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宇宙法庭(二合一)
Chapter141
地穴深处漆黑不见五指, 吉姆.舒特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向前奔逃。
“淅淅索索”, “咔吱咔吱”……
背后阴魂不散的细密声音在这一刻听在耳里简直就像是死亡在逼近,逼仄的地下洞穴、未知的恐怖怪物,一种最能激起人类刻在基因里原始恐惧感的组合。吉姆.舒特感觉自己从脚麻到天灵盖, 然而有时候越是慌乱就越是倒霉,脚边忽然踢到石头,肾上腺素下他没感觉有多疼痛,但无可避免地摔倒了, 他一边尽可能快地爬起来一边惊慌地回头看了眼——不好!
只见后方洞穴拐角透过来的一点朦胧光亮的照亮里, 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半透明的节肢正如潮水一般涌动过来, 所过之处,连泥土都被啃掉一层。
“……!”
吉姆.舒特情急之下猛地举起手臂抓住了头顶的一块凸起岩石, 艰难地收臂, 将自己整个吊了起来, 这才堪堪避过地上席卷而过的节肢洪流。
他一边单手攀住岩石的边缘,一边在心里庆幸自己这么多年下来的坚持训练。他努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裤腰上拔出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往下照去。
地上满地全是密密麻麻的活虾一般跳动的白色节肢, 像沸水一样……真是瘆人。
很不幸的是,由于此处接近地下河水源, 这一片的岩石基本都有些湿润, 短短十来秒过去, 即使有防滑手套的帮助,吉姆.舒特也感觉他快要吊不稳了。
望了眼那些电筒白光下被啃得纷飞蓬起的碎石屑,他心想, 这掉下去,会当场变成一堆人肉粉渣吧?
“嘿!”吉姆.舒喊满脸痛苦地喊道,“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有人管管我吗?”
“嘿!救救我啊!”
呼喊声在空荡的地穴中回荡,不仅无人理会,夹在颈窝里的手电筒还一不小心滚落了下去。吉姆.舒特眼睁睁看着它落在节肢潮里,在接触地面那些节肢的一瞬间就几乎是蒸发掉了。
吉姆.舒特:“……”
冷汗滴落下来,他不得不尝试自救。吉姆.舒特非常艰难反手往自己的皮带里摸去,片刻的努力后,终于从内侧抠出了一块手指长短的半透明金属块,轻轻一甩,便展开成了一只细如蛛爪的钩索。
吉姆.舒特将绳索的一端套在自己手臂上,往前一甩,将抓钩抛了出去。
那抓钩看似纤细无害,却轻易地在岩石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挂住了。
吉姆.舒特松了口气,抓着绳索就轻松多了。
他挂在墙上躲了足足两三分钟,地上那些狂涌的节肢才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慢慢地回缩。等脚下的节肢们都退干净了,吉姆.舒特才松手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
好消息是,地面上,包括那些嶙峋的岩石都被啃平了,路好走多了。
吉姆.舒特谨慎地一路重新回到了刚才医疗床的位置,就见淡淡的白色灯光里,那些半透明的节肢已经收拢成了一大团,围绕在半闭着眼坐在地上的苏和身旁,看上去安静、温顺,无害得像是一张白色的地毯。
不远处,A9把医疗床放了下来,晃了晃脑袋,也在边上盘膝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吉姆.舒特听见她对苏和说道,“每次你这么张嘴喊的时候,我好像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血液特别沸腾,就像喝了特别多酒一样。”
苏和坐在地上,好像很疲惫似的,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喝水吗,妈?”A9殷勤地伸长了脖子,“我给你拿过来?”
苏和说道:“拿点吃的过来。”
如果硬要形容她此刻的感受,苏和想,可能就是“感觉身体被掏空”。
二号已经缩回身体深处休息去了,留苏和一个人撑着身体,只觉得胃部烧灼般地蠕动着。
饿。
A9很快抱来了大堆食物,和苏和一起坐在地上风卷狂云般地对坐开吃。苏和释放完信息素精力体力透支,而A9大量失血,也没好到哪去。
刚折回来的吉姆.舒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他想了想,默默地绕开被节肢环绕着的苏和和A9两人,想去看一看医疗床上塔尼亚的情况。
“……”吉姆.舒特不由呼吸一窒,“你醒了?”
那张几乎被染成血红色的医疗床垫上,塔尼亚的双眼静静地睁着,和吉姆.舒特对上视线时眼珠微微地抡动了一下,明显是有神采的。
吉姆.舒特赶忙匆匆地走了过去,准备打开医疗床的检测功能给她做个身体指标检测。
塔尼亚身上的皮肤此时还剩三分之一左右仍未长好,夹杂着淡黄脂肪的淋漓血肉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着,注视着她那张焦黑面孔间逐渐渗出的汗液,吉姆.舒特脑中忽然划过一道惊雷——她没用麻药!
由于塔尼亚一开始便处于濒死昏迷的状态,加上在场的人里也没一个是正经拿过医疗执照的,当时使用医疗床时吉姆.舒特脑子里想到的只是消炎针和营养剂,谁都没有想起来要做什么麻醉措施。
此时,即使在这半长不短的一生里历经过无数与寻常人相比堪称恐怖危机的吉姆.舒特也不禁想道:……我去,这得多疼啊。
他赶忙冲上去拉下操作板,调出麻醉系统,准备确保至少在浑身长好之前塔尼亚的意识保持昏迷。以前同在联邦工作,吉姆.舒特倒是听说过科学院的改造人,但是从未具体接触过,他有些迟疑,该用多少剂量来着?
而就在这时,他一低头,再一次对上了塔尼亚的视线。塔尼亚被不知是汗还是血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吉姆.舒特看到那张干得发卷脱皮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不。”他屏息等待片刻后,听见塔尼亚艰难地开口说出了一个字,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她的目光盯着吉姆.舒特手里的长针管。
吉姆.舒特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塔尼亚可能是在拒绝自己打算给她做的麻醉。
他惊异而迟疑地顿在那里,这?
“我认为你还是失去意识的为好。”吉姆.舒特委婉地说道,“保持清醒不利于你的伤口恢复。”
“别拿你这一套用在改造人身上。”这时,不远处的A9懒洋洋地开口说道,“用我那研究员的话说,在基因改造的特殊领域里,用麻醉干涉可能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是失败品也一样。”
“……”吉姆.舒特不说话了,他退开了两步,低着头望着塔尼亚的脸,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苏和站起身,朝着医疗床走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牛排。当她踏过周围摊平一地的17-38时,那些布满利齿的半透明被她的脚踩过,安分无比,就像一层真正柔软的地毯般无害。
苏和走到了塔尼亚的床前。
望着塔尼亚,苏和能够清晰地听见她被血肉包裹的胸腔里正高速搏动着的心跳,也能嗅到她急促的呼吸、过高的体温,甚至是在新生的皮肤生长、修复间的散发出的热量。不需要任何检查,苏和也能判断,塔尼亚现在已经能够算做一名改造人了。
“还好吗?”她轻声问道。
塔尼亚的嘴唇在苏和的目光里轻微地抽动两下,苏和取过一瓶水,拧开后凑到了她的嘴边。
“……”一旁的吉姆.舒特欲言又止,“她现在最好是补液,不要直接摄入饮水。”
然后下一秒,他就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在场的唯一的正常人类,于是又把嘴给闭上了。
塔尼亚一连喝了好几口水,一直发着抖的身体似乎终于稳定了下来了些。
她努力了好几次,终于艰难地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在哪儿?”
“巢穴里。”苏和语气温和地说道,“你已经回来了。”
塔尼亚的眼球缓缓地眨动,似乎在回忆发生的一切。半晌,她喉头滚了滚,说道:“我还活着。”
“是啊,你还活着。”不知何时走过来的A9抱着胳膊,凉凉地说道,“全靠我的血。现在你算我的二代,来,叫声妈听听。”
“……”塔尼亚眼珠看向她的方向,片刻后,缓缓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也是个改造人了,”A9朝她呲牙一笑,“BCDEF,能排哪一系看你资质了。耗了我那么多血,怎么也算个我的直系‘后代’。快,叫妈吧!”
A9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和,兴奋地说:“哦对,还得叫她奶奶!”
苏和:“……”
在塔尼亚看来的目光里,苏和不得不开口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情况:“我们找到你时你的情况很差,我们判断正常情况下你很难存活。于是A9提议将她的血输入你的血管,以改造你的身体以挺过这次伤害。”
塔尼亚眼神里的疑惑消失了,变为怔忡,她放在窗边的手臂肌肉鼓动,像是想将手抬起来。
“你别动!”一旁的吉姆.舒特眼疾手快地制止了她,“你受伤非常重,皮肤还没长好,还非常脆弱,别动,当心二次撕裂!”
塔尼亚看上去倒是个顺从的病人,她从善如流地静止不动了。不过就算不用旁人的阻止和提醒,那一下她自己大概也是很痛的。塔尼亚喘了一口气,眉宇间浮现出忍耐的神色。
好一会儿,她再次睁开眼,有些虚弱说道:“有没有镜子。”
吉姆.舒特把医疗架上的镜面拉了下来,放在她面前。
塔尼亚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她现在的模样已经很难看出原本的样貌了。当时17-38将她带回来时,满身焦黑、斑驳着滚红与漆黑二色的模样,和一具真正的焦尸也没什么区别。
而现在,虽然身上的与防护服粘黏在一起的皮肤已经被剥去重长了,脸上却还没有处理,燎得发黑的皮肤边缘皱巴巴地粘滞着,毛发全无,连曾经眉毛的位置都已经有些难以分辨。
“我的脸,还会恢复吗?”过了一会儿,塔尼亚问道。
A9嗤笑了一声,用不怀好意的语气说道:“当然能了,你把旧的脸皮剥掉,长出新的不就恢复了?”
塔尼亚微微侧过头,盯了她两秒,似乎在判断她说这话的真假。
作为一个具有一定医疗水平的半个专业人员,吉姆.舒特适时地开口给出自己的意见:“我认为不用采用这样激进的办法。”
他端详着塔尼亚的脸,说道:“以你接受改造后的身体素质,目前来看,你的脸应该是可以正常恢复的。强行剥除,除了增加不必要的痛苦,还可能提高感染的风险。”
“她作为我的二代改造人,各项反应数值、细胞活性都远低于我。”A9语气漠然地说道,“现在我的血流淌在她的血管里,会是她这辈子里身体恢复速度最快的时候。此时破坏,然后修复,会是最快的方法。”
“那就这么做吧。”塔尼亚说道,对上吉姆.舒特显得惊讶的眼神,将目光转移到镜子中的自己身上,说道:“除了疼痛外,我确实感觉得到……我的身体各处前所未有的活跃。现在时间很紧,我需要尽快复原。”
“时间很紧?”苏和出声问道,“你准备要做什么?”
虽然菜刚刚清醒不过三五分钟,塔尼亚的目光却已经变得十分冷静,她说道:“我们要去宇宙航空执行队基地。”
医疗床边的几个人同时一顿,苏和重复道:“宇宙航空执行队基地?”
“这是我进一步的计划。”塔尼亚说道,除了嗓音因疼痛而有些颤抖,光听她平静的语气几乎不会想得到她正血肉模糊地躺在一张医疗床上,“在战前我并没有提及,因为在未获得战局结果前,讨论这些没有意义。”
“我的计划是,如果我们赢了,我们就立刻前往第六执行队宇宙基地。”她说道,“第六执行队所属的宇宙航舰,包括航舰总长洛索斯.科伊在本次战斗中均没有出现,说明航舰及航舰总长,乃至相当一部分的兵力都并不在可参战状态内。而我们在刚刚的一战中摧毁了他们的其余力量,这时候,正是他们的大本营防守最为空虚的时候。”
“什么?”吉姆.舒特听到这时说道:“难道你们真要与整个人类联邦为敌吗?这太疯狂了!”
苏和瞥了他一眼,这名联邦特调局警探正用夸张的表情和音量掩饰着内心的警惕,苏和能看出他目光中的严肃,如果确定她们真的要袭击执行队宇宙基地,他显然将会不顾一切地做些什么,比如通风报信。
但她并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望着塔尼亚,等待着她的解释。
“不,我从不想与谁为敌,我只有一个目的。”塔尼亚说着,缓缓吐出了一个名词:“宇宙法庭。”
吉姆.舒特愣了一下。
“宇宙航空执行基地是距离我们最近的直接申请通道。”塔尼亚平静地说道,“那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吉姆.舒特目光中的警惕褪去了,表情显得有些复杂,“你是说,你要开启一场宇宙庭审。”
“是。案件特别特殊性,案情特大影响性,后果极其恶劣性。”塔尼亚说道,“三项法庭审理条例的准入标准,哪一项不满足?”
“当然满足了。”吉姆.舒特苦笑着摇摇头,“你们这一战,联邦士兵死伤上千,造成损失何止上百亿。特殊、特大、恶劣,完全符合。”
“宇宙法庭。”苏和在心里念着这个只在书中听过的名词。
这是与判处星球流放的[宇宙观测厅]并列,作为星际元年,人类联邦成立之初设立的两大独立特殊权力机构之一的联邦最高法庭:[宇宙法庭]。
以六台“撼星者”为基,[宇宙观测厅]与[宇宙法庭]皆独立于联邦政府,自星际元年以来,在人类社会史上占据着浓墨重彩的笔画。
——人类以[宇宙观测厅]判决星球,以[宇宙法庭]判决人类自身。
据苏和了解,与[宇宙观测厅]一样,[宇宙法庭]列席有百名固定委员会成员。但除此之外,[宇宙法庭]还有万名流动的联邦荣誉公民参与席位,具备资格者称之为“宇宙公民”。每当一次宇宙法庭庭审开启时,就会从这万名“宇宙公民”中随机抽取百人,与百名法庭固定委员会成员共同组成陪审法庭。
在片刻的沉默后,吉姆.舒特说道:“这么说,你们已经找好了发起人?”
“不,还没有。”塔尼亚说道,“目前只有我,何勇两人。”
“……”意识到什么,吉姆.舒特烟灰色的双眼微微睁大,说道:“你不会是准备指望我吧?”
“我们友善地给予了你一份自由调查的机会,”塔尼亚闭了闭眼,任额角流下的几滴汗珠顺着眼角滑落下去,“你总该做些回报。况且,寻求真相,吉姆.舒特,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目的吗?”
“……”被叫出真名吉姆.舒特面色复杂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和,长出一口气,“好吧,好吧。我的资格确实还未使用。”
“不过,我得说,”他笑了笑,摇着头说道:“就冲你们准备攻入宇宙执行队基地去发起一场宇宙庭审这份疯狂的计划,我也愿意向你们提供这个资格。”
“好,现在有三个人了。”塔尼亚说,眼珠移动,瞥向苏和的方向,“据我所知,魏玟也是一名宇宙公民。所以是四个人。”
“是的,她是。既然你们要求了我,当然也会有她。”吉姆.舒特耸耸肩,“那么现在还差一个了。”
“等去了基地,总能在里面找到一个的。”塔尼亚说道,声音因疼痛渐渐低了下去,“……马上准备吧,最好在一小时后出发。”
她的眼睛半闭上了,强打起来的精神褪去了,看上去气若游丝。
A9和吉姆.舒特都看向了苏和。
“A9,你去把魏玟找来。”苏和说道:“舒特先生,劳烦你留在这里观察她的状态。”
她示意医疗床上的塔尼亚。
A9点个头就转身去了,吉姆.舒特也没反对这份派给自己的差事。
昏暗的地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苏和走回到节肢态的17-38身旁坐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过它冰凉的肢体,思绪渐飘,陷入了沉思之中。
“宇宙公民”是作为十八至六十岁的联邦公民中达到某些重要指标条件——诸如某专业领域水准、社会地位、财富水平等等,能够通过地区公民、业内同事等不同指标的投票选举后由联邦授予的一种荣誉身份。除去作为[宇宙观测台][宇宙法庭]的投票者、陪审团人备选成员外,同时也会获得包括优先出行、高级人才待遇等在内的一系列切实特殊社会福利。
全联邦范围内共有的一万个席位,获取难度是颇高的。
塔尼亚,何勇,吉姆.舒特,魏玟四人均已经位列一席。塔尼亚凭借军功,何勇是走的投票路子,就在前几年苏和还在一些在线节目里看过他的拉票横幅。
关于宇宙法庭,苏和在书上看到过的相关规定。由五名“宇宙公民”共同联合申请,即可发起一场“宇宙庭审”。每一名“宇宙公民”在职期间,一生有且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
通常来说,在将要发起的庭审案件递送之后,宇宙法庭会在确认接收之后,回函至五位发起人,再由庭审人员接送发起人至最近的星际直接申请通道处。在通道处里,将由驻守法官正式开启这场法庭庭审,并发起、召集法庭成员组建本案的线上陪审团。
身为一名已经奋斗数十年、事业有成前途光明的军官,塔尼亚无疑是想要回到人类联邦之中去的。毕竟这一切对她、对何警官、对地底城那一众军警来说,本来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所以确实如她所说,[宇宙法庭]是他们这群人最后的机会。将一切摊开在整个人类的面前,以求获得一份公正的对待与结果。
如果成功开庭,这也许会成为整个联邦近十年最大的一桩案件。横跨科学部、军部、警务部,钱与权、贪与腐,中间牵涉上千条联邦士兵的性命,上百亿的资产,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至少苏和猜不到。
那她自己呢?苏和想着,那是他们的命运,抛开这群地底城的军警们,她自己的命运又会如何,又想如何呢?
想了许久,苏和认为作为人类,自己最在意的是“地表人”。
地表人为什么出现,为什么存在,为什么同为人类,光是想要活下去就如此的艰难。这是作为人类苏和,这一辈子最想要弄清楚的一件事。
“我感到不乐观。”二号说道。她安静了许久,突然出声,一下子便将苏和从沉浸的思绪中惊醒了过来。
“什么不乐观呢?”苏和问道。
“关于这群人类想做的,开启一场人类法律的庭审,对于结果,我感到不乐观。”二号说道,“死亡了上千名人类的士兵,还有重大财产损失。就我所知,你们人类很重视种群中个体的死亡,至少在书面的法律上是这样。”
“但他们并不是事件的发起者,”苏和说道,“我们所做的只是一种被动的反击。”
“是,但你们人类总是讲究‘客观事实’的。”二号客观地说,“上千名联邦士兵死亡了,数十台飞行器坠毁了,这些都是事实。你人类会认为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但应该是过错方,和事情的发起方去负起这份责任。”苏和说。
“我不会这样乐观。”二号说,“而且我记得,就算区分了过错方,你们也有种称之为‘过度防卫’的说法。我时常觉得研究人类的法律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对与错,分辩主观与客观的判定,最后加之旁观者们的投票……都很有意思。”
苏和半垂着眼望着地上的17-38,它依旧维持着节肢态,时不时地颤动着,二号说它正在完成最终的发育过程。
“我在想,如果最终的结果,他们被判定为是有罪的。”苏和说道,“那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二号说,“我们虫族的规矩远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成分。矛盾发生时我们战斗,然后留下胜利者。”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苏和叹了口气,自语道:“至少,当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时,大部分的人类是肯讲道理的。”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二合一
Chapter142
一小时后。
敞开的飞行器客舱门里, A9正一脸嫌弃地将里面的人类尸体一具具拖出来从门里扔出去。
天际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战后的硝烟还未散去,地表的风刮得愈发剧烈, 呜呜地凄厉咆哮着。
“嘬嘬嘬!”A9叉着腰,忽然眼睛一亮,嘬着嘴试图将远处的一头缓缓爬过沙面的281号黑蛛虫子唤过来:“嘿!老兄!嘬嘬嘬!快过来吃饭了!”
那头281号虫族抬起头, 停下脚步,长满绒毛的复眼看过来,口器嚓嚓地蠕动了两下,还真掉头爬了过来, 拖走了A9丢出来的一具尸体。
“嘿!好孩子!”A9乐得呲出一口牙, “快吃吧!全拿走, 不客气!”
“你在跟谁说话?”一道柔和的女声传来,靠近的脚步声停在了舱门后几步, 一颗竖着马尾的头颅好奇地透过玻璃往外望。
A9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收敛了, 她转过身, 神情冷淡地和笑容友善的魏玟擦肩而过。
“我不喜欢你这样式的。”A9金棕色的双眼半眯,瞥了一眼个头还不到自己胸口的魏玟,警告道:“离我远点。”
来到飞行器上的魏玟难得将一头半长发束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彻底露出整张脸庞轮廓的她看上去文静柔和, 且比实际年龄要小。搭配上此时面容上那不知是否带着伪装成分的惊讶表情,显得无害极了。
A9很不喜欢她, 觉得她“一身研究员味儿”。而且A9表现出的这种不喜欢和她对塔尼亚时的成天没事就爱凑过去拌两句嘴不同, 对魏玟, A9是完全不愿意靠近。
魏玟眯了眯眼,望了A9的背影片刻,转身注视着舷梯下方嘎吱咀嚼着尸体的巨大黑蛛, 神情若有所思。
不同的个体间,排斥的表现是显著不同的。
魏玟知道自己下意识带着探究的目光和刻在骨子里的揣度他人想法的职业习惯,对于感官敏锐的人群,或者说非人而言是极不讨喜的。像苏和也不太喜欢她,但苏和的排斥是相对“温和”的,魏玟知道只要小心地去掌握着度,苏和并不会对此做出什么行为上的反应。
但A9这样的不同,她有着种像野兽般的本能和警惕,如果真正激怒了她、让她感觉到威胁,魏玟知道,她是真的会冲上来撕裂敌人的喉咙的。
魏玟放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屈起,下意识又涌起想拿笔记下些什么的冲动。对于她来说,她们都是相当特别的个体,非常值得研究。
……还是算了。下一秒,回忆起家里被不请自来的“偷窥者”闯入一事的魏玟眼镜下的目光微沉,转身走进了客舱里。
客舱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医疗床,面色苍白、浑身缠了些绷带的的塔尼亚半坐着躺在上面。魏玟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转头面向一旁侧站在一只大箱子边上的苏和笑了笑,目光朝半合的箱盖看了眼,笑着问道:“它怎么样?”
果然,和直接粗暴的A9不同,即使不太喜欢她,面对问候时苏和还是礼貌地回应了。
苏和朝着她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还得些时间。”
这箱子是一只小号的水箱,但也有两米来长,苏和用来把暂时无法恢复拟态的17-38装进去,一路给抬到了飞行器上。
17-38毕竟是第一头由她亲自抚养长大的高级虫族,这么久的朝夕相处,正在步入成年期关键时刻,苏和难免感到放心不下,所以这一趟她也将它带上了。
二号对此也没说什么。
“你这次以人类苏和的身份参与是正确的决定。”二号说道,“根据我对人类法律的了解,作为一名未成年学生,你们就算被判为有罪,你也会是最轻的那个。”
“嗯。”苏和点点头,瞥了医疗床上的镜子一眼。
这小半年里,她又长高了一头,苏和自己还没来得及量过,不过估计已经接近,或者超过了一米八。
这段时间里,苏和的五官也完全褪去了曾经还带着点稚嫩的圆钝,完全伸展开了。眉梢与头顶的毛发变得粗硬,眼型随着轮廓的变化显得狭长了些,苏和抿了一下唇,下颌的线条也更分明了。
这样一看,和一年前的模样差别已经很大了,曾经认识她的人就算此刻站在面前,大概也很难认出这是同一个人了。
“这感觉倒是很奇特。”二号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她说道:“我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过这种身体生长的变化感了,恭喜你,苏和,你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生命个体了。”
苏和露出个小小的笑容。
这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舱门外走进几个人,何勇、小李警官、小孙秘书、塔尼亚的两名亲兵,最初经历地表袭击事件的人员都到齐了。
小孙秘书进门后第一个摘掉了头罩,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地表的晚上太冷,冻着他了。
苏和的目光一一从他们的身上扫过,至少人都还是齐的,这已经能够让她感到欣慰了。
三名警察里,除了何警官被迫在战场上出现了一下,显得有些灰头土脸蔫蔫的外,小孙和小李全程都没参战,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错。
塔尼亚的两个亲兵和她一样参加了战斗,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一人还瘸着腿,一进来就直奔塔尼亚的医疗床前。
“将军……你没事。”一名亲兵说道,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塔尼亚这时缠着绷带,虽然全身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比刚醒来时更差了。半睁着眼躺卧在更换了床垫的医疗床上,闻言也只是眼珠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
这副虚弱的模样看得另一名亲兵也跟着红了眼。
清醒着经历剥去旧皮的过程无异于一种酷刑,长好一层新皮又大量地消耗了身体的能量,精神与□□的双重透支,即使对塔尼亚这样意志坚定的人而言,也是种难以承受的消耗。
换了一身衣服的吉姆.舒特拿着一瓶淡黄色的液体从另一个舱室里走出来,在两名亲兵带着疑惑和警惕的目光里走到塔尼亚的医疗床前,将瓶子接上输液管。
“AX系愈合药剂。”吉姆.舒特耸耸肩,将瓶子上的字样转动过来给他俩看了眼,“好东西,我从储藏室里找到的。”
两名亲兵神情稍松,其中一人对他说了句:“谢谢。”
刚刚的战争中,脸部和躯体伪装同时受损的吉姆.舒特上了飞行器后对着镜子尝试抢救了半天也没能修复成功,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把这层东西都卸了下来。
反正都已经暴露得这么彻底了,他心想着,然后在出来前摸到更衣室找了套不知哪个倒霉蛋留下的一件西装换上。
这就导致出现在其他几名地底城军警面前时,他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吉姆.舒特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索性也不急,给塔尼亚换上新药后又按照职业习惯去往了飞行器上的其他地方摸了摸。一辆大型飞行器各舱总面积足有数千平米,如果有时间,他总得全探一遍才能放松些神经。
苏和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吉姆.舒特本人的样貌比起他伪装后的地底城小学老师科里.海登看上去要顺眼多了。
去掉那层“发福”的啤酒肚和微驼的身形的影响后,你才能意识到这是个体型相当高壮的男人,五官在白种人男性中也算得上英俊,配上那副彬彬有礼的肢体语言和神态,尤其那双稳重而有神的灰色眼睛,不得不说,算是副颇具魅力的形象。
既然这次回去是为“出庭”去的,成员就不宜太多。18-1和17-11这两头体型较大的虫族都没能一起,除了箱子里的17-38之外,拥有人类躯壳的16-3和体型“迷你”的9-2都来了,还有新生的那头紫色甲壳的18-7幼虫。
出生才几个小时过去,它已经从巴掌大长到了手臂长大小,不过也在战役之中受了伤,这会儿正不太活跃地在一张座椅里趴着休息。
虽然身上甲壳都碎了半边,二号却并不担心这头幼虫的身体状况,她对苏和说:“短时间内历经两次信息素洗礼,等它长成后,会比绝大多数18-7号个体更为强壮有力。”
人员到齐了后,飞行器的舱门便嘭地一声关闭了。
另一名“司机”塔尼亚如今躺下了,驾驶员位置就只剩下了A9一个选项。
A9进了驾驶舱一趟,又出来,走到医疗床边的苏和身旁,对她说道:“妈,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苏和侧目看向她。
“这台飞行器的弹药被我搞空了。”A9咧了咧嘴,“当初也没跟我说这玩意还要再用,早知道省着点。”
苏和还没开口,医疗床上躺着的塔尼亚先开口说话了。
“用不上弹药。”塔尼亚的声音依旧十分虚弱,“飞行器本身隶属执行队,你选择紧急回航板块启动,军方战斗飞行器都装配有自动归巢模式。如果运气好……我们也许不会遇上任何阻拦。”
苏和和A9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后者看上去似乎很想说两句什么,但看着塔尼亚这动动嘴皮子说话都显得困难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冷哼一声走开了。
几分钟后,这台飞行器在轰鸣声中驶离了黄沙茫茫的地表。
正如塔尼亚所说,开启了归巢模式的飞行器自动驶向了第六宇宙执行队基地。
这是苏和第一次离开39号行星。在这片遍布黄沙的荒芜大地上出生、成长,苏和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脱离它气味的笼罩。
飞行器舱室里的空气总是清新的,舱门一合上,那股附骨之疽一样的恶臭很快就被净化系统清除干净了。
飞行器拔升、拔升、再拔升着,直到千米高空之上,那些终年不散笼罩不休的黄沙终于变得稀薄了。
窗外,只见一线极长极广的、雾霭般的灰黄色分割了天地,再往上是深紫色的天际,隐隐零星地散落着星辰的光影;往下是滚滚沙尘肆虐的地表世界,仿佛天地未开时的混沌一般遮蔽着大地,什么也无法看清。
苏和站在飞行器最大的那扇窗前,额头抵着玻璃,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窗外的一切。
飞行器越升越高,呼啸的风撞在玻璃窗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轻响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窗似的。天际的那层深紫色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接近,亮度也越来越高,从原本的昏暗变得光明,视野的尽头似乎出现了一只晃动的亮紫色光斑——苏和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第一次清洗地看见了紫晶星遥远的光影,它拖着长长的、仿如传说中神鸟尾羽般的亮丽光弧,在剧烈抖动的空气里像燃烧的焰火,忽明忽暗。
“尾巴!”几乎像一个头一回看见新奇东西的小孩儿那样的,苏和雀跃地在脑中说道:“紫晶星原来是这个形状的!”
