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铁窗泪
Chapter91
是吗?
小孙有些怀疑地盯着那包的位置又看了几眼, 才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这儿看不见,但是督察组确实穿的白衣服。他们的制服是白金色,胸口上的金叶子显示的是职务级别。低级的一片, 中级的两片,高级督察人员的有三片金叶,中间还绣有一朵四瓣金花。”
苏和点点头, 表示知道了。
底下那群白金制服的胸前都是一片金叶,是低级督察组。
耳边又听小孙说:“咱们只是一个流亡星地底城区域爆破的小事,来的顶天了也只会是低级督察组。”
“不过就算是低级督察组,其实也有点太……”小孙撇撇嘴, 说道:“太大惊小怪了。我们这是正规正常流程申请的爆破, 而且是军警两部合申的, 上面这突然就来了一组人,给我们署长愁得够呛。”
苏和望着窗下若有所思。
她看见了人群中的何警官, 跟在小孙口中的那位程永上将身边, 一张脸都笑出了圈褶子;也看到了塔尼亚, 听何警官说过她好像升了一阶,站在程永上将的另一边,虽然不像何勇肉眼可见的谄媚,面色也是少有的谦恭。
“哎, 我说,”小孙秘书忽然从一旁凑近她, 在苏和回头看来的目光里神情严肃地说道:“你那包里, 真没带什么吧?这种场合可不能出乱子, 你是署长带着你进来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出了什么事, 说不好我们三个可是都要进去的。”
苏和跟他对视两秒,镇静地一点头:“我知道。”
小孙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强调到位了,也松了口气,低下头打开光脑,开始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苏和扫了一眼,看得一清二楚。
“不想上班症候群”,“群成员27”。
好像是一个聊天群。
小孙运手如飞,打字:“今天出来的有哪些兄弟姐妹?有消息速报!”
苏和瞥见他的ID叫“小子不上班”,嘴角一抽。
片刻后,页面上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狗不李我理:怎么孙哥今天不在一机?署长没带你?”
“小子不上班:没,我有别的事!”
“小子不上班:都耳朵竖尖点,有啥消息发群里哈,别在督察组这儿出乱子。”
“狗不李我理:没问题。不过现在一机上的,群里估计就我有空回消息呢。我落在机舱里收拾检查呢,他们都在外面。”
苏和收回了目光。
她真没想做什么,过来只是下去找地方丢一下这一包虫子而已,跟人类这边的事儿压根没有什么关系。
二号说:“速战速决吧,下去就找地方清空包,然后静等回程。”
苏和知道她的意思,要避免夜长梦多:“好。”
等第一辆飞行器上的领导们已经进了警局,第二辆上等待的警员们才被允许下机。
苏和混在人群中,她记着二号的话,一踩到地面,就对小孙说道:“我去上个厕所。”
小孙:“哎哟,刚刚在飞行器上怎么不去呢?行吧行吧你快去。”
苏和对五区警局也算是熟门熟路,一转身就直奔院子角落走去。
那儿有一间厕所,后窗是直通警局外的。
刚才一走下飞行器,苏和一眼看见的就是远处十分明显的仿佛撑开天际般的巨大黄黑土面。
刚爆破完,新的天幕大灯还没有覆盖完成,那数十米高的边界上,泥土和岩石都裸/露在外清晰可见。
苏和估算了一下,新的城界距离警局只有十来公里远。
塌了这么长?苏和想着,那得挖到什么时候去。
大院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警察,苏和去个厕所的路上就已经遇到了两波盘问。
好在苏和进来的时候,这间女厕里并没有人。苏和迅速靠近窗边,一把拉开了拉链,包里的281号虫族鱼贯而出,顺着半开的窗户爬了出去。
“就从这附近开始挖。”二号说,“距离城界太近,很容易被发现。”
苏和表示赞同。
她打开最近隔间的门,按了一下冲水键,转身出去了。这一进一出,出来时包里的虫子们已经溜了个干净,只剩一条长毛巾。
刚出来几步,就看到路边等着的小孙。
小孙秘书脸上不太好看,苏和发现他这人一遇到事好像就容易挺焦虑的。
小孙看见她,马上喊道:“哎哟,你别乱跑啊!我送你去休息室——祖宗啊,这儿真不能乱跑啊!”
苏和没说什么,很平静地走近他:“嗯,知道了,走吧。”
小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领着她往警局里走。门口有临时安检处,十几名士兵们守在扫描仪旁,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每一个通过的人。
苏和的包里这时什么都没有,顺利地通过了扫描。
身旁小孙陪着笑出示了两人的证件,然后领着苏和往二楼走。
苏和也是第一次看见她自己的证,何勇居然还真给她弄了一张正经的警局顾问工作证。
走上楼梯时,苏和说道:“给我看看。”
小孙:“什么?”
苏和看着他的手。
小孙:“哦哦,证是吧,拿去吧。署长上次回来后就给你办了,你还没见过是吧。”
苏和接过来一看,巴掌大的卡片上印着她的姓名和照片,照片用的是学生证上的那一张。
转眼间,两人已经来到二楼。这里有一排警员休息室,苏和上次也来过。
小孙领她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你就在这里待着吧,千万别乱走!”
他焦虑地抓抓脑袋,交待道:“我现在得去找署长,等我们忙完了,我回来找你。”
苏和点点头,看着他出门,把房门关上了。
她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会儿什么也没打算去做,于是就真的安安分分地待在了这个房间里。
有床有桌,还有个放满了标签“供警食品”字样食物的柜子,环境相当不错。
苏和打开柜子拆了一袋饼干,一边吃一边坐进了沙发里,打开光脑准备看点什么东西,却发现星网是断开的。
苏和愣了愣。这里地处警局,理应属于星网强信号覆盖区域,断网明显不太正常。
她思忖片刻,心想也许是种规矩吧。毕竟这里已知有一名上将,就苏和的了解,这种职位的人物已经是属于地底城最高领导级别了。
上不了网就上不了网吧,苏和便翻出自己下载过的一些电子书籍看了起来。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说会来找自己的小孙却一直没出现。
苏和待在房间里有些百无聊赖,书翻完了一本,一整柜的食物也已经吃完了。全都是些压缩饼干、肉干之类的东西,理论上挺能填肚子,但架不住苏和现在的胃是个无底洞。
这会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苏和思考着要不要出门找点饭吃。
她又等了一会儿,说着要“忙完回来找她”的小孙一直不见踪影。
苏和于是打开了门,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上往下看。
院子里依旧是几米就有一名士兵站岗,不知为何,苏和甚至觉得气氛要比上午抵达的时候更为紧绷。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一个随意来往的人都没有了,更没有人互相交谈。头盔覆面的士兵们像一支支不言不动的桩子,整齐地扎在这座直径近千米的警局大院里。
“我感觉不太对劲。”苏和对二号说。
“也许出了什么事。”二号说道,“别下去了。回房间。”
苏和认同,左右也没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什么事。
然而没想到的是,刚回到房间不过十来分钟,苏和就听见一串脚步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来。
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秘书小孙,苏和熟悉他的气息。另外两人气息陌生,都是成年男性人类。
苏和收起了光脑,盯着门口。
是那两名陌生男人推开的房门。
其中一名直接走进来,目光环视了整间房子一圈,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苏和。
另一名抓着秘书小孙的胳膊,把他给拉了进来,看了眼苏和,嘴里问道:“就是她?”
“对,对,她是我们警局的……顾问。”小孙低着头,喏喏地道。
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惊惶不安,眼睛也不敢去看苏和。
这两名陌生男人都持枪,身上穿着军服,看着都是军队士兵。
屋子里先进来的那名士兵看看苏和,有些狐疑地说:“你确定?她看上去未成年。”
“是,是的,未成年。”小孙小声地说,“但,我们何勇署长破格招入的。”
“行吧。”两名士兵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对苏和说道:“女士,你跟我们走一趟。”
苏和一直坐在那儿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她一时也没能搞明白这事情的走向。
什么事?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事发太突然,苏和一边在脑中和二号交流着,一边站起身来,口中问道:“你们是谁?做什么去?”
“我们只负责带你过去,女士。”门口的士兵说,“其他一概不清楚。”
苏和和小孙走在前面,被身后的两名士兵驱赶般地一路带着进了警局大楼里。然后一路通过几道关卡,顺着深深的走廊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排带着铁栏的房间。
前面士兵抬了抬手,手上光脑嘀一声扫开了最近的第一间,转身示意苏和:“进去。”
苏和打量着周围:“……”
这些房间里看着倒是有床有柜子马桶,但是这怎么看,都是一处监狱吧?
她疑惑地回过头:“为什么?我犯法了?”
那士兵没接话,抬手在她肩膀上一推,苏和在犹豫了瞬间后,还是顺着他的力道被推进去了。
那士兵面无表情地锁上了监门。
秘书小孙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只鹌鹑似的缩在一旁。
然而锁完这扇门的两名士兵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紧接着又打开了另一扇旁边隔间的门,看着小孙:“你,也进去。”
小孙大惊失色,惶恐地指指自己:“我、我吗?”
士兵:“进去。”
小孙一脸绝望地左右看着四周的铁栏:“为什么?可我什么,什么也没做啊?我也都配合了……”
士兵不耐烦地打断他:“让你进去你就进去。”
说着还威胁地上前一步,大有他不进去就要踹他进去的意思。
“哎哎哎,别别,拒绝暴力执法!拒绝暴力执法哈!”小孙脖子一缩,一边摆手一边一步一步地退进了铁栏里,“等等!你们别走啊!喂!”
士兵没理他,把门锁上了,转身离开了。
随着当啷一声落锁声,大门也关上了。
“……”小孙呆呆地抓着围栏,看上去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苏和站在铁栏内环视周围,片刻后,走到墙边的窄床上坐了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她和小孙现在是隔壁间,彼此看不见对方——至少小孙看不见她,但说话是听得见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小孙颤颤巍巍、脱力般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和又问:“他们为什么要找我?”
小孙喃喃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苏和听见他带着哭腔地嘟囔:“完了,完了呀,署长怕不是被查了,我年纪轻轻,我不想坐牢啊……怎么办啊呜呜呜!”
苏和:“……”
何勇这人被查吧,那苏和是一点都不奇怪。
她望着眼前明晃晃的铁栏,叹了口气,心想,可是这又有我什么事呢?
肚子饿了啊,这房间里也没东西吃。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意料之外
Chapter92
这铁窗一关, 苏和和孙秘书两人就被一直关到了晚上。
期间一个人也没来过。
这一排监牢里一共就关了她和小孙两个人,寂静得甚至有些空旷。
苏和一直没吭声,就算说话, 她也是在自己的脑中和二号说话。
二号说,她已经向放出去的虫族发出召集讯号,那批281号虫族是她们亲手孵化的, 即使只是低等虫族,对她的气息也很敏感,很快就会从就近的位置一路挖进来。
小孙秘书那边一直在叹气。一会儿叨念着什么我还年轻我不能坐牢,一会儿又在自言自语数着自己帮何警官干过的事:“贿赂是收了点, 可是也没到我手上啊, 都是署长收的, 我顶多收了点礼物……都是同事间的交情,能叫受贿吗?不能啊!没有的事啊!”
过会儿, 又惶恐地担心着:“署长他不会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吧?我不会要替他坐牢吧……我还年轻啊, 我都还没结婚, 这不能够啊!”
苏和听他叨叨念念几个小时,也有点心烦。
终于,她出声道:“你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小孙那边一静,大概这种没声没息的等待让他太心慌意乱了, 愿意把自己所知的情况跟她说了。
“唉,”小孙唉声叹气, “我也是真不知道啊, 苏……苏同学。我当时和你分开去找署长, 他们先说他在开会,不让进。我说我是署长秘书,也不让我进。我当时心里就觉得怪怪的, 但是我也只能在门口等。那房间墙是隔音的,我站在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后来署长就出来了,我看他脸上表情有点怪,我也说不上来怎么怪。署长看见我,朝我招手想让我过去,但是周围那几个兵给我拦住了,不让我过去。署长好像想跟我说什么,但是被那群人给带走了。我看见军部的塔尼亚和她的亲卫兵也都在里面,还以为没什么事。”小孙说,“后来我看见他们把李哥、刘成、王峰他们几个也带走了。我心里一想,都是那天探路队里的人,每个人回去都拿了一等军功章的,那更没事了。”
小孙咽咽口水,叹气道:“最开始我真以为是好事啊。嘉奖嘛,没准上将要亲自接见他们呢。我那时候心里还可羡慕呢。结果,他们几个进去就再没出来过,署长也没出来,一点消息都没有,饭点都过了,我就有点感觉不太对劲了。”
“再后来,就是你看的,这两个兵突然找到我,问我当时的探路队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警局的顾问,现在人在哪里。我说也一起过来了,他们就要我马上带着他们去找你,所以就……”小孙讪讪地,“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来抓你的,更不知道为啥连我一起也抓了啊。”
苏和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他们是因为我当时进了探路小队,所以要找我。”
小孙:“呃,对,好像是这样。”
苏和这时候心里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了。
相比小孙的一无所知,苏和是知道很多事的。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曾经发生在地表的那些事,关于科学部阿尔伯特、刘蓉,以及军部的洛索斯.科伊等人。
当时阿尔伯特一行甚至想要将身为第七军区六队旗舰总长的洛索斯.科伊弄死在地表,行事何止是肆无顾忌,简直是疯狂。而这一次养殖场虫巢事件也与虫族相关,突然被找上门来,苏和下意识便将这两桩事联系到了一起。
如果真和科学部的那群人有关,那从目前他们什么也不说直接关人的行为来看,恐怕不是一个善了的结局了。
苏和心情有些下沉,静静思索着,什么也没说。
二号道:“没关系,我们总有退路。”
又一个小时过去,这排监狱的大门终于被人打开,一名陌生的士兵给他们带来了晚饭。
装在铁盒里,菜色很一般,但好歹是热饭。
小孙抓着铁栏大声问道:“哥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士兵不理他,小孙着急上火地用力晃着铁栏:“没有你们这么办事的!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我要请律师!我要联系我的上司——喂?你听见没有啊!”
