觉察宋鹤年的态度和以往似有不同。
邵秉沣顿然了悟,他轻咳一声,郑重道:“你大个女了,感情的事爹哋不会插手,你自己把握分寸。”
邵之莺面容沉静,她本就不愿交代过多,邵秉沣不刨根问底的态度也正如她意,她点了点头应道:“知道。”
席间微不可察变得更静。
人人各怀心思的一顿饭,也就邵翊礼吃出了应有的滋味。
十五岁的少年对成年人的无趣谈话毫无兴致,整餐都垂着眼玩手机,直到吃完最后两只吉娜多牡蛎,临下餐桌前才冒出一句:“我饱了,各位慢用。”
戴曼蓉被唤回神志,这才有心思留意自家儿子,她凝着眉,不悦道:“你爹哋都未食完,咁冇礼貌。”
少年用湿毛巾擦拭着手指,露出一个毫无诚意的微笑:“妈咪,我下午要补习,已经迟了。”
戴曼蓉多少带点怀疑,最近怎么这么用功了?
“又补习?系咪学人拍拖?唔好烂蒲,落堂早啲返嚟知唔知。”
(是不是学人早恋?不要贪玩,下课早点回来知不知道)
邵之莺莫名被戳到笑点。
她并没吭声,邵翊礼却仿佛感知到什么,朝她投来一记冷眼。
她一眨不眨地迎上视线,回以他一记心照不宣。
……
午餐结束后,邵之莺回房简单洗漱。
一杯咖啡刚喝一半,梁司的消息就进来了。
估摸着他快到了,邵之莺出于礼节,打算下楼等他,
她走出房门,往电梯间的方向拐,路过露台时门不知怎么大敞着,吹得她发丝乱舞。
香港这两日开始降温,风有些大,裹着一缕秋意,邵之莺想顺手把门关上,走到门边才察觉戴曼蓉母女两人坐在露台的休闲椅上。
她和邵姿琪的房间都在四楼,这露台本就是公用的。
邵之莺下意识想转身回避,耳后却传来戴曼蓉熟悉尖锐的嗓音:
“你就是傻,小孩子家脾气,凡事都慢半拍,现在可倒好,被那邵之莺捷足先登了吧。她这人也是真会装,从小到大装出一副清高艺术家的脾气,暗地里倒是挺上赶着,被小的甩了,这么快又搭上大的……”
四层的大露台做了防雨防晒的玻璃顶,围栏也是玻璃,270度全面反光。
邵姿琪从玻璃倒影里瞧见了邵之莺,连忙用手肘轻撞了母亲一下。
戴曼蓉霎时噤了声。
她僵着颈椎没回头,视线也已经落在了玻璃护栏上邵之莺的掠影。
在邵家生活这么多年,人多口杂,一贯都是很注意的。
之所以疏忽没避着人,大约是邵之莺不爱出屋,回来要么在卧室睡觉,要么就在琴房里耗着,很少会撞见她,因而放松了警惕。
见邵之莺一直没走,戴曼蓉僵持半分钟,讪讪地扭过身,满脸勉强的堆笑:“这么巧,之莺你都出嚟吹风,我谂起约咗陈太下午茶,走先了。”
邵之莺平静地笑笑,眼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戴曼蓉嘴皮子功夫虽厉害,实际上却是不大敢冲犯人的。
尤其邵之莺如今与宋家那位不清不楚的,她相当不情愿开罪她。
见邵之莺冷淡笑着,没有追究的意思,戴曼蓉便是连自己的女儿都顾不上,一脸悻悻地匆促离开。
对于这位细妈,邵之莺是提不起太大情绪的。
对她喜欢不起来,厌恶也算不上。
她刚回邵家那时,戴曼蓉还年轻,卯着一股劲儿同邵太较量。
她是无根基的外来者,有好长一阵子戴曼蓉都试图拉拢她。
但她始终不站队,同邵太不亲近,对戴曼蓉更是疏离。
像是今天这种拈酸带刺的话,她听了也难起波澜。
邵姿琪却被她冷淡高傲的姿态深深刺激。母亲被落了脸面,她自己也面颊滚烫,自尊散落一地。
“发展得这么快,恭喜啊。”她扯动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阴阳。
心情着实复杂。
从小到大她都和邵之莺不对付,嫉妒早已切肤入骨。
大提琴是她先学的,当时爹哋花了重金聘来名家单独教她。
可她天赋一般,拉了半年琴声还像是牛叫。
邵之莺偶然上手,惊为天人,老师赞不绝口,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还有绝对音感这回事。
她气得转学小提琴,也不成气候。
大姐邵仪慈看出她不甘,宽慰她没必要比较,拉琴而已,又不是人生的全部。
于是她便转而攀比别的。
比成绩、比样貌、比品味、比男友、比爹哋的宠爱,她件件都想要争,可邵之莺却真的将拉琴活成了生活的全部,半点要同她比较的意思都没有。
这么多年,她没有一项真正比过邵之莺。
永远慢一步,差一截。
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嫉妒。
但这份嫉妒其实与男人无关,更与宋鹤年无关。
只是她和邵之莺之间纯粹的羁绊。
邵之莺仿佛听不出她的讽刺,姣好的气色自带柔光:“不急,等我婚礼再恭喜也不晚。”
邵姿琪轻嗤,忍不住讥嗔:“上回我问你,你不是还说和宋鹤年不熟么?”