“……”她感觉二号在笑,柔和的情绪从纠缠的情绪中传递过来,回荡出雨点般轻快的涟漪。
那明亮美丽的紫色倒映在她的虹膜里,好一会儿,苏和才意识到,不是紫晶星长出了尾巴,而是因飞行器拔升速度太快而拖长的视觉光影。
那紫色的亮影波动得越来越剧烈,简直向要透过窗户直扑进来,窗外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星点的火光,越燃越大,与炽亮的巨大紫晶星联结成一片,几乎给人以置身一片紫色火海的错觉。
飞行器轰隆隆地震动着,窗户的砰砰响声逐渐剧烈,苏和听见二号说道:“要离开大气层了。”
身后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苏和回过头,对上魏玟带着笑意的灰色眼睛:“第一次离开这颗星球吗?”
“嗯。”苏和点了点头,即使移开了视线,那些紫色的亮弧似乎依旧停留在视网膜上,似乎带来些隐隐的灼痛感。
“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魏玟笑着说,“也是像你这样,趴在窗户上盯着外面看。后来眼睛疼,好几天看不清东西。”
苏和笑了笑,说道:“很壮观。”
“关于你说的,你们想要我作为申请人之一,开启宇宙法庭,我很乐意帮忙。”魏玟说道,走到她的旁边,和她并肩望着窗外,“但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案件经宇宙法庭审理,便将板上钉钉,一锤定音,一次即终审,再无翻案可能。”她微微侧过头,“你们这一案,牵涉之广,将受的阻力之多,放在全联邦也是罕有的。法律学曾是我的辅修专业之一,这样的案子理应是一场长期的战斗,要查询条例、整理证据、准备陈词,这些工作至少需要一个缜密团队超过一周的努力。我认为你们的准备不够充分,或者说,实在太过仓促了。”
“我们没有准备,对方也没有准备。”苏和摇了摇头,说道:“而对方能做得,要比我们多得太多,时间一样紧缺,对我们反而是优势。”
“好像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魏玟叹了口气,友善地说道:“但当然也不能完全不准备,需要我和吉姆的帮忙吗?虽然我只能算得上半个专业人士,但多个人,总是多一份力,是不是?”
她显得配合极了,主动又积极,苏和也拿不准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份帮助总是雪中送炭的。
苏和点了点头,说道:“半小时后吧,塔尼亚现在需要休息。稍后,我会选择一间临时会议室商议这件事。”.
一小时后,临时会议室内。
“我会作为第一发起人与主要发起人发言。其他人,何勇,李文,孙正气,鲁特,格伯尔,还有苏和你,我们抓紧时间把各自的发言过一遍。”塔尼亚躺在按她的意思被推到房间正中央的医疗床上,说道:“我提供一份征调6195号养殖场事件探路小队文件的原件,并作为一号叙述人陈述整个事件。何勇,你。”
何警官精神一振,在听说所有人将要上法庭的这份安排后,他是表现得最乐观积极的一个:“我执法记录仪还在,应该录下了不少东西。”
塔尼亚问:“录下了哪些内容?”
“……”何警官尴尬地笑了笑,“呃,好像就最开始的探测那段吧。后来被打坏了,但是内存卡在的。”
塔尼亚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在场另外两名地底城警察:“你们呢?”
小孙挠挠头:“呃,我是文职……”
“我收录了飞行器上的那次冲突。”小李警官开口说道,“我当时脱了防护服,但别在制服领口的记录仪是打开的。应该将他们用刺刀攻击我的过程录制下来了。”
“好。这是很有利的证据。”塔尼亚说,“飞行器上有投影设备,你和何勇的记录仪稍后导出来,你们自行审阅一遍,截取能用的内容准备在法庭中提供。”
“如果如你们所说,”吉姆.舒特开口,“那这支所谓的任务执行队,以及两次联邦士兵出动的调令程序上,都可以申请调查。必然存在不合规之处。”
“我知道。”塔尼亚说,“我已经联系过军部的朋友为我进行内部调查留存证据。在法庭上,我会再次正式提出程序合规调查申请。”
“李文警官可以申请伤情鉴定,他本身就可以作为证据之一。”魏玟说,朝着小李警官礼貌一笑:“我可以为你联系一位资深外科医生,并保证他会向法庭实话实说。”
“谢谢。”小李警官说道,提到自己的腿,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沉郁。
“至于你,”塔尼亚的目光望向了坐在椅子里一直沉默着的苏和,“苏和,到你时,你陈述事实即可。你准备怎么说?”
“苏和未成年学生的身份天然能够为你们拉来同情票。”魏玟扶了扶眼镜,“我建议至少她需要提前撰写好发言稿,苏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写一份。”
一桌人看来的目光里,苏和沉默片刻,说道:“我想提及地表人。”
“绝对不行!”何警官激动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何警官的神情稍微僵了僵,把拍在桌上的手收下去了,但嘴里还是马上说道:“这个绝对不行。地表人这事牵扯多少利益相关,会有多大的阻力阻止你公开情况,苏和,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面临的已经是足够艰难的场面,如果提这事,难上再加更难,哪里还能有一点希望呢?”
何勇所说的,也是苏和心中正在犹豫着的问题。确实,这群地底城军警想要脱罪已经很难,自己再涉及地表人的内容,无疑会引来更多反对的力量,确实不妥。只是刚才突然问到她,苏和下意识便将自己思考的内容说出了口。
她于是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开口。
“这个简单,我们可以选择迂回一些。”一片沉寂的安静中,魏玟合掌拍了拍,聚集了众人的目光,她说道:“我们不去提及‘地表人’这个名词,这方面也不做过多的叙述,我们只去说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父母双亡,意外遗留地表,后凭借个人的努力与他人的帮助成功回到地底城中,从此发奋读书、努力奋斗,在短短半年内完成了全部初级学业,以优秀成绩毕业,正准备申读一所高级院校,拥抱充满希望新生活’的故事……”
“好一场流浪孤女的逆袭、一段令人动容的年轻生命自救史,一个活着的《联邦梦》的代言人。我敢说这会是民众最喜欢的故事。”魏玟笑着,“如何?”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刚骨巨虫
Chapter143
魏玟的提议无疑是正确的, 众人在简单的商议后都表示了赞同。在座的所有人中,何警官在这件事上是和魏玟最为合拍的,其他人虫都跑去了, 两人还坐在一起商量着什么“舆论”啊“公众心理”之类的话题。
苏和听后,原本打算抽时间琢磨琢磨自己的发言,但魏玟接过了写稿的任务, 她便暂时无事可做起来,干脆回到了17-38的水箱边。
她把箱子一起搬到了之前的窗边上,坐在箱顶上望着窗外。
窗外那浩瀚的暗紫色,茫茫无垠的宇宙、漂浮着的庞大星球, 对于苏和来说, 这是她这一生也从未真实见过的景象。和图片上的, 从视频里看到的,是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原来从宇宙中去看39号行星, 它是这样子的。
一颗被黄沙包裹着的星球, 丑丑的, 没有环绕着的美丽星云,也没有绚丽的色彩,它看上去就像一颗脏兮兮的泥巴球。但又因那些过量的漂浮在地表的沙尘,视觉上显出一种诡异的蓬松感, 像是显微镜下的一颗灰色菌球。苏和看久了,觉得似乎还是有种特别的美感的。
“它正在缓慢的解体。”与苏和一起观察了许久后, 二号忽然开口说道。
苏和一惊, 睁大了眼:“解体?”
“这是一颗星球的死亡, 我的记忆是这样告诉我的。”二号说道,略作沉吟:“这说明我的基因见过这样的场面。虽然我自己还没有。”
“一颗结构正常的星球表面不应该有这样巨量的沙尘,终年不散, 高达百米之高。”她说道,“我想,这应该说明它的内部结构正在受到严重影响,不再非常紧密。人类将它从原本的位置移动到了新的地方——不得不说,这在放眼整个宇宙,也是种很具有想象力的做法。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位置的变动使得它原有的地质结构、大气、以及自身的星球引力等无法适应这样巨大的环境变化,于是水流急剧蒸发、地表急剧干涸、土壤与岩石崩解……就这样,它走向‘死亡’了。”
“过程也许是百年,千年,甚至上万年,这我不知道,”二号说,“相比我们这样的生物,时间对于一颗星球这样巨型的个体来说是很缓慢的。”
“………”
苏和沉默了,怔怔地凝望着视线里的这颗庞大的土黄色星球,试图回忆起在“流放”开始之前,它曾经的模样。
记忆里像隔了层纱。淡紫色的天空,蓬松的云朵,绿植、鲜花与河流……这些东西的影像依然存在在她的脑海里,却又因时光的间隔而变得是如此的模糊与渺远。
那时候她才多大呢?
三岁?五岁?苏和想不起来了,就像她已经记不太清的她父母的面容。总之,那实在是一段很好的时候,她曾经每一个冷得发抖的夜晚躺在床板上都在想要回到的从前。
飞行器正在高速地移动着,虽然进程因置身于茫茫的宇宙之中而显得看上去有些缓慢,但那颗土黄的星球的影子正在窗户上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苏和着迷地盯着窗外,连脚下时不时探出一小把节肢试图触碰她皮肤的17-38都没去在意了。
听塔尼亚的意思,以“宇宙”概念下的距离来算,宇宙执行队的驻扎地距离39号流亡星并不远,至少用不上空间跃迁技术。
她说大概一共2-3小时路程。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苏和在心里算着,那现在距离应该很近了。
又十来分钟过去,随着驾驶舱门开启的“咔哒”脆响声,A9脸色带着些烦躁地大步走了进来。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穿过主舱,找到边缘守在窗边的苏和。
“航线不对,我们没有驶向基地。”对上苏和回头看来的目光,A9言简意赅地说道,“飞行器进入‘归巢’模式后,我无法手动改变航行方向。”
“怎么回事?”苏和从水箱上跳了下来,皱着眉说道:“那我们现在在驶向什么方向?”
A9拉长了嘴角:“那就要问我们的提建议女士了。”
A9的声音不小,这会待在主舱里的人都听见了。
于是片刻后,吉姆.舒特推着塔尼亚的医疗床走了过来,魏玟,以及几名地底城军警也都聚了过来。
“我要先进驾驶舱看看。”塔尼亚表情严肃,抬手拔下了身上连接着的的几支针管。
医疗床的宽度无法进入驾驶室,这也是她这时候一直待在主舱的原因。
“怎么,怀疑我的判断?”A9冷冷地说道,抱起手臂:“我虽然没有去过这处基地,但也知道它的坐标。从目前航线上的引力经纬度看,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我们正在严重偏航。”
“这我要看过才知道。”塔尼亚头也不抬。摘掉输液管后,她努力了几次,竟然自己撑着医疗床的边缘翻了下来。
两名亲兵连忙冲上去扶住她,塔尼亚也没有逞强拒绝,在两人的帮助下缓缓地朝着驾驶室里走去。
A9站在一旁翻了翻眼睛,停在原地没动,倒是吉姆.舒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拦着自己,一个侧身,飞快地也跟进了驾驶室里。
苏和只是缓缓跟了几步,往前看了看,没有往里凑。
在茫茫的宇宙之中,测算方位一直是门颇为高深的学会,尤其在飞行器本身系统损坏,而光脑等智能产品又处于因信号原因无法使用的区域里时。
进入星际时代后,人类常用引力经纬度来完成在宇宙之中的定位,但这种方法在引力系统十分紊乱的流亡星附近通常又是很难变得准确的。
术业有专攻,苏和觉得自己站在外面等结果就行了。
大约十分钟后,塔尼亚由亲兵搀扶着从驾驶舱走出来,吉姆.舒特跟在最后,一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状,A9嘲讽地哈了一声:“怎么,看出问题没?”
塔尼亚被扶到距离苏和最近的一张座椅里,她微微喘着气,说道:“我的决策并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A9神情不善地扬起眉头,“你认为现在的航线是正常的?”
“不,”塔尼亚摇了摇头,“我们并没有驶向宇宙执行队基地。”
苏和轻轻拍了拍A9的肩头,示意她让塔尼亚把话说完。
“就我所知,军用飞行器启用归巢模式后,第一优先航路,自动设定为折返飞行器所在原始基地。”塔尼亚说道,“第二选择,则是会驶向它所隶属的宇宙航舰。”
“而你的意思是,”苏和说,“这艘飞行器遵循了第二选择,现在正驶向第六执行队宇宙航舰?”
“理论上是这样。”塔尼亚说道,“而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可能性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才说道:“那就是,它所属的那艘宇宙航舰本身发出了召集指令。只有在宇宙航舰内的总设置权限里更改了原始指令,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那航线又不能更改,咱们现在奔着宇宙航舰过去,岂不是直接完蛋了?”小孙忍不住出声道,有些焦虑地啃了啃自己的手指甲:“一艘宇宙航舰!一炮就能轰死我们吧?咱们这在太空里,还没地方跑呢。”
众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塔尼亚看了小孙一眼,说道:“一搜军方宇宙航舰的原始指令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小孙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非遇到极为紧急的情况。更改原始指令,在军方中通常被视为宇宙航舰本身发出的紧急求援信号。”塔尼亚解释道。
“指令更改在一定时间内是不可逆的。意味着所有正在‘回航’状态中的军用飞行器都会被自动召集驶向宇宙航舰所在位置。”一旁的吉姆.舒特补充道,“非紧急情况,一般不会启用。”
他说完,低声自语道:“我倒是挺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搜‘母舰’的求援,难道撞上星盗老巢了?”
“所以,”塔尼亚咳嗽了一声,说道:“就算航线无法更改,情况也不至于糟糕到无法应对。诸位请先稳定情绪,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完全程的众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但面上多少都带着些愁绪。尤其何警官,他本来一路情绪高昂得随时都面带着笑容,好像完全肯定自己上完这场法庭他就能回家了。而现在他面无表情,神情有些呆滞地坐回椅子里,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活力。
“……”
“情况未明,各位都做好准备吧。”一片沉默中,苏和说道。
一群人穿防护服的穿防护服,调试武器的调试武器,机舱里的氛围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已经定好的事情又起波折,苏和一时也没心情再待在窗边“赏景”了。
她先走回去看了看17-38的情况,想和二号说说话,却忽然意识到二号的情绪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波动过了,说睡着了也不像,注意到时,苏和感觉到她似乎正处于一种全神贯注的静默之中。
“二号?”苏和有些疑惑地喊道。
二号那边十分安静,她像是在竭力地、屏息凝神地捕捉着什么?
苏和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出声。无论什么情况,稍后二号总会告诉她。想着接下来要面临的复杂情况,苏和有些发愁地站起身来,朝餐厅所在的舱室走去。
无论如何,首先总得把肚子吃饱点。
苏和进食了一堆煎烤的肉类,丰富而熟烫的油脂很好地安抚了她的心情,再加上甜味的冰冻饮料,“活着”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苏和舒适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又可以应对一切了。
吃得差不多后,她走向洗漱室清洁自己的面孔时,苏和对着镜子照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长得有点过长了。于是她将一圈饮料瓶上套着的塑料绳捋了下来,准备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上一扎。
就在这时候,意识里终于传来了二号的回应。
二号就像一个猛地把头颅从水盆里抬起来的人一样,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活跃了过来,苏和感觉到她很高兴,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昂。以至于前方镜中投映出的人影嘴角都在微微地上牵着,那是二号在笑。
她不由停下了所有动作,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我要做的事终于有眉目了。”二号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我原本以为我还要花费很久去寻找,现在终于有进展了!”
面对她难得显得如此高昂的情绪,苏和也十分高兴,立刻说道:“恭喜你!”
她顿了顿,问:“但我一直很想知道,你要找的到底什么?”
“初代虫族。”二号说,她从未谈起过这个话题,但此时却显得直言不讳:“我的目的一直是找到族群的初代个体。”
“初代虫族?”苏和头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她惊讶地说,“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到这片星系中来寻找呢?难道虫族不是都出生在你们的虫巢之中吗?”
“不是。”二号否定道,语出惊人:“在人类文明还未诞生的最初里,最早的虫族,其实就是生活在这一片星系下的。”
苏和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二号笑了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我还没有诞生。那时的虫族,远没有现在这样多的分类,在那时候的巢穴中,只有七种初代虫族。它们数量繁多,体型惊人。”
当她述说着这些的时候,苏和在二号的思绪里看到了许许多多庞大的、剪影般的影像:张牙舞爪的、像是要直直伸向天际的螯肢,弯曲的、仿佛要锤裂大地的长足,偾张的、足以咬碎山岩的口器,以及撕破长风的坚实膜翅……这些巨虫们在空旷的原野上奔跑,在狂风呼啸的山渊中铺天盖地而过,苏和甚至看见了它们的影子穿越燃烧着火焰的大气,探足星球之外的宇宙。
但也许因为这一切的影像只来自于二号的基因记忆,而非她的亲身经历,所以都显得格外的模糊。
“那就是初代虫族。”二号说,语气中带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遗憾的淡淡情绪,“从七号往后,都是初代之后诞生的虫族。一到七号初代虫族,都是没有分支的,它们也无法依靠后代虫卵的变异与基因返祖而诞生。”
“……”苏和还沉浸在从二号记忆里所窥见的那些巨大而纷乱的影像里,基因记忆是如此的神奇,远超人类的理解与想象。许久,她才想起开口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二号说道,“后来,环境变化了,种群面临生存的考验,在阖族毁灭的威胁下,最初的虫族不得不选择跨越星系,去往亿万光年之外的新星系以求存活。”
前往一片新的星际?苏和想,那至少是个人类完全无法做到的壮举。不同的空气成分、引力的变化,截然不同的基因构造其他生物……人类太过于脆弱,对这其中任何一项都是难以适应的。
二号说道:“即使对于虫族来说,这也是极艰难的。好在虫巢有‘虫母’的存在,在付出许多的代价后,虫族最终得以适应了新的星系,新的环境。无数的分支在繁衍的需求下应运而生,我们最终还是存活了下来。”
她说着“代价”时,在二号的思绪里,苏和看见了许多银白色的身影。它们每一头都长得和二号一样,银白的皮肤,额生复眼,四肢修长,爪如弯钩。
——苏和看见它们在死去。
不同的区域、不同的场景里,相同的是都在无数虫群的拱卫的正中,这些银白的身影仰面嚎叫着,用力得好像整个身躯要反张着脱离地面、朝着苍穹上的天际投去。画面之中并没有声音,苏和却仿佛能够听得见那些尖锐的、高速的咆哮着的频率,它们的口器大张着,怒号着,直到力竭死去前的最后一秒。
那些许许多多环绕着它们的、看不清具体模样的虫群也在随着种群的母亲昂头咆哮着,苏和想,那一定是山崩海啸般的巨吼,汇聚有地动山摇的震响。
“这是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之一。”二号的声音淡淡地说道,“虫群无法应对急剧变化的宇宙环境,如无进化,我们必将阖族而亡。一代又一代虫母选择透支生命,榨取体内全部的信息素以催动种族快速进化的进程。旧的虫母死去,新的虫母诞生,一批又一批能够适应新星系的新虫族出世,一步一步来,才构成了现今的虫族。”
简短的话语,概括了一段波澜壮阔的种族求生史。
苏和呼吸微颤,与二号共生的、同频的体验让她仿佛也在某一瞬间能够共情般地体验到那无尽岁月里那管中窥豹般的一隅,仿佛瞥到了星空之外无数双沉默的眼、金属色的脊。
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你说的初代虫族……?”
“初代虫族最终灭绝了,”二号说,“除了我们作为虫母这一支。”
苏和一愣,下意识问:“可是为什么……”二号的记忆里,初代虫族看上去巨大而强壮,难道不该是生存能力最强的吗?
“恰恰相反。越是体型庞大的、发育完全的个体,就会越难以适应环境发生的巨大变更。”二号语气平淡地叙述道,“它们的基因已经臻至完善,完全固定而无法产生彻底的改变,在截然不同的新环境里,灭绝是无可避免的。新星系的虫巢只存在八号以后的子代虫族,但虫群延续下去了,初代虫族已经尽到了它们的使命。”
没等苏和再问出口,二号已经做出了进一步的解说:“当年的虫族通过虫洞离开了这片星系,虽然通道已经不再稳定,但当初的虫洞仍旧遗留了下来。这也是这片已经属于人类的星系会不断出现零散虫族个体的原因。而我通过寻找,最终也成功跨越星系回到这里,目的是为了寻找初代虫族虫卵。”
苏和说:“……可你刚才不是说,它们灭绝了吗?”
“在我们虫族如今生活的星系之中,它们灭绝了。”二号纠正道,“但在这片星系下,我认为还没有。在这片星系下,初代虫族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如果还存在着当初遗留下的虫卵,即使没有虫母信息素的催化而无法被孵化,哪怕已经过去了亿万年,除去无法抗衡的自然力量之外,它们依旧是很难彻底失去活性的。”
“而你想要找到这些可能存在的卵,然后孵化它们。”苏和恍然地说道。
“是的,如果它们存在,我的目的就是找到它们并完成孵化。”二号肯定地说道,“虫族有一片被称之为‘原初’的诞生之地,我要找到那里。如果存在残遗留的虫卵,那就只会存在于原初之地之中。”
“……”一片怔忡的沉默中,苏和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二号的意思,她惊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找到了?”
“还没有。”二号很愉快地说,“但我发现了一头初代虫族。”
“我闻到了它的气息。”她说道,“虽然我在诞生之后从未见过,但随着距离的靠近,信息素肯定地告诉了我,这里有一头存活着的初代虫族。”.
苏和再一次出现在主舱室里时,显得格外的神思不属。人类们在做什么,讨论什么,她变得有些不再关心。
二号与她一体双生,二号的情绪会百分百地影响到她的,此时的二号是如此的喜悦、期待着,以至于苏和的精力也快要分不出来关注外界了。她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从二号记忆里看到的那些模糊的、巨大的剪影,回想着虫族发展,或者说求生道路上的的一幕幕片段,心情似乎也如二号一样变得有些迫不及待、渴望得知结果起来。
二号跨越星际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初代虫族虫卵。她想,那现在如果找到一头活着的初代虫族,岂不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也不能这么说。”二号却说道,“不止是初代虫族,严格来说我需要找到的,是‘一号’虫族。”
“这只不是吗?”苏和问道。
“不是。”二号否定道,“一号是宇宙中最初诞生的虫族,比作为二号‘虫母’的我还要更早,它是初代的‘工虫’。最初的二号虫母,就是由一号虫族作为‘工虫’改造而诞生。先有一号,再有二号,再有种族与巢穴。‘虫母’与巢穴同生。”
“我暂时还无法分辨出这只初代虫族是几号虫族,但一定不是一号。”二号说,“一号是特殊的。我需要找到一号虫卵,才能知道它的样子。”
当说起“一号”时,苏和下意识好奇地将思维探了出去,想从二号的思维里捕捉些影像,但她失败了。二号的意识里只有一些庞大而模糊的黑影,连轮廓都无法分辨。苏和不由愣了愣。
“因为我是诞生在‘一号’之后的‘二号’。”二号说,“基因无法告诉我一号的模样,我只能在见到时,通过信息素去辨认出它。”
“好吧。”苏和理解地点点头,她感觉二号的心情依旧是很愉快的,于是也轻松地说道:“往好处想,至少我们即将见到一头初代虫族了,不是吗?”
然后她忽然一愣,想起来:“可你刚刚不是说,没有虫母信息素的帮助,初代虫族无法孵化吗?”
“是这样。”二号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以及发生了什么。”
“但根据经验来说,与人类的科学部总是脱不开关系的。”她淡淡地说道。
苏和:“……”
这经验嘛,就很难说不正确。
相对无言中,苏和慢慢地躺回靠椅里。
不管怎么说,她还算喜欢现在的日子。
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每天都在发生着意料之外的事,不管是期待兴奋也好,紧张危机也好,在苏和看来都远远要好过曾经那些一成不变的死寂、唯一可能降临的东西是死亡的日子。
她想,她很愿意和二号一起,并肩去走向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有二号作伴,前路一切的陌生也都似乎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身旁嗖地一阵风刮过,苏和回过神,侧头看向一屁股坐进身旁椅子里的A9,她身后跟着颤颤巍巍的16-3和盘在它肩头的9-2。
苏和以眼神表达疑惑:怎么了?
A9抬起手,拿指尖弹了弹9-2细白的身体,懒洋洋地翘起腿:“你先说。”
“16-3好像有点不适应太空环境,它这身体的老毛病了。”9-2晃荡着脖颈,转过头示意苏和看向哆哆嗦嗦着打摆子个不停的16-3,“给它打一针营养液吧,母亲。”
苏和看着连脚尖都在发抖、脸色青白,嘴角甚至隐约带着点吐白沫的16-3:“……”
16-3一边翻白眼,一边嘴里还在艰难地痛骂着这句该死的身体。
这确实是需要上点营养液了。苏和站起身,准备随便叫个有点医疗常识的人类,比如塔尼亚的两个亲兵之一,过来给吊个水,就听9-2马上提高声音叫道:“母亲,等等!”
苏和回过头。
“叫魏玟吧。”9-2说道,苏和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在一张只有嘴巴的蚯蚓脸上硬生生看出了一股不怀好意,“这具身体怎么说也算她的‘父亲’呢,叫她来照顾16-3吧,母亲。”
苏和看着它,而9-2下一句就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母亲,会议上,魏玟说要给你写发言稿呢。这个人类是不可信的,母亲,她既不是我们的同族,秉性还奸诈,而且性情怪异,很不可控。您还不够了解她是个怎样心思复杂的人类呢,这份重要的工作,可不能交给她来做啊!”
“其实我也很了解人类,也很精通人类法律和人类心理学的。我看了特别多的书。”9-2扭扭捏捏地把自己缠成了一个结,“要不,让魏玟去照顾她‘父亲’,我来给您撰写这份发言稿吧?”
苏和想了想,说道:“也行,那你就去吧。你需要光脑?还是纸笔?”
“我有光脑。16-3有呢。”得到应允的9-2高兴地说道,尾巴拍拍16-3的肩头示意它载着自己回座位去。
“等等!什么意思?”16-3走了几步,好像反应过来似的大声叫道:“你去替母亲写稿,我得和那女人待在一起?!不!我不干!”
“这是必要的过程,为了我们以后……”9-2语气柔和、轻声细语地安抚道。没两句就令16-3收起了脾气,老老实实地找魏玟去了。
旁观了全程的A9若有所思,一脸似乎学到什么东西的神情。
苏和不由揉了揉眉心,问道:“你不待在驾驶室里,有什么事吗?”
“自动驾驶着呢,”A9满不在意地撇撇嘴,“我坐不坐在那都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她略一沉吟,挠了挠自己毛刺刺的短发,说道:“妈,有个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下。”
苏和现在对她一口一个妈已经很习惯了,她平静地说道:“请说。”
“宇宙法庭的事,我不太了解。这些也不属于一名改造人需要了解的内容。”A9说道,“但是,我听那个谁,那个当警探的男人说,这到时候进场肯定是需要生物信息识别的。”
“问题是,她——”A9顿了顿,“塔尼亚的生物信息肯定已经改变了,她已经是个改造人了。”
她摊摊手:“这得想个办法。”
“……”苏和沉思了一会儿,决定把这个办法丢给塔尼亚让她自己去想。
塔尼亚躺在医疗床上,刚刚又昏睡了一会儿,但当苏和的脚步刚走近,她就一下睁开了眼睛。
在她抬头看来的目光里,苏和发现塔尼亚的眼球的颜色已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从从前的苍绿色,变得自边缘处沾染了一种淡淡的金色。连眼珠颜色都变了,虹膜必然就已经改变了。
“你的生物信息因基因改造发生了变化。”苏和将A9的话转告给她,“要想想办法,关于怎么搞定你从此以后的身份信息识别问题。”
“……”塔尼亚双眼微眯,她思考着。
“很可惜,宇宙法庭的人员信息核验是很严格的。”一旁充当护理人员调配着新输液药剂的吉姆.舒特这时插嘴道,“我想不出你要怎么逃过去。”
“就算这一次能够逃过去,”塔尼亚慢慢地说道,“以后呢?”