然而送饭的士兵冷漠得像块石头,放下碗就走了,对小孙声嘶力竭的大吼大叫充耳不闻。
“完了完了。”大门再次关上,小孙颓然地坐倒在地上,“这次事儿肯定不小了。”
片刻后,他又愤愤起来:“再怎么大的事儿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把我们关起来啊!说好的程序正义呢!哪有这样办事的!”
而隔壁房的苏和正在忙着打开饭盒吃饭。
她真饿了。从上午出门到现在,她就只吃光了那间休息室里的干粮,对她现在半人半虫的食量而言根本不够一天的消耗。
小孙嚎了半天,终于安静了,想起来凑在栏杆边问道:“苏同学,你在干什么?”
苏和清空了饭盒的最后一点底,如实回答:“吃饭。”
小孙大惑不解,匪夷所思:“你还有心思吃饭?死到临头了都!”
“死不了。”苏和说。这一盒饭下去都不够她填个底的,还是饿。
“害呀,苏同学,都什么时候了!”小孙着急上火地抓着栏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因为我的子女已经挖洞挖进来了,苏和在心里答道。
她带来那一背包的281号虫族,放走后全都依照着她的命令在警局附近的某个院子角落的土里挖着洞。接到召集讯息后,虫子们纷纷回到警局周围,从院墙下方朝着她所在的方位挖洞进来。
281号虫族属于低等虫族,和所有的低等虫族一样拥有着极短的成长期,不过成年后的体型还能缓慢增长。那一包的虫子看着个头小,但其实已经都是成虫,尖牙和利爪都已发育成熟,挖起土来快得就像一只只小型挖掘机。
几个小时过去,这群281号虫族已经成功把地道横穿半个警局,挖到了她所在这间牢房的地下。隔着厚厚的土层,苏和能清晰感觉到它们的气息。不过由于警局的底基打得非常牢固,那些厚实坚硬的混泥土挖掘起来要比正常的泥巴困难得多,所以进度变得缓慢下来。
但再怎么缓慢,也就几米深,再过一个半个小时的,无论如何就也通了。
所以苏和一点不急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她可以顺着地洞出去,就算接下来会面临人类的追捕,她也可以在这附近的地下藏匿起来,再靠着这群281号子女挖洞连通倾塌外的虫巢,就可以从虫巢由地底一路直通地表。
退路如此清晰摆在面前,苏和的心情就是镇定的。
但如果可以,她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科学部的手笔,那群研究员又想要做什么。
要抓捕巢穴中的虫族以供研究吗?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毕竟当初那群人就是以大量179号低等虫族的卵培育出了19-6、18-1等进化高级虫族个体。
隔壁的秘书小孙仍在焦虑地走来走去,唉声叹气。又半个小时过去,他们头顶的大灯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小孙吓了一跳,大叫道:“灯呢?怎么还熄灯啊!”
漆黑一片的牢房里只回荡着他一个人慌张的喊叫,没有任何回应。
小孙慌得又喊苏和:“苏同学?苏和!你还在吗?”
苏和正坐在床上,盯着面前的地板陷入沉思。
虫子们已经把洞挖上来了,现在和地面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地板,下面已经都空了。
问题是,不能够挖上来。
牢房里肯定有监控,如果她不打算现在就走,那就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二号在意识里朝着想要冲上来的虫群下达着退开的指令,苏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应小孙:“别喊了,灯熄了就睡觉吧。”
“睡觉?”小孙匪夷所思,“你睡得着?”
苏和没回答,而是忽然问道:“你还没吃饭,你不吃吗?”
小孙愁苦道:“我哪吃得下。”
苏和:“吃不下就给我吃吧。”
小孙:“?你不是刚刚才吃了一盒吗?”
苏和:“我挺饿的。”
这是大实话,饿得坐在这闻着小孙的味道都有点隐隐的食欲了。
在一阵无语的沉默后,小孙真把饭盒从栏杆那边给推了过来。
“唉,你想要就拿去吧,我是真没心情吃啥饭。”小孙的语气充满了惆怅,“也是,年轻人,长身体是容易饿。唉,你看你这么年轻就进来了,这辈子该怎么办啊……呜呜呜问题我也不老啊!我才刚过三十啊,我还没结婚呢,呜呜呜,放我出去啊!我要找律师!”
在小孙声嘶力竭地呼喊声中,苏和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他的饭。
还行,勉强垫垫肚子。苏和仰面躺在墙边的窄床上,闭上眼,至少今晚不会饿到钻洞出去了。没办法,她只要待在人类社会里,拟态就需要一直维持,能量就一直在消耗,不吃饱根本撑不住。
有二号在,苏和没一会儿就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在她的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人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那双眼眶里散落的似乎是满眶针尖般挨挤着的复眼,但只在下一秒就恢复了正常,只留下一枚杏核般黑溜溜的人类眼珠。
控制身体的二号眨了眨眼,坐起身来,在这间窄小的监室里踱步,来回地走了两圈。
然后她在栏杆旁站定,低头望着地面。隔着薄薄的一层地板,地下挨挨挤挤等待着的281号虫族们仿佛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难以抑制地激动鼓噪着,细长的前爪咯吱咯吱地挠动着脚下的混泥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破开地面,迎向它们可爱的、敬爱的母亲。
但二号却别开了眼,望向栏杆外面。
监控里只能看见“苏和”的身影整个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虫族的复眼是没有视线死角的。二号将脸贴在栏杆上,从栏杆中间用力往外挤,眼睛的部位只需要凸出去一小点,就能将整座监牢周围看得一清二楚。
她朝地下的子女们发出指令,继续挖,横向挖,一直挖到警局的大门外去。
几不可闻的“喀吱”声里,虫群遵从命令,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挖掘。
而二号贴着铁栏站了许久,眼珠子时不时轻轻地一抡,瞥向隔壁难以入睡、时不时发出些细小噪音的小孙秘书的方向。
说实话,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这么大一块新鲜而多汁的肉,她感觉好饿。但苏和不吃人肉,所以二号只是看了几眼,并没有动弹。
小孙秘书满心焦虑地坐在床前,总觉得后背莫名的一阵恶寒,心里越发觉得这次的事情是很难善了了,顿时心头更加抑郁,已经开始悲观地琢磨着自己蹲几年大狱出去以后那些偷偷转给父母的存款能不能够他下半辈子的生活.
“醒醒!”苏和在哐哐的铁栏拍动声中睁开了眼睛。
她睡了一整夜,目前精神很不错,就是更饿了。苏和起身,先取过墙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抬头地看着铁栏外的士兵。
面前又是两名陌生的士兵,和带他们过来的、昨晚送饭的,都不是同一人。
其中一名士兵打开门,把苏和和小孙都叫了出来。
小孙秘书也不知道这一夜到底有没有入睡,两眼青黑神情萎靡,站在那儿神情呆滞,看着一下老了好几岁。
“你们两个,跟我们走。”士兵下令道。
苏和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栏已经被重新关上了。
两名士兵带着苏和两人一路走出监狱区,来到了警局的大院子里。
院子里正停放着一辆飞行器。
何警官、塔尼亚都在一旁,人群里的其他面孔也都挺熟悉,李姓警员、刘姓警员……塔尼亚的亲卫兵,当时养殖场那支探路小队的人全都在这了。
何警官的脸色看着也不太好,似乎和小孙秘书一样一夜没睡好,眼下充血青黑,转头看到苏和,才显得明显精神一振。
“苏和,苏和!这边来!”他抬起手小声地招呼。
苏和瞥了眼身旁两名一路“送”他俩过来的士兵,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便应声朝何警官走了过去。
小孙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望着何警官简直要喜极而泣:“长官……!”
何警官却根本看也没看他一眼,激动地望着苏和,抓住她的手嘴里念着:“苏和!快来我身边,跟着我,跟紧了!”
站在几步外的塔尼亚瞥过来一眼,目光沉沉。她虽然一贯没什么表情,但苏和也隐隐感觉到这名女将军此时心情并不太好。
此时飞行器边站着的一共有十多人,除了当初探路队的八人,以及何警官和秘书小孙外,其余都是手持武器统一着装,黑色头盔覆面的士兵。
他们军服上的标志苏和没见过,反正并不隶属于39号地底城卫队。
又过了片刻,楼里走出了一队人。
苏和随着所有人的视线一同转头看去,发现是白金制服的督察组人和一名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身穿军服、满面皱纹的短须老人。
昨天窗口的一面之缘,她认出这老人就是小孙口中的“程永上将”。他的军服胸前明亮的金红色徽章在晨间天幕大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老人出现的一刻,周围所有人都整齐地举起手致礼:“上将。”
苏和夹杂在人群中,没有动作,感觉到老人那张皱褶密布的脸上那双深深的棕褐色双眼从站在这里的面孔上一一拂过,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沉沉的,从她的脸上扫过时和看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老人站定时,广场上寂静得连呼吸声似乎都放低了。
片刻后,程永上将咳嗽一声:“出发吧。联邦以你们为傲。”
“是!”又响起一片整齐的敬礼声。
老人退后了几步,飞行器的引擎开始震动,急促的旋风从发动机下方的风轮中迸发出来,升降架从舱门边滑落。
“走吧各位。”塔尼亚率先转过身,朝着升降架走去,她的亲卫立即跟上。
剩下的几名警员都看向何警官。
“……”何警官重重地抹了把脸,拉着苏和的胳膊:“走,走吧。”
也朝飞行器走去。
这是要去哪儿?小孙茫然地跟在后面。
苏和能感觉到何警官拽着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地发着颤,她嗅到他的体表温度有点过高,心跳也很快,那股紧张、畏惧的情绪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她并没有做声,任由他把自己抓着一路抓进飞行器客舱,坐到第一排靠窗的座椅里。
“这是要去哪儿?”苏和这时才问道。
何警官嘴角微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地表。”
苏和还没说话,站在椅子旁的秘书小孙先惊呼出了声:“什么?去地表?我们?为什么?现在吗?”
小孙本来被从监牢里放出来,跟着自家长官上了飞行器,以为峰回路转没事了,上来时整个人的气息都放松下来,满脸洋溢着躲过大劫的轻松感。这时候听见这消息,一下都懵住了。
“啊?”小孙疑惑又害怕地道:“非去不可吗?署长,咱去做什么?”
何警官没有回答他。
小孙等了两秒,茫然地环顾四周,说道:“那我、那我能回趟家……不,给我家里打个电话吗?”
“不能。”何警官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有些烦躁地说道:“你先自己找地方坐下!”
小孙看他脸色不好,不敢再说,转头去后排坐下了。
何警官重新看向苏和,神情苦涩,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是没得选。我路上跟你说。唉,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唉,我可苦了。”
他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拍了拍苏和的胳膊,不知道是想安抚她,还是想安抚他自己:“应该没什么事,应该没什么事。”
苏和侧过脸看向窗外,发现上将程永这时候并没有离开五区警局大院,他站在稍远处的走廊下,和那队督察队的领头人说着话。
她看见两人说了几句后,那督察组的领头人一抬手,就有两名身着白金制服的督察员脱离了队伍,朝着飞行器走了过来。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面孔看着都较年轻。一路走上升降架,似乎要和他们一起去。
两位督察员走进客舱,何警官站起身,面带笑容地朝他们点头,两人也回以致意,然后朝着座椅后排去了。
“唉,这是要盯着咱们干活啊。”何警官苦笑地道,“唉,希望一切顺利,一切顺利吧。”
飞行器很快离地起飞,苏和最后瞥了一眼地面上的五区警局。
失去了她和二号的指令,地下的281号虫群会退出警局,继续执行先前的任务:挖通地底城和地下虫巢间的通道。
只是这一趟,连小孙秘书想和家里通个电话的请求都被拒绝了,她肯定也不能回去带上家里的17-38。
所以现在她身边,现在是一头虫族也没有了。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Chapter93 ……
Chapter93
距离五区最近的电梯是二号电梯, 从警局过去大约二十分钟航程。
远远的,就能看到从地面众建筑中拔地而起的黑色电梯井。高高的,顶天立地, 像一根巨大的柱子,向上一直插入天幕大灯模拟出的洁白云层之中。
三名警察,加上一个小孙一个苏和, 五个人围在何警官周围,在飞行器的角落里坐成一圈。
何警官面色一直很难看,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这次的事, 我也没比你们早知道多少时间……联邦X号文件, 程永上将直接下的令, 这在整个联邦系统里也属于绝密任务,你们也就别想着通知家属什么的了。等会下机前, 他们就会把你们的光脑统一收走。”
他主要是看向苏和在说, 因为在这些人里, 也就她应该不太清楚体制内的事。
但其实苏和还是知道一点的,进入地底城以来,她上学、看书、浏览新闻,所谓“X号文件”, 就相当于中央联邦议员直接下发的指令,在地区拥有着绝对的执行力。
根据联邦法律规定, 在某些特殊时期, 这种指令甚至凌驾于联邦公民人权之上。
“什么?”小孙忍不住急声道:“原件呢?原件给我看看?”