邵之莺眨了眨眸,清绝的面庞坦然至极:“那时的确不熟。”
她语意停顿,继而弯了弯唇 ,笑起来美得慑魂,怕能把人溺死,“不过,最近越来越熟了。”
语罢,她转身走了。
留下邵姿琪一个人目瞪口呆,杏眼愠嗔,没好气地在她身后啐了一口:“邵之莺,怎么会有你脸皮这么厚的人啊。”
/
下了楼,梁司果然到了。
邵之莺看着他安排工人将自己的行李一一搬上车,同他道了谢。
梁司是亲自跟车过来的,做事礼貌周全,滴水不漏。
他的样貌也同邵之莺想象中差不多,文质彬彬,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上下。
邵之莺不久前才从柏林回来,带回国的东西本就是筛选过后的,相比同龄的女孩子,她算是轻装简从。
东西比梁司想象中要少很多,没一会儿就都搬上车了。
“那就麻烦你了,梁先生。”
“您太客气了。”临走前,梁司又想起一事,“邵小姐,您常开的车子有几台?上山的道路设有光纤传感路障,需要录入系统才能通行。”
邵之莺微怔,倒忘了这一桩。
“就一台车,不过我下午还有工作。”她思量着,考虑改日再办。
梁司听出她的迟疑,给出建议:“您不介意的话,我下午就帮您处理好,录入后我开过去您的单位,晚些时候也不影响您用车。”
邵之莺哪里好意思麻烦人家来回奔波,忙说将车钥匙交给他,请他录入后停在澄境就行,今晚她不用车。
上楼取车钥匙途中,一阵风拂过,一股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分外浓烈的气味让她鼻子痒得厉害,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忙着上楼也没细看,只匆匆一瞥,不远处有工匠在侍弄花草,白茫茫一大片,闻起来像是东方百合。
邵太素来喜爱百合,花园里时不时就会用各地空运来的新鲜百合布置。
邵之莺对百合花粉过敏,像是布林迪西、兰蒂尼之类气味不浓的亚百合还好。
今天这品种香得令人头昏脑涨。
她只能掩住口鼻,尽量加紧脚步。
那晚“约会”过后,她就忙了起来,排练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连睡眠时间都变得很少。
她沉浸于拉琴,宋鹤年也没约过她。
想到今晚真的要住过去……心里多少有些焦躁。
那晚在他卧室里最后的情形,根本没有办法回顾。
他问出那种问题,她整个人臊得挤不出半个字来,偏偏面上又要强装淡定。
孤男寡女就那样僵持着,最后如何收场她都记不清了。
明明是刚过去没几天的事,说明人在极度羞耻的时候,大脑真的会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将那些羞窘至极的场面模糊处理。
她拿到车钥匙返回楼下,途经花圃,见邵西津站在那儿,正同工匠低声说着什么。
几名负责打理花园的工匠连连点头,随后便将刚移植过来的东方百合一盆一盆搬走。
邵之莺刚觉得疑惑,想走过去问一问,又考虑到梁司还在门口等着,不由作罢。
等她送走梁司,打算回房换身衣服就出门。
正等电梯下来的时候,不远处的茶桌传来邵太太的埋怨。
“好端端动我的花做什么,那是你许aunty专门送我的。”
邵西津似有些无奈,温润的声线听着却很富耐心:“妈咪,那花味道实在刺鼻,熏得我头昏。”
“你又唔常返嚟(不常回来)陪妈咪,仲对妈咪嘅花挑三拣四。”
邵太太佯作不满,但又怎会真心怪责自己的儿子,语气里满是母爱的包容。
电梯到了,梯门徐徐敞开,邵之莺全然未曾多心,更无兴趣继续听旁人母子间的闲话,她径自进入,四周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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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珍霓同她那几位跟班姊妹,在港区的二代圈里是长舌碎嘴出了名的。
有了那晚在慈声门口的耳闻目睹,不出48小时,事情便叫她们传播开了。
谣诼纷纭,版本越传越多,也越来越离谱。
有的说宋鹤年不过途经文化中心,被邵之莺公然拦车,强行跻上了那台劳斯莱斯慧影。
也有的说邵之莺是去找宋鹤年谈条件的,向宋家索要天价分手费和精神赔偿。
更离谱的甚至说他们两人早有隐秘关系,连亲弟弟宋祈年也被蒙在鼓里。
谣言不多时也传到了宋家这里。
宋太太和大宋生起初压根没往暗昧的方面联想。
一个是古板寡欲的自家大儿子,另一个是文静端柔、规矩懂事、几乎成了自家儿媳的之莺。
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发展出那种荒唐事。
所以第一时间,宋太太把小儿子祈年叫回家,语重心长地询问。
本以为仍是祈年和之莺两个孩子闹分手的后续,却不料小儿子的态度异常生硬,问什么都不愿细说,一副受了很大打击,无从启齿的模样。
宋太太聪敏心细,很快察觉出微妙。
事关两个儿子,又是年轻人之间的事,她身为长辈,一时拿不定主意。
稍作思量,打算趁着周末听听小辈们的意见。
有了宋太太的招呼,还在港中文读大四的小女儿宋珈宜回到宋园度周末,大女儿宋珈茵也带了丈夫霍猷川一同回来。
午后时分,霍猷川陪同丈人去后花园打高尔夫。
留在室内饮下午茶的几位女士便商磋起来。
年纪最小的宋珈宜性格率真,也是最沉不住气的:“妈咪,为什么不直接问大哥呢,我真的太想知道他和之莺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
从听到传闻的那天起,她心里就像是荡着一片羽毛,痒得厉害。
她和其他人年岁不同,交际圈也不完全重叠,听到的传闻版本上自然也有出入。
不怪她八卦心思重,实在是她听到的版本在细节上太过刺激。
她听说之莺姐在永昌地产苏家的小女儿面前大放厥词,说换了她大哥做新男朋友,甚至夸下海口邀她们一同吃晚餐。