“我想要在联邦军部继续待下去,生物信息甚至是每一天都要被核验的。”
吉姆.舒特耸耸肩,做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将一枚新的针管拿在手里把玩着。
“说真的,我实在已经扎不动你的皮肤了。”他苦恼地说道,“用刀割开显得很不人道,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
塔尼亚没理会他,在一阵沉默的思考后,她忽然说道:“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此话一出,连不远处侧倚着假装自己没来的A9都抬眼看向了她。
苏和说:“你的意思是?”
“我会直接公开这件事。”塔尼亚语速飞快地说道,“事件过程是:我在反抗过程中不幸被抓,被迫经历了缺乏人道的人体改造实验,最后,我在我的朋友们的艰难营救下得以脱身,但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名改造人。”
抓着输液药袋的吉姆.舒特欲言又止:“……”
A9在一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塔尼亚不为所动地在笑声中继续说道:“我曾是一名联邦军官,每日都要验证生物信息,每周也有定期体检,验证记录以及体检记录全都实时录入系统,随时可查。参与这次调令任务之前,我还是一名实打实的普通人类,而在此以后,我成为了一名改造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改造人技术只为科学部少数几处实验室所掌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她说道,“谁又能说,我所叙述的,不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事实呢?”
“哈哈哈哈!好!”A9乐不可支,竖起了大拇指:“这下那群研究员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你总算做了件还算能看的事!”
做了还算能看事的塔尼亚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A9说话的方式感到很不适。
连吉姆.舒特都笑了,摇头道:“好哇,非法改造一名联邦军职人员,这可不是什么轻罪……不过,放心,别看我,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再说,”他眨眨眼,“我也没有什么证据,不是吗?就像我也没有科学部那帮人违规试验的证据一样。”
“我会想好怎么陈述这件事的。”塔尼亚说道,“现在,我们需要首先应对的是抵达宇宙航舰后可能发生的情况。”
关于这点,苏和也感到好奇。能让一搜宇宙航舰不得不发出求救指令,最初时,苏和也像吉姆.舒特那样,把思维往星盗的方向想。
要知道,在进入星际元年,人类合并为一个联邦整体之前,当年可是有着一帮堪称声势浩大的反对群体的。合并的路从来都是艰难的,当时的情形一度恶化到面临多国武装斗争、掀起又一场世界大战。但最后在六台“撼星者”的问世下,以摧拉枯朽的绝对力量成功镇压了这些反对声音,才真正建立下了现今统一人类联邦。
但那些声音只是被压下去了,而不是消失了。
反对者们有一部分捏着鼻子接受了,而另一部分更极端的,则宣称脱离人类文明群体,从此逃逸在文明国度之外,时不时抢掠物资、发表宣讲、搞些恐怖袭击活动,被统称为“星盗”。
这群人行踪不定,成分复杂,大大小小分为许多群体,杂草般一茬灭一茬又生,想要彻底剿灭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清缴他们,也是俗称“宇宙警察”的宇宙执行小队们的主要职责范畴。
但现在,在听了二号所说,附近有着一头“初代虫族”时,苏和又感到不确定了。直觉告诉她,这二者可能是相关的。
尤其是沾染上科学部三个字,她感觉原本的三分怀疑都要变成十分的肯定了。
洛索斯.科伊作为第六执行队航舰总长,既然没有出现在剿灭她和巢穴的战场上,那他一定就在这里,和执行队的宇宙航舰待在一起。
不久后,远远地,被塔尼亚打开后投映在主舱室大厅正中荧幕上的画面显示出了那艘宇宙航舰的模样。
第六执行队所隶属的执勤区域在整个联邦范围内来说,算是“偏远地区”。于是他们所拥有的这艘宇宙航舰,也并不是最新的款式,而是在联邦成立之前的隶属当年的某国的一台“老古董”款。
但那也是足够大,足够宏伟的一台机器,一艘舰船,一座人类文明伟力实际体现的机械造物。
长达两千八百多米,宽九百多米,高三百多米的舰身通身被漆成黑金色,古朴庞大的身躯游弋在广袤无垠的茫茫宇宙之中,像远海而来的巨鲸,像穿越荒古的巨兽,头顶亮金色的夹杂着白亮大灯的“第六执行队”字样仿佛这巨兽醒目的眼,冰冷而威严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敌人。
“老天啊,”吉姆.舒特喃喃地说道,“那是什么?”
“龙,这是一头巨龙!”小孙也用着喃喃的语气,“我们华国人都知道,巨龙……”
“我当然知道华夏巨龙的传说,但就算是,那也是一头亡灵巨龙。”吉姆.舒特缓缓地退后了两步,“它是骨头做的。”
主舱室里的每一个人此时都睁大了眼,脸上或多或少或震惊或骇然,震撼的恐惧流淌在每个人的表情与目光里。
却并不因为那艘巨大的宇宙航舰,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或远或近或透过屏幕地见过它——而因为它附近正盘旋着、冲撞攻击着它的那头怪物。
那怪物看起来太大了,几乎有那艘宇宙航舰的一半长,身尾细长,像鱼那样地摆动着,它不断用自己坚实的身躯撞击着、袭击着这艘宇宙航舰,撕扯着它的外壳。阵阵静默的火光里,人类们因恐惧而失语,那是一头真正的怪兽。
“……”
苏和感受着那股迎面而来的庞大的生命气息,她从未感觉到过这样的信息素,如果说普通的虫族们像灯,那它就是一枚熊熊燃烧着的足以照亮天际的巨大火球。它是如此的明亮、灼热,以及如此的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是的,痛苦。这是苏和从这股直冲而来的信息素里感受到的最直观的情绪。
痛苦、痛苦、巨大的痛苦,这头庞大的怪兽——这头虫族,它无时无刻不在感到极度的痛苦,于是也无时无刻不在咆哮、哀嚎、反抗着。
宇宙之中的环境大大阻碍了信息素与气息的传播,苏和又被包裹在密闭的铁皮飞行器里,直到此刻,才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这股信息素。
她难以自抑地紧皱起眉头,转身大步朝着窗边走去。
二号的情绪也很不平静,苏和感觉她急迫地想要触摸它,回应它这日夜不息的哀嚎。
“出去,快出去,”二号催促地说道,“我们快过去。”
苏和将手按在了飞行器厚实的玻璃上,感觉自己的脑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她马上说:“吉姆.舒特说过船尾的飞行器里有几台小型飞行器,我们去骑走它。”
二号被这个说法稍稍稳定住了些情绪,她也加入了思考:“人类说——他们说‘归巢模式’下飞行器会驶入宇宙航舰底层的停机坪,入舱时飞行器速度放缓至停止前行,我们就在那时候飞出去。”
苏和赞同地点头。她快步转身朝着主舱室后的通道跑去。
和二号一样,苏和满脑子已经被那头巨大的初代虫族占据了,将这台飞行器、飞行器上的人类一时都抛之脑后。
这一趟跟来的子女中,A9回驾驶室去了,16-3躺在另一间舱室里和魏玟互相折磨着,9-2躲起来写稿,17-38意识昏迷,18-7待在椅子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壳。
于是,直到好几分钟后,回神的人们才发现舱室里少了个人。
“现在我们得——苏和呢?”塔尼亚问。
“不知道,将军,”她的亲兵迷茫地张望着,“刚刚还在这儿呢。”
正如吉姆.舒特所说,这是一头“亡灵巨龙”,一头通身只见骨骼的怪兽。
它庞大的身躯虽然相比宇宙航舰本身来说其实显得有些纤细,可它看上去力量惊人且丝毫不惧痛苦,甚至从它的表现上看,说不清这一下又一下的碰撞和人类给予的炮弹的轰击是否能让它坚硬的身躯感受到痛苦。
宇宙航舰在它的冲撞与缠打下四处都在爆炸着,不同于“亡灵巨龙”的无所顾忌,近距离的搏斗之中,宇宙航舰本身显得束手束脚,二者距离太近了,彼此几乎是紧贴着,它无法冒着击中自身的风险毫无顾忌地发射炮弹。于是,相比起灵活无比的“亡灵巨龙”,宇宙航舰笨重得像块铁桩,面对敌方的撕咬近乎无计可施。
任谁都能看出,这艘宇宙航舰被摧毁只是时间问题。
“老天啊,我算是明白洛索斯.科伊为什么只能求援了。”吉姆.舒特舔了舔嘴唇,“谁能想到,宇宙中还有这样的生物存在。唉,他真是有点时运不济了。”
“生物?你是说这是种生物吗?”小孙大张着嘴,大声问道。
没人回答他。
“先别顾着找什么苏和了,没准上厕所去了呢!”何警官急道:“现在问题是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道。”被动静吸引出来的魏玟站在门边扶了扶眼镜,神情也显得凝重地望着屏幕:“谁也没见过这东西。”
“归巢模式在回到停机坪内就会解除。”塔尼亚冷静地说道,“A9的反应速度很快,我们的目标比起母舰来说很小,及时掉头,我们依旧有机会成功逃脱。”
“那得寄希望于这头……龙?眼神不好喽?”小孙下意识地接道,说完发现所有人都在瞪着自己,讪讪地缩了缩头不吭声了。
无论所有人情愿与否,飞行器都在归巢模式下朝着宇宙航舰所在的方向速度平稳地驶去,很快,已经接近了航舰下方。
头顶,宇宙航舰掉落的残片时不时咚咚咚地砸落在顶棚上,声音听得每个人都面色难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入舱的甲板位于这艘宇宙航舰偏尾部,而那头巨大的怪兽主要攻击的是宇宙航舰的头部区域。
一缩人心惊胆战地蹲守在大屏前,注视着接到讯号的宇宙航舰在短暂的反应后开启了下方的舱板,那地方被撞出一个凹口,制动显得一卡一卡的。
打不开打不开打不开……几乎所有都在心里嘴里疯狂祈祷着。
然而天不遂人愿,那舱板最终还是打开了,他们的飞行器朝着洞开的舱门缓缓“归巢”。
“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小孙绝望地两眼一闭,继续拼命念诵着下一句祈祷。
同时,他听见传来耳边塔尼亚将军的声音,在吩咐着她的亲兵:“去找苏和。”
宇宙航舰本身正剧烈地晃动着,何警官紧张万分地蹲在窗边盯着那些不停颤动的连接处,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不至于炸了吧……至少等我们走了再炸啊。”
突然地,外面的宇宙航舰的晃动就这么突兀的停止了。仿佛刚才那头正在拼命撞击、攻击着航舰的巨兽在这一刻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动作。
舱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静悄悄的安静里,人们不明就里、心慌意乱地互相对望,想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归巢的大型飞行器此时半边已经驶入了宇宙航舰的舱室内。就在半秒前,无人注意地,飞行器尾端的舱板咚地一声弹开了一道三米来长的出口,一台摩托艇般大小的小型飞行器钻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外面的太空中驶去。
也就是在那一刻,发狂般攻击着宇宙航舰的巨兽停止了一切动作。
“它会认识我们吗?”在按开舱板前,苏和有些忐忑地在脑中朝二号问道。
“当然会。”二号此时已经从那种狂热般的情绪里挣脱了出来,此时语气还算冷静地说道:“这是四号虫族,用你们人类的语言来说,我们大意称它们为‘刚骨巨虫’。”
“这头原始虫族不明原因地孵化了,其中必然有人类的手笔。它正处于极度痛苦之中,意识可能并不清楚,但如我所说,辨识出‘母亲’是每头虫族的本能。对于原初虫族而言也一样。”二号说,“只要我们直接出现在它的面前,它会认出我们。”
于是苏和坐上了驾驶座,研究几秒后一手扳动了油门扭,座下的飞行器一个猛子便一头扎了出去。
宇宙之中向来是寂静的,但苏和作为半头虫族,那些人耳无法捕捉的“波动”,比如信息素,能够被她的听觉所捕获。
在她的感官里,这片区域此刻是非常吵闹的,外面那头四号虫族痛苦的波动和它无意识的嚎叫像波浪一样充斥着整片星空。
而就在她乘着飞行器脱离了身后大型飞行器的那一瞬间,苏和感觉到周围忽然一下子整个安静了下来。
那头四号虫族好像愣住了,犹疑而不敢置信地停在了那里。
“我们能直接在宇宙中存活吗?”苏和带着迟疑地问道,手摸索着驾驶台的下方,想要找出也许存在的氧气瓶套装。
出来得匆忙,她身上只穿着一套防护服,头盔里的氧气按理说撑不了太久。
“当然。”二号说,顿了顿:“理论上,是的。但适应的过程会不太舒适,你体会过的。”
苏和定了定神,她当然听过二号曾说的,只要位于这片星空下的环境,她们的身体理论上都能适应。
二号是拥有催化一切进化可能能量的虫母,而她是那个“一切可能”。
苏和深吸一口气,扭头尝试打开这台小型飞行器驾驶舱的玻璃,她失败了。
苏和在从操作台浩如烟海的操作纽中寻找强行开窗按钮,和简单暴力的破坏中选择了后者。她抬起左臂,一拳重击在右侧的玻璃上。
尖锐的弯钩如刺刀般重重扎进了窗玻璃内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这扇双层玻璃在这场角力中坚持了不到三秒,便轰然碎裂开来。
宇宙的真空吞没了进来。
苏和很难形容自己那一瞬间的感受,她好像被挤压,又好像被托举,仿佛无限轻盈,又被某种既定的力量牵引着,要送往无名的彼端去。
——然后她就被一只破窗探来的坚硬的黑色大爪抓住了,剥开那些碎裂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拢在指间。
苏和发现这只巨爪有着五条粗壮有力的分趾,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冰冷的鳞片。
在片刻的迟疑后,趾端锋利的弯钩长甲往前一伸,把苏和身后的那台小型飞行器也一起给带上了。
黑色大爪堪称谨慎地检查了一遍自己抓握的牢固度,然后欣喜若狂地捞着她飞快逃走了。
它太高兴了,感觉到整个生命里前所未有的愉快平静,急切地逃离这里,一眨眼就远离了人类和人类的大机器,迫不及待地准备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要恢复……要修养……
它有些模糊的思维判断道,因为找回了最重要的……啊,巨兽的思绪在片刻的凝滞后,恍然大悟——找回了最重要的母亲。
它找回了母亲。
这个认知让这头巨兽整个灵魂似乎都欢欣地颤动起来,它用尽全力地快速奔行起来,最终凭着本能找到了一枚空旷的小行星,一头扎了下去。
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防护服在气流的摩擦中逐渐融化的苏和:“……”
算了,我能适应。她想到,我也不是一定要呼吸。
……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一阵极度不适的窒息感与压迫感中,苏和胸前一闷,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苏和意识到自己正被平整地横放着,并且被塞回了那台窗玻璃已经千疮百孔的小型飞行器里。
身下是椅垫光滑的材质,周围没有光,苏和眨了眨眼,慢慢地撑着身体从椅子里爬了起来。
然后她在片刻后反应过来——并不是没有光,而是头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是那头四号虫族的黑色的皮肤。它不知道是以一个蜷缩,还是环绕的姿势紧紧地围在这台小型飞行器的窗外。
从它将自己塞回飞行器舱里的举动来看,这头四号虫族的神智可能是正常,或者说至少是有思维能力的。也就是能沟通的。
苏和松了口气。
胸腔之中依旧很不舒服,整个呼吸系统难受地拥堵着,好像拼尽全力想榨取一丝可供生存的氧气而失败了,身体本应在痛苦之中死去,但却又苟延残喘着,在每一次力竭的呼吸中就又能够不知从什么地方汲取出一点存活的力量。
可真难受啊。苏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流汗,但汗水似乎都被堵在了皮肤内,一摸,干燥的冷。
她缓了一会儿才从驾驶舱里动作迟缓地往外爬,手穿过玻璃,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地,触摸到了那层黑色的皮肤。
第一感觉是硬,硬得像堵墙一样,还是石头做的那种墙。然后很光滑,冰凉的、质感粗砾的滑,就像一层原本疙疙瘩瘩的鳞片被上了油上了腊抛了光。
在被她触摸到的那一瞬间,外面那头巨大的四号虫族似乎整只虫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头顶漆黑的“天空”开始移动,露出原本的淡紫色天幕。
苏和有些迟缓地从玻璃窗内翻了出来,攀着窗沿滑落到地上,晃了晃,抬头看去。
这地方应该是一颗还不太成型的小星球,面积一眼能遥遥望到头,地面上只有干裂的沙体和岩石。
四号虫族安静地盘踞在她的四周,用近千米的庞大身躯环抱着将她包裹在身体的正中央。
它有着小山一样大的一颗头颅,比苏和在地底城见过的任何一座大楼都要更大,由黑色的、骨骼般的结构层层包裹而成,前窄后宽,像只大喇叭。在头颅的左右两侧有两个凹陷下去的、布满某种黑色组织的坑洞。苏和知道,那是它的眼睛,或者说视觉系统。
在这段彼此意识还不太清楚的对视中,苏和尝试寻找它的“嘴部”。
“它整个头都是它的嘴。”脑中传来二号的声音,“那些闭合的骨骼结构能够张开,下方都是牙齿。”
二号的思维里,苏和看见了这种四号虫族“张嘴”的样子。
——那一圈骨骼结构瞬间偾张炸开,“嘶”地变成一整只血盆大口,将比原本头颅更大的巨大猎物一口吞下,下方长而密布的牙齿一圈圈咀嚼吞咽,没几秒便吞吃殆尽。
老天,苏和慢半拍地想道,这一顿要吃多少东西,我真的养得起吗?
二号难以置信地:“说了多少遍,是子女供养母亲,不是母亲饲养子女!虫族不是人类!”
“……”苏和有些傻兮兮地乐了起来,太好了,肩上的压力散去了呢!
她的思维因缺氧而迟滞不清,许久才终于彻底恢复了神智。
“……”苏和抹了把脸,抬起头,那头巨大的四号虫族仍旧安静地凝望着她。
“你好?”苏和开口说道,张开嘴,才发现没能发出声音。
人类的声音无法在宇宙之中传播。但虫族的可以。
苏和回忆着从二号那儿学得的“发声”方式,试着发出信息素的沟通:“你好。”
这头庞大的四号虫族终于动了,它俯下头,一股粗壮的气流从骨骼结构的下方均匀地喷吐出来,那是它沉重的呼吸。
“你好。”这头巨虫说道,将头颅缓缓地趴伏在了苏和的面前。
它太大了,下颚撞在地面上,一整片地表都跟着重重震颤了一下。
这样近的距离里,苏和看见它那层坚硬的黑色“皮肤”表面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细小孔洞,像被水蚀过的岩石,坑坑洼洼、密密麻麻,几乎遍布它的全身。
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些东西是不该存在的,是让它痛苦的。
不由自主地,苏和伸出手,轻轻抚过这一片片的孔洞。
这头四号虫族安静地躺在她的掌下,浑身的频率显示它感到舒适而安宁。
“它是被催化诞生的。”二号说道,一股包含愤怒的情绪从她的意识中传来,“人类通过某种手段激发了虫卵中的活性,将它催化诞生,又提供足够的能量促使它成长。但缺乏了虫母信息素作为融合与适应的基础,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承受着基因崩解的无限痛苦,永无止境。”
二号作为一头虫族,她的情绪一向是很淡的,只有最为熟悉她的苏和能够在日渐熟悉中捕捉到那些一闪而过的一鳞半爪的片段。
共生后,在苏和不断受到虫族习性影响的同时,也许二号也在受到着她的。“情感”,就是其中之一。
而此时,用人类的情感去解析和理解,苏和想,也许用一个词来形容二号不断传递过来的波动较为贴切:痛惜。
二号感到很痛惜,她说这头四号虫族从体态来算已经长成,可惜体内千疮百孔,已经进入了这段生命的末期。
苏和感受着掌心凹凸不平的触感,问道:“那,我们有办法吗?”
“它缺乏虫母信息素,或者说,匮乏,而且太迟了。它已经是一头成虫了。”二号说道,“如果要改变,它需要更多的虫母信息素,漫长的修养,痛苦的过程,也许能够有用。”
苏和:“那要怎么……”
“打碎它这身已经长成的病骨,长出新的、健康的‘刚骨’。”二号的话语带着一声淡淡的叹息,“刚骨巨虫,最重要的就是它这一身骨质结构的硬度。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故人重逢
Chapter144
这头四号虫族可以沟通。
几分钟后, 苏和欣喜地发现了这一点。它甚至能够完全理解自己的长句、完整的意思,虽然二号感到习以为常,但对苏和来说, 这可是少有的体验。
——毕竟这一路她见到的聋子傻子比正常虫族还要多。
黑色的巨虫安静地趴伏在地面,任由苏和围绕着自己一圈圈检查,抚摸着自己的皮肤。
“浑身的结构都是溃烂的。”二号说着结果, 语气淡淡的,“至少这身外骨需要完全重新生长。”
苏和迟疑地触碰着那些孔洞,问道:“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做不了。”二号实事求是地说:“它太大了,而我们没有一头同等量级的虫族来帮助它。它只能自己来完成这件事。”
苏和:“你是说, 让它自己褪下它自己的骨头?这怎么可能?”
“它会做的。”二号说, “别小瞧一头虫族的求生欲。告诉它, 它知道怎么做。”
“……”苏和退后几步,仰起脸, 重新回到了这头四号虫族“头部”的位置, 和那两只水池般巨大的凹陷的眼对视着。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她在心中问道。
“释放虫母信息素。”二号说, “再一次的。没有虫母信息素的辅助,它无法完成这一次的破骨重生。”
“可……”苏和迟疑地想,可我们已经短时间内连续释放过两次信息素,还能够做到第三次吗?
“原本是不能的。”二号实话实说道, “对于一头虫母而言,连续释放两次信息素本已经是极难做到的。但, 你让这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苏和一愣。
“人类的分泌系统很特别, 基因也很特别。在物理上, 人类无论是在生命力、承受力上都远不及虫族。”二号说,“这很难去解释,但……就我的感觉来说, 即使已经释放过两次信息素,我认为我们还没有到达极限的地步。”
“我和你,”她柔声地说,“我们能做到很多事。”
苏和不知道二号所说的“没有到达极限”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二号很想这么做,她自己也想,她能够感受面前这头四号虫族承受的痛苦,以及它源源无尽的、渴求着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既然二号认为我们能做到,那就让我们来做吧。她心想。
“这次,我来主导。”二号说道。
“好。”苏和点点头。
她像这头濒死的巨虫转述了二号的决定。
它温顺地接受了,说道:“我会这么做,谢谢你,母亲,但这过程中,你需要离得远一些。”
确实,它这个体型无论做出什么动静,没比一个正常人类大上多少的苏和站在边上都会难以承受。
苏和看了地上的飞行器一眼,思考它还能启动的可能性。
还是算了。几秒后,她放弃了这个想法,开始用双腿向远处跑去。
从开始的步履艰难,到能够拔足狂奔,适应的速度超乎预料地快。
而且摆脱了位于39号行星上的重力,苏和在适应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轻盈了。
她跑动的过程里,那头四号虫族庞大的身体蜷缩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像是在积蓄着力量。
这颗还未成型的小星体面积并不很大,苏和跑了十来分钟,已经接近它的边缘。
淡淡的淡紫色气流萦绕着头顶和前方,苏和感觉周围的温度在升高,奇特的气味席卷过来,她感觉不太舒服。
苏和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四号虫族的“碎骨”开始了。
只见它缓缓地自地面昂起身体,舒展骨片,直至上半身半悬浮在空中。
苏和从二号的思维里得知,钢骨巨虫是为数不多能够不凭借翅翼结构而直接完成飞行的虫族之一。这即使是在初代虫族中也是少见的。
“它浑身的坚硬骨片薄厚不一,同时能够进行大角度的翻动与翕张。”二号说,“四号虫族通过控制这些骨片的张驰角度影响气流,以及身体内部的气囊共同作用,使它不仅具有在不同空气结构下飞行的能力,且速度下在爆发时能够达到极快。”
悬浮在空中的四号虫族开始将身体环绕着原地游动,像是寻找着合适的角度,然后它毫不犹豫地一头朝地上撞去!