这时候他已经急得顾不上表达对上司的尊敬了, 猛地伸手去扯何警官手里的光脑。
“不在我这里。”何警官明显也没心情计较他的态度,他回头看了一眼,塔尼亚和她的三名士兵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在塔尼亚手里。是单份式加密文件。”
这个名词,苏和也学到过。所谓单份式加密文件,即一种只存在于一台单部单项传输功能的一次性电子产品中,通过特殊技术加密而无法被复制、传输以及镜头捕捉的电子文档。
小孙扭头看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朝前面跑了过去:“我、我去借来看看。”
何警官没说话。
苏和听见小孙期期艾艾地朝塔尼亚开口,塔尼亚倒也没为难他,一言不发地把东西给他了。
小孙捧着一张纸张大小、卡片薄厚的电子屏小跑了回来。
站在最边上的那名年轻男警官一把从他手里把东西抽了出来,自己先看了一眼,眉头紧拧,然后递给了身旁的人。
苏和记得他是叫“小李”,当初养殖场外点探路队人员时第一个被何警官点到的人。
苏和虽然站在里侧,但她的视力是全景的,第一眼就已经看清楚了。
这份传说中的“X号文件”用着标准的黑色联邦印刷体,文件开头就印有四个鲜红的标注:“战时特批”。
这意味着,这不仅是一份“X号文件”,更是一份特殊时期条件下的“X号文件”。
“可是怎么会是战时?”苏和听见小孙喃喃地道,对手里东西被抢走也没什么反应,“哪里有战争?”
没人回答他。
文件的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征调地底城6195号养殖场事件——就是这一次——中的全体探路队人员,为执行代号“虫巢”秘密任务组提供技术指导。
“何署长,”小李问道,“你对这个‘虫巢’任务了解多少?”
何警官嘴角微微一抖,下意识朝苏和看了一眼,片刻后说道:“不多……总是跟养殖场出现的那些怪物有关。”
小李从外表看起来是个严肃有力的壮年男人,脸方额宽双目有神,在苏和的眼里他也是几个警察里气血最旺盛的一个。只见他眉头一皱,看着何警官:“那为什么会去地表?难道那些东西原本是从地表下来的?”
何警官不喜欢他这么盯着自己,骂道:“你问我,我哪知道!你问他们去。”
但这时候,大家都不是傻子,或多或少的都能感觉到这一趟二话不说把他们这些人弄上来,不太寻常。何警官平时摆长官架子固然有用,现在却显然并不能止住几人心中的焦急。
站在小李身旁的刘姓警官开口了,他年纪比小李大一些,瞅着何警官,陪着笑说道:“署长,主要咱们几个两眼一抹黑,心里都没底啊,你们之前开会说了什么,透露透露呗。”
苏和冷眼旁观,心道看来就算都在警局里,也只有何警官一个人知道得最多。
剩下一个王姓警官也说:“是啊署长,我老婆孩子在家等我呢还,这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指不定怎么急呢。你说说,咋回事啊?”
苏和发现何警官又在看自己,她平静地一抬眼,两人对视片刻,何警官好像忽然就镇定点了。
“具体我真不清楚。”他沉沉叹了口气,“连塔尼亚那女人都不清楚,不信你们去问吧。我只知道,地表有一支队伍在等着我们,说是目的是彻底剿灭地表存在的‘虫族’——他们管那些怪物叫这个。我们负责给他们提供技术指导。”
“技术指导?我们?”秘书小孙匪夷所思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指导什么?他们肯定知道得比我们多啊!这都还给命名上了!”
“等等,”小孙忽然停住,“我不是探路队的啊?为什么要带上我?”
何警官没好气地说:“我也不是啊!我不也在这!”
“那您不是领导嘛!”小孙嘿道,“我是什么?我就一路人甲啊,我是真不该在这啊!肯定是弄错了?”
他真这么觉得,见何警官没什么心思搭理自己,小李就叨念着自己往机舱前面走,说是要去说道说道,说他是来错了,让他们等会在电梯外给他放下去。
没人管他。几名警官互相对视几眼,片刻后刘警官伸头往前方看了一眼,试探着说道:“署长,您没和塔尼亚军区长商量商量吗?既然咱们一起行动,也好互通有无嘛。”
“你以为我没去?”何警官烦躁地白他一眼,“碰一鼻子灰!”
刘警官讪讪地闭嘴了。
几人讨论几句,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飞行器已经开始降落了。
苏和安静地跟在几名警官后面下了机,塔尼亚和三名士兵站在不远处,相比几名警官的不安和窃窃私语,她和士兵看起来都很沉默,彼此并不交流。
那十几名黑头盔的士兵分列两旁,不声不响一动不动,以一说不清楚是看守还是看护的姿态围着他们。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最后从机舱里出来的是秘书小孙和那两名身着白金制服的督察组成员,准确说是小孙跟在两人后面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而那两人并不太搭理他。
二号电梯属于货运梯,此时不在下货时间,四处空旷得不见人影,四处只听得见轴承与钢轨嘎吱嘎吱交错回荡的嗡响声。
小孙从起落梯上下来后,左右看看,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地说:“两位,我说清楚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两名督察员背对着他,男的那人在低头查看光脑,女的那名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和看见她的眼神,什么情绪也没有,冷淡得有些空洞。
小孙往外走了几步,走到了那圈黑盔士兵边上,他有些不安地冲这些面目隐藏在单透玻璃后的士兵们笑了笑,就想穿过他们走过去。
“咔嚓”,电轴启动的轻响声。随着整齐如一的抬臂动作,十几把激光枪对准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的小孙。
小孙惊恐万状地瞪大眼睛,当场把手举过头顶:“别别别别!这是干什么——署长?署长!署长救救我!”
黑盔士兵们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枪,就像是在众人敏感的神经上炸了一炮,苏和感觉到周围几名人类警官猛地绷紧了身体,又惊又怕地彼此靠近,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几步外,跟在塔尼亚身旁的三名士兵也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小孙往外走,大家都看见了,也都猜到他会被阻止,但没想到这些人会直接举枪——文明社会下,在场恐怕任何一人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被“同僚”枪口相向的一天。
气氛死一般凝固,枪口下的小孙抖得筛糠似的,举着手也不敢乱动。
何警官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塔尼亚先开口了。
“这是做什么?”她怒斥着道,护目镜下的双眼冷冷地瞥向一旁的两名督察员,“什么时候军人的武器准许对准无罪的联邦公民?”
两名督察员都看着她,苏和感觉那目光带着股评估性。
“这是在地底城!你们要做什么?”何警官紧跟着吼出了声,目光阴晴不定地打量着周围,那张圆得有些发福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狠色。
他也看了二名督察员一眼,略一停顿,忽然低声朝小孙道:“小孙,过来!”
小孙一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
“署长……署长……”他唰地躲到何警官身后,试图把自己藏在何警官矮了一号的身躯后面,“他*的这些人简直是疯了!”
何警官被他拉得一趔趄,气得抬腿踹了他一脚。
场边,两名督察员低声商量了两句。
苏和听见男的那人语气平静地说:“太早了,不要发生冲突。”
女督察员说:“达成共识。”
随即她便朝着黑盔士兵的方向抬起手,戴着白色织物的手掌向下一压,那十几名沉默的士兵仿佛得到指令的狗,又那么整齐划一地收起武器,原样站了回去。
紧绷的气氛这时终于微微松缓,两名督察员上前几步,两张面孔上露出了一种十分相似的公式化地微笑。
“请不要随意离开队伍,我们正在执行X号文件特派任务,在场的诸位都是其中一员。”男督察员说道,目光冷漠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任务进程中,每个人都需遵守纪律,严禁擅自行动。”
女督察员站在他身旁,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电梯已经就绪,请。”
片刻的僵持后,塔尼亚率先迈开步伐朝着电梯井走去。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她的士兵跟在她身后。
“走吧。”何警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到了这步,去不去都得去.
电梯上,气氛比飞行器上那会儿来得更为凝重许多。
没人说话,塔尼亚一波,何警官一波,剩下的黑盔士兵包围着的两名督察员,电梯里三拨人泾渭分明地各自聚拢着。
苏和半闭着眼蜷缩在座椅里,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何警官一直关切地注视着她,见状马上凑过来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其他几名警官纷纷侧目。
“我有点饿。”苏和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封闭的电梯像个大号的铁罐头,罐子里装着一根一根新鲜的肉食……别这么想,苏和皱着眉,有些反胃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她能够感觉到二号在不断地释放她的信息素——这甚至不是二号的本意,而更近乎一种天性。没有子女围绕身边的状况让二号的神经紧绷,她的本能在调动着这些信息素。
二号的状态反应越强烈,苏和受之影响的感受也就越强烈。她感觉这些源源不断从自己身体里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就像是一种绵延不绝的低频音调萦绕在空气的每个角落。
“妈危,速来”、“妈危、速来”、“妈危,速来”……
相伴而来的就是能量飞速消耗而产生的身体意识:好饿,好饿,好饿……
她已经隐隐在靠得最近的何警官身上闻到一股又恶心又无可辩驳带着食欲的肉香味。
“饿?”何警官挠挠脸,迷惑地看着她的反应,片刻后反应过来般地:“你是不是低血糖?”
“低血糖?”方脸壮汉小李警官忽然将身体插了过来,伸手往衣兜里掏了两下,“我这有一盒薄荷糖。”
何警官一把夺了过来,殷勤地拆开送到苏和手里。
见状,其他几名警察神情不由露出几分异样。
从上了地表电梯之后,何警官整个人就越来越不安,他越不安,就越得紧贴着苏和。这么一来,他对苏和的那股近乎谄媚般的关注劲就越来越明显了,任谁都能看出来怪异。
何警官已经完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里除了苏和外谁也不知道他曾经的经历,在对地表和未知的忧虑的双重压迫下,他已经快要恐惧症发作了。
他感觉很不好,只想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紧抓着苏和。
苏和把一盒薄荷糖全塞进了嘴里,缓缓吐了口气。
怎么说呢,至少从食物的选择的角度上来说,何警官无疑是这一电梯里她食欲最低的一位:他太老了,气息也太熟悉了。
随着电梯在这段颇为煎熬的等待中匀速上升,那股带着臭味的热度渐渐透过厚实的沙土与岩层浸透下来,被苏和的感官捕捉到。
它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苏和胸中忽然升起一种一瞬间剥开了浑身裹满的厚重瓣膜、得见天日般的欣喜感。
苏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猛地昂起狂展而开的坚硬虫肢撕碎了头顶的铁皮,然后像一道旋风般地冲出去,一直攀爬到地表,高翘起尾部伫立在那些猎猎狂啸的黄沙里发出兴奋地咆哮。
——她无坚不摧,无往不利,要以整个世界作为宣泄的猎场!
……然后苏和一个激灵,忽然从那种幻影般的昂扬狂躁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好好地坐在原处,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要小心,”二号的声音有些朦胧地从脑海深处传来,“虫族的秉性和人类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我们通常易于激动而疏于控制,你们人类称之为‘兽性’。你受我的影响,状态可能会变得比平常要难以稳定。”
这时候不用她的提醒,苏和也已经完全感觉到了。
她现在自己的感受,就是仿佛感觉就像喝了不少酒,整个人的情绪阈值松闸了,情绪在激昂和暴怒间脱缰的野马般不断地两头狂奔。
“………”苏和深深地吸气,像驾驶着一艘海啸中的船舵那样竭力寻找着稳定的办法,她脑中纷纷乱乱地闪过过往的记忆、歌词,最后开始默背课文。
“苏和?苏和?”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嗡嗡的声音反复钻进耳膜,苏和猛地一抬头,对上何警官仿佛惊吓般后缩的眼神。
苏和定了定神:“怎么了?”