要知道,在宋珈宜的视角里,之莺姐是她未来的三嫂,虽然因为三哥犯浑搅黄了婚事,但那好歹是自己从小磕到大的糖,对她冲击太大了。
坦白讲,她胆子还没肥到敢亲口问大哥。
倒是没忍住悄悄去找了三哥……
没想到一向风趣和善的三哥脸色特别不好,听到她的问题,英俊得近乎具有侵略性的脸,生生铁青着。
半晌才冷冰冰丢给她一句:“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大哥。”
宋太太温雅的面庞略显夷犹,她自然考虑过直接问。
但鹤年一连多日都没有回宋园,态度上已经很分明——他一贯不喜家人过问私事。
宋太太心里矛盾极了。
一方面觉得果真如此,很是不妥,太不妥了。
那毕竟是之莺,换了任何一个女孩子,哪怕家世不般配,他们都不会发表任何置喙,会尊重他的选择。
可那,毕竟是祈年相处了四年的女朋友,只差临门一脚就要结婚的人选。
另一方面又觉得,祈年的感受固然重要,但他到底还年轻,这次又是自己惹出来的祸端。鹤年作为兄长,近三十的年岁,第一次生出这样的绯闻,身为长辈更不宜草率,不要轻易惊扰才是。
宋乐颐近排从伦敦回来探望哥嫂,计划并未打算久待,却因为侄子祈年的婚事生出变数,不得不暂时留下来陪大嫂解解闷。
她是大宋生最小的妹妹,年纪要比宋太小上七八岁,她如今看上去
虽也已是一位雍容的贵妇,但性格其实很圆活,年轻时很是跳脱。
“宋鹤年嘴巴紧,他不愿说,想来也问不出什么,不妨试试向邵之莺那边落手?珈宜,你们年纪相仿,你去找她聊聊。”
宋乐颐和大宋生感情深厚,一向是急大哥之所急,忧大哥之所忧。
她知道长子的婚事是悬在大哥心里的一颗重石,这次回港,一早盘算着给宋鹤年安排几场相亲。
上回碰了钉子,正发愁呢,没想到会有这样稀奇的后续。
“我?”宋珈宜突然被点名,乖甜的一张脸蛋无辜慌乱,她迟疑两秒,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姑姐,我开不了这个口,三哥和梁清芷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之莺姐受了莫大委屈,我心里头替三哥理屈,根本不好意思面对她……”
宋乐颐不由莞然:“妹妹仔,生人唔生胆,你同佢玩得几好(和她玩得挺好),就当系闺蜜倾下(聊聊)心事。”
宋珈宜一脸抗拒,心道哪有姑姐说得这样简单。
“罢了,别勉强她。”宋太太发了话,她是慈母,对每个孩子都疼爱得紧,尤其是女儿。
宋乐颐便将目光转向宋珈茵:“那珈茵呢?”
宋珈茵神色有些为难。
她同邵之莺关系也不错,但她这几年常在国外,接触得少,突然去问人家的私隐,心理压力肯定会有。
但关乎家族,更关乎自己的大哥和弟弟。
宋珈茵其实也非常想了解真实的情况。
她是家中老二,是同大哥年纪最接近的妹妹,和大哥的感情也不同于弟弟妹妹。
这几日外面风言不断,她无心八卦,而是对兄长有着控制不住的关心。
“那我试试,不过我和之莺联系不多,不确定能不能把她约出来。”
……
霍猷川刚陪岳父打完十八洞,身上还染着草坪清新的气息与午后阳光的余温。
他鸦羽色的鬈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几缕不羁地垂落前额,像一位从波提切利画作中走出的古典绅士。
他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修长的指骨松松圈着瓶身,目光掠过几位女眷,精准地落在爱妻身上。
他没有惊动女士们的谈兴,步伐轻缓地走到妻子身侧,贴着沙发扶手坐下。
真皮一侧微微下陷,裹挟而来一丝清冽的草木香,熟稔而安心。
宋珈茵习惯性地朝他靠过去半寸:“打完了?”
“嗯。”
霍猷川陪妻子坐下来,女士们的话题正聊得起劲,半晌都没停歇。
多年耳濡目染下,他会一些粤语,但仅限日常交流,一旦语速过快他就听不大分明。
譬如眼下,他就只能听懂大概意思。
“妈咪她们在聊你大哥吗,说你大哥和谁在交往?”
他薄唇温热,气声低沉,勾人微痒。
宋珈茵习惯他有时候会对他们用粤语的谈话表示好奇,怕他插不上话久坐无聊,便压低声音同他解释了两句。
霍猷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有这回事?难怪那回他们俩击剑挺有默契。”
原只是同妻子悄声耳语,却不知怎么被耳尖的姑姑宋乐颐听见了。
“什么,击剑?谁?鹤年同邵之莺?”
空气倏地一静。
宋珈茵几乎是立刻绕到后面掐了下他后腰。
腰窝处隐秘的酥麻蔓延开,霍猷川翡冷翠绿的眼眸微微垂下,静静凝着她。
他是西方式的面部轮廓,眼尾却勾勒着东方水墨的清冷与克制。
意识到妻子的警告,他领悟到香港豪门家庭沟通起来的小心,微笑着改口,谨慎措辞:“我是说之莺击剑很厉害,她去过我开的那间剑击馆。”
“……”
他是意大利人,脑回路不大相同,众人都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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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夫妻两人从白加道出来,驱车下山。
宋珈茵满腹狐疑,追问他矢口提及的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霍猷川便用流畅的母语将当日的事情说明。
他讲意大利语时有一种天然的幽默感,描述的画面还带点意大利式的甜蜜。
宋珈茵意外到了极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是练习击剑而已……会不会是你联想过多了?”
霍猷川静了两秒,他侧过脸,用那双深情的绿眼睛凝视她,一字一顿:“宝贝,你也知道你哥哥对不相熟的女士算不得非常绅士,如果他不是由衷愿意陪练,根本不会给面子,所以,你觉得呢?”