轰——
这一撞是毫不留力的,星球表面的岩石被它撞出裂隙,碎石四溅,四号虫族连一刻也没有停歇,也没有犹豫,便紧接着地撞了第二下,第三下……它竭尽全力地将自己的全身砸向地面,摔、钻、砸、撞,直至将浑身的骨骼碰碎为止。
轰隆隆的巨震中,苏和不得不在剧烈晃动的地面寻找落脚点,她感觉这颗小星球已经快要被这头巨虫给撞碎了。
沙尘、碎石冲天而起,不知过了多久,那震动才终于停了下来。
等那些逸散飞扬的尘土散去,苏和再看,隐约可见原本平整地面上已经被撞出了一个深达数十近百米的长长大坑,凹凸不平的,就好像刚刚被另一颗星球撞击过一样。
苏和小心地在满地碎石中折回了原处。
地面上、碎石间满布着不知是黏液还是血液的黑稠液体,浓郁的腥味,以及更多的、散落着的残破黑色骨片。
各种形状,大小不一,只能从它破碎的仍浸着黏液的截面,看出它在脱离躯体时承受的痛苦与力度。
“这正说明它这身骨骼的脆弱与残缺。”二号说,“一头正常的钢骨巨虫,即使死去上万年,骨骼依旧拥有能作为承重墙体的硬度。基因记忆告诉我,这片星际下的虫巢,许多部分就是由它们的骸骨堆砌成的。”
四号虫族奄奄一息地瘫倒在大坑的底部,像一条长达千米的卷曲黑色水管,半个身体被它自己撞脱下来的骨片掩埋着。
脱去了一身的硬骨,同时也是它自己的外皮肤,它的身体就只剩下了内部细长的一条。黑色的、分不清是经络还是血肉的组织裸/露着,一条黄白色的光滑结构裹在中间。苏和看见上面有着大小的、枯萎般的裂口。
“那是它的胃囊。”二号说道,“钢骨巨虫体外的结构有多坚硬,体内的脏器就有多脆弱。人类通过注射营养物质迫使它生长的方式破坏了这头四号虫族的胃囊结构,也阻断了它最后的自我恢复的可能。”
注意到她的到来,坑底的四号虫族微微动弹了一下脑袋,它连头上的一圈硬骨都给撞了下来,此时只留了中间凹陷、带着两团视觉神经的两片骨头,看上去可怜又怪异。
钢骨巨虫呼呼地喘息着,黏液成串地流淌下来,它艰难地发出信息素呼唤着苏和:“来,母亲,来……”
“去吧。”二号说,“摘下它最后的骨片,那是它浑身最硬的两片,以保护它装着大脑的脑核位置。”
“去摘下它,它想将它们送给你。”
苏和有些迟疑地跳下坑底,长靴踏在黏液间,那“叽咕叽咕”的触感很怪异。
她踏着骨片爬上去,站在巨虫颈部的断骨上,试探着将手伸向它眼部仅存的骨片。
很重,摸上去光滑冰冷,且不像别的位置一样有些坑洼的凹槽,很坚硬。但出乎意料的是,苏和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它摘下来了。
和那些黑色的视觉神经脱离时,苏和感觉接连处发出了“撕拉”的像是撕纸一样的古怪感觉。
巨虫没有反应,更没有反抗,失去最后两枚骨片后,它光秃秃的头颅看上去更可怜了,像条剥了皮的蛇类。
苏和把两片黑色的骨片举在手里,它比她的人还要高,也绝对比她的人还要重,至少数百斤。苏和扛着它跳了下去,回到坑边。
“我们虫族会用它搭构战舰。”二号说,“但其中只有极少的几艘能用上最坚硬的这两片。我想你可以拿去打造一艘飞行器,应该会很好用。”
苏和把这两枚骨片堆叠放在地上,自己踏上去踩着。
“好,我会做的。”她郑重地点点头。
“好了,就在这里吧。”二号说,“放松你的意识,我来接管。”
苏和照做了。
不过她也并没有完全退出身体的控制,和二号一样将意识停留在体表。苏和体会过多次了。当那种体能急剧抽离的感觉蔓延上来时,由两个意识同时支撑,能够撑得更久一点。
“我应该带上背包,至少带上包里的营养液的……”
在意识消散之前,苏和的思维这么琢磨着。
苏和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抽离感笼罩着她的整个躯体,仿佛生命正在流逝,呼吸变得艰难,由于身体的主控权此时在二号手里,她的感受并不是那么清晰,但已经足够难熬。
………
虚弱,极端的虚弱,胃部仿佛绞在了一起,体内的能量低得已经无法供给大脑思考的所需。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过了许久,苏和才重新凝聚起了自己的思维。
她发现自己被困在身体的深处,能隐约地看见外界的一切,但无法控制,和由二号彻底掌控身体时的情况很像,处在在意识深处的“小房间”里。
不同的是,苏和感觉此时的自己虚弱得无法脱离这里,更无法尝试控制身体。
而二号的意识是完全昏迷的,苏和感觉不到一点她的波动。她尝试呼唤了几次,毫无回音。
苏和尝试了几次,一股熟悉的剥离感若有若无地袭上来,她不敢在动了,怕自己仅有的这点意识再次陷入昏迷。
苏和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直到感觉到身旁的地面在微微地震动,视野里,一旁的土坑颤动着,一条光秃秃的东西从满坑的碎骨片中爬了起来。
啊,那是四号。它看起来比刚才要好多了,苏和心想。
虽然还是一副遍体鳞伤的凄惨模样,体型在失去了满身骨骼的情况下和之前那头威风凛凛的被小孙喊做“骨龙”的模样完全判若两虫,但苏和能感觉到那股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它的剧痛已经停止了。
这让四号的情绪与状态前所未有的平和。尽管它依旧很虚弱。
苏和看见它拖着经经络络的身体一扭一扭地爬向自己,它的爪子连带着五趾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了一个光秃秃的桩子,当它停在自己身前时,苏和意识到它在思考怎么带走自己。
不能这样。苏和心想,它太虚弱了,而人类们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候如果被抓回去,等待这头四号虫族的绝不是什么好结果。
快走吧,她心想,趁着他们还没有找来。它已经获得了足量的信息素,等到一身骨骼重新长好,就能够恢复二号记忆中强横无匹的模样。
但这头四号虫族显然并不愿意放弃,在想张嘴意识到自己的牙齿和嘴皮都已经没有了后,它试图用光秃秃的尾部将苏和卷起来。
“……”苏和不得不拼尽全力地再次尝试控制身体,艰难地发出话音:“走,离开这。找个地方,养好后再回来找我。”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用嗓音,还是用信息素发出的这段话。
最后的意识里,苏和看见的是四号一动不动悬在头顶“看”着自己的身影。
……
再一次将苏和惊醒过来的,是几股靠近的熟悉气息。
记得最近,也最明显的是17-38的气息,苏和的神经顿时一松。她第二件意识到的是,四号的气息不在这里,它已经走了。苏和更是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之所以催促着四号虫族离开这里,也正因为17-38等子女还在人类的飞行器上。就算17-38未能及时醒来,子女之中以还有“嗅闻者”9-2。以9-2的嗅觉能力,一定能够轻易找到自己的去向。并且作为她的子女,一旦可以,就会迅速地一路找过来。
因此,苏和确认,自己的安全应该是无虞的。
此时,苏和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身躯躺在这里,“看着”肩头绕着9-2的17-38扑进坑底,从一堆骨片碎石里将自己给刨出来,上下查看自己的情况。
几个小时不见,17-38已经彻底成年了。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苏和心中不由有些遗憾。
成年后的17-38的人类形态拟态,也和之前有了不同。首先,身量上长高了,已经和苏和本人差不多高,虽然仍旧带着点少女模样,但轮廓已经变得深刻。
不知道当初被寄生的那名地表人孩童具体有着什么血统,依托她的基因而长成拟态的17-38的脸比寻常华国人长相五官要更深刻些,有种混血人种的感觉。配上17-38高高扎着马尾、满脸面无表情的冷漠,那模样看起来像个典型的桀骜不驯的青少年形象。
苏和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久之后,人类们也跟了过来。
走在最前的是A9,她只佩戴了一张氧气面罩。还有几道其他人类的身影,有吉姆.舒特,还有另一个……洛索斯.科伊。
即使时隔了大半年,对方穿着一身厚实的防护服,苏和还是立刻将人认了出来。
洛索斯.科伊戴着一顶圆玻璃头盔,年轻英俊的面容一如往昔,苏和看见他深绿的双眼下方满是青黑痕迹,嘴边胡茬也长了一圈,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
更醒目的是,他剃了个光头,脑袋上只有层短短的发碴,气质似乎也因此变得更有攻击性。
他的副手跟在他身后,苏和记得他是叫作乔瑟夫。
同样顶着圆圆头盔的吉姆.舒特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苏和——他是唯一一个这么做没有被虫族们排斥的,他身后的洛索斯.科伊想靠近就被17-38堪称凶恶地推开了。
在看清苏和的模样,尤其是发现她没有佩戴任何防护装置的时候,吉姆.舒特头盔里的眼睛瞪大了,他一脸震惊又惊悚地倏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部,发现她居然真的还是活的时候,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
A9不善地重重推了他一下。
吉姆.舒特连忙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他被允许靠近一方面是一路相处了很久,算是被虫族们划为“安全的暂时同行者”范畴的一员,更重要的是,他一路一直在负责塔尼亚的伤势治疗,于是被认为是一种“医生”的角色。
面对面前的场景,“医生”吉姆.舒特棘手地沉吟了片刻,认为至少先把苏和带回正常的有氧环境里。
他打着手势,示意把人抬回去。
17-38将苏和抱了起来。
回到飞行器内,苏和被放置在了医疗床上。吉姆.舒特似模似样地上前开始给她检查身体,苏和听见听见他嘴里念念叨叨地:“嗯……好像没有外伤?我摸一摸……好像确实没有。挺好,至少不用止血缝合。”
“内伤?这不好查啊,难道打个x光?”吉姆.舒特抓抓脑袋,“补水肯定是要的吧?算了,先插营养液。”
回到氧舱后意识越来越清醒的苏和:“……”这一股浓郁的草台医生的味道,很熟悉啊,他们地表一直都是这么治的。
但其实她的皮肤在意识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也是很坚硬的,尤其他捧着的还是她的左臂。
果然,片刻吉姆.舒特一针扎下去,针头微弯,皮肤毫发无损。
“这……”吉姆.舒特为难地左右看看,他的周围,A9、17-38、16-3,以及塔尼亚等一众地底城人全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如果我这时掏刀子割开她的皮肤,”他说道,“你们会准备把我剁成几块?”
A9呲牙一笑:“几块?当然是肉酱。”
“那我要怎么治呢?”吉姆.舒特冤枉地喊道,“针戳不破她的皮肤啊!”
“音量放小些。”塔尼亚说道,目光瞥了不远处一群的联邦士兵穿着的人类,“治不了你就把她推回休息室里去。”
吉姆.舒特耸耸肩:“好嘞长官,立即执行。”
他准备推动医疗床,被A9一个胳膊肘怼开了,自己推着床走了。17-38与16-3忙跟着去了。
在进到飞行器内的瞬间,苏和就意识到了这艘飞行器里多出来许多陌生的人类,其中也有几个稍微熟悉的气息,是洛索斯.科伊手下的几名与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士兵。
看来,在飞行器回归宇宙航舰,四号虫族又被她吸引离开的时间里,地底城军警几人和航舰上的洛索斯.科伊等联邦士兵已经会过面了,最终双方决定一起出来寻找自己——或者说对于洛索斯.科伊等人而言,更重要的是寻找消失的四号虫族。
总之,双方一起出来,在9-2的引路下找到了这里。
苏和看着A9将自己推进了一间休息室里。然后A9站在床前搓了搓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后进来的塔尼亚提议尝试给苏和灌入营养液,这个提议被采纳了,17-38上前小心地把苏和扶了起来,A9站在另一边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地把营养液罐子怼在苏和的嘴边。
“昏迷中的人是无法自主吞咽的。”吉姆.舒特说道,“我个人友情建议还是……呃,当我没说。”
他惊讶地注视着一瓶营养液消失在苏和的喉咙里,和预想中喂不下去的情景完全不同。
“好吧,好吧,”吉姆.舒特摸了摸鼻子,自语道:“理解,理解,这是个能够在真空中存活几个小时的‘人类’,我理解。”
进食对于虫族而言是本能的,只要没死,身体就会拼尽全力地摄入哪怕最后一口能量。
被灌了好几盒营养液后,虽然依旧不能动,但苏和确实感觉好多了。
她被平放回了医疗床上。A9认为应该弄点肉来,出去准备烤牛排去了,17-38认为她应该喝奶,也出去找去了。
只留16-3和9-2守在床边,两头虫子开始交谈,9-2在评价着洛索斯.科伊。
“洛索斯.科伊,我在首都星没听说过这个人。”9-2说道,“不是什么大人物,太年轻了。”
“正因为年轻,公平的说,他已经很不错了。”吉姆.舒特插嘴道,“在整个联邦范围内也算很出色的年轻人。”
“哦,是吗,比起你这个四处流浪的人类警探来说可能确实是如此。”9-2说道,“你比他老多了。”
“你真伤人,蚯蚓女士,”吉姆.舒特哈哈笑了起来,“哦对了,你是女士吗?”
“我不是蚯蚓!你这个愚蠢的老年人类!”9-2怒气冲冲地说,“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治不好母亲,你就快滚出去,我们这儿没你的事!”
“我倒是可以出去,”吉姆.舒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生气,从他的表情看出对他来说看见一只朝着自己大叫的蚯蚓大概是件格外新奇又有趣的滑稽事,他笑着说道:“但你可要小声些,这位不知物种女士,别被外面那群士兵发现你,不然你们的小计划可能就要泡汤啦!”
他在9-2的骂声里走到门口,和从外面走回来的塔尼亚站在走廊里交谈。
“情况怎么样?”吉姆.舒特问道。
“他们认为那玩意儿可能死了。”塔尼亚说道,“洛索斯.科伊的人准备把那些东西,他们称之为‘骨片残骸’给搬回来,带走,作为证据起诉科学部。”
“军事法庭?”吉姆.舒特说道。
“对。他们还有一大批录像,证据确凿。”塔尼亚说,“这是一笔巨额的赔款,科学部得支付一台宇宙航舰的赔偿费用,他们应该会要求一台新的。”
“那人员处罚呢,没有吗?”吉姆.舒特说,“洛索斯.科伊不是说他们是被那个叫阿尔伯特的高级研究员害成这样的吗?我倒是听说过他,马克.里夫培养的继承人,那个西波尔立人,听说在业内风评不是很好。”
“你真相信这是阿尔伯特一个人的主意?”塔尼亚的声音说道,“没有他老师马克.里夫的授意,搞出这样的一头怪物,你认为可能吗?”
“不瞒你说,我也很震惊。”吉姆.舒特的声音带着点苦笑,“那头怪兽,太大了,这样一头东西在科学部的控制之下,这么多年局里竟然没能察觉到一点风声。老天啊,他们操纵的这头怪物能够直面甚至摧毁一艘宇宙航舰!这样的力量,只有‘应龙’能够匹敌了吧。而这种怪物,他们还藏着多少头呢?”
“我不去谈论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我知道的是,如果马克.里夫执意袒护他,即使上了军事法庭,也很难定下严重罪名。”塔尼亚说道,“以林栋海的地位在联邦中的特殊性,即使他已经去世。马克.里夫作为他的弟子,也依旧继承着一部分的荣光,所有人都会予以优容,你清楚这一点。”
“是啊……林栋海老先生。”吉姆.舒特感慨地叹了口气,“他的名字会让每一位哪怕宇宙法庭的成员在判决投票上做出让步。”
“所以,如果你也想在这件事上为科学部定罪。”塔尼亚说,“你得做出你自己的努力,军警民多方施压,或许才能够做到令马克.里夫也不得不做出弃车保帅之举。”
“……”吉姆.舒特沉吟道,“我会努力。”
不出所料,躺在床上的苏和想道,果然是来自科学部的手笔。但不同于不太了解情况的吉姆.舒特,苏和认为,人类能够“催生”一头原始虫族应当已经是极困难的偶然,连作为“母亲”的二号都认为是难以做到的事。
而且,她同样认为,科学部应当是无法控制四号的。像四号这样一头与现存生物基因结构全然不同的庞然大物,想要保持隐秘地做到操控它,苏和想不到有什么方式能够做到。更很可能的情况是他们自身也无法处理因痛苦而表现出的极端攻击性的四号,只能将它关押在某个地方尝试进行研究,在这次为了应对洛索斯.科伊而将它放了出来。
她有些疲惫地放松了神经,等待着身体的恢复。
二号的神智至今仍在昏迷着,没有给出丝毫回应,苏和感到担忧。
大约一小时后,飞行器起航。
洛索斯.科伊等人将大部分堆放在地面大坑各处的四号虫族骨骼残片搬回了飞行器上,然后洛索斯.科伊本人前来看望了她一趟。
不过他没能进入到这间休息室里,在门口就被A9等人拦住了,只能站在门外往里看了眼。
“她情况怎么样?”洛索斯.科伊站在走廊里问道,对塔尼亚说:“我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她了,我们是朋友。”
“还好。”塔尼亚淡淡地说道,“科伊总长还是先考虑自己的事吧,我们在回到你们的基地后就会开启一场宇宙法庭庭审,这对你们会是有利的。”
“我知道,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洛索斯.科伊彬彬有礼地说道,他朝休息室内看了一眼,忍不住说:“我想我还是想要进去看上一眼,请问是否可以通融一下呢?”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塔尼亚还没回答,一旁倚着门的A9翻着白眼说道:“你是医生吗?你看了她就能好转?等她醒了想见你就会来找你,急个什么!”
洛索斯.科伊身后的乔瑟夫瞪着眼:“注意你的语气,蠢婆娘!”
A9:?
当那个带着侮辱性的俚语出口时,洛索斯.科伊立刻皱起了眉头,转过头道:“你不应该这么说话,乔瑟夫,向她道歉。”
然而他这句话甚至都没能说完,在场的人类里没人看清A9的动作,下一秒,乔瑟夫已经连人带着身上未脱的厚实战术服一起飞了出去,“咚”的一声巨响里被砸进了走廊的另一头。
走廊里这时除了洛索斯.科伊,一共站了有四五名联邦士兵,只不过都在几步之外,此时个个眼睛都瞪大了。
一拳将人打飞几米远的A9擦了擦拳头,狞笑着说道:“老早就想揍你了,蠢材。老子要把你那颗长了张狗嘴的长毛脑袋塞进你的□□里!”
洛索斯.科伊:“………”
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的乔瑟夫涨红了脸,猛地摘下腰上背着的激光枪举起来指向了A9。
“嘿!”洛索斯.科伊吼道:“别——”
走廊上情况瞬息万变,乔瑟夫的枪口冒出激光的同时,A9冲了出去,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残影,那激光滋地一声打在金属墙上,而乔瑟夫被捉着脚踝像一叶风扇那样举了起来,“咚咚咚咚”地重重摔打在墙和地面上。
重击声和痛叫声刺激了在场其他士兵的神经,看着熟悉的同僚被打成这样,他们下意识也朝着A9举起了枪。
A9见状,一边继续砸人一边大笑着喊道:“来来来!都一起来!我保证你们连尸体都不会剩下!通通拿去喂虫——”
要看事态不受控制,洛索斯.科伊大喝道:“都放下枪!!”
他大概很少这么大声地吼叫,一张算得上颇为白皙的脸颊都涨红了,洛索斯.科伊怒气冲冲地:“要我一一叫你们的名字吗!放下!”
其他士兵都把枪给放下来了。
洛索斯.科伊胸膛微微起伏,看向身旁的塔尼亚:“她……”
“停下,A9。”塔尼亚语气依旧淡淡的,“她是个改造人,科伊总长,在尝试挑衅上,你的部下应当更聪明些。”
A9提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乔瑟夫,咧着嘴回头看了眼:“命令我?哼,你以为你是谁?”
塔尼亚说:“苏和醒了会生气,洛索斯.科伊是她的朋友。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很可能已经醒了。”
“……”A9将人丢在地上,嫌恶地又踹了一脚,大步走过来。
在即将进休息室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停在洛索斯.科伊身前。被那双怒气冲冲不似人类的金红色双瞳一瞪,洛索斯.科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喂,你没眼瞎就看见了吧!”A9瞪着他说道,“他先挑衅我的!之前瞅他说话我就手痒了,他自找的!知道吗!”
洛索斯.科伊苦笑起来。
A9放完话就进屋去了,留塔尼亚与洛索斯.科伊站在走廊里。休息室门的另一边站着抱着胳膊一脸漠然的17-38,它当然是“认识”洛索斯.科伊的,但17-38丝毫没有什么“叙旧”的念头。在它的眼中,除了妈妈在要求它做些什么的时候,与人类的交流毫无意义。
洛索斯.科伊显然没能认出这名身形格外高挑、表情看上去格外不好接近的年轻女子,就是当初那个瘦小得可怜的跟在苏和身边的“小女孩儿”苏瑶。
大约半小时后,苏和“醒来”了。
准确说,在身体摄入了足够的能量后,苏和终于有力气醒来了。
在身体昏迷的状态下,A9的烤牛排当然是喂不进去的,她只能愤愤地一边自己吃掉一边看着17-38在另一边给苏和喂牛奶。
牛奶、果汁、汤水,混合着大量的营养液,苏和被她俩喂了一肚子的汤水,以至于终于醒来后她竟然感觉也不是很饿。
只不过毫无回音的二号让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苏和起来后又吃了些东西,便走出了休息室门,正好撞上清理完那批堆放在货仓里的碎骨片、刚看望完被打得卧床不起的副手回来的洛索斯.科伊。
两人在这段不算长的飞行器机舱里相遇,双方彼此都愣了一下。
苏和是走着神想二号的事,没想到一出来就会正好撞上他。而洛索斯.科伊则是真的十分惊讶。
他甚至都有些不敢认了,迟疑了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开口道:“苏……你,你是苏和?”
苏和朝他笑了笑,她是很感激这位给予过她帮助,以及那时候的她很少能够获得的尊重的军官的,也很欣赏他的为人。
“科伊总长,好久不见。”她说道。
洛索斯.科伊瞪大了眼睛,他现在没有头发,而且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头,做这个表情看上去有些好笑。他曾经是个喜欢把自己收拾得精致的青年将军,头发、胡茬、皮肤都打理得十分漂亮,还有耳朵上做成宝石耳钉形状的通讯器——苏和现在知道那是个通讯器了。
大概从她的表情泄露出的讯息被洛索斯.科伊捕捉到了,他一下笑了,露出一口爽朗的白牙,甚至有些羞赧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说道:“不怎么好看吧?哈哈,我的头发……唉,有一次作战的时候它们被烧焦了一部分,那太丑了,只好全剃掉了。”
苏和忍不住也笑了,她摇摇头,认真地说:“不,还是很英俊。”
“……”洛索斯.科伊惊异地扬了扬眉,“你真是变了好些,你……你长大了。”
他为自己斟酌后脱口而出的形容又笑了起来,觉得这样很滑稽,“你长大了”,哈哈哈。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边笑边摆着手,“我就是……你以前不会这么外放。比如说,说我很英俊之类的。”
苏和知道他的意思。
曾经的她在洛索斯.科伊的面前总是沉默的、谨慎的,虽然他的态度完全称得上友善,但洛索斯.科伊的出现,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就是种绝对的“上位者”、“拯救者”的角色。
她会对他微笑,认为他是个很好的人,但绝不会像此时此刻一样,平和的、平等地笑着以开玩笑般的姿态夸上他一句“你光头依然很英俊”。那时候的苏和是局促的。
而她如今终于变得坦然。
“我知道,”苏和笑着走近了两步,“你也变了许多。瘦了,你以前好像也不常这么笑。”
尤其是露出牙齿的大笑,更像是弗鲁托会做的表情——那名目光真诚的活泼大兵,苏和想起他,目光忽然微怔,她似乎没有在这台飞行器上感觉到他的气息。
“是吗?我瘦了?”洛索斯.科伊摸了摸腰侧,无奈地笑道:“可能是这些日子太忙了,总是事赶着事,吃得也不规律。我一直也没能回去,顾不上打个通讯关心你的情况,真是有些抱歉。弗鲁托一直说——”
他忽然话语一顿。苏和与他对视,从那双深绿的眼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伤,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苏和说道:“弗鲁托他……”
洛索斯.科伊缓缓地摇了摇头。
谈起的共友的逝去像是一张罩下的纱幔,一下将走廊里的空气变得沉重了起来。两人同时都失去了谈性,相对着沉默了片刻。
“你的朋友们约好和我们开个短会,商议情况。”洛索斯.科伊轻叹一声,“走吧,一起先过去?”
苏和点点头,和他并肩朝着主舱室走去。
洛索斯.科伊这时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不由再次带上了些感慨。
印象里初见时,她瘦小得还不到自己胸口,这才半年,竟然已经高到耳侧了。
这至少得一米八几了吧?他心想,华国血统里似乎很少见这样高度的女性。
临时拼凑的会议区里,长桌的另一头,塔尼亚等人已经坐下来了。
看到苏和进来,一众地底城军警都不由兴奋地站起身来:“你醒了?太好了!”
小孙一个箭步冲上来,绕着苏和看了一圈:“老天,苏和,我都以为你要出事了呢!”
“说的什么胡话!”他身后的何警官抬脚就是一下踹在了他的屁股上,“说话吉利点知不知道的!”
何警官朝着洛索斯.科伊笑了笑:“来了哈科伊总长,正等你呢。”
苏和走过去,塔尼亚将桌子尽头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抽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旁边。
这一举动顿时令洛索斯.科伊及他身旁的几名士兵不由露出了点惊异的神情。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塔尼亚说道,一边头也不抬地:“小孙,过来记录内容。”
小孙:“……”
他指了指自己,又我?
跨系统了吧领导!他不由看了看塔尼亚的两名亲兵,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面对着当兵的胳膊比自己大腿粗的惨淡现实,小孙识趣地打开光脑,摸出速写笔,扶了扶眼镜老老实实地准备开写。
“现在,科伊总长,请你将你所经历的事情经过从头再叙述一遍。”塔尼亚说道。
“最开始,我在调查‘地表人’事件。”洛索斯.科伊说道,看了苏和一眼,“当时我从苏和处了解了地表人一事,我认为我所属的巡查职责区域内竟然存在这样的情况,我有义务了解清楚这件事。”
坐在边上的何警官翻了翻白眼。
“当然,根据我当时在39号行星地表经历的攻击事件,我也在寻求一个解释,以及一份公平的处理结果。”洛索斯.科伊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疲惫,“这件事我本已想诉诸军事法庭,出于信任,我向我的直属上司、联邦第七军区副区长克林顿女士诉说了整件事情经过,并在她的要求下将我所保留下的行动记录影响提交给了她。”
“然后人给你东西昧下了,是吧?然后确认你没留其他实质性证据,就给你打发走了,是吧?”何警官忍不住插嘴道,“猜都猜得到,你还是年轻了,科伊总长,这事儿牵扯之广,就算你是个执行队总长也插不上手!”
“……”
他在在座双方共同的冷漠凝视里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事情确实如何勇警官所说,克林顿女士阻止了我想要通过军事法庭解决此事的做法,破坏了了我为此所做的准备。”洛索斯.科伊好脾气地说道,“但她无法阻止我继续走向寻求真相的道路,在克林顿女士处受挫后,我决定自行调查此事。”
他说道:“而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觉了科学部在39号行星地表的固定的、不同寻常的往来举动。我使用了宇宙航舰的区域监察功能,通过筛查原始编码的方式调查并调取了所有去往39号行星飞行器的航行轨迹,最终在39号行星地外,发现了一处非法宇宙基站。”
“我尝试进入这处非法基站进行调查,遭遇了激烈反抗。”洛索斯.科伊说道,“我的队伍面对了许多造型特殊、前所未见的飞行器,这些飞行器对抗能力非常出众。”
“我的多名队员在激战中受伤,甚至死亡。”在说到这时,洛索斯.科伊神情有些黯然,深绿的双眼里带着仇恨与愤怒,他说道:“我尝试向上级进行求援,但克林顿女士拒绝了。她认为我的行为属于私人的非合规行动,并表示除非我能够证明我正在执行职责范围内的作战,否则不仅无法为我提供援助,且会追究我的滥用职权行为。”
“最终,我不得不调用了我所属的宇宙航舰。”洛索斯.科伊说,“最初,在它的帮助下作战变得顺利。但就在我以为将要成功攻下这座基站,携带着这些特殊的战斗飞行器残骸以及基站内所有的资料文件等作为证据回到基地,向联邦提交它们时,那座非法宇宙基站自毁了。阿尔伯特通过局域通讯信号致讯母舰,并极尽恶毒地诅咒了我——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座基站是属于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他的老师,马克.里夫研究员的。”
“我推测阿尔伯特可能使用了大范围极磁装置,致使附近整片星域的通讯信号陷入混乱。在基站自毁中,他乘坐一艘小型飞行器逃离了现场。我本想追击,但熔毁后的基站内部释放出了一头怪物——就是你们来时所见的那头。”洛索斯.科伊说道,“我用尽了一切手段也无法摆脱它,我最初以为这是又一艘特殊的飞行器,后来才意识到,它是‘活的’。它就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毫无意识,却具有着一头善战野兽的一切本能。”
“在它长达数天的缠斗下,我别无它法,最终只能选择更改了宇宙航舰的中心指令,向所有隶属的在外的飞行器发送了求援信号。”洛索斯.科伊望着地底城军警一行,说到这时表情显得有些疑惑:“但奇怪的是,这些天以来,‘归巢’而来的却只有你们这一艘飞行器。这次行动我并没有带走太多的兵力,只有我直属的这几支小队成员。我在想,基地里的其他人呢?”
“……”
地底城军警们面面相觑,随后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这不巧了吗,这个问题,咱们倒是知道答案的呢。
好在洛索斯.科伊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他此时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上。
“或许,他们接收到了克林顿女士的其他命令。”洛索斯.科伊神情不明地说道,“将屡次违背命令的我永远留在这片星域,这是她会做出的决定。”
“但这件事我至今未明,为什么那头怪兽忽然放弃了攻击?”洛索斯.科伊疑惑的目光环绕一圈,落在了塔尼亚的脸上,带着点探究地:“而且,刚好是在你们到来的时候。你能向我解释吗,女士?”
“并不清楚。”塔尼亚面不改色,连眼神也没有挪动一下地说道:“如你所说,这头怪兽诞生于非法宇宙基站,由研究员阿尔伯特释放,我们如何会得知原因呢?”
“可是,如你们所说,它带走了一名你们之中的成员。”洛索斯.科伊身旁的一名士兵说道,看向桌子对面的苏和:“而且,而且她还活下来了。”
“更正。”塔尼亚说,“是我们的这名成员乘坐飞行器,意外受到波及,不慎被攻击你们的这头怪兽卷走,失落在途经的小行星球上,最后在我们前往寻找时幸运得救。”
“……那怎么解释那头怪兽突然停止攻击离开?”士兵说道。
“这我寄希望于你们向我解释。”塔尼亚说。
士兵顿了顿,不太甘心地又问道:“那,你们的这个成员,当时为什么要乘飞行器离开?”
塔尼亚不为所动:“这并不是我们应该向你们有告知义务的内部事务。”
“好了。”洛索斯.科伊抬了抬手,停止了这段对话。
“我已经告知了我们经历的一切,现在,轮到诸位向我们诉说你们的了。”洛索斯.科伊说道,笑了笑,“当然,你可以只说你认为‘有告知义务’的那部分。”
没有理会最后这含着点讽刺意味的一句,塔尼亚语气平淡地开始了叙述。关于地底城军警的一切遭遇与经过,她都如实已告。只在关于“巢穴”的部分,省略了大多数内情。
塔尼亚将之概括为:“一部分逃离了科学部实验室的、具有能够类比正常人类智力的实验造物聚集起来,在地表组建了一处据地,并暂时收容了他们。”
听完所有经过后,洛索斯.科伊震惊得近乎失语地说道:“你是说,你们摧毁了第六执行队宇宙基地内剩下的所有兵力,以及飞行器?”
“你们?”他的眼睛这一刻瞪得真的很大,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桌对面的几名地底城军警:“你们这一群人?”
他的士兵也全都站了起来,和他一样愤怒而震惊地望着这边,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
“呃,我得澄清一下,没有我。”这时,椅子里的吉姆.舒特举起手,“我是路过的——我是一名联邦特调局警探,你如果要列被告名单,请不要带上我,我是完全无辜的,谢谢。”
洛索斯.科伊瞪着他。
“别在意我,呃,好吧,别在意我。”吉姆.舒特缩了缩脖子,靠回了椅子里。
“我们别无选择。”塔尼亚平静地说,“死亡,或者是反抗,难道你要我选择前者?”