她的嗓音带着用力过猛的沙哑,苏和抹了把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电梯,来到了地表电梯井外的等候厅里。
属于货运电梯的缘故,这里面积并不大。他们在一间敞开休息室门口,周围人都在往身上套防护服。
何警官手里拿着两套防护服,看起来是特意给她带过来了一套。他刚才离得太近,苏和也不确定自己在那一瞬间有没有维持好拟态。
她定定望着何警官,两人对视片刻,苏和抬手从他手里抽走了一套防护服。
宽大的防护服里填充着特殊的气体,再戴上全封闭头盔,顿时在场的每个人都成了一具相似的白色轮廓,再也看不清面貌和表情。
何警官原地抱着头盔愣了好一会儿,才小跑着挪到苏和身旁,紧跟着她。
茫茫的风沙里,停着一辆庞大的军用飞行器。深色的轮廓蛰伏在昏暗的黄沙里若隐若现,两枚黄色的大灯嵌在高处,像巨兽半眯的双眼。
等地表上来的一行人离开电梯井,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长廊来到停机坪外登上飞行器,才发现上面已经有一支队伍在静待着了。
这支队伍一共有七个人,或坐或站地立在客舱前方宽大的正厅里。这些人穿着一身深蓝的作战服,脸上扣着同色的战术面罩,双眼也隐在灰色的护目镜里,遮得严严实实。
两名督察员站在飞行器主舱前方的高台后,隔着一层玻璃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为两方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这是‘虫巢’任务执行小队,这是6195号养殖场事件探路小队。现在请两方互相认识,然后我们开始行动。”
说是“互相认识”,但下方两方一时都没有人说话。过了会儿,深蓝战服之中才有一人越众而出,用经过战术面罩变声后的电流音询问地底城一行里谁是行动队长。
他的原话是:“你们谁说了算。”
何警官一点也不想出这个头,穿上这身防护服后,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套遮羞布,他站在那儿一声也没吭。
塔尼亚抬起了手,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凌乱的红棕短发:“我是。”
“塔尼亚。”她伸出了手。
“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深蓝战服说道,冷漠地后退了一步:“管好你的人,别给我添麻烦。”
塔尼亚抱起手臂,报以了一声冷笑。
她也没再说什么,目光打量着周围,走到靠窗的一排座椅上坐了下来。
地底城的人跟随着她行动,白色的防护服很快占据了这一片的空间。
高台上的督察员对下方的争端仿佛毫无察觉,或者漠不关心,两人坐在玻璃里交谈着摆弄着台面上的仪器。那些黑盔士兵们依旧像一圈沉默的钉子般围绕在他们的下方,一动不动。
轰隆的引擎声里,飞行器启动了,无人通告目的地,也无人询问。
好消息是苏和在十分钟内找到了客舱里的餐车位置。
她一口气按了十几下出餐键,然后在一旁的桌板上旁若无人地大吃特吃。
边上的何警官一言难尽地望着她——他现在绝不愿意离开苏和超过半米。他身旁又还站着个小孙,有了那段被枪指着的经历后,小孙现在是绝不愿意离开何警官半米。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苏和两口吃完了一份压缩饼干,两口吃完了一份速热牛排,两口吃完了一包压缩鱼松……
何警官、小孙:“……”
十几分钟后,终于感觉到微饱的苏和把堆满一桌的包装袋扫进了垃圾桶,擦了擦嘴。一抬头,看了看已经目瞪口呆的两人,想了想,抬手示意一旁的餐车:“你俩包里都装点吃的喝的吧。”
这是她真心实意的实话。在地表,带点食物比什么都强。说着,苏和自己也开始往包里装吃的。压缩饼干味道不好,但比吃活的就好太多了。
防护服自带两个五十升左右的背包,何警官和小孙面面相觑,迷茫地跟着装了两大包食物。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Chapter 94……
Chapter 94
每当39号行星的傍晚, 在紫晶星挂在天幕尽头,将落未落的那一小会儿,白天炙烤大地的射线消散、酷热的气温开始骤降, 弥漫在地表经年吹拂的风沙会是一天中最小的时候。
每个地表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们总是趁着这时候揣着今天的收获赶回自己的居所。
苏和单膝屈坐在一条混泥土浇筑的横梁上,仰面望着头顶的天际, 细细的沙拂落在光洁的头盔上,将玻璃外的视野变得朦朦胧胧。
这一刻,她心想,原来流亡星39号的天空, 也是称得上美丽的。
那些深紫、淡紫色以一种极具艺术美感的方式在广阔无垠的天穹上交叠涂抹, 让人想到水幕、滩涂。而那些漫天遍野的沙子固然是臭的, 可头盔里净化过的空气清新干净,什么也闻不到。
防护服里设有恒温装置, 且半人半虫的苏和体温较正常人类要低得多, 这身于人类来说有些负担的设备重量对她来说也不值一提, 所以苏和穿上它后,几乎感觉不到一点不适。
原来,当摆脱了臭味、高热后,连地表的风沙都仿佛能带上一种别样意境的美丽。
过了会儿, 苏和忽然抬起手,将脸上的防护头盔给摘了下来。
如同戳破了水中的泡泡, 扑面的热气、带着明显化工气味的臭味巨浪般涌了上来, 迫不及待地将她整个人吞没。
苏和没有闪躲, 任由带着力道的风将沙子扑在她的脸上、睫毛上,顺着她的皮肤上滑落。
——久违了,地表。
咔吱咔吱的脚步从身后传来, 那是防护服的胶靴踏在沙体上的摩擦声。
苏和回过头,看向一步一步摇摇晃晃有些艰难地走上来的两道人影。
两人都裹在臃肿厚实的防护服里,但苏和当然一眼能认出来是何勇和小孙他俩。
这栋半塌的建筑已经被沙土淹没大半,不过她坐在的水泥横梁依旧高出了地面一截,何警官他俩爬得挺费劲。
何警官冲着苏和猛摆手,他胸前的扩声器在地表溜达这几天早就坏了,出声口被沙子堵死,交流全靠比划。
苏和不太想搭理他。
何警官只好艰难地整个人爬上来,四肢并用地挪到苏和边上,小孙在后面拼命扶,好不容易才将两人都给固定住了。
“嗨,好累。”何警官把头盔摘下来,露出汗湿的一张脸,刚一开口,马上呕了一声:“呸!”
小孙紧捂鼻子,背过脸瓮声瓮气地:“我真觉得地表空气肯定有毒。”
他马上又把头盔戴了回去。
何警官咳了两声,表情倒是很平静,他毕竟不是第一次来地表,也经历过很多。
“苏和,”担心她听不清楚,何警官凑得很近,“你说,这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远远看了一眼底下建筑残骸中忙来忙去的人群,这些人抬着仪器不断地来来回回,没人说话,没人交流,就像一群沉默而忙碌的蚂蚁。
三天了,他们就这样不停地换地方,搬出不知名也不知用途的仪器勘测,再换地方,再勘测,周而复始。
最开始,何警官是紧张的,每天提心吊胆,可是——什么也没发生。迄今为止,这群人每天带着他们一起,说是找他们来提供“技术协助”,却什么也不做,也不和他们有任何的沟通,就只是像赶着一群放牧的羊一样把他们这群地底城来的人带上,放下来,又带上。
何警官既不知道这群人每次的目的地是哪里,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从离开电梯井以来吃住都在飞行器上,没有行程,没有讯号,每天举目只有茫茫的黄沙。这让他感觉非常不好。
塔尼亚那女人殷勤得很,不断地想掺和进去,每天领着人跟着搬东西,吃了几回闭门羹还不消停。何警官冷眼旁观,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想回地底城去。
——还回得去吗?
原本地底城人军警分作两波人,但由于何警官不声不响没有任何作为,小李等三名警官渐渐朝塔尼亚靠拢,现在已经跟在她身后听从她的指令。
何警官对此一点都不在乎,他谁也顾不上。只剩下秘书小孙还每天跟着他,但小孙是个年轻人,什么也不懂。
他是所有人中年纪最大,也是经历最多的。苏和是他唯一的希望,虽然连何警官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希望些什么,但他只有跟在苏和身边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全。
苏和顺着何警官的视线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最开始,苏和曾以为这群人要去地表她的子女们新建起的虫巢——那片建筑即使在天上看着也挺显眼的,又或者科学部遗留在地表的那几座基地。但事实证明,这些天以来他们似乎一门心思要找的是她自己曾经上来找过的东西:39号行星上的281号虫群位于地表的巢穴位置。
苏和思考着,他们想要得到什么。
“281号虫卵。”二号说,“我倾向于这群人类隶属于联邦科学部。”
苏和也是这么认为的。
自从她来到地表,她遗留在地表的子女们接收到二号的讯号,已经离巢赶来,此时按照她和二号的指令远远跟随在人类的飞行器附近待命。
苏和并不清楚这群人所使用的仪器具有什么功效,但他们好像还真在一次又一次地使用中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这些仪器似乎在每次探测后,就能得到一个大致的方向,而他们顺着方位前进一段时间,再次进行探测,确定新的方位。
三天过去,距离那间地面养殖场的遗址已经很近了。
这些人是如何做到的,苏和确实不清楚。但她清楚的是,那里,此时此刻早已经是她的“虫巢”了。
二号说:“人类的任务代号,倒是恰如其名。”
几个月前投放的七枚幼虫早已发育成熟,诞下新的虫卵。存在生存压力时,这批低等虫族拥有的繁衍速度在这段时间已经足以生产出好几批新的虫子。虫巢内原有的分布在巢穴深处281号成虫受到幼虫和高级虫族气息的吸引,会从地底逐渐汇聚而来。
可以说,现在的那间地面养殖场残骸下,栖息着成千上万的虫族。
它们都是她的子民。苏和已经能感受到那些气息,它们像黑夜里星罗棋布的萤火,让她感到一股由衷的安心。
二号的状态也随之稳定了下来,苏和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何警官的情绪却很不平静:“找什么东西?”
他面色如土地抱着头盔,喃喃道:“那群怪物真是从地表下去的?我的天啊……难道是连通的,他们要找巢穴在地表的入口?”
苏和不由看了他一眼。
何警官其实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知道得不少。
“什么意思?”小孙在旁边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又把头盔摘下来,试图参与谈话:“什么意思?怪物是从地表下去的?”
小孙露出觉得荒谬的神情:“怎么可能?它们也会坐电梯?”
然后他忽然慢慢领会到了何警官的意思:“你是说,那个怪物洞穴,通到地表?”
小孙匪夷所思:“怎么可能?那可是足足几千米!”
“……”
何警官不说话,苏和也不说话。沉默中,小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开始变得恐慌,最后抖了抖嘴唇,也顾不上觉得空气有毒了,看看何警官又看看苏和:“那,那怎么办啊?”
没人回答他。
这时,下方的人群开始往回搬动仪器,意味着这一轮的探测已经结束,他们要返回飞行器了。
苏和最后瞥了一眼已经完全被深紫色吞没的天际,戴上头盔,利落地从横梁上跳了下去。
何警官连忙跟上。
小孙:“哎,署长等等我!”
回到飞行器上,每个人都忙着透气、换衣服、清洗和吃饭。飞行器上的公共盥洗室只有两个,苏和最早进去,出来时就见舱室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剑拔弩张。
客舱座椅最前方有一块颇为宽大的会议区域,有一整套长桌椅,此前一直是“虫巢”任务执行队深蓝战服七人的地盘。
而此时,地底城的军警几人正以塔尼亚为首,站在会议桌的一侧,和桌边正分坐休息的任务执行队员们对峙而立。
苏和嗅到了血的气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味道的源头,在受伤人的身上定了几秒。是个地底城警管,叫小李的那个。
他没穿防护服,身上套着一件短衫,左手捂着右臂胳膊,上面一道一指长的伤口正在汩汩淌血。
小李身旁的王姓警官扶着他,塔尼亚挡在他身前,怒斥道:“你们要做什么?”
被她横眉怒视的深蓝制服态度冷漠,随手将刺刀甩了甩,插回腰间:“管好你们的手脚,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王警官:“他只是帮你们搬东西!”
“我说了,别碰不该碰的东西。”那深蓝制服语气丝毫不变,“离仪器远点。”
地底城的几人全都怒上眉梢,但塔尼亚的态度反倒冷静了下来。
“我所见X号文件中写,要我们前来为诸位完成代号‘虫巢’任务提供‘技术指导’。”她半眯的双眼从面前七人的身上一一扫过,缓缓道:“但恐怕我看不出,诸位有任何需要‘指导’之处,更看不出任何对同僚的尊重之意。”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塔尼亚半退一步,将目光投向高处,两位督察员所在的高台上:“我们几人虽说职务不高,但也都有公职在身。不如就此作别,我与警署长何勇警官各自带队返回39号地底城。”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Chapter95 ……
Chapter95
何勇:“……”
缩在座椅里的何警官气急败坏地猛拍扶手:“这女人提我干什么!”
小孙坐在边上有点害怕又想看热闹, 偷偷伸长了脖子。
苏和从盥洗室门口绕过几排座位,来到他们旁边。
没人注意她。
塔尼亚话音落后,气氛有片刻的安静, 那七名深蓝战服们全都站了起来,围绕在他们队长身后,那姿态看起来蓄势待发, 颇为不善。
见状,塔尼亚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我天,”小孙小声呢喃,“这该不会要打起来吧?”
这时, 那两名坐在台子上这些天来仿佛哑巴一样的督察员终于出声了。
机舱麦克风在“嘟”的一声轻响后开启, 那名女督察员冷淡的嗓音从舱室顶部的扩音喇叭之中传来:“飞行器即将启动, 请各位立即回到自己的座席上去。”
她重复了两遍,高台下方的黑盔士兵们无声地从长椅上整齐起身。
“……”
领头的一抬手, 那些深蓝战服们率先坐了回去。
塔尼亚没动, 直挺挺地站在那, 显然是一定要等到一个回答。其他几名地底城军警也都站在她的身后。
高台上的升降玻璃缓缓开启,那名男督察员从玻璃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公式化笑容,来到塔尼亚的面前。
“塔尼亚女士, 请你稍安勿躁。”男督察员说,“需要你们的技术指导与帮助, 是在我们的任务执行队成功找到怪物巢穴之后。X号文件的内容你也已经知悉, 请你依据联邦最高法律条例, 全力配合我们的行动。退出,以及不利于共同推动任务进程的其他发言,请不要再出现, 好吗?”