/
邵之莺在排练中场休息时看到了宋珈茵发来的消息。
[之莺,今晚得闲吗?一齐食餐饭。]
邵之莺执着手机,有些迟疑。
太阳穴两侧泛起隐隐的胀痛感,闷闷的疼,她忍不住用手揉捏几下,勉强缓解。
这几日睡眠都很短,入睡迟,总是三四个小时就醒来,再无睡意。
她倒是觉得很精神,不感疲惫,大约临近演出,大脑处于亢奋状态,只不过时不时有些头疼,是缺乏睡眠不可避免的症状。
考虑了三四分钟,还是决定应下。
她轻轻敲字回覆:
[好,不过我还在排练,不确定几点结束,可能会比较晚。]
宋珈茵回得很快:
[不要紧,我和Frank在尖沙咀附近睇戏,你结束通知我就好。]
邵之莺回了个ok.
不算意外,但心里难免惴惴。
宋珈茵今年二十七岁,排行第二,是宋鹤年的二妹,宋祈年的二姐。
自从与苏珍霓她们在慈声正面交锋后,她一直有心理准备,清楚早晚要直面宋家人。
这些年,与宋家的长辈相处了这么久,彼此性情脾性也都了解。
宋太太是非常谦逊和蔼、平易近人的性子,她从来不会以上位者或长辈自居,给他人施加压力。
所以邵之莺猜测,宋家大概率会派出一个晚辈来探她的口风。
她原以为会是珈宜,结果是珈茵。
……
排练九点半结束,宋珈茵已经在附近等她。
见了面,邵之莺温驯地点头:“珈茵姐。”
两人约在了一间日式小酒馆,是预约制,店面不大,有居酒屋的风格。食材新鲜程度很高,酒水味道一般,但胜在氛围松弛。
宋珈茵勉强觉得,这环境算是适合闺蜜夜谈。
“快坐,我刚刚落了单,你看看想吃什么,再加点。”
“好。”邵之莺在她对面的实木餐椅坐下。
她们虽然不是闺蜜,但也相当亲近,如今关系发生了变数,尴尬多少会有一点,但也仅限于刚见面的时候。
宋珈茵见了邵之莺,心里并没有多么急切的探究欲,反倒是一种淡而隐秘的怜惜。
“你好像又瘦了,多吃一点。”
她知道邵之莺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而且年幼时过得很不容易,吃过许多她们这些富家女连想都无法想象的苦。
她嗜琴如命,有内心的坚持,性格的底色是坚韧与踏实,是聪明的男人都会喜欢的伴侣类型。
对于宋祈年的行为,她心里十分窝火,明明是很好的姻缘,不明白为什么他就是不懂得珍惜。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海胆饭入口鲜甜,邵之莺吃得眯起了眼,她是真的饿,拉琴六七个小时,消耗太大了。
大目鲔鱼肉质滑嫩,淋上特调的酱汁,再配以糯香茄子,口感十分丰富。她吃得快,很快就有七八分饱。
半个多钟头下来,两人也聊了不少话题,基本都围绕生活和工作,甚至也聊了她和宋祈年分手的事。
邵之莺既然选择赴约,是做好了思想准备的,只要宋珈茵开口,她就尽量不隐瞒。
可宋珈茵始终没能问出口。
十点一刻,邵之莺手机震了一下。
她滑开屏幕,赫然是宋鹤年传来的WhatsApp消息。
[收工未?]
她指尖微顿,回复:[收工了,正在吃饭。]
宋鹤年:[位置,让司机接你]
邵之莺怔忪半秒,心跳不自觉变重。
她之所以愿意出来同宋珈茵约饭,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缓解紧张感。
她的东西已经全都搬去澄境,今晚是同居的第一夜,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和异性同居。
加上这几日睡眠不好,她想着出来小酌一杯,顺便放松神经,希
望今晚能睡个好觉,尽快度过同居的尴尬期。
她把小酒馆的位置分享过去后,犹豫了一下,敲字补充:
[我和珈茵姐在一起]
宋珈茵就坐在对面,邵之莺不便于花太长时间解释,就这么简单提了一句。
她猜得出宋珈茵来找她见面,背后蕴含的意味,宋鹤年不可能猜不出。
不必多说,想必他心知肚明。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好在家人面前公开的打算。
对面大概过了两分钟才回,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知道了]
邵之莺心里些微的沉了下,但也不意外。
她告诉他自己和他二妹见了面,明显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但他没有明确回应,大概是还没考虑好如何处理。
邵之莺是能理解的,他固然位高权重,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目光与评价,但家人与旁的不同。
据她多年观察,宋家人之间没有那么多明争暗斗,在豪门里算是相对纯粹的血缘亲情,而且……这件事还牵涉到他亲弟弟。
接着又坐了二十来分钟,邵之莺喝了一杯味道普通的调酒,宋珈茵要开车,只喝了无酒精的。
能聊的话题都结束了,宋珈茵始终没问出关键性的问题,气氛也到了差不多该散的时候。
很快,宋珈茵果然开口:“之莺你今天没开车?等会儿我捎你回去吧。”
她暗自打着腹稿,想着有一点酒精的浸润,或许在路上会更好聊。
邵之莺正想推辞,宋珈茵却忽得变了脸色。
她瞳孔明显收缩,端在手里的玻璃杯险些没拿稳,深红的石榴汁略微抖漏了几滴。
邵之莺茫然,循着她的视线侧目睇去。
只一眼,霎那醒觉。
男人径直朝她们这一桌走来,长腿信步。
他西装应该是脱了,上身只一件暗纹衬衣,纯黑,冷调,熨帖得一丝不苟,臂肘上方束有皮质袖箍,性感而雅贵。
手工皮鞋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喑哑而郁勃的声响。
咚,咚,咚,由远及近。
“……大哥?”