洛索斯.科伊的呼吸重重地起伏,没有回答。
“或者你想要在这时候发泄情绪,那我也可以奉陪。”塔尼亚说,面对着对面的十足愤怒,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嘲讽,“想一想,你留在基地里的兵力、武力的数量,而他们败给了我们。衡量,科伊总长,关于无谓的争斗是否存在意义。同为被迫者、反抗者,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假如我们的反抗被视为有罪,那你呢?你带着你的士兵,让他们为你所谓的真相前仆后继,付出生命。”塔尼亚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一卷,“你又无罪吗?”
有一瞬间,洛索斯.科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呼吸,缓慢而深重地呼吸,许久,脸上愤怒般的潮红褪去,他看上去终于平静了下来。
“让这一切交由法庭去解决吧,罪与无罪,我与你都无权分说。”洛索斯.科伊语气疲惫地说道,重新坐了回去,“现在,你想说什么,继续吧。”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庭审(一)
Chapter145
“做你们的第五位发起人?”洛索斯.科伊低头沉思片刻, 说道:“可以。但同时作为证人甚至是原告参与出庭?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你应该再考虑一下。”
“理由是?”塔尼亚问。
“这会使得案情变得过于复杂。只是你们自己本身的内容,就已经足够使这场庭审超过正常时长。”洛索斯.科伊微微摇头, “如果再加上我的事……我至少会牵涉一名联邦区级副军区长。并且,也正如你所说的,我的下属的死亡, 军械、飞行器的损耗,我都应当为此担负责任。作为一名联邦军官,我接受我将会在军事法庭上得到的应有惩罚。”
“而我并没有想要阻止你这么做。我也很理解你所说的,你想要在军事法庭上解决你自己的事的想法。”塔尼亚将手掌交叉, 望着他平静地说道:“我也是一名联邦军人——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是否会变成‘曾经是’, 职业生涯长达整整三十七年。但相信我, 无论如何,我们的事本身已经足够复杂了, 而你, 你的经历可以作为我方证据的一部分, 而成为本次事件中的一员。根据你所述的来龙去脉,其中阿尔伯特作为一名高级研究员,正是隶属于科学部的重要成员。这就意味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涉及到了联邦两大部门, 即使你走上了军事法庭,案件也必然会被移交至联邦法庭最终进行审判。既然如此, 你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
洛索斯.科伊眉头蹙了蹙, 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 他说道:“那么,女士,你又希望我在宇宙法庭上做出什么样的陈述呢?”
“实话实说即可。”塔尼亚沉静地说道, “你的证词能够证明科学部切实参与了此事。且你身为联邦第六执行队总长,并未下达过任何针对我们的围剿命令,也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这属于越权执法。只要说清楚这两点,就已经能够成为我们的证词的有力佐证。”
“……”洛索斯.科伊再次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自语般地低声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只是实话实说?我会做的。”
“同样的,你做出这段陈述对你们自身事件的好处也是显著的。”塔尼亚的目光落在他身后,扫过他身后其他士兵们神情各异的脸,“首先,佐证永远是互相的。你证明我们言论的同时,我们的证言就也同样证明了你所说内容的真实性。我相信你和你的下属们没人会想在监狱里度过下半辈子。”
“我知道。”洛索斯.科伊说。
“好的。那么,我既然双方已经达成共识,”塔尼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记录:“现在,我们可以来对一对具体的时间和细节上的内容……”
苏和坐在桌边,听着耳边塔尼亚与洛索斯二人的对话声,渐渐的开始有些神游天外。
我也需要发言,她心想道,到时候我要说些什么呢?
“大家好,我是一名地表人,我的名字是……”
苏和嘴角微微动了动,一股不知是迷惘还是惆怅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会是她第一次在人“人类”这整个群体,她曾经的同类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她在脑中想道:“二号,你说我……”
然后她想起来,二号现在不在。
二号还在昏睡之中,并不能回应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苏和的情绪又沉默了下去。过了会儿,她又开始想,9-2会把她的发言稿写成什么样子。
不过苏和对此倒也并不怎么担心。说起来也有些讽刺,和曾经身为纯种人类的苏和自己相比,9-2反而是更懂得人类之间的规则乃至言语艺术的那个。
耳边的交谈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苏和的双眼看上去只盯着自己面前的桌子,但实际上整间房间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里纤毫毕现。
她现在也早已经习惯了这份全局视野了。
苏和和其他人一样站起身来,转身离开房间。
“苏和!”魏玟这时忽然出声叫住了她——趁着会议的机会,她终于短暂摆脱了自己那位难缠的“老父亲”。
“我们聊一聊?”魏玟小步地追上来,语气友善地说道。
苏和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
魏玟于是快步朝外走去,一边示意苏和跟在自己身后。
她们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像是小休息室的小房间里。房间里面放着一套沙发桌椅,苏和与魏玟隔桌落座,身后跟过来的17-38和A9如同两尊门神般守在门口。
不论内心怎么想,魏玟在进入一场交谈前的姿态总是不急不迫的。只见她进门后先拿过一旁饮水机边的杯子接了两杯红茶,分别放在自己和苏和的面前。坐下前,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笑着说了句:“你真是有一群忠诚的朋友。”
苏和望着她没做声。
“你把你的发言稿的撰写转派给那只蚯蚓了。”魏玟顺了顺耳边的发丝,笑着说道,“倒是给我省了点事,这东西可不太好写。”
苏和眨了眨眼,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于是继续保持着沉默。
“但是,我觉得现在除了一份稿子之外,苏和,你更需要明白的是你自己想要做什么。关于你的目的也好,你的未来也好。你的目标是什么呢?”魏玟说,放下茶杯,眼镜下一双烟灰的双瞳一眨不眨地望向苏和,“这也是我急着想要找你聊一聊的原因。虽然时机在你看来可能有些奇怪,但——苏和,你很年轻,才刚完成你的初级学业结业考试,我想要知道,有没有人向你询问过关于你的人生规划?”
我的人生规划?苏和听得愣了愣,看着魏玟,一时依旧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别紧张,只是提供一次简单的心理咨询。放心,这次不收费。就当是我作为你曾经的心理老师,所做的一次义务劳动。”魏玟面露微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平时我的身价可是很贵的。”
见苏和还是没有开口接话的意思,魏玟扶了扶眼镜,目光一转,打量了她片刻,干脆直接进行起了自己的分析:“我知道,无论如何,你是想要维持着‘苏和’这个人类的身份的,对吗?”
她继续说道:“而作为一名人类,她一生总是需要经许多必要的过程。其中在你这个年纪时最为重要的那部分,就是对自己的未来有个规划。俗套,但重要。人类社会认为每一名像你这样身处其中的青少年,都应该思考一个问题: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我未来想要去做什么事?我的理想是什么?诸如此类……我认为这类似于一种一个年轻的高级生命普遍性的初次去‘认识自己、审视自己’的过程。”
“关于‘我是谁?我想要追求什么?’”
“我认为,似乎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来找你聊一聊这个话题。你和程副校长的关系很好,但她毕竟不是这份专业的,她也远不如我了解你。”魏玟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地观察着苏和的表情:“刚刚,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被提到你将要在法庭上进行自主发言时,你脱口而出使用的是‘地表人’一词。我想,‘地表人’,它可能就是你生命的一个‘锚点’。这是你的来处,也可能是你心底深处最在意的东西,你认同吗?”
“人是种很神奇的事物,苏和。”魏玟的眼珠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般的灰色,那神采噙着的一抹微光在对视时总会让人联想到“睿智”一词,“来处、归处,童年、灵魂……这些东西环环扣扣像一把看不见但命定的锁,终其一生,人们都会被困在这里,而心甘情愿。”
魏玟实在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即使苏和明知她在不断地用那双眼睛在观测着自己、用她的大脑在揣测分析着自己,也尽管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但这时,苏和也依旧有了开口答话的欲望。
“是。我是个地表人。即使身处地底城时……我的耳边有时候,似乎也依然能听见风和狂沙的声音,”苏和说道,迟疑了片刻:“我不知道我能够做些什么。”
“那我想,这就会是你的未来,你作为一名人类的生活的重心了。这是很重要的东西。”魏玟柔声地说,“苏和,首先你现在正处于一名年轻人类的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关键步骤里,你需要为自己挑选一所学校。我想,我可以就此给你一些建议,同样,也是不收费的——哈哈哈,再一次,我平常真的挺贵的。”
苏和牵了牵嘴角:“……我会付费。”
这个带着点无语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令魏玟开心地笑了起来,笑了好几声才一边摆手一边说道:“只是开个玩笑。我今天真的免费。”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选择‘人类社会学’这一门学科,作为你即将开启的高等院校学习生活的专业研读科目。”她整了整神色,对苏和说道:“苏和,你和这片联邦下的绝大多数人是不同的,你知道吗?”
“你作为一名地表人,你先天生活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你并不了解我们大多数人类的这个世界也,不了解这个人类的联邦,甚至可以说还不了解人类,了解你所处的星空下这些同类们本身。这正是我做出这个建议所考虑的原因。”
“选择人类社会学这样一门学习科目,能够使你逐渐地、深刻地理解我们人类的社会到底是什么,它是如何构成与运转的。只有了解了人类、了解了联邦运行的规律,你才会真正理解为何会存在地表人这样的现象。而也只有深刻地了解了这个人类社会的骨架,摸清了它的脉络,你心中的疑惑才会真正得到解答,一份由你自己亲手做出的解答。到那时候,你就知道你到底能够做些什么了。”
“我能够感觉得到,你是疑惑的,你有很多不解。一个注定强大的、疑惑的,正在懵懂地触碰着这个世界的灵魂。”魏玟说,抿嘴笑了一下,“你可能不知道,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这是种多么美丽的景象,多么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观赏的景象。”
“曾经的我也像你一样陷入困境。我不理解这个世界,关于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关于周围发生的、和正在运转的很多事。一个聪明人一生遇到的疑惑远比笨人要多得多,苏和,你也应当能感觉到这种困顿,你越是思考,你就越是迷茫。”
“于是我寻求答案,最终走上了现今的这条道路。这一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解构思维、解构人性,我逐渐知道了一切的成因,比如我的父亲当年所做出每一个选择、甚至每一个动作是基于哪些因素的导向。我研究成千上万不同的人类个体,仔仔细细地观察他们,分析一个人性格的每一部分的组成,推敲其做出某种反应的心理与思考……让我收获了无上的快乐。”
“而你,坦诚地说,你是我现在最感兴趣的一个目标。”魏玟说道,“所以我不会伤害你,并且乐于为你提供帮助。”
苏和坐在一旁,微微皱着眉,脸上的神情介于思考与疑惑之间。她觉得魏玟所说的话,是她从二号处永远也无法学到的东西。
这是独属于人类的学科,而魏玟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出了很远。她是苏和迄今为止所接触到的,在这方面最像一名“前行者”角色的人类。
苏和决定仔细听听她的话。
“因此关于你走上你想走的道路,我给出的建议就是这样:去学习人类社会学,了解这个社会的构成和运转规律,然后——你可以逐渐懂得你该怎么做,像曾经的每一个群体的先行者那样。个体的力量永远是渺小的,置身时光与历史的长河中,更是如此。我想,你也许可以成为第一条为这个沉默的、被忽视的群体的发声的喉舌。”魏玟说道,“在如今的人类社会中,当你的声音能够被整个世界听到,你就拥有了改变的力量。”
喉舌?为地表人发声?力量?苏和隐约能明白,魏玟口中所说的力量,是和二号、和虫族所追求的截然不同的一种力量。自己在这方面所知很少。
“我们的联邦是一个已经统一了多年的、高度发达的,已经脱离了内部武装斗争的完整整体。再这样一种庞大而运行稳固的机制之中,你作为个体能产生的影响是极小、极少的。”魏玟说,“当在乱世之中,在巨潮滔天倾覆只在分秒之间的环境里,这时候有人站在潮头,伸出手能够借取世界之舟的大势。但当到了稳定的海水中,波涛不兴,每个人的位置反而被固定住了,能荡出的涟漪慢慢变得极小。”
“战争其实从未消失。”她说道,“只不过在这片文明笼罩的世界下,绝大多数的战争都变为了没有硝烟、没有武器的‘软性’的作战。人们争所争的,求所求的,在权利与权益的领土上也许乍看来远没有荷枪实弹的真正战争那样残酷,但艰难程度,从来都是不相上下的。”
“你想要改变地表人的生活状态,这很难。我认为只有让地表人‘被看到’,让联邦正视所有地表人的存在,这样,地表人才可能有朝一日能拥有与联邦公民等同的权利,才能够吃饱穿暖,接受教育,有尊严地活下去。”魏玟说,“类似的事,在人类的历史上并不罕见。群体中步出先行者,后来者一步踏一步,最终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你想成为这个先行者,是吗?”她问。
“是。”在这个问题上,苏和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她说道:“我想。”
地表人群体的先行者。这无疑是曾经作为人类的苏和,最想要做到的事。
只是那时候朝不保夕,一抬头只能看见黄沙和死亡的阴影,连想都没有去想过那些更高处的东西。
苏和这时候坐在干净的室内、皮质的沙发中,眼前却好像忽然有茫茫的黄沙从外面、从悠远的记忆中刮来,那黄沙里掠过了很多张面孔、很多盏光影,那些脏污的、年幼的年老的面孔……一张张人的脸从记忆中鱼群般争先浮现穿过,她忽然能够无比清晰地想起见到它们的每一个场景;数不清是哪个寒冷得刻骨的早晨,她推开被沙尘掩埋的房门走出门,迎面望见从天地尽头滚滚刮起的黄沙穿透紫晶星,当时或许只想得起风沙的刺骨和饥饿的难熬,但这一刻那画面此时再呈现在脑中,竟忽然令她感到了一种格外苍凉的壮阔。
在这一刻,苏和忽然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理解到了魏玟口中所说的“意义”和“目标”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人的视野尽头忽然亮起的一盏灯,自意识到它存在的那一刻起,从此便走向了一条绝不会更改方向的道路。
她的脑海中,这一刻整个前半生仿佛翻书般地飞快闪动着,那些日复一日的饥饿干渴的时光,那些荒野与垃圾堆里看不见尽头的迷惘寻找,以及无的数和她曾经一样野狗一样瘦长的奔跑在垃圾堆里的身影……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面孔、警惕凶狠的眼、走廊上幼童凄厉的牙牙大叫、没有门框的房间里死去女人的尸体——这就是地表人。
这些零碎的记忆与画面如同满地落叶被风卷起,在苏和的思绪中有如洪流般地冲泄着。
她想,作为一名地表人,黄沙与垃圾间刨食长大的地表人,我最匮乏的原来并不是食物和水,清洁的环境、舒适的住所也并不是我最需要的东西。我生来最匮乏、最需要的,原来是魏玟所说的这些东西。
意义、目标,以及自由的意志。
她忽然明白,如果无法找到这些曾经看来远不如一片硬饼干重要的东西,那么无论身在何处,她都依旧会像现在这样时时感到无所适从,感到茫然迷惘。苏和,永远都会是曾经那个蹲在冰冷破屋中听着狂风扑打窗户、不知明日能在何处的地表人苏和。
“你回到地底的时间还并不长,可能并不清楚,在人类之中,一直以来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权益组织,各自为所代表的群体争取着整个群体的普遍利益。诸如妇女权益、儿童权益、某某职业权益等等。人们为他们所代表的群体奔走发声,通过不同的方式将自己的言论与意志撒播出去,引起其他人类的关注、思考、帮助等,以达到目的。”魏玟说,“这样的模式,是适用于现在人类社会的模式,也是我认为你以后要去做的、要学习使用与适应的一种模式。”
魏玟说着,微笑了一下:“当然,首先,苏和,你得变得小有名气。对绝大多数人类而言,名气都是极重要的衡量标准,没有人会有兴趣倾听一名无名小卒的声音。而现在,你就将要走出你的第一步了,亲爱的。”
苏和的眉梢在听见这句“亲爱的”时不适地微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她抛诸脑后。魏玟的话语实在令她很感兴趣,听她说这些话时,就像是慢慢地拨开了遮挡在眼前的风沙,苏和感觉到自己的胸中有一股情绪在涌动着。
“你说的是,”苏和问道,“这次宇宙法庭的庭审?”
“当然。”魏玟说,“宇宙法庭的庭审面向全民公开,它是你目前能够接触到的唯一一个正式的、重要的、拥有整个联邦上下的极高关注度的场合。如果你想要走上我所说的这条路,想要以为地表人群体发声、以地表人平权作为你的终生事业,那这一场庭审,就是你的首秀了,苏和。”
“……”良久的沉默后,苏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郑重地说:“我知道了。”
“所以,”魏玟往后靠了靠,露出个带着点调侃的笑容,“虽然你让那只蚯蚓抢了我的活,但我依然急迫地想来和你聊上一聊。因为发言稿固然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关于你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当然,最好也能让你明白我的重要性。我想人类和异类,终究有所区别。”
苏和:“……”
很可惜,她心想,我现在也并不能算作人类了。
“好好思考吧,苏和。”魏玟看上去对今天的交流是满意的,一边起身一边笑盈盈地说道:“这一次,你可不是配角,你是主角,女孩儿,回去想一想。抛开一切的其他立场因素不谈,我所说的,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警告?祝福?友善劝告?你随意理解。”.
离开了那间小休息室后,苏和一路都微微地走着神,回到主舱后,静静地找了个角落里坐下来。
魏玟所说的那些话语仍然回荡在她的脑海里,这时苏和已经不再去想这个人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只是专心思考着她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是你作为人类苏和的首秀。”
——“这是你面对整个人类联邦所发出的第一道声音。”
我应该在法庭上说些什么?苏和不再将整件事看做一项任务,而终于认真地冥思苦想起来,以她自己本身的角度。
地底城军警一致同意的观点是,不适合在这次的发言中提出或者过多加入“地表人”这个概念,以免这场庭审混淆主次、牵扯过广。
苏和认同这个观点,但在听了魏玟的一番话后,她也不想毫无提及。洛索斯.科伊等联邦士兵们,塔尼亚等地底城军警们,乃至吉姆.舒特这个半旁观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苏和想,她也应该有她自己的。
“我叫苏和,我今年十七岁又十个月,即将正式成年。我从出生起,就一直被遗留在地表……就一直生活在地表。”苏和默默地在心里斟酌着,“我的父母在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地表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不,这里有很多其他人,和我一样住在地表上。我们无法得到稳定的食物和水,环境恶劣,平时依靠捡垃圾为生……”
时间在苏和在心里的反复排演中很快过去,宇宙航舰的速度相较飞行器要更快得多,全速行驶下,半小时内便抵达了洛索斯.科伊所在的第六执行队宇宙基地。
氤氲着瑰丽深紫色光影的偌大宇宙之中,星云交叠间,被一顶泛着淡蓝色电光的巨大防护膜包裹着的人类基地静静漂浮在前方的真空中。遥遥望去,像只亮闪闪的泡泡。
隔着航舰宽大的玻璃窗,依稀可见有无数长短高低的各色建筑被包裹其中,在那层闪烁的蓝光下有种格外神秘的美感。
宇宙航舰像头入海的长鲸,由圆弧状的“头部”开始,缓缓地驶进了基地防护膜之中。
舰身在明亮的电弧中颠簸地震动着,直到终于成功停靠入港,最后重重地一震后,缓缓开启了沉重的舱门。
由洛索斯.科伊领头,一众联邦士兵们从舱门中鱼贯而出。
无论未来会如何,在脱离了漫长的、危机四伏的作战终于回到了“家里”的这一刻,大家的心情都是带着点轻松的。
——直到他们忽然意识到了眼前场景的异样之处。
“我怎么感觉不太对,这里……怎么这么空?”寂静中,一个士兵喃喃地开口,“发生了什么?”
他们此时正身处基地最大的停机坪内,除了宇宙航舰本身外,基地内所有的大小飞行器平时也大都停靠在这里。
在所有隶属于此的联邦士兵们的记忆里,基地里的这处停机坪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永远大小的飞行器密密麻麻地整齐悬停,这里总是仿佛一片充满了金属鱼群的海湾。
然而此时此刻,整个停机坪却空空荡荡的,只在最边缘接近出口的方位还剩下了零星几艘肉眼看去也破破烂烂得几乎不成模样的飞行器。
“我们的基地被人闯入了?星盗来打劫了?”一名士兵下意识地大叫道,“有星盗闯进来了?!”
“………”
后方走出来的地底城军警们眼观鼻鼻观心,不吭一声。
“走吧。”洛索斯.科伊揉了揉太阳穴,“先回去看看。去基地操控中心。”
母舰的回归令所有从39号行星地表逃回来的联邦士兵们喜出望外,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总长回来了!
当看见那艘巨大的舰影划破上空,除了实在伤得动弹不了的,基地里其他能走的都从各处聚了过来,来找他们的航舰总长洛索斯.科伊。
两波人马在基地操控中心的大厅里会面了,各自形容都很狼狈。有认识的士兵们彼此拥抱在一起,很快有人哭了出来,气氛本来显得悲情而温馨。
直到有联邦士兵认出了以塔尼亚的样貌为代表的地底城军警一行。
“啊!这不是——他们!”那士兵当即大吼了起来,抓起武器:“他们是地表那群人!他们是敌人!”
一阵兵荒马乱的混乱后,费力稳定下场面的洛索斯.科伊头疼欲裂地思考着要怎么说明这件事。
解释、安抚用处都不大,巨大的创伤让所有人都变得偏激难安,直到在听说此后即可就要开启宇宙法庭后,士兵们才终于大都平静了下来。
算了,不是又一场接踵而来的战争就好。
作为一群身不由己的小兵,他们是在这整场大人物们的斗争里损失最重的,绝大多数人不过是在执行命令,也早已经疲于应对。在所有人的观念里,上宇宙法庭,就意味着整个事情一定会有个结果。是非公道,也一定会被讨论清楚。
那无论如何,对于他们而言是件好事。
等到气氛最终平和下来,饱经疲惫的人们各自安顿好,时间已经接近夜晚。在洛索斯.科伊的安排下,地底城众人获得了一栋小二层宿舍楼的暂时使用权。
“各位都先回房间休息吧。”站在楼前,塔尼亚说道,“不过也别放松警惕,事情不到最后一步,都有可能发生变数。”
在身体适应过后,成为改造人的塔尼亚原本就十分充沛的精力变得更为惊人,一整天的忙碌下来不仅没有露出任何疲态,在这时,还给自己和A9安排了今晚的夜晚巡逻任务。
“你负责二层,我会看好一层。”她语气平静地说,看了眼光脑,公事公办地询问道:“你需要安排其他人一起轮值吗?”
A9翻了翻眼睛,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看来是不需要。”塔尼亚自语道,也转身朝着楼内走去。
苏和分到的房间在二楼。她上楼后,发现房间配备了一间小型厨房,就开始使用屋子里现有的压缩食材给自己准备晚饭。
锅都还没打热,17-38、16-3以及趴在它肩头的9-2,外加一只又长大了一圈的18-7等几头子女就推门跟了进来。
17-38最先钻进厨房里来寻找苏和,见旁边还有台烤箱,便熟练地找出几袋牛排和素食蔬菜拆开塞了进去。
“母亲,”9-2从它的肩头探出了脑袋,它细长的白色身体缠着一卷白纸,讨好地说道:“您的发言稿我已经写好了,我听说法庭上不允许使用光脑,所以给您抄了一份纸质的。您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苏和放下手中的锅,拿过纸卷展开看了看。
平心而论,内容写得很不错,语言简练流畅,陈述了她明面上从地表到地底城这段日子的经历,文笔不说催人泪下,也至少称得上打动人心。
“很不错。”苏和说道,一边将纸卷揣进了外衣口袋里,脑子里这时却想着魏玟白天时休息室里的那一番话。
稿子是一方面,她自己也得做好充足的准备。一边想着,苏和一边随手拿了一块肉饼投喂给伸着脖子的9-2。
“谢谢母亲。”9-2喜滋滋地晃了晃身体,一口叼过这块比它自己身体都大的肉饼,喉部微动,位于整个身体顶部的那张嘴忽然整个如同一只喇叭般猛地扩大,细密尖牙咬合两下,瞬间就把整个饼给吞了下去。
片刻后,它细长的身体上腹部处鼓起了一大团,满足地舒了口气。
在一夜还算安宁的休整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包括苏和在内的一众地底城军警、洛索斯.科伊以及凑人数的吉姆.舒特、魏玟齐齐聚在了基地的大厅里。
一夜过去,除了头顶短短的发碴还没能重新长出来,洛索斯.科伊浑身上下已经恢复了初见时般的一丝不苟。他今天没有穿着那身军装,而换了一身深黑的正式西装,打着一条白领带,面色肃然地站在大厅门口。
“法庭直接申请通道,就位于基地会议厅内。”洛索斯.科伊淡淡地说道,“诸位要是准备好了,就请跟我来吧。”
塔尼亚朝他微微颔首,她今天并没有更换任何衣物,仍旧穿着昨天那身破破烂烂、沾满鲜血的防护服。
“这象征着我们所支付的做出反抗的代价,也是他们待偿的罪孽。”她在出发前这样说道:“所有人都穿着旧衣服,我们就这样站到法庭上去,就这样去接受这场审判。”
吉姆.舒特与魏玟倒是都换了身干净衣服,他俩也和洛索斯.科伊一样穿着西装。
吉姆.舒特脸上带着些愁绪,魏玟倒是看上去精神极好,一身咖色女士西装,面带着笑容,不像是去出庭法庭,倒仿佛像是准备前去参加一场什么颁奖典礼。
“走吧。”
在洛索斯.科伊的带领下,众人朝着大厅后方的会议厅走去。
离开了建筑物的遮挡,基地内户外的供氧并不如室内充足,人走在其中会有些许的不适感。
在穿过一片广场后,何警官和小孙这俩身体最差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白了。
基地会议厅的面积很大,陈设以联邦军方代表性的深蓝、金色为主,显得肃穆而大气。推开门,迎面就是由三面长桌包围着大厅正中一块四四方方的空地,空地正前方,大厅深处有一座深紫色的高台位于三级隆起的台阶之上,那台阶及屋顶,都遍绘着星月交织的浓丽纹样。
那图案苏和在书本上和网络上都见过。
书与剑、星与月、正中被托起的金色天平——那正是宇宙法庭的标志。
这标志与宇宙观测厅的标志在颜色和风格上都是颇为相似的,不过观测厅中间的标志是一头巨兽上的一只金眼,书中说,那代表着“人类之眼”与“撼星之力”。
洛索斯.科伊越众而出,走向了那座高台的前方,伸手按动了上面的一枚按钮。
轰隆隆——
一束淡紫色的光芒忽然之间从高台之中投映出来。
光芒中,有一座与室内高台同样制式,不过更高、也更大的半透明虚拟高台在台阶下方的空地上缓缓成型。片刻后,从这高台中又接连地投映出了五面淡金色的光屏,它们静静地展开,环绕着这座深紫色的高台悬浮着。
光屏下方,有五枚金色的光圈渐渐投映成型。
“请法庭申请人上前填写申请资料。”一道清晰的机械音从高台之中传出,响彻了整座会议厅。
“………”
一片寂静中,洛索斯.科伊率先走下了高台,踏入了其中一枚光圈之中。
“本人,洛索斯.科伊,联邦第七军区第六执行队航舰总长职务,宇宙公民身份持有人。”他面朝着光屏,神情平和、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已知本人有且仅有一次庭审发起机会,仍在此,申请向法庭发起本次宇宙庭审。”
“法庭已接收申请内容。”高台中的电子音很快给出了回复,“身份识别中。已识别宇宙公民身份,具备法庭申请资格,申请已受理。目前申请人:1人。”
吉姆.舒特轻轻叹了口气,走出人群,第二个走进了光圈内。
“本人,吉姆.舒特,联邦特调局高级警探及荣誉警探,宇宙公民身份持有人。我已知本人有且仅有一次发起机会,仍在此向法庭发起本次宇宙庭审申请。”
吉姆.舒特自述的身份引起了一小阵诧异的喧哗声,很多人都搞不清楚怎么会有个联邦警探混在他们中间。
“法庭已接收申请内容。身份识别中。已识别宇宙公民身份。”电子音在片刻的停顿后响起,“申请人具备法庭申请资格,申请已受理。目前申请人数:2人。”
魏玟也在这时走上前:“本人,魏玟,联邦高级心理咨询师、心理学家,宇宙公民身份持有人。我已知本人有且仅有一次发起机会,仍在此向法庭发起本次宇宙庭审申请。”
“法庭已接收申请内容。身份识别中。已识别宇宙公民身份。具备法庭申请资格,申请已受理。目前申请人数:3人。”
见已经上去了三个人,人群中的何勇看了眼塔尼亚,见她并没有动作的意思,一咬牙,也出列走了上去。
“本人,何勇,”何勇的声音很紧张,“39号地底城一区警署署长,宇宙公民身份持有人……”
“申请已受理。目前申请人数:4人。”
至此,申请人列席4/5,只差一位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看向了站在最前方,正沉默凝视着高台的塔尼亚身上。
塔尼亚深吸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显得有些不确定:“我……不确定我现在的样子,还能不能通过法庭的识别系统。”
是,改造人的生物信息已经变化了。一旁的苏和一怔,询问看向了抱臂站在不远处的A9。
A9耸了耸肩。
“我哪知道。”她撇撇嘴说道,“我又没用过这东西。”
“法庭主要通过识别并比对人的指纹与虹膜而远程判断申请人身份。”洛索斯.科伊说道,“你这两者,现在已经发生改变了吗?”