“你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巢穴?”塔尼亚语气沉沉,“那些仪器都有什么作用?既然需要我们的协助,我认为我和我的同僚有权利得知这项任务的必要信息。”
“很快了。”男督察员微笑,“探测仪器的工作记录显示,就在明天,我们已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能够找到‘虫巢’。”
但第二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仪器有专人负责使用,术业有专攻,塔尼亚女士。不同部门的贸然磨合总是容易产生摩擦,诸位都已从业多年,还请时刻记得,以完成工作作为第一目标。”
说最后一句话时,男督察员偏头往深蓝战服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显然同时也在说给这些人听。
既然督察员参与调停,塔尼亚略作思考后,选择了接受,她说道:“他们需得像我们受到伤害的同僚致以歉意。”
男督察员扬了扬眉。
“我拒绝。”深蓝战服的队长开口道,面罩遮蔽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已经带着浓浓的嘲讽,他朝塔尼亚的方向轻蔑地一扬手:“去投诉我吧,女士。任务结束时,你会拿到我的队伍编号。”
“好了。”男督察员在他们中间举起双臂,“回到位子上去。我们的飞行器即可起航。”
塔尼亚转身走了,不过并没有回到她常坐的那片区域,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何警官的方向走来。
苏和听见何警官发出烦躁的叹气声。
“借过。”塔尼亚说道。
苏和微微侧开腿,擦身而过间,两人的双眼短暂地对视。
地表风沙的吹拂使得塔尼亚脸上的细纹与斑印变得格外明显,她的头发上沾着沙子,看起来有些苍老,但那双鹰一般窄而锐利的苍绿色双瞳却仍旧精神有力,颇具压迫感。
这双眼在掠过苏和后,停在何警官的座椅前逼视着他。
“你有什么打算?”塔尼亚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什么打算?”何警官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别开目光,“我哪有什么打算啊?我只想快点回地底城啊!他们不是说快到地方了?早点弄完早点走嘛!”
塔尼亚眯着眼盯着他,然后她对小孙说道:“让开。”
“啊?啊。”小孙赶紧就挪到边上去了。
塔尼亚在他的位子上坐下来,带着厚实皮套的手掌搭在何警官的扶手上:“说说你知道的。”
何警官翻了翻眼睛,直摆着手:“哎哟,我哪知道什么嘛,我知道你都知道的啊,当时开会都一起的,你也在的啊。”
塔尼亚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他。
何警官头很痛的样子:“别这样,塔尼亚,我劝你一句,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到时候到了地方,咱们做点能做的事,然后老老实实签点保密协议之类的,咱们就回去了呀。”
飞行器已经腾空了,看他什么都不肯说,僵持了片刻,塔尼亚说道:“现在我作为地底城领队人,你,和你们俩,从现在起跟着大部队行事。”
她瞥了苏和和旁边瞪大眼睛偷听显得有点呆头呆脑的小孙一眼,补充道:“这是命令。”
“哎哟。”何警官说,“没必要吧!”
塔尼亚没搭理他,起身穿过这排座位,朝着自己常坐的位置走去。
听见身后没动静,她站在过道回头看了过来。
何警官:“……走吧走吧,咱们坐过去。”
苏和对此没什么反应,小孙倒是挺高兴。他觉得人多总比人少好,有安全感。
他在局里人缘其实还不错,一过来就和小李等几位警官聊起天去了。
何警官还是紧挨着苏和,他坐下后,扭过头小声而殷切地对苏和叨念道:“苏和啊,我一直以来对你不错吧,待会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事,你可得保我、保咱俩平安啊。”
苏和不喜欢他离自己这么近,皱着眉往边上坐了一个位置。
何警官顿时急了,“哎苏和,苏和啊!”
飞行器停在一处避风的位置,夜色深浓,主舱室的大灯熄灭,机上的众人进入了休憩时间。
苏和又去了一趟餐车,往肚子里填了一堆东西后来到盥洗室里,放水把自己浑身冲了一遍。
这种大型飞行器上的储水量是很多的,供给他们这几十人吃喝拉撒——按正常食量计算,能够充足供应一个月以上。
苏和站在穿衣镜前,抬手关闭了盥洗室的大灯。
镜中幽幽的应急光源投映出她的脸,这张陪伴了她十八个年头的面孔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轮廓要比几个月前饱满了,那些因长期饥饿、恶劣环境而干瘪的肌肉重新充盈了起来,将皮肤撑出了一种壮实有力的线条,透着股健康的硬度和光泽。
苏和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虽然很像,但这应该并不是全然的她自己的长相。苏和对自己的脸记得很清晰,她的五官分布相对窄,遗传自她的母亲,算是清秀好看。而现在,她的整张脸就好像那些充盈起来的肌理一样——“撑开了”。
整个五官微妙地移动了位置,长相还是那副长相,给人的感觉却从一种紧巴的安静,变成了一种隐隐带着攻击性的舒张。
“这是由骨骼的密度变化引起的,”二号说道,和她一起注视着镜子里的身影,“人类对于自身与同类五官的外型有着极高的关注,不过你生长期的年龄可以解释这一点。”
苏和一边点头,一边尝试着接触了拟态。
盥洗室里没有监控,灯光也熄灭了,无人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银色的、金属般的外壳从眉梢眼角处蔓延而上,覆盖了原本属于人类的脸庞。弯钩般锋利的尾部攀上洗漱台,无意识地拨动着池中清澈温热的水体。
苏和微微侧过脸,用左臂上的弯钩从身后将整条尾巴钩了过来,捏在手里观看。
这感觉多少有些奇怪。
她这条尾巴是有触感的,不过钝钝的,好像神经分布较人类的皮肤要少太多,与她已经完全虫肢化的左臂感觉相似。
苏和捏着锋利的钩端看了片刻,又伸着头探身去看镜中自己的脖颈。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解除拟态端详过自己的身体,此时,苏和发现她的整个腰部以上已经全是银色了。
光滑,冰冷,苏和属于人类的右手轻轻地抚摸过自己的胸口,隔着这层坚硬的壳一样的皮肤,似乎连血液里的温度都感受不到了。
“这是好的现象,虫族的结构远比人类更坚硬。”二号的语气显得愉悦,“心脏是脆弱的部位,这样的变化会使我们的要害得到更好的保护。”
苏和点点头,不过她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二号,你说,拟态,能否反向进行?”她问道。
二号感应到她的想法,陷入了沉吟:“你想要拟态成为完全的虫族……这是没有先例的。”
“不过只要我们想,我们就能够做到。”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需要尝试。”苏和说,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镜子里半人半虫的影像。
她猜得到这些人类寻找虫巢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要获取虫卵,获取活体的研究与试验品,但苏和拿不太准他们带上地底城的这支临时队伍是想要做什么。
应该苏和在思考,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下,她自己这副半人半虫的形象是否应当出现在人类的面前。
显然,不合适。
苏和是人类,或者说曾经是人类,她很清楚在一头怪物上出现明显属于人类的特征这样的现象对于人类而言是多么怪异和印象深刻的情景。
所以苏和想到了反向拟态。按照二号陈述的基因进化概念,既然她能够拥有一副“人类”的拟态,她也就应当同样能够完成“虫族”的拟态。
苏和对着镜子开始了尝试。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Chapter96 ……
Chapter96
“苏和, 苏和?”
何警官小声地叫道。
穿行在过道间的人影抬头看来,何警官忍不住呼吸一窒。
太亮了。那双眼睛。
而且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的缘故,何警官总觉得那对盛在眼眶里的眼珠子有点大得不正常, 黑黝黝的,看着几乎有点瘆得慌了。那皮肤好像也有点过白了,像反光似的, 人的皮肤怎么可能有这种反光般的色泽呢?
来不及细想,听见声音的苏和已经朝他走了两步。
“……”
何警官原本叫她是想说什么,他现在已经忘了,愣了好几秒, 情急之下, 憋出来一句:“晚, 晚安。”
苏和:?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飞行器上有单独的休息室, 但一共也只有三五间, 驾驶员、只够督察员再加任务执行队那几个大爷们分一分, 其余剩下的人就只能睡在客舱里。
每天晚上睡觉时,一般就把座椅放倒,一侧的扶手掰上去,两张椅并拢在一起, 就算拼成一个折叠床。
座椅共有六列共几十张,供他们这些人睡, 倒是挺宽敞的。大家自发的每个人的“床”之间都隔着两三行座位, 勉强也有一点隐私空间。
苏和的位置选在靠舱门的最角落里, 何警官挨着她,再过去就是小孙。
除了他们三人,其余人大多都选在客舱中央。地表的风沙每晚都很大, 呜呜嘘嘘的听起来鬼哭狼嚎,沙子扑在窗户上有时敲击似的响,一般没人乐意睡在边上。
何警官是跟着苏和他才能睡得着,小孙则单纯是从众,一从他俩。
这几天每天的行程都不算轻松,到了这个点,客舱里都是熟睡的呼噜声。
“哒,哒……”
何警官烦躁地用力闭了闭眼,扭头把眼罩摸索出来戴上了。
地表晚上这风真是听得人神经衰弱,他在心里抱怨着,心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受这种罪。
在心里一路从地底城领导骂到联邦政/府,何警官终于舒服点了,安详地陷入了睡眠。
而他隔着几个座位外的苏和,此时正隔着窗户跟一头兴高采烈的大黑蛾对视。
17-11很兴奋,前螯不停地扒拉着飞行器厚实的玻璃窗,而苏和在忙着阻止它吐毒液腐蚀掉这层玻璃的意图。
17-11像一条陷入狂喜状态的狗,整个口器都怼在了玻璃上吧嗒吧嗒撞个不停。
客舱的窗户是不能够从内部打开的,苏和也不会这么做,碍于头顶的监控,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凝视着窗外。
17-11的双翅有着绝佳的光学隐形能力,它还在科学部的实验室时就能完美地避开里面的全景监控,因此能够趁着夜色轻松潜入人类的飞行器旁。
它对此很骄傲,为自己每晚都过来趴在窗外守着它亲爱的母亲。
不过可惜的是这头大蛾子是只“聋哑虫”,隔着玻璃时不能够太准确地领会苏和的意思。
不过今天,17-11带来了一些东西。
只见它慢慢地展开一侧布满黑绒的巨大蛾翅,一只、两只、三只,一群巴掌大的小虫子从它的鳞翅下方飞了出来,借着张开蛾翅的遮挡一只接一只地钻进了飞行器窗沿下的挡板中。
其中领头的三只红彤彤的、像是一颗苹果似的虫子正是18-1的分虫。
苏和静静地注视着它们的动作。一段时间不见,这些分虫的颜色似乎变得更鲜亮了一些,夜色中红得耀眼。
剩余的其他小虫子都是179号,这些小变形者在地表的虫巢中大量繁衍,苏和上次去看时已经有了上万头。
它们虽然在力量上远不如高级虫族,但胜在灵活多变,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能够在短时间内披上任何一种生物的外皮。
这些黑泥巴似的小东西将自己黏糊糊地糊在窗户下边,被风沙吹上一会儿,沾满沙子的模样就和一团污垢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了。
17-11每晚都在给她运东西过来。子女的围绕令二号和苏和都感到身心舒畅。
苏和目光柔和地盯了窗外的虫子们一会儿,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陷入了沉睡。
“晚安,二号。”.
“唉,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小孙一边往嘴里塞面包干一边愁眉苦脸地抱怨,“我吃这些干巴巴的东西都快吃出心理阴影了。天天风吹日晒沙子洗澡,还特臭,回去我要去做个体检,要是中毒了,我要报工伤。”
苏和仰头灌完了瓶子里最后一口牛奶,瞥了他一眼,说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们距离地表虫巢的入口已经不足几十公里了。
小孙当她是安慰自己,叹了口气:“唉,但愿吧。”
苏和扭头从餐车饮品机里又拿了新的一瓶牛奶,顺便端了一盘新烤的面包。
牛奶是奶粉兑的,加了糖味道还行。
小孙敬畏地看着她。
“要说这几天我什么东西最服气,那还得是苏和同学你这食量。”他竖起大拇指,用看奇观的目光盯着她腹部的位置:“简直是我的十倍,我都不知道你把这些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苏和漠然地:“打小就能吃,怎么了?”
何警官和小孙没注意的时候,她也过来吃了不少次,反正这些人根本不会去查看餐车里到底少了多少食物。
十分钟后,飞行器轰鸣着降落在了一片建筑群内。
此时距离地表虫巢入口所在的养殖场遗址还有三五公里左右,附近只有这块比较平坦,这台飞行器太大,只能停在这。
深蓝战服们从休息室里整装出来,抬着他们的仪器走下舷梯。
这次,连那两位一直缩在高台上从未出来过的督察员也离开了飞行器,穿上厚厚的防护服,带着十几名黑盔士兵走了下去。
小孙套上头盔,一脸惊讶地伸着头往下看:“呀,老爷们都挪屁股了,看来还真到地方了?”