宋珈茵震愕得几乎懵了。
明明是她最熟悉的兄长,却因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间并不起眼的居酒屋里,把她骇了一大跳。
邵之莺也晕晕的,那青提味的鸡尾酒分明没几分酒味,她却好似被昏暗的光线晃晕了眼,视线迷蒙而不真切。
“吃完了?”
他开口,声音磁沉,透过薄薄的金丝镜片,目光平静而温和地,牢牢锁在她身上。
亲眼看着大哥在之莺身旁站定,宋珈茵宛如左右脑激烈互搏似的,声音含糊得都近乎结巴:“那个……大哥,你来了。我们刚吃完,你要吃点吗?”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大哥在晚上九点后向来是不会进食的。
“不用,我吃过了。”
幸而大哥似乎未曾留意这些细节,只淡淡看了她一眼,视线便转回之莺身上:“走吧,回家。”
他说的是“回家”,而不是“我送你回家”。
宋珈茵一个已婚的成年女性,哪能听不出这里面微妙的区别。
这俩人是……已经,进展到,同居了??
邵之莺无意识地绷直了肩脊,她和宋珈茵这顿饭吃完,本来已经逐渐放松下来,此刻却因为他的出现,不由自主地拘谨。
事态的发展全然超出她的预料。
他只回复那三个字,她理所当然认为他只会派司机过来,并无打算在妹妹面前露面。
她大脑有些懵,恍恍惚惚地起了身,连埋没埋单,谁埋了单都不清楚。就这样出了小酒馆,来到一辆黑色的加长宾利车前。
宋珈茵大脑连番遭受冲击,整个人又精神又迷糊的。
临上车前,她眼睁睁看着大哥抬了下手臂,搂了之莺的肩膀一下,很轻,大约是在扶着她上车。
虽然就一秒钟,转瞬而逝。
但那动作相当熟稔,仿佛油然而生的惯性,毫无刻意亲昵,画面却足够生动温柔,特别好磕。
所以,她这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什么都不用再多问了?
大哥,真的同之莺在一起了。
她二十九岁的大哥,人生第一次,就是和之莺。
……还是三弟刚分手没几天的未婚妻。
虽然已经被各种谣传打过预防针,但亲眼目睹到底是两码事。
她虽然只比之莺大五岁,成年之后年龄的差距在体感上会逐渐缩小,但是在成年以前,差别还是蛮明显的。
之莺还在念初中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岁,都在国外读大学了。
大哥……也算是看着之莺长大的。
邵之莺觉得自己真的是太缺觉了,睡眠严重不足,故而似是在半梦半醒间上了车。
她隐约有感觉宋鹤年好像搂了她一下,但又不很确定。
宋珈茵脸上悬着矜持的微笑,正要张口体面告别,但话到唇边,不知怎么又改了口,像是被壮了胆:“哥,我们也好久没聊天了,正好之莺也在,不如咱们三换个地方喝一杯,正好妈咪托我问你点事。”
氛围都到这了,她需要确认一下。
趁水和泥,趁热打铁。
回去对爸妈好有个交代。
宋鹤年却淡淡睇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谢绝:“改天。”
“她明天还得排练,该睡了。”——
作者有话说:宋珈茵x霍猷川(弗兰克)的故事,感兴趣可戳作者专栏提前收藏↓
先do后爱/异国情缘
港城大小姐x中意混血贵族
《翡冷翠的夜》
宋珈茵初见弗兰克,是在老钱家族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她跟随父亲出席,端庄美丽,落落大方,是众多长辈交口称赞的港城淑女。
第二次见面,却是在他的私人岛屿上。
视野极宽的落地窗前,倒映出一双身高差、体型差颇大的亲密身影,少女白皙的肌肤上指痕斑驳交错,薄红的眼尾洇着勾人怜惜的泪意。
翡冷翠的夜晚沉堕而迷醉,从清晨到黄昏,又从蓝调到凌晨,像是一场暗蓝色的雾。
整整十七日荒唐过后,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第25章 她足踝纤细,撩得圣人破戒……
车门不知何时已经关好,黑色加长宾利无声疾驰在夜幕下。
邵之莺安静地倚向靠背,尽可能令自己镇定。
幸好宋鹤年落座后就戴上了耳机,似乎在工作。司机在前面开车,大家各有各忙,她也不必刻意找寻话题。
这台宾利的车身线条弧度很特殊,内饰也是英国王室定制的款,并非如今最常见的头等舱座椅,坐感格外松软舒适。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坐这台车,却仍清楚记得上回坐在同一个位置,在赖桉送她去往白沙湾的路上,是怎样忐忑又激荡的心情。
短短半个月的光景,她的身份、处境均已不同。
适逢香港夜晚生活的黄金时段,来往车流络绎不绝,车子的隔音未免太好,将所有喧嚷严丝密缕地隔绝于外,深墨绿的防弹玻璃又使得车内光线处于一种昏魅的暗度。
邵之莺喝的调酒似乎逐渐上劲了,大脑愈来愈沉。
她不知不觉耷垂眼皮,无意识地睡着了。
接连数日高强度的排练令她大脑长期处于亢奋的状态,倏然松懈下来,睡得居然很熟。
后脑勺贴着靠背轻微磨蹭着,脑袋半悬不倒,沉沉地点了几下,因着发丝太过柔滑缺乏足够的摩擦力,最终还是倒向了左侧。
宋鹤年右侧手臂蓦地被压了下,力道不轻不重。
他下意识侧眸,赫然是一颗脑袋。
少女一头乌发柔顺地披着,发顶隐秘地弥散出一
抹淡润的甜香。
宋鹤年指骨微滞。
他戴着蓝牙耳机,原正在听北美那边的下属汇报工作,同时一心两用,抽空回覆一些重要的电邮。