“……我并不确定。”塔尼亚神情肃然地说道,她缓缓步入了最后一枚光圈里,“事已至此,试试吧。”
“我,塔尼亚,39号地底城副军区长,宇宙公民身份持有人……”
但这一次,她的话音已经落下了良久,法庭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就在众人的屏息以待中,十来秒后,正中的那座虚拟高台忽然亮起了红光。
“识别到当前申请人存在信息不符,申请不予受理。”
……识别失败了。
一瞬间,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塔尼亚走出光束范围,眉头紧锁着,她对洛索斯.科伊说道:“科伊总长,你的下属之中是否还有具有宇宙公民身份的人?”
“我。我是。”意料之外地,洛索斯.科伊还没答话,下方人群中便立刻传来了一道粗声粗气的回应。
众人的目光看去,就见赤/裸着两条胳膊的乔瑟夫走了出来。
他昨天才刚刚被A9殴打了一顿,脸上还带着几块明显的青紫,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那就……”塔尼亚的话音才刚一开口,就被洛索斯.科伊忽然粗暴地打断了。
“不。”洛索斯.科伊的语气斩钉截铁,拒绝得不留余地,他深绿的双目看了自己的副手一眼,转过头,朝着塔尼亚语气冷冷地说道:“我愿意向你提供帮助,是仅基于我自己,基于洛索斯.科伊本人,而绝不代表我队伍里的其他人的立场。”
当洛索斯.科伊开口后,乔瑟夫便停了下来,他挠了挠胡子,左右看了看,没有再吭声了。
气氛一时便有些僵住了。
“我可以自行与你的下属本人交涉,我们都清楚这并不出于你的授意。”塔尼亚放缓了语气说道,“同时我也会保证,在不违背他个人意愿的情况下与他达成一致。我可以向他支付我愿意为使用这一资格所能承担的一切代价。”
“不。”洛索斯.科伊依旧坚决地拒绝道,“请不要再牵涉我属下的其他人,我也绝不会在任何意义上同意这件事。”
“……”
他的话说得这样绝,塔尼亚拧起了眉,一旁的吉姆.舒特和何警官此刻看上去都很有话要说。
就在这时候,一直安静沉默着的苏和忽然开口了。她出声道:“塔尼亚。跟我来。”
塔尼亚一怔:“……”
众人看来的各异目光里,塔尼亚很快从高台边走下来,跟着苏和一前一后地走向了会议厅外。
17-38和A9这两尊贴身保镖,也毫不迟疑地也跟了上去。
走出会议大厅门外,苏和便扭头对A9说:“去找一些食物,带过来。尽快。”
“好勒。”A9什么也不问,转身就去了。
苏和又看向17-38,说道:“把你带着的那头179号拿出来。”
17-38眨眨眼,将衣插/进兜里掏了掏,再摊开手掌,一团黑不溜秋的黏液团就躺在了它的掌心。
“给你,妈妈。”17-38说道,一边随手捏了一下,黑色的黏液团被挤得颤颤地动了动,露出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睛。
这只179号就是苏和最初在地表科学部基地里最先找到的那一头,大概因为彼此陪伴时间比较久,即使长大后,17-38依然挺喜欢它的,总是爱将它揣在身上。
也随着每天待在苏和身边的时间越久,这只179号逐渐的似乎要比别的“泥巴团”更聪明一些,体型也更大号一些。
“啪”的一声脆响声里,17-38两指一个用力,将泥巴团捏成了薄薄的一张。
“……”
苏和看来的目光里,17-38无辜地松开了手,泥巴团就又唧地一声弹开,缓缓恢复了原状。
“这是什么?”塔尼亚正准备开口问苏和的打算,这时被这东西吸引了目光,下意识地问道。
她还没有见到过179号们的原始形态。在人类的眼里,巢穴之中那些由179号模拟出的281号和普通的281号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虫族的一种,叫作变形者。”苏和说道。
这时,去找吃的的A9已经效率超群地奔回来了,抱着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一大箱压缩饼干和速食肉类。
“走吧。”苏和便说道,“我们找个最近的厕所。”
“厕所?”A9露出一脸敬谢不敏、你真不讲究的表情,“妈,你一定要在厕所吃吗?”
苏和:“……”
苏和懒得搭理她,转身就走。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会议厅外走廊尽头的女厕内。
按照人类的习惯,厕所隔间内至少是不会装有监控设备的的。
打开的小金属门里,巴掌大的179号蹲在马桶盖上,叽里咕噜地拼命吞吃着食物。
苏和几人则站在靠门口位置,轻声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这点狭窄的空间要同时站下她们几个身量高大的,挤得几乎要脸贴脸了。
“你就躲在这里,见机行事。理论上应该不会有人过来。”苏和朝塔尼亚低声说道,一边示意了一下顶上的通风管道口,“在完成申请后,179号会独自过来替换回你。”
塔尼亚眼睛侧了侧,盯了身后隔间里马桶上的小黑泥巴球好几眼,克制地没有发表看法,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会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吗?”她谨慎地问道。
“变形者虫族可以模仿出相处过一定时间的生物的外表。”苏和说道,“它被苏瑶长期带在身上,和曾经的你相处过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模仿出你之前的外表应当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179的模拟只能够模拟出外形,且如果是高等生物,在成型后对比原体可能看上去会显得呆滞、难以交流,但在外表上还原度是极高的。如果只是应对虹膜与指纹的检查,理论上,可以通过。”
“好。应该没什么问题。”塔尼亚点点头。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一旁的A9抱着胳膊,“那个胡子拉碴的男的不是说他上也行,咱们把他绑上去不就行了。就算是洛索斯.科伊不同意,这里不过一群残兵败将而已,他算个什么?”
苏和和塔尼亚都默契地没有回应她的话。
将近一分钟的等待后,在她们的围观下,马桶上进食了大量食物的179号黑溜溜的身体开始膨胀,那些叽咕叽咕作响的黑色黏液如同吹涨的气球般飞速地膨胀鼓起,转眼间便有了一个人形的轮廓。然后它的边缘开始褪色、修整,眨眼间,另一个面色呆滞“塔尼亚”就出现在了马桶盖上。
然后因为身高过高,起身时头部“邦”地撞在了隔间顶部,整具身躯顿时好像面条似地扭了扭。
“……”即使见多识广如塔尼亚本人,这会儿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A9见此场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小声点。”苏和斥了句,一边对已经变成塔尼亚模样的179号说道:“出来吧。”
马桶上的“塔尼亚”呆呆地将身体扭回原样,听见苏和的命令往前一扑,立刻从上面扑通地摔了下来,被旁边的17-38眼疾手快地拎住了。
179号耗费了比“变身”过程多一倍的时间学习怎么像个人类一样走路。好在它曾经有过变形为幼年苏瑶的经历,且智力相对要高于其它同类,否则,苏和觉得这个计划失败的概率实在是很大的。
在塔尼亚的反复教学示范下,179号终于学会了像她一样正常走路和站立不动两个姿势。
“足够了。”苏和说,“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走吧。”
塔尼亚点了点头,转过头开始研究起厕所顶部的通风口。而苏和领着179号版“塔尼亚”走出了厕所,回到会议厅里。
好在宇宙法庭申请流程最长能达半小时,当她们回到会议厅内时,申请通道的光束仍然是亮着的。
苏和镇定地将“塔尼亚”往前一推,轻声说了句:“过去,站着那团光里别动。”
“塔尼亚”:“……”
满场人各异的目光里,走进光束里的“塔尼亚”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
“身份识别中,已识别宇宙公民身份。具备法庭申请资格,申请已受理。目前申请人:5人。”判断通过的提示音响彻了整间会议厅。
场下的苏和松了口气,朝仍旧有些茫然地待在光束中的179号招了招手,它便步履有些僵硬地走了回来。
“走吧。”苏和神情自然地说了句,一旁的17-38则迅速地上前“搀扶”住“塔尼亚的胳膊,将179以挟持般地姿势快步朝着会议厅外带了出去。
面对着周围一众士兵和地底城军警们看来的眼神,苏和犹豫了一下,露出个有些尴尬的微笑,镇定地解释道:“她……身上的伤还没好,急需上个药。”
众人神情各异。
几分钟后,面色如常的塔尼亚回到了会议厅里,看上去毫无异样。
洛索斯.科伊什么也没有问,只深深地看了苏和一眼,有些疲倦地说道:“既然申请已经正式发出,现在,诸位请在此等待吧。法庭很快就会给出回应。”
这时候也没什么人有心情休息交谈,都坐在长桌边静静地等待着。会议厅里的气氛显得寂静。
大约过了半小时后,中间的那座虚拟高台终于再次有了动静。
“申请已通过。”刚才的机械音再一次在大厅之中响起,“宇宙法庭第1179次庭审筹备中。发起人:洛索斯.科伊,吉姆.舒特,魏玟,何勇,塔尼亚。”
机械音平静地宣告道:“请诸位申请发起人、原告、证人等,做好开庭准备。”
“以下是法庭开庭准备内容。”
“请发起人,原告、证人等,将相关被告人、诉讼详情,以及自述事件经过,并书面证词、证物等一应法庭开庭所需材料提交至法庭传输处。”
“本法庭宣告:联邦最高法律规定,宇宙法庭拥有联邦最高法律审理权。在法庭开启期间,所有涉事人员将停止一切包括职务工作活动、社会活动等在内的一切活动,停留或移居至法庭指定地点,直至法庭宣判结束。”
“本次宇宙庭审法庭参庭人员正在组建当中,接下来,将通过随机指定方式选取主审法官及双方代理律师。”
“主审法官已抽取成功。”
“双方代理律师已抽取成功。”
“副审法官、法官助理及法庭记录人抽取中。”
“副审法官、法官助理及法庭记录人已抽取成功。”
“陪审团成员抽取中,预计完成时间:两小时。”
一道接一道的机械音通告中,塔尼亚当先走了上去,她站在高台前看向洛索斯.科伊。洛索斯沉默地跟了上去。
双方手中的证据材料先后分别投入了高台内的传输口中。
“资料已接收。”
“资料已接收。”
“资料已接收。”
……
传输口的灯光暗下。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了。
除了被点上台跟着帮着一起整理资料的小孙忙得焦头烂额外,其他人多少都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了。
不知过了多久,高台上星月天平的法庭徽记终于再一次亮起。
“本次庭审法官及副法官、法官助手已确认就绪,双方律师已确认就绪,陪审团成员已确认就绪。被告人已确认就位。”
“第1179号宇宙法庭庭审将于明日,联邦271年2月19日上午8时正式开始。”
“开庭通知已送达,请原告方及申请发起人方确认接收。”
“确认接收。”会议厅中的所有人先后都开口作出了回答。
“法庭双方均已确认接收开庭通知。编号1179号法庭已准备就绪。届时请所有与庭成员准时出庭,否则将自行承担后果。”
蓝金色的虚拟高台最后闪烁两次,连带着那枚巨大的镌刻着书剑、星月与天平的标志一同消散在了会议大厅的正中央。
“……”
重归寂静的会议厅里,洛索斯.科伊率先站起身:“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已经再无退路。今天,各位就先回去休息吧。理论上,法庭指派的主法官及律师会在下午之前乘坐跃迁艇赶到基地与我们进行对接。都去吃个饭吧,还有得要忙。”
“都走吧。”塔尼亚也站了起来,“小孙留下收拾东西,其他人跟我走,我们需要再开个短会。”
还没能从一堆文件中挣扎出来的小孙闻言,面露痛苦之色:“……又是我吗。”
何警官起身朝外走去,见到这一幕,忧心忡忡的面色里这时终于勉强带了点笑容,对塔尼亚说道:“我选的这年轻人,好用吧?”
“心思挺细致,反应也很快。”塔尼亚评价道,“就是胆子太小了点。”
“文职嘛,胆子太大也不是好事。”何警官说,“作为年轻人,小孙已经很不错了,就是……唉,就是倒霉啊。咱们都挺倒霉的。”
塔尼亚没有再接他话。她遥遥望了眼不远处从厕所拐角处绕出来的17-38,确认厕所里的“人” 已经被接走了,便径直朝着地底城军警居住的小楼方向大步走去。
下午三点,正如洛索斯.科伊所说,一辆带着宇宙法庭标志的跃迁艇出现在了基地的大门口。
不同于常见的普通飞行器,跃迁艇以超高速、超高造价而闻名,跃迁飞行稳定性要远超普通飞行器,能够在短时间内承受进行多次空间跃迁,是宇宙法庭能够快速于宇宙各处开启庭审的物质保证。
但同样的,为了适应高速移动带来的压力,跃迁艇体型相对其他飞舰极小,且外壳极厚,一般一量跃迁艇的座位空间只能够容纳4到5人。
和过往的每一次庭审一样,这艘跃迁艇中载有一名法官、一名法庭护卫及两名律师,一共四人。
苏和站在二楼的窗口,遥遥望着远处基地入口旁的会面对接场景。
虽然相隔数公里,但她的视力依旧能够看清每个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法官是名棕色皮肤的老年男性人类,身材微胖,样貌普通,棕黄的头发间斑白微秃。面对前来迎接自己的洛索斯.科伊和塔尼亚,这名老法官显得神情冷淡,只姿态矜持地握了握手,就宣称自己要忙于准备庭审事宜,不便继续进行交谈。
两名律师则都是女性,一个年轻些,三十来岁,一头长金发束在脑后,看上去瘦削、不苟言笑;另一人年老,五六十岁,身量矮而偏胖,有着棕褐色的双眼和同色的短发,笑起来颇有亲和力。
一旁肃立不动的法庭护卫身穿着蓝金色金属甲胄,头戴一顶镌刻法庭标志的头盔,看不出年龄与相貌。
“我建议你选那个金发的。”魏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和微微扭过头:“什么?”
“那名金发的律师。”魏玟说,半眯着眼望向楼下,“虽然原被告双方没有选择权,但被法庭抽取的律师本人可以自主选择委托对象。你可以让她主动选择你,成为我方的辩护律师。”
“你认识她?”苏和问。
“詹妮.奎茵。”魏玟说,却没有回答苏和关于是否认识的问题,只是笑着说:“我只是告诉你,她是更合适的那个。”
苏和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不过等交接完的塔尼亚上楼时,她还是将魏玟的话向她转达了。
塔尼亚看了站在一旁笑而不语的魏玟一眼,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这名法官叫作谢夫.奇克,我不太了解他。”塔尼亚说,“我的印象里这是名典型的学院派法律界人士,他任职于联邦法学院,高级教授职位。”
“正是这样。”魏玟接话道,“而且就我所知,这个人是个‘人类纯粹主义者’,曾公开表示过反对联邦的改造人计划,认为此举破坏了人类基因的纯粹性。”
她微笑着扶了扶眼镜,看了眼塔尼亚,颇有兴趣地说道:“就是不知道,他会更厌恶身为改造人的你本身,还是改造过程的施加者,科学部的研究员呢?”
“那是宇宙法庭。”塔尼亚不急不缓地说道,“法官个人的好恶与审判过程没有太大的关系。”
“也是,主要还是得由陪审团投票。”魏玟点点头,“那我想我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塔尼亚将目光转向苏和,低声道:“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苏和点了点头。
“好。”塔尼亚说道,“明天的庭审会由这名主法官和六名线上的副法官共同审理,辩护律师,除了这两名指定律师外双方也可以各自再自主邀请一名,不过我认为我们没有这个必要。不同于其他法庭审判,宇宙法庭最终判决基本由陪审团决定。到时你不用做什么,将自己那一部分的发言整理好就行。”
她抬起手来,在苏和的肩膀上拍了拍:“其他的,交给我们就行。”
两人对视时,苏和发现塔尼亚的眼睛中金色的那部分变得又多了些。那两枚窄小的眼瞳被大量的眼白挤在眼眶的正中央,金色的增多使她看上去比原本的严厉冷酷更添了一种鹰一般非人的凶狠感。
已经到了令普通人对视一眼就忍不住想后退的程度。
“大不了去当星盗。”A9笑嘻嘻地说,“我看你这长相很合适。”
塔尼亚瞥她一眼,片刻后,竟忽然也跟着勾了一下嘴角。
“对。”塔尼亚说道,“大不了去当星盗。”
A9见嘲讽没起到效果,对方反而附和她,顿时撇撇嘴无趣地走开了。
几步外,魏玟微微地摇了摇头,但没说话.
又是安静的一夜过去,除了身体经络中仍然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痛感外,苏和觉得自己大体已经恢复了正常。可二号还没醒来。
苏和感到有些失落,但毕竟早已经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她也只是在床上多坐了会儿,尝试呼唤二号无果后,便起身洗漱吃饭。然后便带着几名子女出现在了会议厅外,等候法庭开庭。
塔尼亚、魏玟、何勇、洛索斯.科伊、吉姆.舒特……地底城军警们人都来得很早,个个身穿正装。又一会儿,连基地内剩下的其他联邦士兵也全都聚集到了这里,一大早乌泱泱地围在会议室外,等待观看这场即将开展在一颗流亡星外的宇宙庭审。
“嗡——”
八点整时,会议厅中央高台准时亮起了明亮的蓝金色光芒,那光芒比昨天时要更盛、更亮得多。
“请主法官入庭。”
一阵庄重的音乐中,换了一身蓝金黑三色交织的正式法官制服的老法官谢夫.奇克作为庭审主法官走上了高台上,身穿甲胄、手持大箱的法庭护卫跟在他身后,沉默地用被金属重甲包裹着的双臂在桌上摆上一应器具。
法锤、大灯、按钮、仪器、信号屏蔽装置,每一样仪器上都镌刻着闪着光的法庭徽记,与中心的虚拟高台互相辉映着,将整个会议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是庭审发起人、原告及证人依次入席,于这亮堂堂的光芒中坐进正中和两侧的长桌后。
苏和跟在杵着拐杖的小李警官身后,坐在一席最末的座椅里。
高台上的谢夫.奇克咳嗽了一声,抬手拿起手边的金锤,敲了敲身前的银钮。
“线下人员已到齐,”他语气严肃地说道,“线上庭审成员开始载入。”
几乎只是一眨眼,六名身着和谢夫.奇克一样制服的法官的影像出现在了高台的两侧,并各自落座。那影像极清晰,清晰得仿佛他们真的身处此地一样。
每名法官的面前都悬浮着标注姓名的铭牌,肉眼看上去和身处现场的谢夫.奇克毫无区别。
“第1179次宇宙庭审主法官、副法官、法官助理及记录员及已就位。”同样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高台下方的记录员调试着身前的发言纽,肃声宣布道,“本案被告人员请就位。”
瘦削的金发律师坐进了原告席旁,位置恰好就挨着坐在最后的苏和。
胖乎乎的褐发女律师坐进了一庭相隔的对面,身旁不久后浮现出了一道身穿白色西服的男律师身影。她笑呵呵地扭头朝对方点了点头,男律师抱着一叠公文,也礼貌地朝她回以致意,在她身旁坐下了。
显然,不同于地底城这边,对方另请了一名律师,凑齐了两人团。
就在这时,大厅正中间空置的被告席位间微光一闪,三名身影先后出现在了座椅中。
苏和的目光不由一凝。
西装皮鞋、灰白色短发,以及那双比寻常人更亮、仿佛总是闪烁着种不正常狂热光芒的双眼,正是地表一别后大半年没见的高级研究员阿尔伯特。他看上去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看上去依旧很好,坐在椅子里环视周围的姿态也仍旧显出一种亢奋的傲慢。
而在他身旁坐着的是一名身量矮小的女士,穿着白金色西服,一头和詹妮.奎茵一样挽在脑后的长金发,一张修饰精致的脸庞上神情是种精英式的、充满克制的冷漠。
这就是克林顿女士。苏和在心中念道。洛索斯.科伊的直系上属,一名她从没有见过的联邦军部高级军官。
至于坐席中的最后一人,就是苏和曾在地底城见过的那名身穿军服的老人了。程永上将。他和那天地底城警局时一样,胸前戴着金红色勋章,坐在座椅里双手交叠,皱褶密布的苍老脸庞上面无表情。
被告、法官及律师等其他线上成员到齐后,就轮到了陪审团员。
只见一道又一道容貌、年龄各异的身影出现在了长桌后的各处座椅里,手持着投票器,每一道身影也都同样有着看上去与真人无异的凝实度和真实感。
相比起其他的法庭人员,陪审团员们状态要随性得多,有些人出现后甚至会彼此间打招呼、交谈几句。
“陪审团全体成员已经就位。法庭庭审即将正式开始,宇宙法庭专属信号频道即将面向全联邦所有接收站开放传输,请列席诸位做好准备。”
随着记录员字句分明的通告声,一道淡紫色、从中央高台上投映而出的光芒很快铺陈开来,片刻后,被光芒笼罩的整间会议大厅的装饰已经彻底更变为了宇宙法庭的模样。
苏和放在椅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久违地感到了些许的紧张与不安。
她紧绷着脸,接着发觉身侧的金发律师在注视着自己,便转头看去。而对方这时候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看上去没有交谈的意思。
苏和记得她是叫作詹妮.奎茵,昨天魏玟出言建议选择她,而塔尼亚亲自去落实了这件事。
几分钟后,庭审正式开始了。
塔尼亚作为一号原告人,在法官陈述完案情大致内容后,第一个开口进行了陈述。
她做了充分的准备,本人的心理素质更是稳如泰山,叙述的全程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详略有当,并提供了写有调令的X号文件,以及由小李等警官提供的执法记录仪录像作为自己接到官方任务后遭受同僚迫害的证据。
在这一段的叙述后,塔尼亚当庭表示她以此控告地底城荣誉军区长程永上将,以及联邦督导组、文件下达署等一应涉及此事的所有官员。
在她进行这段叙述的过程中,下方的陪审团中已经有了些低低的吸气和议论声。
“这样的事……”
随后,塔尼亚又提出,自己认为他们在地表时遭遇的向自己等同僚痛下杀手的“任务执行小队”来自于科学部,并表示她自己曾在对抗中不幸被捕,被迫接受了不法改造,最后在另一名曾隶属于科学部好心改造人的帮助下才得以成功逃脱。
“另一名曾隶属于科学部提供了帮助的好心改造人”A9:“……”
“对。”她懒洋洋地举起了手,在端坐在被告席上的阿尔伯特一眨不眨的凝视之中面不改色地说:“我是联邦A系列改造人,编号A9,我的档案诸位可以自行前往科学部备案中调取查阅。对,我作证塔尼亚女士被他们抓去改造了,没问题,就是科学部干的,就是此刻被告席位里坐着那位,阿尔伯特研究员干的。”
阿尔伯特的影像稳稳地坐在座椅里,听到她这些话时不怒反笑,神情微妙地盯着A9,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有趣或是荒谬的内容。
这时,被告席旁坐着棕头发微胖的女律师此时敲击了一下发言按钮,在得到法官允许后开口提出道:“众所周知,改造人在接受改造后,将存在着神智异常、情绪反复等一系列严重副作用,这一点在早年推出X号改造人时由马克.里夫特级研究员对公众做出过说明。因此,我方认为,改造人A9的证言不应当被法庭采信。”
在她说话时,苏和一方的辩护律师詹妮.奎茵坐在座椅里,面对这一幕一言不发,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于是在经过法庭短暂的讨论后,A9的证言最终不被采纳。
塔尼亚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她又提出,自己已经是一名改造人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她表示她客观上有着正当且固定的职业,任职于联邦军部,且前程可观,不可能主动接受科学部的人体改造。她自己本身,就已经是一份对于这一指控的实质证据。
这时,詹妮.奎茵终于选择了开口。
她当庭补充表示,改造人技术是独属于联邦科学部的秘密技术,理论上绝对不存在外泄的可能性,如果科学部方拿不出塔尼亚志愿参与改造的证据,那么这项非法改造罪名应当成立。
一阵唇枪舌战后,坐在被告席上的阿尔伯特忽然举起了手。他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面对着众人说道:“尊敬的法官、陪审团,面对这项严厉的指控,我只能说,我本人实在是不知情。这是否是出自我们科学部内部的某位研究员的某种违规操作呢?我现在实在是也不得而知。但,如对方指控所说,目前塔尼亚女士不幸的遭遇确实是客观存在的。对此呢,我们科学部,一定积极承担责任,我们愿意对塔尼亚女士的损失进行赔偿,并立刻展开内部自查。我愿意当庭承诺,我们会积极接受法庭做出的一切判决,为表诚意,在此事中,塔尼亚女士本人如果愿意,我们也可以积极提供与尝试做出一份逆改造方案,直到您满意为止。”
他看着塔尼亚,仿佛真带着真挚歉意似的轻轻鞠了一躬,坐下了。
陪审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声。
法官举锤敲击台面示意肃静,然后示意塔尼亚继续她的陈述。
塔尼亚点了点头,继续说起了虫巢中发生的两场战斗。她认为就这件事而言,向自己以及所有地底城军警发出调令文件的程永上将应当承担主要责任。
“我们在逃亡过程中,遇到了科学部遗留在39号行星地表实验室中出逃的多个试验品,”塔尼亚说道,“它们对我们的态度是友善的。面对遭遇的不明原因的攻击,迫于生存的压力下,我们被迫共同实行了反击。”
她说着顿了顿,看向洛索斯.科伊。
洛索斯.科伊平静地开口说道:“作为目前在任联邦第七军区第六执行队航舰总长,我已将具体损失与伤亡数据提交与法庭。”
一名助理法官随即当庭公布了这份数据。
“大型飞行器…台,中型飞行器…台,小型飞行器……伤亡联邦士兵一千八百二十一人……”
“老天啊。”陪审团中传来震动的轻呼声。
至少在明面上,联邦军部有多少年没有过这样大量的损失了?
塔尼亚坐在灯光中,脸上的神情还是镇定的。
“我们是被迫防卫。”她强调道,“所造成的损失,并不是我们的本意。”
“被迫防卫?”一直沉默着程永上将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用苍老的声音怒喝道,仿佛痛心疾首:“那是一千八百条我们联邦士兵的性命!多少家庭的破碎,这么多年轻生命的逝去,难道就能被一句轻飘飘的被迫防卫所抵消吗?”
“那难道我们就该死吗?”塔尼亚猛地扭过头,两眼好似猎鹰般凶狠地凝视着他,她声若洪钟:“那难道我们就该毫不反抗,去珍惜别人的命而放弃自己的吗?”
“咚。”高台上的法官敲动银锤,“请注意法庭纪律,未经允许,原被告不得自由发言。”
待两人安静下来,法官又看向程永上将,说道:“被告人程永上将,面对塔尼亚女士的指控,你有什么想要对此进行当庭辩驳的吗?”
“39号行星存在科学部实验室,这件事,我一直是知情的。”片刻的沉吟后,程永上将理了理胸前的徽章,缓缓开口,“这是一些秘密的实验室,它涉及……‘X号文件’的源头,涉及到一份联邦最高保密协议。因此,具体的内容,恕我不能在此详细叙述。39号行星作为联邦的一部分,我程永作为一名联邦军官,我对此有着不可推卸的保护、保密的职责。”
“我在收到科学部的致函后,认为可能存在关于泄密、实验室事故等亟需处理的紧急情况,因此做出了紧急处理。科学部提供给我了可能参涉其中的地底城人员名单,就是塔尼亚女士等在内的6195号养殖场事件八人。”程永上将说道,“我做出了将他们遣往地表与科学部派出的事件处理队伍汇合,由他们进行具体的判别与判断的决定。在这件事中,我下发的文件经过联邦批准,且由督导组全程参与。我不认为,我对此应负有任何责任。”
他淡淡看了塔尼亚的方向一眼,说道:“且我认为,科学部的目的始终也只是与他们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我想,心中有鬼,固而才会反应过度。对于后续导致的军部与联邦的损失,我认为这八人应当承担所有责任。”
塔尼亚发出了一声冷笑。
在确认程永上将发言结束后,法官颔首,示意塔尼亚此时可以开口了。
“反应过度?”塔尼亚冷笑道,“你如何解释我提供的影像证据里所谓的‘任务执行队’使用武器攻击我方成员的行为?”