何警官没吭声,有些焦虑地搓了搓手,又摸了摸腰间。
昨天那次冲突之后,督察员收走了地底城众人配带的武器,理由是暂时收缴以避免发生不可挽回的冲突。
塔尼亚对此非常不满,但督察员以避免冲突为由,确实是一个合乎程序的说法。督察员独立于联邦各部门之间,具有“监督、监察、调解”的职能。
面对塔尼亚的抗议,两名督察员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表示她可以就他们的处理结果向联邦提出申诉。如果众议庭或者督察组总部认可她的诉求,返回了答复,她和她的队伍就能够拿回他们的武器使用权。
督察员当着塔尼亚的面让她使用了飞行器上的联络设备向联邦总部提交了抗议申诉,然后将她请了出去。
申诉后从回复到系统返回,至少会需要一个工作日的时间。
于是今天,地底城一众军警就这么空手离开了飞行器。
众人意见基本都很大,地表恶劣的环境以及关系紧张的同僚都是令人不安的因素——除了小孙,他是文职人员,本来也不配武器。
苏和这次一反常态地走在队伍的最前下机,然后站在舷梯旁等待了一会儿。
实际上,她背上的背包开了一条缝。
白天刺眼的射线和风沙下,能见度本来就不高,飞行器落地时更激起了巨大的烟尘,贴在飞行器窗沿的虫子们趁机落下来滚入地上的黄沙中,此时已经钻入了苏和的背包里,无人察觉。
苏和知道,无论要发生什么,就是今天了。
深蓝战服的七名任务组组员扛着他们的探测仪器走在队列的最前探路,然后是两名督察员和地底城众人,十几名黑盔士兵沉默地落在最后。
苏和回头看了一眼。
相比起任务组的七人,这几天下来,这些士兵反而要更为神秘一些。
深蓝战服几人虽然傲慢无礼,不屑与他们交流,但回到机上后战术面罩是会摘下的,苏和见过他们每一个人的长相,吃喝拉撒也一应正常。
而这些黑盔士兵则不一样,倒不是说他们不吃不喝,而是他们有着一种特殊的纪律性。
这些士兵们和两名督察员以及驾驶员一样,使用与驾驶室相连的盥洗室,平常不摘盔、不交谈,时刻守在督察员的休息室外,几乎就像一群冷硬的机器。
他们身上的金属甲和头盔隔绝了部分的气息,但苏和能嗅到这些人旺盛的血肉味道,这些人每一个都很强壮。
即使地势相对平坦,地表的跋涉也是一件相当耗费体力的事情。建筑的残骸遍地都是,坑洼不平且被风沙掩埋,每下一脚前都得小心谨慎,要是前方没有别人走过,就得使用探路杆反复敲击。
每个人都带着头盔,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几天下来,受风沙和磁场的影响,防护服内置的交流线路已经几乎形同虚设。
苏和是最轻松的一个,不仅因为她的体能已经远超人类,更因为这里是地表,一个贯穿了她整个成长期及已经历的绝大部分生命的、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其实这令这些人叫苦不迭的几天里,已经算得上是地表为数不多的好天气了。
几公里的路程,一行人类走了三个多小时,其中停下来探路确定方位两次。
养殖场残破的标牌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苏和发现,相比上一次来,这片建筑反而更完整了一点。
虫子们做了清理,把一些乱石和坑洼给清理填平了。苏和感觉到了红肚甲壳18-1和巨蛾17-11的气息,筑巢者19-6并没有前来,大概还在那座虫巢里。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探路
Chapter97
漫漫的黄沙里, 一群人慢慢地停在了面前这圈残破的围墙外。
这时,每个人都在沙里走了几个小时,外表看起来都差不多, 仅有一个轮廓而早已分不出衣着的颜色。
地表的沙里带着黏腻的化学成分,粘在身上就像陈年的油垢一样难以清理。
苏和望着前方的矮墙。
早在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这些墙体早已经被风沙吞没了。显然, 虫子们——她猜测是17-11,这头实验室里长大的巨蛾受人类的影响在所有虫子之中最深,它的整个语言系统、生活习惯包括审美甚至情感,都已经高度的人类化了——把那些沙子掩埋下的石头又从各处挖了出来, 砌起了这些新墙。
墙体相连大门也被修补过, 原本的铁门被挖了出来, 两张坑洼残缺的门扇倚靠在石堆里,苏和猜测是巨蛾17-11还没能找到合适的方法把它们装回墙上去。
就连顶上的招牌, 也从当时的“农……鸡”被修复填补, 变成了依稀可辨的“农家谷饲鸡”。
如果在场有任意另一名地表人, 她或者他早就会发觉这些不对劲。
可惜,没有。
在场这些或来自星外、或来自地底城的人类,无法分辨地表的风沙吹拂一周一月和经年沉积的区别。
苏和冷眼看着他们商量着、谨慎地从大门下进入了这处养殖场的遗址,静待着情况的发展。
如果他们只是想要寻找虫卵, 苏和认为只要让这群人无功而返即可——或者甚至她可以让他们拿走一部分,这也是二号的想法。
“低等虫族产卵既频繁且量多, 不具有重要价值。”二号淡淡地说道, “而这些人类拿走虫卵, 无疑也是用来孵化。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算损失。”
对族群的母亲来说,只要这些卵能够存活下去,已经是种不错的结局。人类无论是驯养、实验或是用作它途, 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二号说,“不能让他们影响这座虫巢的发展。”
这是一座连通地底的深达数千米的庞大巢穴,二号很看重这里,认为可以作为虫族位于这片人类星系的总巢穴。
“虽然人类是这片星系的主角,但人类已经废弃了这颗行星。”二号对苏和说,“‘流亡星’、‘垃圾星’,除去遗留在地底的这座最后之城,这颗星球对人类来说已无价值。人类抛弃之物,我们据为己有,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苏和对此表示赞同。
她现在的生命形式介于人和虫之间,苏和既不想与自己原本的种族产生冲突,也同样积极地想为自己和她身边的虫子们寻找一处栖身之所。
而且,她对自己诞生与生长的这片地表有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苏和曾在书本里看到过一句话。
“人类的灵魂有一部分永久地停驻在其幼年的某个片段里,青年、中年、老年,它将终其一生不断回想、徘徊,永不离去。”
她想,似乎是这样的。
她就算来到地底城已经这么久,住上了比曾经好过千百倍的房子,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高档空气净化器的产物,睡眠时紧拥着的是比肌肤都更柔软的干净被褥,但当午夜梦回时,苏和有时仍旧感觉到自己的耳边仿佛徘徊不去地吹过了地表经年的干燥的风,那股燥热和臭味从梦境里袭来,令她脑海里那些深紫昏黄的记忆浮在眼前画片般闪过。
二号以这片虫巢作为她们的据点的想法让苏和很心动,也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些明确的概念。
她和二号,她们在这片星际下的子女们:19-6、17-38、17-11、18-1……还有未来可以预见的许许多多的虫子们,一起生活在这座巨巢里,连通地表和地底城,在她熟悉的39号流亡星上。
然后她和二号去做二号需要做的事,完成后,二号曾说过要带她回真正的虫巢里去……苏和还没想好,但是去看肯定是要看一看的,至于要不要彻底离开人类的世界,她真没想好。
苏和的想法,二号是共享的。她没有说什么,苏和能感觉到二号的情绪很平和,而这对这头虫母来说是一种近乎于温柔的状态,苏和最清楚,她感到安心。
她喜欢她们之间亲密、稳定的联系。
地底城众人的内部通讯大多受损,但探测队和督导组几人的设备却大都完好,他们显然使用更高级的装备,并且丝毫没有为地底这群理论上的“同僚”们配备的打算。
这时,苏和就听见带着沙沙电流的通讯频道里传来声响。
那名女督察员问道:“确定是这里?”
“确定。”虽然面罩后的电流音听起来音色都一样,但苏和从语气能够分辨出说话的是深蓝战服的队长,“仪器显示这里有明显的虫族活动的迹象。”
“终于找到了。”女督察员说道,“开始行动吧。”
她的指令就是讯号,十几名黑盔武士迅速散开,进入建筑残骸之中开始寻找。
七名深蓝战服却并未立刻行动,而是纷纷转头,面向地底城众人。
地底城一行里好几个耳麦都是损坏的,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这些人突然围上来,一时紧张地后退靠拢。
为首的执行队队长指了指前方,比了个“你们先进”的手势。
众人面面相觑,呼啦啦的风沙里,谁也没动。
执行队队长显得有些不耐烦,又拿手指了指塔尼亚,催促意味十分明显。
“这群孙子,”苏和听见身旁的小孙没好气地低声嘟囔道,“平时咱们往上凑一下都怕弄坏他们机器了,这会倒主动过来叫咱们参与了,准没好事。”
片刻的僵持后,塔尼亚举起了手,掌心前推,做出了一个前进的指令。
行吧。地底城军警们彼此看看,抬脚朝着养殖场洞开的大门内走去了。
那群深蓝战服们则留在后面,监工般凝视着他们的背影。
十分钟左右后,黑盔士兵们从建筑残骸里退了回来,和两名督察员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这期间他们找到了唯一一间稍微完整的房间,至少勉强避风,作为一间简陋的临时会议室。
当然,这里其实也是虫子们“虫工”修筑后的成功。
两位督察员此时已经摘下了头盔,脸上只戴着护目镜和耳麦。深蓝战服们也摘了头盔,露出他们的战术面罩。只有地底城众人啥也没有,一副基础的护目镜还得从头盔上拆下来才能用。
“诸位,我们的任务地点已经抵达了。”女督察员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的士兵就在刚才也已经确定了虫巢入口所在。而现在,我们即将前往这处入口。”
“此前,为了完成这份颇具挑战性的任务,我们特地向联邦总部申请了一支具有经验的本地作战队伍,也就是6195号养殖场事件探路小队前来协助。”她的目光落在了地底城众人身上,面露微笑:“现在,是诸位帮助我们的时候了。”
“………”
女督察员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地底城一行的沉默以对,转头向等候在一旁的黑盔士兵们说道:“士兵,请带路吧。”
黑盔士兵们朝着地底城众人靠近过来,而另一个方向,七名深蓝战服也围了上来,将地底城军警夹在了中间。
那名领头的深蓝战服还挑衅般地走到塔尼亚身前,舒展了一下手臂:“请吧?女士。”
地底城这次来了包括塔尼亚在内的四名士兵,包括何警官、小孙在内的六名警察,再加一个苏和,一共十一人。而黑盔士兵十几人加上任务执行队七人,合起来完全把他们包围住了。
就这么半被动半主动的,所有人来到了黑盔士兵们找到的虫巢入口。
——只是其中一处。这片地面其实千疮百孔,到处都被曾经生活在这里的281号虫群挖得千疮百孔,只不过随着地表废弃缺乏食物,虫群离开后沙尘掩没了大部分坑洞。
面前这一个洞口是最明显的一个,经过苏和这群子女们几个月的开拓,比当时宽敞了好几倍。
众人在洞口面前站定,两名督察员站在稍远处、黑盔士兵们的包围之外,抬手朝着洞口指了指。
“让你们进去呢。”深蓝战服的队长冷笑了一声,“探路队。”
塔尼亚没有说话,她回过头环顾周围,像是评估般的仔细,在督察员催促似的第二次做出手势后,她忽然开口扬声说道:“那么,至少请返还我们的武器。”
片刻的安静后,女督察员转头看向身旁的同僚,两人似乎有片刻的交流。
然后女督察员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她走到塔尼亚的身前,面带笑容:“你说得对,这是我们的疏忽。不过诸位的武器都在飞行器上,好在我们的护卫兵全都携带了备用枪支,能源充足且都为军方最新款式,可以供诸位使用。你们觉得如何呢?”
见塔尼亚沉默不语,女督察员又说道:“今天我们只是进行一个初步探路,依靠诸位的经验为我们做一些基础的先行侦查,等待明日制定详尽作战计划,才是正式行动的时候。”
从抵达地表以来,苏和还是第一次听这名女督察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塔尼亚看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她点了点头,同意了。
一名黑盔士兵从同伴处依次收走他们的备用武器,怀抱着过来,又依次分发给地底城众人。
就连苏和也都分到了一把。
这武器通体漆黑,摸起来光滑冰冷,枪身兼具了弹夹和激光能量匣,看起来制作十分精良。
一旁的小孙像抱着一根铁棍似的举着自己分到的那把,愁容满面:“我连持枪证都没考呢,当时学校就业指导也没说做文职也要学这个啊。”
一拿到抢,塔尼亚便低头娴熟地上下查看了一遍,上膛、充能,确认无误。
“怎么样?”女督察员微笑着说,“请……”
就在这时,变故忽生。
只见检查完武器的塔尼亚抚摸着新鲜到手的枪身两秒,忽然一个箭步逼到了身旁不到一米外的女督察员身旁,手肘一个急揽将她从脖颈处用力勒向自己,同时枪口稳稳地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塔尼亚钳制着她后退几步,沾着黄沙的嘴唇微微屈卷出一个笑容:“谢谢你的武器,女士。”
场面风云变化,一时间整个气氛似乎都凝固住了,凄厉的风声里,一瞬间响起的数声武器上膛的脆响简直像是一道道刀锋刮在人的神经上。
小孙发出了一声绝望地抽气。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对峙
Chapter98
苏和身上的寒毛也立了起来, 她没有料到这一幕的发生,一时拿不准应该怎么做。
她的身体里共存着两个意识。
二号的第一反应是马上不顾一切先离开这里,优先保证自身的安全;而苏和则以自己作为人类的思考方式判断, 认为不论塔尼亚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想做什么,既然她已经拿到了人质,那么场面至少会有一段时间的僵持, 她下意识想也许可以先等一等,避免一次暴露的风险。
当体内两个意识本能发生冲突的时候,苏和的身体在这一刻像台指令冲突的机器一样在原地卡顿了一下。
不过这会儿也没人注意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呆了。
“你是疯了吗?”女督察员在短暂的惊恐后大叫起来, 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更多地咆哮起来:“别做疯狂的事!”