平板的亮光在昏暗的后座成了唯一的光源,此刻就落在邵之莺困意酣沉的面庞上,游走轻晃。
宋鹤年几乎没有迟疑,长指略微一抬,揿下了息屏键。
四周归于黯淡。
邵之莺皱了皱鼻子,似有所察的动了下,脸颊与他臂肘上方的皮质袖箍离得很近。
像是避免她柔嫩的脸皮被摩擦,男人目光沉敛,不露声色地轻托了下她侧颊,动作很快,一瞬而逝。
/
邵之莺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
撑开眼皮,车窗外已经是澄境建筑外部的灯影。
“不好意思,睡着了……”
她不算特别清醒,含混地嘟哝了句。
宋鹤年脸上依旧淡漠无澜,看上去也不像是等了很久。
随后便落车,搭电梯,一系列再平常不过的回家流程。
同居的准备已经做了不算短的时间,邵之莺对于一切都是略有预备的。
然而,当她真正又一次踏入这套顶级寓所,心里仍旧有微妙的不适应。
明净空旷的环境寡淡而整肃,没有任何烟火气。
上回过来,虽然也在琴房试了音,但她的心态更多像是客人,只是参观。
一想到今晚真的要睡在这里,不由得有种无从下脚的感觉。
公寓与私家别墅不同,别墅更适合家庭居住,有管家、厨师、园丁、佣人等各司其职,很多事情不需要主人家亲自动手。
公寓则更注重私密性,酒店式服务,管家只会在主人离家的时候进行打扫和添置生活用品等服务。
宋鹤年大约也半点没有和异性同居的经验,他淡淡留下一句:“我还有公务,你自便。”
言简意赅,情调全无。
邵之莺也没想半点有的没的,她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名为工作的弦,提醒着自己时间不早了,得抓紧收拾,明天将又是一天高强度的排练。
她打算先去浴室洗澡,却后知后觉发现连自己的卧室是哪一间都不知道。
反正公寓里也没有别的住客,她便沿着走廊绕了半圈,随意推开几间房门,入目都是同样的窗明几净,浅灰色系的床品看上去也十分有质感。
邵之莺有些许迟疑,接连推开的这几间房看起来就像是统一布置的,连抱枕和床旗都是同款。
其实安排她睡哪一间她都没有任何意见,可问题是……无论哪一间,都没有属于她的个人用品。
梁司帮她搬过来的行李虽然不算多,但也不至于少到放置完善都毫不留痕的程度。
她想去问一问,又思忖着会否打扰到宋鹤年。
正缓步走着,却在经过主卧门口时,发现主卧的黑胡桃木门扉大喇喇敞开着。
她下意识径自靠过去,只一瞬,便愣在原地。
……他的卧室,她分明是来过的,此刻却变了模样。
略略定睛细看,其实并不算是很大的变动,只是一些细节。
譬如,落地窗边的小几摆上了一只青釉花瓶,瓶身静立,釉质通透,里面只插了一株纯白的蝴蝶兰。
再譬如,那张尺寸过分宽大的主人床,也有了细微的改变。
虽则依然是不见一丝褶皱的床品,也依然是肃冷的鸦青灰。
但是枕头的数量赫然增加了两只,而且质地也从高支埃及棉换成了真丝缎色织提花。
种种迹象,均像是为了迎接女主人的迁居而做出的调整。
邵之莺怔愕得无法描摹自己的心情。
她下意识侧过脸,抬眸看他。
宋鹤年自然也留意到了诸多变化,他抬步往衣帽间的方向走。
他身上八风不动的气质,根本表露不出任何波澜。
邵之莺全然辨别不出,他此刻其实也有种无从言说的无奈感。
她脚步很轻地跟上去,随他一道拐入了衣帽间,很快便明白为什么偌大的公寓愣是找不见她的私人物品。
原来都在这儿等着呢。
整整两面衣柜墙,她搬来的所有衣物都被熨烫过,规整细致地按照季节、色系和使用场合,一一被分门别类挂好。
而除此之外,她当季的家居服、睡衣、睡裙,没有挂在单独的柜里,而是与宋鹤年的睡衣搬入了同一面专门放置寝衣的柜里。
打理衣柜的人专业而细心,将两人的每一套睡衣都根据材质和色调搭在一起,仿佛被组合成一套套情侣睡衣。
邵之莺眼睫颤了颤,措不及防看见自己的一件珍珠蓝缎面吊带睡裙,赫然与他的一件色调相近的男士睡袍贴在一处。
两种布料毫无分寸地腻在一处,逾越的禁忌感扑面而来。
她耳尖瞬时发起烧来。
想张口询问男人这是什么意思,却被他寡淡而清冷的一双眼,将所有问题生生阻了回去。
她唇瓣微黏,半晌开不了口。
真是……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才好。
明明在采纳他同居的提议之前,她为避免两人在性方面的需求不对等,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同居可以,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没想到他会授意梁司,将她的私人物品尽数搬入了主卧。
这是,今晚就要同床的意思。
邵之莺暗自捏了捏指腹,有些头皮发紧。
宋鹤年在衣帽间门径端然而立。
他古井无波的一双眼,沉敛锐利,一眼望不透底。
的确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微妙。
花瓶、床品、年轻女性的衣物,以及……衣帽间里甚至被添置了一张意式奢石梳妆台。
他活到近三十岁,从未有过同居经验。
这一刻,私人领地被侵占的感受太过强烈。
他体谅她职业的辛苦,特意交代了赖桉,让她提前许多日和生活助理梁司沟通,在居住和生活层面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吩咐梁司去安排。
但他万万想不到,她会授意梁司将她的东西都搬入他的卧房。