“人与人相处,有时难免产生摩擦。任何人一时冲动而产生突发行为,都是十分常见的。”被告席的男律师这时开口说道,“举起武器,并不能就证明,对方存在杀人的意图,综合当时情况判断,更可能只是一种恐吓。如我方程永上将刚才所言,他们的目的可能只是想要让诸位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举刀不能证明存在杀人意图,难道只有等死亡发生的时候才能证明吗?”詹妮.奎茵说道,“我方委托人在无法与他人取得联系、与人群隔绝的地表环境中,面对持刀攻击行为怎样的反应才叫作你方所谓的‘不过激’?”
“……”
必要与不必要,过激与不过激,正当防卫与防卫过激,在双方长达十几分钟的唇枪舌战中,苏和已经从原本紧张变得有些走神。
她想,原来这就是法庭。人们在这里各为利益而争执、说谎,用冠冕堂皇的词句将自己的目的藏在其中,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任何不同。
蓝金色的巨大徽记高悬庭上,像只神圣而冰冷的眼,俯瞰着这一切。
然后忽然间,苏和的耳边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了。
“……我方之中甚至有一名未成年女孩儿!这是苏和,一名刚刚完成初级学校学业,以优秀成绩毕业,正要迈向可期未来的青少年学生!这样的一个孩子,什么也不知道,难道她也该死吗?”金发的女律师这时候一改出庭前漠然刻板的神情,神情激动地指着身旁的苏和,“她今天也坐在这里!”
一下子突然成了全场瞩目焦点的苏和:“……”
她有些僵硬地坐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好在很快,继续的争吵又将当庭的注意力拉回了对峙中的塔尼亚与程永上将身上。
“科学部于39号行星所设立的所有实验室,目前所有相关事宜的负责人正是本人。我可以作证,程永上将刚才叙述内容,完全属实。”阿尔伯特微笑着开口说道,“X号文件的源头,尊敬的法官、陪审团及在场诸位应该都有所耳闻——‘撼星者’,我们科学部最引以为豪、联邦自建立以来最重要的战略成就之首,林国栋研究员的毕生心血所系。涉及‘撼星者’的一切隐秘正是整个联邦的根基所在,我想,面对可能存在泄密的情况时,采取怎样谨慎的办法都是不为过的。”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大厅,用一种充满矜持的姿态说道:“尊敬的法官、陪审团,我本人,也正是受我的老师,马克.里夫——诸位所熟知的,尊师正是撼星者之父,林栋海研究员最为看重的学生。受尊师所托,我爱德华.阿尔伯特深知这份责任之重,更深知在和任何情况下都务必要谨慎地应对秘密实验室的资料可能外泄的情况。这一点,我想诸位也能够理解。”
阿尔伯特抬手拉近话筒,用极郑重的语气说道:“撼星者,是人类之基。而人类不朽——这是我们每一名科学部研究员毕生的信仰。”
这人是个天生的表演者。苏和心想。
她坐在这里,看得清这间大厅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在阿尔伯特这一番唱作俱佳充满情怀的演说下,陪审团中不少人脸上出现了触动甚至含着尊敬的神情变化。
谈信仰,谈成就,谈人类,他在用科学部所有研究员在为自己背书。
随后,阿尔伯特将身体往后靠了靠,面露惋惜仿佛一派风度的模样,叹息道:“可能在执行中存在了沟通上的问题,才导致了这一切惨剧的发生。”
“………”
只有经历过事情始末的人,才能知道他这副事不关己满嘴高尚的模样有多恬不知耻。尤其是原本坐在椅子中沉默等待的洛索斯.科伊,苏和听见他体内的血液流速在明显的加快,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洛索斯.科伊看了塔尼亚一眼,两人有片刻的对视,随后塔尼亚举起了手。
“我个人的叙述结束了。”塔尼亚说道,“下面申请由我方二号原告人发言,他的叙述将和我本人所说的部分互为佐证。”
“请二号原告开始你的当庭陈述。”法官对洛索斯.科伊说道。
洛索斯.科伊的发言比塔尼亚用词更讲究,带着显著的、他本人所具有的礼貌、高知的特点。
从陪审团及法官的神情来看,他们对此是很欣赏的。
“尊敬的法官、陪审团,”洛索斯.科伊半垂着眼,年轻英俊的面孔在法庭的灯光下带着明显的疲惫,他湖绿的眼眸沉沉的:“本人洛索斯.科伊,现任第七军区第六执行队旗舰总长。我在此控告科学部高级研究员爱德华.阿尔伯特,并控告军部第七军区副军区长凯特.克林顿。我的叙述如下……”
——“尊敬的法官、陪审团,我认罪。”
在洛索斯.科伊完成叙述、当庭公布作为证据的飞行器及宇宙航舰记录仪后,阿尔伯特举起了手,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开口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认罪。”阿尔伯特说这话时甚至仍然面带微笑,“正如科伊总长所说,我私自建造了一处非法个人基站。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实在太急功近利了,我没有像老师那样足够的天赋,却妄想也能够获得令人称赞的成就。我在此向所有人,向我的老师、培养我的联邦,向每一位民众道歉。我很抱歉。”
他一边深深地低下头,躬下身,面向陪审团的方向行礼,一边口中说着:“为此,我诚恳地自我反省,深切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愿意接受联邦法律的一切审判。且出于我本人的诚意,我愿意上缴我所有的个人财产,以期能够为在本次事件中对联邦造成的损失予以哪怕是十分微小的弥补。”
阿尔伯特这份出乎意料的当庭认罪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连高台后坐着的主法官谢夫.奇克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过,”这时阿尔伯特直起身,顿了顿,将目光看向另一侧站着的洛索斯.科伊,口中说道:“私造基站,确实是我所犯下的错误,但刚才科伊总长所叙述的,我对他和他的联邦士兵实施了攻击的部分,这一方面,却是与事实不符的。”——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庭审(二)
Chapter146
“我是凯特.克林顿。洛索斯.科伊勾结星盗, 妄图窃取联邦核心机密。”一身白金色西服的金发女人坐在椅子中,面无表情地说道:“所有细则,我已通过军部内部渠道上传联邦军事法庭。不出意外, 就在今晨九点,洛索斯.科伊已被停止一切联邦军部职务,留待审查。”
从坐进被告席以后, 这是凯特.克林顿的第一次开口说话。
“洛索斯.科伊,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隔着半个法庭,凯特.克林顿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洛索斯.科伊,“你是我一手提拔的下属, 我曾对你寄予厚望。”
不得不说, 这是一名极具气场与气势的女士。那是种与塔尼亚的强硬与凶狠截然不同, 但同样强势的风格。
这名金发女人坐在那里,从头到脚甚至到发丝, 都充满了一丝不苟的精致与规整, 她的脸, 她的目光、她的眼神,她眉梢的每一个冷淡的弧度、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你,这是个极聪明、极自信但同时也极“刻薄”的人,在她面前, 懈怠、犯错、能力低下是绝对不会被容忍的恶习。
洛索斯.科伊用力地抿着唇。两人的两双眼睛隔着半个法庭对视着,一疲惫, 一冷漠。
“是的, 是的。尊敬的法官, 陪审团,请让我来补充说明。”阿尔伯特声音轻快地接话道,“早在三个多月前, 我就收到过克林顿女士的致函,提到过科伊总长的这种……不理智的行为。所以当科伊总长突然向我的私人基站——前言所述,这当然是违法的,我对此已经诚恳地认罪——发起攻击时,我感到紧张害怕,不得不做出了较为激烈的反抗。”
“不瞒众位,我在私人基站中进行的研究正是基于林栋海研究员关于撼星者研究系列的某一分支上进行的,只不过有些内容不合规、过于激进——早年就曾受到过我的老师曾严厉批评。”阿尔伯特状似惭愧地说道,“是我太急功近利,一直不懂得领悟老师的良苦用心,才最终造成了今天的恶果。我已经深知我的错误。”
“但,即使有错在先,”阿尔伯特提高声音说道,“事关撼星者,事关整个联邦的根基,作为一名自十七岁就进入联邦科学院的资深研究员,无论如何我也懂得最基本的一点,绝不能让任何撼星者的相关信息落到星盗的手里!”
“于是,在发觉洛索斯.科伊总长意图闯入我的基站盗取机密时,我在进行了激烈的反抗后,最终不得不启用了基站自毁程序。”阿尔伯特顿了顿,状似哀伤地叹气道:“多年研究,毁于一旦啊。”
“当然,这也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阿尔伯特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我为我所做出的一切负责,全权接受法庭做出的公正判决。”
“星盗?”在他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后,站在另一边的洛索斯.科伊好像终于才反应过来,望着凯特.克林顿,仿佛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荒谬内容,指了指自己:“我?”
“请法庭知悉,军部已由昨日下午破获一组星外秘密联络讯号。”凯特.克林顿这时再也没有朝他看向一眼,她低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文件夹,面朝着法官与陪审团的方向陈述道:“经调查,讯号的来源,正是目前最大的星盗组织‘原始人’。而这组秘密讯号的非法基站,就位于洛索斯.科伊所领第六执行队辖区内的29号行星地表,执行队所属军区基地内。”
洛索斯.科伊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根据我上庭前已破译的通讯内容显示,近年来,航空执行队多次秘密任务行动轨迹都经由该讯号发送泄密给了星盗组织。针对这组联络讯号的追查,从去年三月就已经开始秘密进行。具体记录,法庭可以向军部申请特殊查阅。”凯特.克林顿淡淡地说道,“洛索斯.科伊勾结星盗组织罪证确凿,即使不通过法庭判决,他也即刻会在不久后通过军事法庭获罪下狱。”
看得出,这是洛索斯.科伊完全没有想到的发展,这名年轻的军官立在庭上,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了他,努力了好几次,才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我没有。”他说道,“这是污蔑。”
“有与没有,法庭向军部申请查阅即可。”凯特.克林顿依旧没有看他,她将手中的文件叠了两叠,放回桌上,微微倾身凑近话筒:“早在半年以前,我就已经察觉到洛索斯.科伊对于39号行星地表的几个科学部秘密实验室的异常关注,并以身为上级的职责,对他进行过警告与规劝。洛索斯.科伊本次针对研究员阿尔伯特私人基站的军事行为未经过军部批准,属于科伊滥用职权的个人行为。”
她说着,看了阿尔伯特一眼:“至于爱德华.阿尔伯特研究员本人的非法建立个人基站的行为,我本人不知情,也未涉牵涉其中。在此之前,基于对原第六执行队总长洛索斯.科伊的怀疑与事涉撼星者的考量,出于对联邦最高保密条例的重视,事急从权,我于联邦271年1月29日临时授权阿尔伯特紧急情况下调用39号行星航空执行队兵力的权利。”
“虽然在紧急情况下,我的做法也许存在不当之处,但仍旧属于我的合理职权范畴,事后是否追责,不应在法庭讨论。”凯特.克林顿最终说道,“我不认可当庭对我的任何指控。法官,陪审团,我的陈述结束了。”
主法官谢夫.奇克微微点头,轻敲银锤:“三号被告陈述已结束。”
他一边示意助理法官当庭连线致讯军部,申请行使宇宙法庭最高“特殊查阅权”,核实被告凯特.克林顿的所述是否属实,一边示意原告洛索斯.科伊可以继续发言。
但洛索斯.科伊此时面对突发的罪名根本没能想好该说什么,双方信息差太大,对面已经网罗好一切罪名,而他一无所知。他只能重复地解释了一遍:“我没有做这件事,我从未跟任何星盗组织有过联络。”
“……太年轻了。”苏和听见身旁的律师女士詹妮.奎茵淡淡的,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无论地底城军警也好,洛索斯.科伊等士兵们也好,走上法庭都是历经鏖战后的孤注一掷,别无选择的做法。
而阿尔伯特、克林顿女士等人则身处高位手握重权,稳坐钓鱼台,即使孤注一掷者们看似出其不意抢占了先机,胜算也依旧低得可怜。
宇宙法庭这个规模的庭审,除了法庭参庭人员及职员,陪审团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允许出现在场。
所以除了几名地底城军警外,联邦士兵中只有洛索斯.科伊一个人独自站在这里,此时显得格外的孤立无援。
当然,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此时任谁都能看出,苏和这一方的局势不好。军部的回复虽然来得还没有那么快,但每个人都能想到,凯特.克林顿既然敢当庭这样笃定地给出这种说法,就自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塔尼亚和何勇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但谁也没料到对方会忽然当庭扯出勾结星盗这桩事,凯特.克林顿作为洛索斯.科伊的顶头上司,提前布局设计他获罪,毫无准备的洛索斯.科伊基本辩无可辩。
而洛索斯.科伊一倒,就意味着……他们恐怕已经败了一半了。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庭审(三)
Chapter147
“法官, 陪审团,以及所有正在观看这场庭审的联邦公民,我想你们根本不知道科学部——或者我这里姑且只说爱德华.阿尔伯特研究员个人, 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他创造出来了怎样的一个怪物!”
吉姆.舒特理了理衣领,从座位中站了起来, 目光从法官至陪审团扫视了一圈。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联邦特调局资深调查员,他同样是一名极具个人气场的人,整整姿态一开口,就吸引了法庭全场的目光。
洛索斯.科伊这一城已经输了, 再在这一点处多做分辩根本没有意义。在座的地底城军警中的聪明人们在心中一沉的同时, 也都明白, 绝不能任由局面节奏就此落入对方的掌控之中。
于是在做出目光短暂的交换后,吉姆.舒特率先站了起来。
当洛索斯.科伊被指勾结星盗, 身份存疑时, 由他这位客观第三方人士出面发言, 无疑是当下最为合适的一种破局之道。
对方一口一个人类,一口一个联邦,搬出传奇研究员林栋海,打着“撼星者”的名号大谈研究员情怀, 试图塑造一个急功近利但情有可原的科研者形象,以此避重就轻, 模糊“私建基站”违法性。
吉姆.舒特从业数十年, 眼光和头脑都是老辣清晰无比, 在站起来前的那一刻,脑中就已经判断思索出了恰当的应对方法。
“我是吉姆.舒特,联邦特别调查局现任在职高级探员, 请允许我在此向法官、陪审团致以问候。”吉姆.舒特彬彬有礼地将手在前胸轻叩,“你们中许多人也许曾经听过我的名字,并在此刻,一定对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很疑惑。”
“我正在执行特调局的一项长期任务——当然,具体内容肯定是不能告诉诸位的。”吉姆.舒特故作苦恼地一笑,“啊,我想我今天出现在这里一定会令我的上司大为光火,我已经能想象得到回去后他朝我怒吼的样子:‘吉姆.舒特!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然后愤怒地扣光我所有的工资……”
他说得风趣幽默,陪审团中许多人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点笑意。
当吉姆.舒特成功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时,洛索斯.科伊沉默地坐回了他的椅子里,半垂着头,没人知道他心中此刻在想着些什么。
“而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吉姆.舒特姿态从容地侃侃而谈,“不同于我周围坐着的这些位男士、女士们,在这起事件之中,我并不是当事人,甚至可以说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或者也可以称之为,见证者。当然,我既然选择坐在了这里,自然也有我自己的立场。”
“科学部在39号行星近地存在设立非法基站的事实,我,及我所在的联邦特调局对此早有关注,并且我个人收集了一些证据——哎呀,我是不是暴露了什么?再一次的,诸位,我强调这并不是我的工作内容,众所周知我的工作内容是必须对外保密的。”吉姆.舒特有些尴尬地强调着,然后很快话锋一转:“不过另一方面,既然爱德华.阿尔伯特研究员已经当庭承认了这个建立非法基站的罪名,我想我的调查其实本身也已经可有可无了——咳,至少希望我的领导们明白这件事吧。”
顿了顿后,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但,作为一名联邦资深探员,我认为我有必要向法庭及民众陈述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我在开头所说,这座非法基站具有极高的危险性!”
“我申请法庭当庭播放我所提交的录像内容。”吉姆.舒特凑近话筒说道,“这段录像来源于第六执行队宇宙航舰航行记录仪。”
被告席中,阿尔伯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眼神漠然地注视着吉姆.舒特。
“准许原告申请。”主法官谢夫.奇克敲动银锤。
在助理法官的操作下,法庭正中,镌刻有宇宙法庭徽记高台下方很快投映出了一张光幕。
很快,当日四号虫族与洛索斯.科伊所领第六执行队宇宙航舰缠斗的画面就通过这张光幕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而这画面足以使每一个第一次看见这一幕的人类陷入震惊,以及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恐慌。
“天啊……这是什么怪物?”
“那是真实的吗?不是某部虚构的科幻电影片段吗?”
“正如诸位所见的,这是一头足以能够力敌,甚至是击溃一艘宇宙航舰的怪物。”吉姆.舒特的表情很沉重,“诸位,想想——一头长达数千米,重达数万吨,能够在宇宙之中自由行动的、充满极强攻击性与破坏性的怪物!”
“更重要的是,它是完全不可控的!”吉姆.舒特大声道,指着阿尔伯特的方向:“即使是创造它的爱德华.阿尔伯特研究员,他也无法控制它!”
阿尔伯特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里,只有放在桌上的手指有些神经质般地微微抽动了两下。
“尊敬的法官、陪审团,”吉姆.舒特语气诚恳地说道,“请仔细观看这份记录影像。这头怪物攻击洛索斯.科伊总长所领的这艘宇宙航舰的样子有多疯狂,那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能够轻易击沉我们的跃迁艇、飞行器乃至一处大型基站的怪物!阿尔伯特研究员刚才避重就轻的发言,恕我不能赞同,一头这样可怕的怪物诞生在一座未被联邦登记、未受联邦监管的私人基站里——诸位,这是甚至比怪物本身还要更为可怕的一件事啊!”
吉姆.舒特确实是个很擅长用语言引动人情绪的人,这大概与他多年来作为高级探员职业素养及能力训练的一部分,他很善于用这种夹杂情绪的语言调动听者的共鸣。
法庭上这时候非常安静,连几名主副法官都专注地盯着厅中播放的视频画面,脸上或多或少地流露出几分警惕与忧虑的表情。
尤其是主法官谢夫.奇克,同样坐在椅子中的苏和心中回想上庭前看过的资料,这是个标准的“人类主义者”,这样的画面一定能够让他感到非常不适。
正在发言中的吉姆.舒特大约已经从法庭众人的神情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应,这让他的表现变得更加游刃有余:“请被告方千万不要说出这头怪物是可控的这样滑稽可笑的话来。难道阿尔伯特研究员蓄意指使一头他所创造的怪物,去击沉一艘联邦的宇宙航舰吗?我想,除非他疯了,否则他不会这么做。更何况,那头怪物现又在何处呢?阿尔伯特研究员?能否告诉我,你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控制这头怪物?或者,你承认你无法操控它,也无法限制它,对于你所非法创造的这头无比危险的怪物,是吗?”
在吉姆.舒特一句接一句的质问下,阿尔伯特的神情从漠然到有些阴沉,将两手收到桌下,嘴唇紧闭,摆明了不打算回答问题。
被告席上白色西服的男律师轻轻敲了敲发言铃:“关于这部分内容,我方被告已经认罪,我方认为不用再过度讨论此事。”
“过度讨论?”吉姆.舒特笑了笑,看向台上:“尊敬的法官,我申请出示证物。”
主法官点头:“批准申请。”
主法官身后一直如同一根木桩般静立不动的法庭护卫这时大步走下台阶,金属甲胄包裹的双臂从高台下方搬出一堆黑色的叠片——苏和认出那正是四号虫族那天褪下的骨片。
它们每一片都有足足一扇门那么宽大,坑坑洼洼地沾着半凝固的黑色液体,被法庭护卫放置在法庭正中的地面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请看,这就是我当时在现场所收集的一部分怪物脱落的身体组织。”吉姆.舒特说道,“后续,我也会将这些东西作为证物上交联邦总部——而这,就是我作为一个并不相关的第三方人士为什么此刻会站在这里的缘由,阿尔伯特研究员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威胁到了联邦安全,威胁到了联邦民众的安全,身为联邦特别调查局的一名探员,我有权利也有义务处理这份巨大的威胁,这也是我们特调局一直以来的职责所在。”
“试想,这样的一头不可控的怪物流窜在宇宙之中,我们整个联邦、整个人类的的所有星际活动都将面临多大的威胁?”
被告方律师再次发出抗议,声称这部分内容不必过度讨论,苏和身旁的原告方律师詹妮.奎茵也立刻加入了这场唇枪舌战,务必要将阿尔伯特的所作所为以及他本人的危险性、破坏性大谈特谈,按死在罪无可恕的柱子上。
吉姆.舒特这一步是很成功的,苏和心想。她在刚刚走上这间宇宙法庭、坐在这里时,脑子里还或多或少地有些迷茫,经过这一小段时间的旁观,苏和已经能够在心中清晰地判断出局势的变化了。
对方用“勾结星盗”的罪名击落了她们这边的目标之一洛索斯.科伊,使得他本人在法庭上的角色沦为联邦罪犯,不仅自身难保,所说出的一切证词也都不被采信,导致地底城军警这一边的相关说法同样也大打折扣,对方拿下一城。
随后,自己这边吉姆.舒特出场,指出阿尔伯特非法研究的严重性、危险性,造成后果的灾难性,将阿尔伯特这一犯罪定性强调且定死,令他作为三名被告之一毫无翻身可能,同时也将法庭焦点从洛索斯.科伊身上转移走。
怪物越是可怕,佐以震撼的局长画面强调这一点,阿尔伯特的形象也就越是可怕。
而当阿尔伯特的形象越是负面,对另外的两名被告人,无论是凯特.克林顿女士给予他军事授权的行为,还是程永上将所述的收到科学部致函、发出X号文件、将塔尼亚等一众6195号养殖场探路队成员派往地表的一系列说法,都会联动地产生受到的陪审团认同度降低的影响。
勉强算是掰回一城——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有罪,我从现在起全职在家填完为止以及给大人们送上迟来的新年快乐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庭审(四)
Chapter144
持续了整整四个多小时的庭审让所有人都感到疲惫, 主法官谢夫.奇克抬头凝望了法庭高台上的时钟片刻,敲动银锤,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宣布道:“今日休庭, 明日继续。”
谢夫.奇克今年已经接近六十岁了,身材胖胖的,精力十分有限。
法官宣布休庭, 并不意味着宇宙法庭立即关闭,也并不意味着在场的所有人能够马上离开这里。
主法官放下银锤,便半闭着眼靠坐进椅子里静静等待着。
苏和有点饿了。她的身体本来就还在恢复期,尤其容易感到饥饿。
法庭不允许携带食物, 进来前, 苏和特意用杯子装了一整杯加糖的牛奶, 此刻正拧开杯盖凑单嘴边慢慢地饮用着。
身旁的詹妮.奎茵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说道:“估计还要等待一小时才能出去。”
苏和喝牛奶的动作一顿, 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从昨天抵达基站以来, 这是这名束着金发高马尾的女律师第一次和她搭话。
苏和便朝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詹妮.奎茵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片刻后继续说道:“法庭……一场宇宙法庭庭审最长的持续记录一周。如果庭审一天之内无法结束,法庭会在接到主法官发出的休庭申请时派遣出依据参庭人数而数量不等的法庭护卫,确保在庭审前每名与会者都处于纯净真空状态。”
“就是无法接触到外界。”她看了眼苏和的表情,补充道, “也包括网络。”
苏和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直到法庭护卫各自到位并处理完毕, 今日的宇宙法庭才会正式关闭。”詹妮.奎茵说道。
苏和“嗯”了一声。
詹妮.奎茵便不说话了, 目光与苏和僵持片刻后, 静静地又把头转了回去。
看得出来,这名女律师并不是太善于交际的性格,这在律师之中, 尤其是像这种知名的、功成名就到能够列入宇宙法庭抽选名单的大律师之中,其实是挺罕见的。
能言善道、自信、擅长与人相处,几乎是他们这行的一种刻板印象了。
不同于法庭上发言时锋芒毕露甚至因脸颊瘦削而显得有些锋利刻薄的样子,詹妮.奎茵在脱离工作状态后沉默地坐在那里时,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个离群居所的安静学士。
如她所说,法庭上各个参会的全息影像是依次消失的,大概由“法庭护卫”到达的先后顺序决定。
苏和喝完一大杯奶的时间,庭上人影已经消失了大约一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家都有些疲惫,即使是精力充沛如塔尼亚,这会儿也静静地坐在椅子里等待着。
苏和合上杯盖,目光看向身后原本会议厅大门的方向。
不知道宇宙法庭所运行的这叫什么技术,投影?但远比苏和所见过的任何投影技术都要更先进,覆盖也更广。在开启后,这间会议厅的地面、桌案,乃至每一处蓝金色装饰、徽记都如此真实,就像忽然之间有大伟力覆写了这片天地,真的原地降临了一座宏伟法庭一样。
只不过这种光影的效果瞒得过人类的眼睛,却瞒不过虫族的。在苏和的视野中,大厅原本的陈设和法庭的投影共同存在着,影影绰绰的同时却又纤毫毕现,大门外,基站里士兵们以及她的几个子女的气息也清晰地显示着他们就站在那里,一直没有离开过。
宇宙法庭选择这种投映的模式,大概想强调出一种正式庄重、权威肃穆的氛围,以律法的威严对上庭的众人起到震慑作用。只可惜,对身为半个虫族的苏和效果大打折扣。
将近一个小时后,随着两名新的法庭护卫推开这间会议室大门出现在门口,这一日的宇宙法庭庭审终于结束了。
会议大厅正中的深紫色高台暗淡下去,大厅又恢复了原本的空荡模样。
两名新到的法庭护卫走进会议厅,分别站在了原被告席的两边——虽然另一边在场的成员目前只有孤零零的一名辩护女律师。
“原告方与庭人员跟我来。”蓝金色金属甲胄的法庭护卫站在苏和等人的坐席前,抬起手做出了个邀请的动作。
这些法庭护卫那身密不透风的甲胄看上去不仅光滑坚硬造价昂贵,而且几乎有种隔绝气味的作用。隔着这层金属盔甲,即使是面对着面,苏和能够从他们身上嗅到的生物气息也极淡。
这两个新法庭护卫和台上原本的站在法官身后的那位无论从身形还是气味都没什么区别,使用着统一的变声机械音,就像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体。
地底城军警一行,包括洛索斯.科伊、吉姆.舒特、魏玟等所有上了法庭的众人,在法庭护卫的陪同下被要求住在由主法官临时指定的新楼里,不得与外界任何人接触。
这让等在外面的17-38等虫族子女们尤其不满,还有洛索斯.科伊的几名下属,也在被阻拦后发出了不满的嚷嚷声。
“好了,都遵守规定。”塔尼亚扬声道,一边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这里。
苏和没有出声,但站在原地发出了一阵安抚的信息素,让几名子女们暂时先回到昨晚的小楼里等待。
新的住所明显是某处曾经属于基地内基层士兵的宿舍,四人间,住宿条件也比起独栋小楼要差很多。
苏和等人被要求住在五楼的一层,层门有统一出入口,等他们进去后,那名法庭护卫就静静地站在出入口的铁闸门后,像一尊无声无息的雕像。
“跟坐牢似的。”A9抱怨了一句。
她因为作为“证人”之一出庭了,这时候倒成为了唯一能够直接跟着苏和住进来的“子女”。
看着一排整齐宿舍门,A9举起手:“我和妈——我和苏和住一间!我俩住最边上这间。”
说完当先走了过去,一脚将半掩的门踹开,走进去:“**!真臭!”
最边上的房间靠着楼栋外墙,当然是最好的选择。苏和一边走过去一边心想,也不知道今晚会爬几个上来。
联邦士兵虽然实行着军队的纪律管理,但显然也并不是什么罪犯。宿舍里阳台、窗户、洗漱间等基础设施都很完备,空间是小了点,也没什么电器。
A9一进房间就在进进出出地打扫卫生,嫌弃屋子有股臭味。
苏和进去看了看,从柜子里找到塑封的床品,想了想,取出来开始动手往空荡荡的床板上铺放。
门口脚步声靠近,塔尼亚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魏玟。
提着拖把的A9大为不满:“你俩进来干嘛?住隔壁去!”