塔尼亚不为所动地侧了侧身, 勒紧了臂膀, 她的手臂真的很强壮,个头也很高, 轻易地将这名加上身上那身护甲至少一百八十斤往上的瘦高女督察员勒得双脚离了地, 脸涨得通红, 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十几名黑盔士兵、七名任务执行队成员,二十几道枪口齐刷刷地对准着塔尼亚。
塔尼亚护目镜下的双眼鹰一般专注地扫过这些持枪的面孔,她嘶吼道:“别动!否则我死的同时我保证这女人的头会像水袋一样爆掉!”
她猛地扯了一下女督察员束在脑后那头保养良好的金发,令她痛得抽动了一下。
场面一时僵持, 塔尼亚紧接着大叫道,这回是冲着地底城军警这帮“自己人”:“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啊!都想死在这里吗?!”
她沙哑的声音咆哮起来像头发狠的母狼, 每个地底城人都是一激灵, 塔尼亚带来的三个士兵已经在她身旁举起了枪, 他们看起来对她很忠诚,全程甚至没有显出什么犹豫。
而警官这边,几名年轻的警官吓得不轻, 脸上流露着恐惧和对局势的迷茫,他们下意识回头看向何警官。何警官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头儿,虽然身上有些内行人心知肚明的老毛病,但是到这种时候,大家还是指望他拿个主意。
何警官脸颊抽搐着,他颤了两颤,一咬牙跑向了塔尼亚。
他实在也想不出这种时候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这个疯子,拉所有人下水。不论如何,他脑子里此刻唯一的念头是首先至少不要现在爆发枪战被打死在这里。
但就算是这时候,他也还记得把苏和拽上。
——他没有拽动。
何警官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惊慌和诧异各占一半,看着挺滑稽的。
苏和这会儿正在脑中和二号讨论,她们当然没有争吵,但当共存于同一具身体里的两股互相贴近的意识同时产生情绪波动时,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振幅,那感觉是很奇特的,因此那一瞬间她有点疏忽了对身体的控制。
苏和分出一部分心神,松开那股下意识的抵抗反应,顺着何警官的力道被他拽了过去。
何警官一动,其他人于是再也没有犹豫,不管这一刻是迷茫还是恐惧更多,全都飞快地靠近了塔尼亚,聚拢在她的身旁。
“我们应该离开这里。”二号说,“只要我们下达命令,这里的虫族可以掩护我们。”
“他们都拿着最先进的武器……”苏和还是个人类的时候,她非常惧怕这些武器,警察和士兵手里的枪轻轻一下就能打死任意一名地表人。而作为一名流浪在地底城里无名无姓也没有任何身份的地表人,他们的死亡甚至不会在开枪者的公开履历上留下哪怕一星半点的痕迹。
苏和的心脏跳得很快,她护目镜下的眼睛已经下意识开始聚起了多个瞳孔,死死地盯着每一名持枪的士兵。
“人类的武器拥有强大力量,他们还有这么多人,”苏和说道,“可以打穿它们的外壳——也许18-1的不行,但17-11扛不住几枪的。”
“冷静下来,苏和。”二号的意识忽然抚摸了一下她的,她很少会这么做,像这样“精神”上的触碰远比身体的触感更强烈,苏和一个激灵,顿时从那种头脑绷得极紧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
“我……”苏和深深吸了口气,又臭又热的空气涌入鼻腔,这感觉即使早已习惯也不算好受,却很能够让她冷静。
回到了地表后,脱离地底城里那种仿佛让她有种自己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文明人的错觉的环境后,过去十几年的生活的那些深深的痕迹顿时又随着呼啸的风沙回到了苏和的血液里,就像穿上一件旧衣裳。
那时候,她的脑子里很多时候只装着一句话:“我要活下去。”
这句话曾经是她一路坚持着挺过来的信念。
“我要活下去。”苏和默念道。危机感让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身体里涌动着的很难说清到底是一种力量还是战栗感,苏和拉开何警官拽住她的手,往后推了几步,让塔尼亚的身形挡住自己。
塔尼亚身高保守估计也超过一米九,紧跟着她的三名士兵也没有矮个的,苏和站在他们身后,背后就是虫巢的入口,这让她感觉到了些许的安全。
当种族的虫母产生危机感,每一头虫子的基因本能都会被激发,使它们为此陷入不顾一切的狂暴状态。
“沙沙……沙沙……”
苏和能听见无数螯肢刨过泥土的声音,下方原本在她的命令下距离地表有一段距离的281号低等虫族开始潮水一般飞快地沿着地底穴道朝着地面涌来。
地表,正等候在养殖场外的两头高级虫族都已经按捺不住,巨蛾攀上了低矮的墙头,虽然它依旧记得维持住拟态,但苏和能感觉到它的位置,以及它的急迫。
其实整片墙体已经在轻轻发着颤,那是伏在墙后的18-1,这种代号“刀锋”的兵工类虫种本身就是为守卫虫巢而生,它是距离苏和最近的高级虫族,不同于“聋哑虫”17-11,明确接收到虫母危急讯号的它已经快要无法控制自身的本能。
18-1焦躁地用它镰刀般锋利的头部不断地拱动着面前的石头墙体,连带着地面都在一下一下地震动。
好在风沙足够大,人类这边又有自己的突发危机要应对,暂时没有人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而被苏和挣脱开手掌的何警官本能地想回头去找她,但塔尼亚这时开口和他说话,他顿时分了神,思绪开始忙于应对面前的场景。
“何勇,我知道你一向是个软蛋。”四目相对,塔尼亚开口就是毫不客气的这样一句话,顿时让何警官面皮抽动了一下。
“但我想你不可能对形势毫无察觉,你是个懦夫,但不是个蠢货。”塔尼亚说道,她的目光这时没有再看何警官,像头警惕的狼一般盯着周围已经将他们围起来的黑盔士兵和深蓝战服两波人。
何警官张了张嘴,又闭上,语气苦涩:“……你太冲动了。”
“哈,”塔尼亚发出一声含混的冷笑,“我说你不是个蠢货,但距离聪明似乎也差得远。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他们只是找到我们,给我们吃点苦头,威胁,让我们识相,最后签一份狗屁的保密协议以确保我们会在恰当的时候闭嘴。你以为就这样,是吗?”
“……”何警官的神情中流露出骇然,“你是说?”
“他们就是要让我们死在这里,百分百的。”塔尼亚的语气于轻蔑中透露着一股冰冷的凶狠,“从收走武器的那一刻起,我就确定了。”
她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利刃,架在了每一名地底城军警的脖颈上。这一路发生的一切每个人都亲身经历着,还是那句话,没人是傻子,情况已经急转直下至此,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明显也是塔尼亚的目的,她花费这几句口舌,就是要所有人跟着她一起拼命。
何警官还在兀自喃喃:“可是,为什么?何必要走到这一步呢,都可以商量呀……”
塔尼亚已经不再理他,她紧紧扣着手里的人质,提高声音咆哮般地大吼道:“所有人检查武器!我们没有退路,生死之争就在这一刻了!等会都给我提起精神随机应变,我们冲出去,至少要抢到那台飞行器。”
抢到飞行器,这就是塔尼亚的目的。
地底城这帮人和他们要面对的敌人不仅人数相差过半,而且他们这边可以说有一半都是乌合之众,说难听点就是纯粹的累赘。敌倍我半又再半,即使是塔尼亚,也不觉得能有什么胜算。
她先前无法确定自身的处境,拿不准这些人的准确目的,等到武器被收走,已经失去了先机。而今天,此时此刻已经是最后的机会,塔尼亚很清楚。所以她一找到时机就毫不犹豫地出手,先控制住了一名督察员作为筹码。
拿到飞行器,是他们这群人能够存活下来的唯一可能性。
简略交待后,塔尼亚勒着手里的女督察员两步越众而出,这女人凶相毕露时真像头发狠的母狼,只见她凶狠地盯视着面前的每一个敌人,好像判断自己可以咬断谁的脖子。
“都让开!”塔尼亚高声喝道:“我们只要飞行器,上去后我就会在离开前把她丢下来!”
片刻无声的对峙,塔尼亚眯了眯眼,手臂一个用力,顿时勒得臂弯里的女督察员干呕般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跟我互动啊,我什么都会做的包括加更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激战
Chapter 99
“让开!”塔尼亚逼视左右, 再一次喝道:“否则我死之前,我保证这位可怜的督察员一定会先一步变成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
“……”
看着面色发紫、已经几乎喘不上气来的女督察员,深蓝战服的队长发出一声烦躁的喉音, 抬起了手:“退。”
他的队员沉默地放下了武器,往旁边退去。
然而地底城众人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他们紧接着就发现, 退开的只有任务执行队的人,剩下的十几名黑盔士兵还一动未动。
塔尼亚皱着眉望着他们,深绿的双眸中露出思索:“你们……”
然而,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稍远处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事态的剩下那名男督察员忽然放声大吼道:“开枪!!我会为此负责!开枪!!!”
一切发生得是如此的迅速, 被塔尼亚勒在手里充当人质的女督察员这时的神智已经有些涣散了, 但她这不意味着她完全不清楚周围发生的事。
那一瞬间,她散乱金发下的双眼瞪得极大, 瞳孔里满是彻底的恐惧和绝望, 那张算得上年轻的面孔上再也不见了就在此前几分钟时还仿佛镌刻在脸上一般的精英式的冷漠与傲慢。
这也是她在自己这段不算漫长生命之中所做出的最后一个表情。
当激烈的激光束和子弹扑面而来时, 塔尼亚近乎本能的作战经验救了她——她反应极快地把手里的女督察员当做一面人肉盾牌,用她的身体挡住了第一波攻击,并在女督察员已经变成一具尸体后借着她的掩护抬起武器做出了第一轮反击。
她击倒了最前方的几名敌人,也为地底城这方争取到了一个珍贵的不到两秒的空隙。
然而, 很不幸的是,很快地, 地底城众人发现他们拿到的武器中, 只有塔尼亚手上这把是完好的。其他人手里的全都无法开火。
许多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绝望。
“退!退进去!”塔尼亚一人一枪边退边打, 她受了不少伤,咆哮着嘶吼。
退进去,退的当然只能是那座最近的怪物巢穴。
塔尼亚当然是断后的人, 她也很清楚这时只有自己能做了。在刚才第一波照面里,他们这边就已经当场死了两名警察一名士兵,以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这件事塔尼亚做得娴熟得近乎冷酷。
人体并不算坚硬,但好在他们每个人都身穿一层厚实的防护服,这东西是很坚硬的,激光束至少要切割四五下才能彻底击穿。
而己方的撤退速度也让奋战中的塔尼亚都感到惊讶,好像所有活着的人忽然之间就全都跑进洞里去了。
毫无疑问,这当然是苏和做的。
在枪声迎面响起的那一瞬间,苏和的状态可以说是当场应激了。
这表现在她身上的拟态在那一刻都出现了短暂崩溃,长而粗壮的银色虫尾像条受惊的蛇一样从她的身后高高昂起,戴着护目镜的脸上属于人类的皮肤开始若隐若现地波动,银色和肉色蜕皮一般交替地浮现。
扑面而来的硝烟和火光,近在咫尺的鲜血和碎肉,数十个针尖般的瞳孔躺在苏和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滴溜溜地乱转,无数的声音和气味从四面八方海啸般地涌入她的感官:她的视线能够看清每一个人被子弹击穿时的整个过程,鼻端能够闻到激光束击穿他们的皮肤和骨肉时发出的炙烤的、焦糊的臭味。
好在,在这一瞬间里比她更加惊恐的大有人在,每个人都在尖叫着倒下或是逃窜。
“快走!”二号的声音急迫地叫道,苏和意识到如果自己再在这里迟疑一秒,二号就将会强行接过身体的控制权。
这感觉反倒令她镇定了下来,就像是你知道哪怕你做不了、做错了,依旧有人在兜底。我们能够处理好的,苏和深吸气。
一切的思考和反应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苏和从一眨眼的僵硬中恢复了过来,头也不回地转身冲向身后的虫巢。
苏和全速行动起来时是极快的,但在即将冲入洞口的那一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甩动尾巴,从后方尾巴横扫而过,把她的虫尾能够够得着、也就是距离她两米范围的所有还站着的地底城军警身上拦腰扫过,把他们捆一捆木棍那样全扫到了一起,卷着齐齐往前一带,把这些人提起来拉向了虫巢的入口。
激光和硝烟使得原本就笼罩在地表风沙之中的地面能见度变得更低,几乎每个人都受了伤、迷了眼,护目镜被打碎了,没人能说清楚那一瞬间里发生了什么:有人推了我吗?有谁拉了我吗?
总之,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巨力,他们因此摔倒了,但没人顾得上思考,也无暇关心发生了什么,不论如何,所有人都在求生欲的驱使下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唯一的前方。
于是,结果就是塔尼亚发现这些在她的预想之中绝大部分很可能要当场死去的同僚们莫名其妙的活下来了挺多。
她当时意识到身后没人了,于是边打边退了进来。
但这时也来不及思考,塔尼亚一边喘气一边下达指令:“走!全都往深处走!”