鸠占鹊巢,得寸进尺。
他沉默许久,目光冷淡地投向始作俑者。
她脸颊酡红,看上去神色有些紧绷,大约也怀有对自己行为过分冒犯的自知,显得拘谨而惭愧。
罢了。
他最终选择,绅士的,一言不发。
邵之莺耳后愈来愈烫,她社交的技巧很一般,天生就不是多么八面玲珑的人,她很怕尴尬的局面,双方都尴尬的情况尤甚。
半晌,她为了将这种难以喘息的状况揭过去,只好张了口,细声嗫嚅:“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她细嫩的腕骨略微一抬,匆促地扯了一件睡裙下来。
动作迅疾,看似随意,但其实别有心机。
她拽下来的是一件奶白色的法式睡裙,棉质,中长袖,洋娃娃领,薄厚适中,最最重要的……是有胸垫的款式。
她指尖收紧,将睡裙抱在胸前,脚步轻盈地走进了浴室。
宋鹤年眸光微暗,冷淡觑着她溜入浴室的背影,唇角勾起的弧度莫名暗昧,似谑非嘲。
不愧是会谈恋爱的,钓起人来眼都不带眨的。
/
浴室的面积很大,精油香氛的气味十分舒缓宁神。
邵之莺淋浴的过程里,给自己做了深度的思想工作。
她不喜欢内耗,既然已经搬进来同居,并且两人的关系本就是以试婚为目的,同床共枕是迟早的事。
其实没必要纠结。
今晚只是第一夜,必然不会发生什么。
她虽有些摸不准他这样的安排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但接触以来的体感至少能判断,他不像是在那方面多么急切的人。
眼下,她的核心需求应该是尽量熟悉新的环境,好好睡觉,明日才能有充沛的精力投入拉琴。
穆蒂是宗师级别的人物,前年在柏林时,她原是有机会同他合作的。
但因为和其他工作时间冲突,不得已错过。
如今穆蒂愈渐年迈,身体的原因,很可能要去瑞士长期修养,那就和隐退没多大区别。
这次难得的合作在她心中就更加可贵。
她得想办法尽快平静地入睡。
……
邵之莺忙活了近一个钟头才从浴室里出来。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浴室又大得离谱,洗完澡单是找脏衣篓都找了半天。
好不容易找见,把自己的内。衣。裤搁进去时,又踯躅了好一会儿。
等她趿着拖鞋走回床边时,宋鹤年已经倚在床头,目光端沉地觑着她。
他看起来俨然已经沐浴过,身上的衬衫和西裤不复存在,换上了绸质的黑色睡袍,黑发有洗过的潮湿感,周围暗昧地靡散着乌木和薄荷交融的气息。
他穿得其实一丝不苟,倚靠在床头的坐姿也很端肃,但是他没戴那副金丝眼镜。
深邃的黑眸没有了镜片的阻隔,像是斯文的圣人摘掉了伪装,取而代之是一股原始的匪性。
何况从她站着的角度望过去,他睡袍的前襟略显敞开,虽然只是很自然的微袒,却足以令她慌乱得眼睛不知道该落向哪处。
他虽则一言未发,却不冷不热地睇她一眼。
她一头乌发太长,洗完之后吹了很久,但仍有些许微湿,平素拢在耳后的刘海没有经过打理,软软的覆在额头上,露出一股难得一见的稚气。
穿了一件特别规矩的中袖睡裙,古董法式,分外乖甜的娃娃领,乍一眼瞧上去同十几岁时并无分别,甚至像个温顺的doll。
明明是相当保守的衣着,他却无端端不自在,嗓子发涩,喉结生紧。
邵之莺敏感地觉知到他的微妙,好像已经等了自己很久。
她下意识抬眼扫向高处的壁钟,瓮声瓮气:“不好意思,我动作有点慢,你可以先睡的。”
她生活里是比较磨蹭的性子,和拉琴时的利落几乎截然相反,而且这种磨蹭还是自己意识不到时间耗在了哪里的状况。
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尽快抓紧了,但洗澡洗头、吹头发、护肤一系列流程下来,总要耗上一小时。
说完,她匆忙来到床沿右侧坐下。
因为同床的紧张无措地吞咽了瞬,本能地端起床头搁放的温水抿了一小口。
甚至都未曾细想,这入口适宜的温水是谁准备的。
心脏怦怦直跳,好在身下这张床足够宽大。
虽然肉眼无法判断具体尺寸,但估量着宽度接近三米。
搁下水杯,邵之莺心里一横,若无其事地躺下来。
她规规矩矩平躺,顺手扯落薄被盖在身上。
真丝缎色织提花的被褥没有做任何特殊的熏香处理,睡感却如云朵一般柔软。
邵之莺即便神经紧绷着,腰背脊椎和四肢也不自觉渐渐放松。
大床另一侧的男人,并不似他表面看上去的这般冷静自持、不动如风。
他从未有过与人同床共枕的经验。
无论同性异性。
即便是婴幼儿时期,也没有过。
瑞典纯手工制作的床垫具有高度稳定性,用以每年只剪一次的稀缺马尾毛填充,睡感轻盈的同时也意味着极具弹性。
邵之莺很纤瘦,体重很轻,却到底也是一个健康的成年人,他能敏锐觉知自己身体右侧的床垫有轻微塌陷下去的重量。
他一向生活极为规律,一点睡准时入睡,六点自然醒,从不依赖任何助眠药物。
此刻壁钟的分针已经落向数字六。
临近一点半,他却睡意全无。
睡前一刻钟不再处理公务是他保持多年的习惯,他腕骨一伸,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打算取出一本书,随意翻上几页,就当催眠。
下一秒,眸光却凛凛一沉。
橡木材质的矩形床头柜,结构简约,滑轨流畅,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家具。
正常情况下,抽屉里应当放着他读到一半的书。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杂物。