魏玟笑而不语,塔尼亚淡淡地看她一眼,说道:“这是四人间。”
“四人间又怎样?”A9不耐烦地骂了句,“非得住满吗!”
她们几人吵吵闹闹的间隙里,苏和独自铺好床,仰面躺了下去。
鼻端嗅着这间空置已久军用宿舍里不太好闻的味道,脑子里想着昏迷不醒的二号,也想着那头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的四号,也不知道伤势怎么样……新开封的床被有股化工厂的异味,也不怎么柔软,但苏和睡过太多更差的地方,所以也不怎么在意。
她开始闭目养神后,房间里的争执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苏和一觉睡到整个基地熄灯才醒,她睁眼坐起来,塔尼亚坐在宿舍中间唯一的一张长桌边拿着纸笔伏案写着些什么,魏玟拥着被子倚靠在对面的床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随着苏和坐起来的动静,隔壁床的A9立刻察觉到并且站起身递过来一只箱子。
纸箱里装着速食牛排、三明治、饼干和牛奶,甚至还有几个水果,正是苏和现在最需要的。
“外面那个铁皮人还负责送饭。”A9笑嘻嘻地说道,“我试过了,问他要就行。”
苏和点点头,开始拆包装吃东西。
对床的魏玟在声响里也醒了过来,咳嗽两声,下床坐到了塔尼亚的对面。
“有点像上学的时候。”她忽然说道,语气间带着点笑意:“我们那时候也是四人间。”
塔尼亚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军校是六人间。”
“那挺挤。”魏玟评价道。
“还好。”塔尼亚说,她洗了个澡,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袖衣服,灯光镀在身上,使她的模样看上去比白天与每个身穿制服的时候柔和许多,“首都军校训练很多,大家回宿舍的时间都很少。”
“那真不容易。”魏玟说,“我那时连八百米都跑得很费劲。”
A9倚在苏和床边的铁架上,用一声冷笑表达了自己不知是对这个话题还是魏玟这话的不屑一顾。
“我没在学校里住过。”苏和加入了对话,她想了想:“高级学校会很不一样吗?”
“会吧。”魏玟说,耸了耸肩:“更自由?更忙碌?虽然我那时候不太合群,但那确实是很值得回忆的一段时光……置身于一个朝气的、还充满着希望的年轻群体里,即使偶有些负面情绪,也很快会被阳光浸透。”
“我那时野心勃勃,对未来充满希望,每天干劲十足。”塔尼亚说道,仍然在埋头忙碌,语气淡淡的:“也不太合群。”
“我觉得你现在也干劲十足。”魏玟笑着摇摇头,“你是我见过内核最稳定的几个人之一。”
苏和一边飞快地进食,一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情说不出的宁静。
安全的房间,充足的食物,三五好友聊着天,这似乎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
“好了。”塔尼亚终于收起纸笔,“我们来对一对明天上庭的内容。”
她看向苏和,说道:“苏和,你明天第一个发言。”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庭审(五)
Chapter149
“我叫苏和, 目前是一名初级学校毕业、即将入学高级学校的学生。在两个月后,我将年满18岁。”
“在我17岁的这一年,也就是今年, 我才正式拥有了一份联邦户籍。”
苏和微垂着眼,目光落在稿纸上,顿了顿, 又抬起来。她让自己去注视这些陪审团里坐着的人群,去看他们的每一双眼、每张脸,和对她所说的话产生的每个表情。
在虫族的视野里,全息影像是有些扭曲的, 虫族的复眼能够接收和捕捉到的远超人眼的光和影, 这就导致了人类的这些根据人眼去设计出的影像传输设备在虫族们的眼里呈现出来显得重叠而怪异。
但是看清是能看清的。
有点像是站在一扇摆满了无数倾斜拼接的玻璃墙的屋角, 那些脸孔、身影倒映在每一张或短窄或狭长的银镜里,随着角度不断地闪现变幻着, 光怪陆离的同时却又清晰无比。
“我曾经视它为一份礼物, 以为一生就将就此改变。联邦户籍, 是我从小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苏和语气平静地说道,她的联邦通用语现在已经可以说得非常的标准、清楚,“拥有这份户籍,我就可以留在39号地底城里而不被赶出去, 我就可以像每一个联邦青少年一样拥有生存、受教育的权利,我可以领取补助金, 直到学到一份能够赖以生存的本领。”
“法官, 陪审团, 以及所有观看着这场庭审的所有人,我想,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会对我的这番话感到疑惑。你们会疑问,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我为什么直到17岁这年才拥有联邦户籍?我为什么说自己渴望拥有和其他所有联邦青少年们一样的权利?”环视下方圆台后的人类面孔,在这一刻,苏和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地平静。
能坐在宇宙法庭陪审团席位的人们,每一个都拥有着宇宙公民身份,意味着他们都是社会名流、富人、领域佼佼者,是整个人类社会金字塔尖上的那一部分人。而苏和自己,她很清楚,曾经身为连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的地表人的自己大概连这座人类金字塔的底层都算不上。
而现在,此时此刻,站在这些她曾经需要仰望艳羡着的同类们面前诉说着自己、表达着这份几乎从有意识起就困在心中的疑问,原来是这样的一种感受。
她想,也许因为人类天生就是群落而居的种族,天生渴望着表达,渴望着共鸣,天生因高鸣己志而心满意足、得偿所愿。
“我并不是谁,我只是一群人中的一个。”苏和说道,“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的边缘之外,人类文明所笼罩不到的地方。我们缺乏食物和水,远离道德与教化,有时候仅仅只是活着,对我们中的许多人而言就已经很难。但,我们依然是生存在这片星空下的人类。我们自称为,‘地表人’。”
这也是昨晚苏和与塔尼亚、魏玟几人商量后的最终决定——由苏和以弱势者本人的身份去提出这个“地表人”的概念。现在的局面已经足够复杂,无法控制场面时,不如将事态搅得越乱越好,影响闹得越大越好。
前路黑不见底,她们以小博大,只有获得足够多的关注度,才有获胜的一线生机。
“像这个词语的字面意思一样,我们这群人生活在流亡星的地表,其中绝大多数人以捡拾垃圾为生。”苏和注视着每一个陪审团中坐着的人的表情,他们或皱着眉、或抱着臂,或疑惑、或震惊、或怀疑,但至少,他们显然都在听她说话。
“我们是什么人?逃犯?星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都不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民众,我就站在这里,如你们所有人所见,一名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在大半年前,洛索斯.科伊总长和他的小队在巡查中,于地表的一处建筑残骸中发现了我。他很震惊,疑惑于为什么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我告诉他,那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苏和说,“我也告诉他,这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我们是‘地表人’。”
“我最开始感到很害怕,以为这群士兵会伤害我。但洛索斯.科伊总长不仅将我送进了39号地底城,为我置办了联邦户籍,还将我安排进入39号地底城一区初级学校就读。目前,我已经从这里顺利毕业了。”苏和一边说,一边想,昨晚魏玟其实建议过她在叙述这些的时候要尽可能的情绪真挚语气动人一点,眼含泪光最好。
“你要以受害者、弱者的身份去讲话,不要去涉及胜负和对错,也不要去背那些法律条例,你的任务是以‘真情’动人。民众天然同情弱者,你的形象也天然有这份优势,一个17岁未成年的柔弱少女,你长得也很漂亮——虽然你有点高了,说真的,你得快有一米八了?”魏玟当时一边比着她的身高,一边教她:“但也不要嗫嗫嚅嚅,缩头缩脑,要有气度、有风骨,用华国老话说,‘经风不折、历霜更艳’,这样才是最容易受到支持的形象。也有利于你以后的发展,如果你想要走政坛这条路,我说过的,这就是你的首秀。”
眼含泪光,以情动人,她好像确实做不到。苏和想,也许地表人们的眼泪,早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风沙与射线下蒸发殆尽了。
她只能凭着感觉去完成自己的叙述:“不只是诸位感到疑惑。一直以来,我自己也很疑惑,我为什么过着这样的生活?‘地表人’为什么会存在?同为人类,为什么只有我们要这样朝不保夕的活着?”
“当时科伊总长告诉我,他对我们‘地表人’的存在并不知情,”苏和说,“他说他会替我去查一查。没想到再见,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了。”
“科伊总长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善良的军官。”说到这时,苏和看向冷脸坐在被告席上的凯特.克林顿,语气认真地说道:“我绝不相信他会如这位女士所说的,勾结星盗。”
凯特.克林顿看了一眼苏和,眼神漠然,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很动人的故事,女孩。”片刻的寂静后,被告方的男律师扶了扶眼镜,开口说道;“可在这里我的问题是,这其中的真实性究竟有几分呢?”
“‘地表人’?新颖的词汇。”他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年轻人总有许多奇思妙想,我这里也有一个词语,‘天方夜谭’,也许能够恰如其分地用来赞美您的语言天赋。”
这确实是一个老练的律师。面对苏和这样的一个年轻、缺乏经验与勇气并且自述长期生活在地表依靠捡垃圾为生的“乡下人”女孩儿,他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判断并选择使用一种讥讽、强硬的姿态,想要扰乱她的心神。
只能说,如果苏和真的只是一个年轻无助的“被救助者”,他这样的招数大概是能够奏效的。
苏和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片刻后,她问道:“你认为这很可笑吗,律师?”
男律师的笑容不由微微一僵。
“我的身份信息是大半年前突然出现在联邦系统里的,这一点,所有想要验证的人是都可以轻易查到。”苏和眉头微拧,神情认真而严肃,她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我也并不是平白无故从沙子里蹦出来的一个人,我有父有母。我的父亲名字叫作苏钟武,39号行星未被判处流放前华国冬珠省丰山市籍。我的母亲林姝一,华国沪江市籍。我清楚地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我曾经拥有过的家庭。”
“我曾经委托洛索斯.科伊总长为我查询过我父母的户籍信息,结果是,我的父亲苏钟武被查出登记信息为未婚,居民状态登记为失踪。而我的母亲林姝一,则是查无此人。”她说道,目光看向法庭法官席和陪审团的方向,“法官,陪审团,以及所有旁观了这场庭审的所有人,都可以通过任何方式采取调查。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验证。纸包不住火,记录总是会留痕,今年是39号行星流亡第21年,我想也许……这世界上依旧存在着认识我父母的人。”
“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成这样,我不知道。但,被告律师,我虽然才正式开始读书第一年,但我已经懂得一个道理。”苏和定定地望着那名男律师,挺直身形,目光沉而专注:“那就是,当一切事实暴露在阳光下,灰飞烟灭的,必然会是假象的一方。你认同吗?”
“……”好几秒后,男律师才勉强地笑了笑,“当然。”
他放在桌下的脚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与这个年轻女孩儿的对视分明只有一小会儿,他本人甚至也并不在法庭现场而只是通过全息投影的方式出庭,但他在那一瞬间,却近乎本能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这女孩儿的眼睛是不是颜色太深了一些?眼珠也太大了一些……当被她的眼睛锁定时,那感觉真是有股说不出的令人发寒。
以至于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忽然脑子那么一滞,回过神来就已经失去了再开口的机会。
“从流亡星荒芜一片的地表重新回到文明社会,脱离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重新回到安宁平静校园,这一路我走了很久,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其中包括我所说过的洛索斯.科伊总长,39号地底城的军官警官,学校的老师,我打工餐厅的老板等等……有很多人。”苏和深吸一口气,“可就在我刚完成了我的初级学业,正要选择一所高级学校继续进修,人生终于要走上正轨的时候,这些联邦大人物们的一纸调令,我就被迫离开了好不容易终于得到的安宁生活,再一次回到生死一线的危险之中,最后现在不得不站在这里。我也只能站在这里,去拼得我人生的最后一线生机。”
“我就只想问一个问题。”她在最后说道,“为什么我,以及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我们仅仅只是想要活下去,就这么难?”
“气势不错。”坐下时,苏和听见身旁的詹妮.奎茵说道。
苏和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
昨晚在商议的时候,魏玟强调苏和要尽量使用最简单、最简朴的叙述方式,要符合她“失学少女重新读书”的形象,过程之中无论小失误还是情绪激动在她的背景故事下都是可以理解的,不用太过紧张,内容也不要涉及谁有罪无罪的法律议题,就只讲她自己的个人经历就好。
“你的任务和目标都很明确,就是拿得同情分。”魏玟说,“你的优势是很明显的,在这方面,被告席上没有一个人能跟你相争的。”
在坐下来时,苏和也不知道今天自己发挥得如何。她缓缓靠进椅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仿佛有一种多年淤积在身体深处的郁气终于吐出来的感觉。这是她来到地底城后无论是优渥的居住环境、丰富的食物,又或是充足的金钱都没有能够给她带来的。
因为这个问题确实从她独自求生的那一刻起,就永恒地萦绕在她的心底。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就那么难?
“总是很难的。”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们人类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实际上相比人类的社会,这规则在虫族之中要奉行得更为直接。”
“二号!”苏和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你醒了?”
“我的意识还处于苏醒之中。”二号说,“现在清醒的时间可能只能有两到三分钟,但随着恢复的进程,会变得越来越长。”
“那也是好事了。”苏和满心喜悦,“你……听到我刚才的说话了?”
“没有。”二号说,“但我有你的记忆。”
“……”苏和微愣了一下,转念想那好像也一样。
“而我为你的成长感到由衷地高兴。”二号说,“祝贺你,苏和。”
——舒展了。
虽然这样形容很奇怪,但苏和在这一刻,仿佛就是一种这样的感觉。
从共生的那一刻起,二号是陪伴了、见证了她所有变化的“人”,是老师、是挚友,是分享了一半生命的存在。
对着所有同类抒发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和质问,连带着心中的郁气一起吐出去,这是她的声音、她的生命在得以伸张;而得到二号的肯定、理解和赞许地旁观,苏和这一刻心想,这是我的灵魂终于在舒展。
苏和和二号在脑内交流的几分钟里,法庭上已经又经过了几轮辩驳。
今天的庭审,不利于她这一方的发展是,军部传回了关于洛索斯.科伊的调查结果。从各种已搜集的证据上来看,虽然因为宇宙法庭的最高优先级,目前军事法庭还没有对洛索斯.科伊进行传唤和正式审理,但情况对他很不利。
但据塔尼亚说,洛索斯.科伊虽然父母已经离异,但无论是父系还是母系双方姻亲都颇具能力,在首都星算是一二流的家族,正在积极为他活动,并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空间。
苏和和二号之间主要讨论的内容则是关于四号虫族的伤势,苏和对虫族信息素的接收和发送都不如二号本虫,当二号的意识醒来后,在她的引导下,苏和终于能够隐约地感觉到四号虫族的方位和状态。
还活着,但很虚弱,距离这里有一定距离,但也并不太远。
苏和感到安心。活着就好。
虽然二号如她自己所说,没能说上几句话就再次没了回应,但苏和的心情依旧很好。
历经一个多小时的争论后,法庭再一次宣布了今日休庭。
今天的庭审在苏和发言后,何警官作为地底城警官方代表,也进行了他的当庭叙述。不过相对于塔尼亚的尖锐,苏和的质问,何警官的发言是相对最柔和的一个。全程着重就是在向法庭表达他们反抗的行为是被迫的,是属于正当防卫的,旨在希望法庭能够理解地底城军警们的立场,不去追究他们这群人的责任,而几乎没有要表达准备控告几名被告的内容。
这也是由何警官的性格所决定的。
圆滑了一辈子了,他只想安稳地回到地底城当他的警署署长,完全没有想着要拉无论克林顿女士还是程永上将下水。
他说话的时候,A9坐在边上一直在翻白眼。
“第二天了。”休庭后,苏和灵敏的听觉捕捉到几个陪审团成员在退场时小声地嘀咕道:“不会要审个十天八天的吧……”
和昨天一样在法庭护卫的护送、或者说看守下回到了固定的住所,疲惫的一群人里,苏和大概是唯一心情还不错的那个。
连续经历两天的庭审,让每个人无论是心理还是身理上都很疲惫。一进宿舍铁门,便纷纷相顾无言地各回各屋休息了。
苏和坐在床边进食的时间里,塔尼亚依旧拿着纸笔在桌上写写画画。
“现在对方最大的底牌依旧是撼星者。”魏玟叹了口气,“无论是法官还是陪审团,甚至整个联邦都会给林栋海研究员面子。传奇研究员……林老先生几乎是整个星际时代的奠基人,用我们华国人的老话说,无有牌位,也自有神位在心中啊。”
“今天他们主要在强调要进行撼星者这一等级的研究,出现我们所说的‘怪物’级别的产物是合情合理的现象。”塔尼亚头也不抬地说道,“以图来减弱阿尔伯特的主观故意性。”
“而且强化克林顿和程永做法的合理性。”魏玟耸耸肩,“涉及撼星者嘛,无论是‘过度谨慎’还是‘判断失误’都是可以理解的啰。”
A9皱着眉,倚着床边铁架像是思考般沉吟了半天,忽然转头问道:“喂,你觉得庭审结果会是啥样?”
塔尼亚抬眼看了一眼,又继续写。
一旁的魏玟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A9是在和自己说话,这倒是挺稀奇,她心想,这位改造人从见面起就一直不太爱搭理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呢。
但实际上只是A9虽然一向不太喜欢和苏和以外的人进行言语上的交流,但她有着自己的一套偏直觉性的判断方式。
此刻开口问魏玟,只是她认为魏玟可能是在场里最“懂”的那个。
在莫名的有点受宠若惊般的感受下,魏玟倒是认真地回答了:“我觉得一半一半吧。”
“用我们华国人的说法来说,各打三十大板。”她说道,“宇宙法庭每一次开庭都会在整个星际网络之间掀起不小的波涛,更何况,这次的事情……还行有意思。”
魏玟笑了笑:“尤其在普罗大众的视角里,这场案件涉及了军部、科学部、特调局、流亡星、星盗、撼星者、星际怪物,还有参与的人也都挺有意思……”
指了指塔尼亚:“冷酷女将军。”
指了指苏和:“贫民窟逆袭少女。”
指了指A9:“神秘改造人。”
指了指门口方向:“英俊忧郁戴罪军官。”
指了指窗外:“疯狂的科学家。”
“真是一锅史无前例大杂烩啊!”魏玟感叹道,“虽然现在还看不到网上都是怎么议论的,但我敢保证,这一定会成为法庭成立以来关注度最高的案子。”
冷酷将军塔尼亚:“……”
贫民窟少女苏和:“……”
A9:“………”
神秘改造人A9尝试理解,A9理解失败:“啰里啰嗦的,你直接说结果啊!”
“结果就是,”魏玟笑道,“苏和无罪释放,毕竟她是个未成年学生,而且身为‘贫民窟逆袭少女’,会得到最多的关注与资助,可能反而会成为这场庭审受益最大的人。”
“A9,塔尼亚,你俩呢……我想此后将会不得不接受联邦的监管,可能会被判给科学部。”
“阿尔伯特,洛索斯.科伊,这两人都免不了锒铛入狱。其他的两位被告,克林顿、程永,可能会受到职位上的惩处,但不会至于入狱。”
“至于其他地底城的军官警察们,革职释放吧,我想。”
“至于我和吉姆?无功无过也无关,应该没我们什么事——当然,吉姆的领导事后可能会给他找点麻烦?”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庭审(六)
Chapter150
事实证明, 魏玟确实是她们这边所有之中里对这个人类社会最为了解的那个。
在经历了第三天又接近四个小时唇枪舌战的庭审后,法官谢夫.奇克宣布本次宇宙法庭庭审辩论阶段正式结束,即将进行宣判前的陪审团现场即线上两轮公开投票流程。
而到了这一阶段, 参庭的无论被告还是原告,双方都已经不必在场。剩下的,都是法官们和陪审团的工作。
但在宣判之前, 法庭护卫依旧会确保双方所有参庭人员都依旧处于法庭的控制之中。
于是,苏和等人再一次回到了基地内的临时宿舍里。
庭审投票阶段会持续一整天,共四小时。过程有由主副法官宣读判决,陪审团投票, 根据投票结果整理统计再度斟酌重新宣判等一系列流程, 颇为繁琐。
也就是说, 对苏和等参庭双方人员来说,接下来, 就是等待的一天。在投票阶段的下一天, 也就是庭审的第五天, 这一场宇宙法庭庭审将会迎来最终的结案。
等待总是漫长的,尤其是当结果关乎自身的命运时。临时宿舍里原本分了男女各自一侧,但这最后等待宣判的一天里,两边的房门全都打开了。
其中心大的如A9, 因事不关己而无所事事的如吉姆.舒特,饶有兴致的魏玟, 再加上一个焦虑不安但因服从性极高被拉过来凑数的小李警官, 这四个人甚至在走廊中间组起了一副由魏玟闲得无聊手制牌面的简易牌局。
一扇铁栏门之隔, 一身金属甲胄的法庭护卫一动不动地静静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洛索斯.科伊待在房间里,并没有出现, 他这几天一直表现得很沉默。苏和和塔尼亚也待在宿舍门内,彼此隔着一张桌子对坐着。
“呼,我赢了。”门外传来吉姆.舒特带着笑意的话音,“要赢你可真不容易,玟。”
“你俩是不是作弊了!”接着是A9不满的喊声,“没意思!”
外面吵吵嚷嚷,半掩的门内,气氛却显得格外的安静。
塔尼亚依旧拿着一支笔在写画,但苏和看得见她笔尖画出的不过是一些无意义的黑色线条。
黑色的线在纸上弯曲扭折,循环往复,许久后,塔尼亚说道:“这一次,也许就是说再见了。”
她鹰一般泛着淡淡金色的瞳孔难得的并不在有神地盯着某一处,而有些涣散。塔尼亚丢下笔,忽然叹了口气:“就算还有再见的一天,大概也是很久以后了。”
“……”
苏和沉默着,她发现自己始终无法习惯这种对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觉得,你会被送去科学部吗?”她最终问道。
“是,法庭大概率会判决由科学部来解决我的‘改造问题’。这当然很合理,改造人是科学部经由联邦登记过的独家技术,理论上只有他们能解决,也挑不出毛病。”塔尼亚轻描淡写地说道,“而我落到马克.里夫手里,他因此事损失了一名好用的大弟子,想必不会放过我。但碍于法庭的影响,他也不能杀了我。大概率就是耗着吧……改造人的寿命比普通人类更长,我也许还有重获自由的那天。”
“……”苏和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宇宙法庭是人类联邦最高法律权威的拥有者,任何经由法庭做出的判决,就是最终的结果。”塔尼亚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苏和,微微地勾起了嘴角,“其实也不错了,至少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付出了代价。这个结果我在开始时就已经想到过,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苏和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能不能……”
“不能。”塔尼亚抬抬手打断了她,一边摇头说道:“无论你是谁,你有什么能力,苏和,你总不能去跟整个人类联邦较劲。”
“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总是难以圆满的。而这个道理,我很早就知道了。”塔尼亚轻轻地又叹了一口气,灯光下她的神情看上去像一只栖落的倦鹰,竟然给人了以几分温和感,“认识你,认识你们,这一段经历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我自认见过经历过的波折不少,但也得说,这段日子比我整个前半生都要来得精彩。”
她瞥着苏和,将下巴缓缓地搁在了桌面、那本被她画了许多线条的白纸上,过了会儿,慢慢地说道:“我会记得这些日子,也祝愿,我们有重逢的一天。”
苏和坐在椅子里,不说话。是啊,难道还能跟整个人类社会去争吗?
17-38早早就以节肢的状态从窗户外翻进来,这时候正摊成一团缩在苏和床铺上卷起来的被子后面。
苏和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发觉17-38把它的节肢悄悄地蔓过床头挪了过来,戳了戳她的腰侧。
相比起“人类通”9-2,17-38虽然拥有一副“人形”,却还并不能算是很通人性。但她是留在苏和身边最久,也是她亲手孵化的第一只高级虫族,在对苏和情绪的感知上,它仿佛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
苏和便低下头去,拿手勾着那些节肢玩了玩。
那些长满尖牙,能够咬穿最坚硬钢铁合金的节肢在她的手里仿佛无害的玩具,依恋而顺从地轻蹭着她的指尖,每个动作都仿佛在无声地喊着“妈妈”。
不久后,魏玟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端着餐盘的A9。
“妈,吃饭。”A9啪地把装着一堆三明治牛排的铁盘放到苏和面前,随即胳膊一叠,仰面坐进了对面的床铺里。
标准规格的宿舍床对她宽大的身形来说实在有点逼仄了,她需要很努力地蜷缩才能勉强将自己塞进去。这么一躺,整双腿都支在外面。
“事已至此,好好告个别吧。”魏玟在另一侧坐下来,语带叹息地说:“真是挺遗憾啊,即使是我,都觉得有点难过呢。”
“告别?有什么好告别的。”A9眉头一皱,坐起来,朝苏和咧嘴一笑,说道:“我很快就会出来!妈,科学部那群人关不住我。”
一旁的魏玟笑而不语,但眼神里隐约地透着点怜悯。
苏和这时候忽然觉得虫族的视野过全,也不完全是件好事,至少这时,就不会令她如此清晰地看到那抹怜悯,和品会到那怜悯后蕴含的A9乃至塔尼亚将会遭受的一切折磨。
是啊,折磨,这是肯定的。A9作为改造人本就“属于”科学部,而塔尼亚,他们可以将方式美其名曰为,“治疗”。
还有洛索斯.科伊,那个第一个朝她伸出援助之手的年轻军官,他和他属下的那些和她相处过一段日子的大兵们,以及地底城的军警们,对何勇来说,革职大概和要了他半条命也没有什么区别……许许多多张熟悉的人类面孔在脑海中或快或慢地闪动,苏和抿着唇,忽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悲伤在心头涌动。
一如她曾经目睹过的许多她无能为力的事。
“苏和。”二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我感觉到你的情绪在波动,按照人类的情感,你很难过。”
“二号。”对二号的苏醒,苏和先是下意识地高兴,叫了一声,但当下一秒反应过来她所说话的内容时,心头又一哽,忽然说不出话来。
是很难过。
大概人类就是这样,当难过有人分享时,那股又苦又涩的情绪虽然不会减少,但涌动间似乎会产生一种暖意的波动,像温暖的水流,慢慢但真实地起到缓和的作用。
“虫族从不会难过。”二号说道,“虫族只选择战斗。”
苏和微愣,战斗?
她的脑中下意识回想刚才塔尼亚说过的那句:“你总不能去跟整个人类联邦较劲。”
“为什么不能?”二号却说,“尊严,权利,和生存本身一样,正是虫族为之战斗的所有。”
“而且我们并非没有胜算。”她说,“钢骨巨虫为机动作战而生,以一头四号虫族的能力,攻破这座基站并带着我们以及其他子女离开,我认为能够做到。”
说起一场以命相搏的战斗,二号的语气显得轻描淡写,平静得和说起去吃一顿饭、睡一场觉一样正常的生理活动并没有什么区别。
又也许,战斗对于虫族而言本就是正常生理活动的一部分——那么对现在和虫族共生的她,也一样。
这一刻,苏和忽然感觉到了有一股由衷的兴奋,战栗着从整个脊椎拔起。
她想说些什么,但在开口前,又迟疑了一下,问道:“可是,四号的伤势?”
一头伤重到连浑身骨片都褪去、几天前还奄奄一息的虫族,哪怕它本应该强大无匹,也还能够参战吗?
“别小瞧一头初代虫族的生命力。”二号语气却很笃定,“这片星系是所有原初虫族的诞生地,初代虫族因进化臻至完美而无法适应那场跨越数亿光年的种族迁徙。但在这片星空之下,它们拥有着整个虫族最为强悍的、也是那个长达数万年间的时代的最为强大的、曾经横扫了整个星系的力量。”
在二号说这些话的时候,苏和在她的记忆中看见了那些巨大身影战斗时的模样——那些遮天蔽日、撞击星球的巨影,抓碎巨岩的爪、撕碎苍穹的翼、轰击地面以万丈尘埃的骨……
“在我们给予了足够的信息素,弥补了诞生时的缺陷后,这头钢骨巨虫就将拥有四号虫族本身足够强大的恢复能力。即便没有完全恢复,也足够奔赴战场。”
“整个人类联邦又如何。”二号说道,“我们是整个虫族的母亲,将有无数的虫族前仆后继,为母亲的意志而战。”【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