虫巢的入口处并不宽敞,前方的人不挪动,后面的就会当场堵住,塔尼亚高声的催促声就像一道强心针,最前面的人开始拼命往洞穴深处爬,后方的人紧紧地跟上。
塔尼亚依旧守在队伍的最后,用他们唯一的枪支守着背后虫巢入口。
这里地形太窄,一时对面还真突不进来。但只要他们扔进来一个投掷物,自己方的这群残兵败将就会当场全军覆没。
塔尼亚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一直在厉声地催促所有人迅速往里爬。进来的人里有一个警察是受伤最重的,黑暗里连人脸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那人绝望而急促的喘息声。他动不了了。
塔尼亚眉头紧锁,然后她空出一只手,用力揪住了这人的领口,拖着他往前走。
“蜷缩四肢,别乱动。”她喘着气,忍耐着鼻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打起精神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境地,如果你无法坚强起来,你只能必死无疑。”
人类的听力比之虫族要差得太远,尤其是退入虫巢的这些地底城军警,他们每个人都在短时间里经受了近距离的枪击,或多或少都已经陷入了耳鸣状态。
于是他们听不见一墙或者几墙之隔的岔洞里那些源源不断的无数节肢爬过泥土的索索声响,也听不见洞穴之外的地面忽然响起的骚乱和惊叫。
18-1撞塌了养殖场的外墙,现在正向一头发怒的犀牛在空地上疯狂地横冲直撞。
这头高级兵种虫族有着坚硬而弧面的外壳,普通的子弹和激光束打上去只会留下极淡的痕迹,对于寻常生物来说属于弱点部位的头部放在它身上甚至比那层鲜红的外壳都要来得更为坚硬。而它连接着鼻腔的那对镰刀形状的“武器”就如同一辆钢筋铁骨的挖掘车,朝着地面人群横推而过时如同一把锋利的巨斧,有着摧枯拉朽的狂暴力量。
在外面的这些联邦士兵们眼里,这头忽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怪物简直像是一台从天而降的坦克,任何被它迎面创上的人都在当场死得四分五裂。
即使他们中的每一个都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佼佼者,毫无准备之下面对这头怪物也依旧死伤惨重。
“跑!退回去!”
“用雷弹!”
“蠢货,你会连我们的人一起炸死的!”
但雷弹还是炸开了,还是两三枚同时。轰隆的巨响里,那头怪物的动作终于变得迟缓起来,它的甲壳被炸伤了,沥青般深黑色的血逐渐从那艳红的光滑壳面上渗透出来。
但人类士兵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有几名离得最近的士兵直接被己方的雷弹炸飞了,尸骨无存。
剩下的人朝远处退去,过程中却不断地有人倒下。
模糊的风沙里,许多人都看到了头顶那道黑色的巨大身影。
剧毒的鳞粉夹杂在风沙里,摧毁每一名头盔面罩受损人类的生命。
“——所有人聚过来!”扩音器高亢的声音穿透狂风,几名深蓝战服的执行队员怀抱着金属机器,仪器上明亮的红光在黄沙中十分醒目。
随着那红光亮起,一股猛烈的气味伴随着尖锐的振响声回荡开来。
半空中的巨蛾晃动了一下,片刻后跌跌撞撞地倒栽着落了下来。
地上的红甲虫迈动着长足奔了过去,将它接到了背上。两头虫子朝着虫巢的方向退去,很快离开了人类的视线。
……
幸存的人类聚集在一起,彼此共享着惊魂未定的沉默。
“这么说,这些怪物就是科学部跑丢的那几个试验品中的两头?”深蓝战服的队长随手把自己残破的面罩摔在地上,啐了一口满嘴的黄沙,目光阴沉地注视着前方的一片狼藉的地面,“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队员死了好几个,心情自然是糟透了。
“不知道。”即使有士兵们的特意保护,男督察员的形容此时也是极为狼狈。他抹了把脸上混着沙的血液,说话声音都带着颤抖:“快走,先回飞行器。”
深蓝战服的队长看了眼养殖场方向,“那地底那群人呢?”
“你认为他们还有什么活路。”男督察员喘了口气,“怪物的口粮,说不准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
“快走!”他急迫地想要离开这里,生怕从什么地方又再冒出一头夺命的怪物,“我会呼叫增援,还有把他们的死亡讯息都报上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热情的留言和投雷!些许惶恐加,明天就加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冲突
Chapter100
“我的脚……”小孙低低地哀嚎着, “我感觉我的脚废了。”
他又惊恐又疲惫,浑身都疼,蜷缩在暗不见天日的地洞, 随时都担心什么地方会蹿出一头怪物来咬死自己,小孙绝望得都想哭了。
没有人搭理他。
塔尼亚带着——或者说强行扯着何警官到前方探路去了。何警官当时尝试反抗了,但现在所有人里只有他没受伤, 虽然他坚称自己崴了脚。
死了两名警察一名士兵,除了塔尼亚和何警官,他们剩下的五个人全都留在这条短窄的岔道里。
在最初一阵慌不择路的逃亡后,他们这时距离地面已经有少说数公里的路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防护服上的照明功能大多在刚才的枪击中被打坏了, 唯二两个完好的, 被塔尼亚取下来带走了。
于是此时他们周围仅剩的光源只有防护服上的应急光源标记,不及指甲盖大小的小记号灯不仅起不到丝毫照明作用, 那绿油油的光芒看久了还有点渗人。
身下淤黑的泥土散发出的淡淡腐臭气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 如果说有什么样的味道闻起来最接近人类想象之中的死亡, 那大概就是这样了。
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死在这,或者更惨,一会儿就直接变成找过来的怪物的口中餐。
你说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小孙越想越悲伤, 终于哭出声来。
“号丧呢?”有人有气无力地骂了句,“闭嘴。”
小孙本来下意识有点生气, 都这时候了还管我哭不哭, 但等意识到说话人是谁的时候, 他又释然地把头扭回来了。
算了,李哥啊,让他说吧。
李哥是他们活下来的所有人之中受伤最重的, 一条腿都被激光束切掉了,现在就剩半截挂在底下,被塔尼亚一路拖着才能跟过来。
随便说吧,小孙悲伤地想,没准他再说两句直接就死那儿了。
对此他其实也挺难过的,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同僚了,虽然不是很熟。但再一想到他还有另外两个更倒霉的同僚,刘成王峰他们两个已经死外面了,小孙又觉得其实李哥已经算幸运了。
当然,他自己更幸运一点。不对,都要死再这破地方,先后又有什么区别呢,都一样回不去。小孙悲从心来,又落了两滴泪。
他一个人伤心了好一阵,塔尼亚他们还没回来。小孙缓了口气,忽然想起来去找自己刚才一路的难友,他伸长了脖子,小苏同学呢?苏同学去哪里了?
之前小孙刚爬进洞的时候,他正好摔在苏和边上,出于一种本能的照顾老弱的想法,觉得她是个女学生,肯定受伤了吓坏了,也肯定跑不动,所以小孙伸手拉着她一起跑。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花上多少力气,小苏同学还老跟他客气说让他松手。小孙知道她不想拖累自己,他那时候也吓坏了,只想用力抓住什么,大家同处绝境了,能救一把是一把吧。
他一直拉着人,到刚刚塔尼亚女士说休息了,小孙才松开的手。
现在她跑哪儿去了?怎么回事,刚刚还在的。
四周漆黑,小孙看不见,只能小声地喊:“苏和?苏和?”
“苏和?你在哪儿?苏和?人怎么不见啦!”
角落里,已经默默要走出这条岔洞的苏和:“……”
其实进入虫巢后,苏和就想和这帮地底城人分开了。
她听得见她的两个子女18-1和17-15在外面和那群士兵打起来了,也感受到了最后人类士兵释放的那样“武器”。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和也受到了影响。耳膜里像是忽然冲进了一段穿透性极强的无序噪音,那气味更是让她感到有些反胃。
“他们模拟了虫族的信息素。”二号说,“但并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只是足够强烈和刺耳。这种气味我以前也没有闻到过,真是恶心。”
苏和能感觉到两头虫族都受了伤,她离开人类的队伍一方面想要前去查看情况,另一方面,那群人类士兵明显带着某种针对她们的目的来到这里,苏和认为自己首先应当回到她的子女们中间去,视情况寻找应对这些人的方法。
刚才的一路都是脱身的好时候,光线黑暗,所有人都忙着逃亡,她离开这些人也只会当她摔在哪个地方或是死了。但这个孙秘书一直死死的拉着她,除非用力把他甩开,但那又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而且何警官也在关注着她。
就这么一耽搁,耽搁到了现在。
苏和听见孙秘书又在找自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头顶上的洞道里,几头281号虫族正在甩动着六条长足飞快爬过。
苏和分辨出其中有一头正是她当时放下的那几头之一,由她亲手孵化。它的生命力明显比其他的281号虫子旺盛得多,它们都很在它身后,不用见到苏和也知道它现在体型应该不小。
苏和知道它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气息,在上方停下来兴奋地刨着土,振动着肚子发出了快乐的腹鸣声。
“苏和?”孙秘书:“苏和……呃,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苏和嘴角刚刚下意识绽开的微笑也凝固住了,不对——
“它会在几秒内把这里挖穿。”二号冷静地说道。
“让它后退!让它离开这里!”苏和急道,努力集中精神想学着二号释放她的信息素。
“没用的。”二号的声音依旧很冷静,“它的智力很低,和你们人类的一条普通的狗并没有什么区别。它的脑子意识到你的意思,会比它的爪子挖穿这层土来得更慢。”
苏和:“……”
苏和决定立刻离开这里。
但不幸的是,就在这一刻,她感觉到几十米外原本正在缓速返程的塔利亚忽然加快了速度,她在狭窄的地洞里狂奔。而依照这个速度,自己现在离开出去很可能在这条只有单向通道的窄洞里和她当场正面撞上。
就算她速度可以更快,可以在塔尼亚之前出去,难保她不会发现异样。
不仅是因为塔尼亚手里有枪,且是个绝对强壮有力的战士,更因为苏和并不想要和这群地底城人发生冲突。
他们已经是近乎穷途末路的残兵败将了,虽然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提供援助、她又能怎么提供她的援助,但至少苏和不想再因为任何原因降低他们本就极低的生存概率了。这些人里好几个都是她熟悉的面孔,几个月来或多或少给过她帮助。
而对于塔尼亚,虽然还不算了解,苏和确实挺佩服这名女将军,她展现出的素质和力量是她还是人类时最想要达到的样子。
就在这片刻犹豫的时间里,两件事情同时发生了——
一,头顶的洞那头几个月没见的281号虫子快乐地刨开了,它已经长到光中间长满黑色绒毛的圆滚滚身体就有一辆单车那样大,伴随着滚滚的黑泥从顶上兴奋地扑了下来。
二,喘着粗气的塔尼亚提着白茫茫的光源冲进了这条岔洞,在白光的照耀中看见了这一幕,深绿的双眸缩得针尖一样小,大喝着举起武器:“小心!”
苏和也大喝道:“停下!”
塔尼亚当然不会听她的,激光束伴随着子弹同时击向那头正在自由落体的281虫族。
但好在在塔尼亚的预估中,这头怪物会先扑向食物,也就是岔洞深处的几名地底城军警,她的射击方向也是朝着那里。
但事实上,这头281号一心只想扑向自己许久没见的母亲,这种欲望这一刻是完全超越食欲的。
于是塔尼亚的子弹打偏了,但激光束的范围更大,成功在它的背部燎出了一大片漆黑的伤口。
虫子吃痛,愤怒地扭过头张开嘴瓣朝着塔尼亚的方向发出威胁的咆哮。
但苏和的命令它是听从的,苏和再次喊出“停下”时,它踟蹰着没有发动攻击。
这头281号虫族并不是单独来的,它的身后有好几只同类在跟着,这时它们也都从它刨开的洞口一只一只钻了下来。
“天呐!!”小孙绝望的尖叫声在地洞里回荡得很远。
塔尼亚一连又开了几枪,这回直接打死了一只后落下来的虫子。
“塔尼亚,停下!”苏和用带着怒意的声音喊出她的名字:“否则我将不会再约束它们!”
二号对于有人当面伤害自己的子女感到愤怒,她在做出必要的牺牲时能够显出平静的冷酷,但并不能忍受像这样无谓的损失。她在苏和的双眼下冷冷地注视着塔尼亚,苏和能感觉到她的杀意。
但二号同样共享着苏和的感受,所以她一言不发。
她共享苏和的,苏和也接收她的。所以,她们选择开口做出了共同的最后警告。
一群281号虫族拥挤着包围在她的脚边,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不断地刨动细长的足肢,朝着塔尼亚的方向发出威胁地嘶叫。
而这时,塔尼亚终于意识到了情景有些不对劲了。
刚才在枪声里,她急奔过后鼓动的耳膜其实根本没太能听清苏和说话的全部内容,但苏和想让她停止攻击的意思她是接收到了的。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里,落在后面的何警官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老天啊……”一见这场面,他顿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能控制它们。”塔尼亚维持着举枪的姿势没动,话音里听不出情绪,她望着苏和沉吟片刻:“你是叫……苏和是吧?警局的学生顾问,我记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