然而此情此景,这里不仅不见半本书的影子,居然悄无声息躺着几枚长方形的小盒子。
润薄,温热,丝滑。
螺纹,巅峰,延时。
介绍性的文字更是不堪入目——
宋鹤年眸色愈渐晦暗,面色难得有几分郁卒。
他不露声色地阖上抽屉,背脊重新倚回床头靠包。
视线有意无意朝着右端瞥了眼。
少女安然阖着眼睑,一副假寐模样,对他这边的波澜惊变丝毫未察。
宋鹤年心里有古怪的困惑。
那抽屉里放置的不仅有盒子,还有一些瓶装的用品,甚至,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各种浅粉、浅绿、浅蓝,他明明从未使用过,甚至没有见过。
却偏偏一眼就看得懂那些东西的用途和使用方法。
邵之莺对左侧床头柜里的隐秘一无所知。
她时而尝试闭上眼,时而望一望天花板,默默舒缓着紧绷的大脑,十分理智地想。
其实,还不错。
眼下的处境并不算差。
她没有过自己的家。
十岁之前,外婆还在人世,她和外婆外公住在一起。
穷人扎堆的观塘区,旧楼密布,周边不少工地,白天灰尘满天飞,夜晚鱼龙混杂,她住着外婆不算宽敞的小屋子,却也温馨安宁。
外婆过世后,她短暂去过京北,住过黎梵现任丈夫在京北的别墅,奢靡华丽,附庸风雅,但那是黎梵的家,不是她的。
后来便是长久住在邵公馆。
在邵家,她父亲有两位妻子,各自还生了两个孩子,她其实也是暂住的客人,和借助的亲戚家小孩没有太大分别。
再后来去往沪城进修,又在京北治过病,在维也纳、柏林,都曾短暂生活过一段时日,可那些都是租住的房子,是房东的家,不是她的。
作为一个同样暂住的房子,其实宋鹤年的公寓给人一种很平静的感觉,因为没有多少烟火气,具有个人特质的生活痕迹不算重,反而不会给人难以融入的陌生感。
至于同住的“室友”,宋鹤年肯定不是一个没有分寸感的人,只要她谨小慎微一些,应该不至于比刚回邵家那年的日子还难捱。
念及此处,她翻过身,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地轻搡了他一下。
宋鹤年面色无澜地侧过身,平静睨向她:“什么事?”
屋内光线已经调得昏暗,只留了一盏阅读灯,白玉形状的玻璃灯球,光线旖旎温柔,又伴得人昏昏欲睡。
邵之莺吞咽了下,想着睡前把该交代的琐事交代清楚。
她习惯性拨弄着发丝,将一小缕细碎的乌发拢在耳朵后面,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局促。
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距离未免太近,她眉目里的娇态稚气无处遁形。
她并不知晓自己今晚的一举一动都显得乖顺异常,没有半点在外面明艳撩拨,游刃有余的模样。
她温声细语:“宋生,我睡眠浅,平时睡眠途中如果醒来就很容易失眠。”
靡靡枕边,光影柔和如月色,打落在她清霜一般乌沉的瞳仁里,她谨慎认真,一字一句叮嘱:
“我睡觉是很规矩的,绝对不会乱动弹,我不知道你的睡眠习惯,总之,今天第一晚,麻烦你也稍微留下神,尽量别打扰我,多谢。”
……很好。
所谓乖顺,不过是错觉。
说出口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噎人。
宋鹤年眉心微蹙,被她噎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僵持数秒,他仍是没搭腔,却略微向左侧挪动了身体,使得两人中间保持更加宽敞的距离。
邵之莺缓缓定睛,眼见着一张大床中间的鸿沟几乎能睡得下第三个人,她对此似乎很是满意,裹着被子安心翻了个身。
“那晚安了,祝您好梦。”
“……”
邵之莺并没有故意拿乔的意思,只是最近睡得太少了,单纯害怕在新环境里失眠。
但或许是人足够疲惫,也或许是床垫太过舒适,她竟然很快就沉入梦乡。
没过半个小时,她已经发出了很细的鼾声,低沉绵缓,在寂静的夜晚里尤为清晰。
宋鹤年纹丝未动,始终同她保持着能容纳第三者的安全
距离。
她俨然睡得很熟,细鼾均匀,并不似她口中的浅眠。
半梦之间,她卷着松软的薄被,习惯性翻了个身,形成略微侧趴着的舒服姿势。
膝盖却不自觉地抬了抬,像是在尝试够什么东西,因为一时够不着,不安分地挪了两下。
邵之莺在柏林时虽然有过室友,但向来都睡单人间,单人床。
她从不知晓,自己其实睡熟之后有屈起膝盖用大腿压着东西的习惯。
可以是抱枕,也可以是大小适中的公仔,也可能是随意的一团被子。
而今她睡得酣沉,膝盖习惯性够了半晌,愣是没有够到任何可以压着的物件。
只好一再尝试,最后触及一片温热,虽比被褥硬了些,但勉强还能接受。
她无意识皱了皱鼻尖,放松地侧身压了上去,继续入眠。
宋鹤年已经在闭目养神,却蓦地睁开。
黑暗里,少女柔腻的小腿越过床间极宽的距离,堂而皇之搭在了他大腿上。
她口中所谓的“我很规矩”、“不乱动弹”。
何其荒诞,说是痴人说梦都不为过。
女孩足踝纤细,温如暖玉,就这么不知轻重、没深没浅地磨蹭着。
一下,一下。
是睡梦中无意识的,极轻微的晃动。
却依旧能轻易撩拨得君子落马、圣人破戒。
无边漆黑的夜里,他喘息越来越重。
身体里仿佛有一张被逐渐拉满的强弓,正隐隐发热,伺机苏醒——
作者有话说:【梁司:为我花生[爆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